3.金色的狮子
丹羽小姐今天也从拉链袋里掏出了减肥曲奇吃。
在这家公司,如果要订中午的外卖便当,就需要在当天上午的九点半之前提出,然后由总务课汇总下单。虽然有些油腻,但那些便当还是挺好吃的,并且菜单还会频繁更换。更重要的是,一餐340日元就可以搞定了,真的吸引人。很多员工都会每天订单,然后中午的时候,前往食堂拿一份。不过,丹羽小姐对于午餐的要求很高。
丹羽小姐自称是万年的减肥人士,她为减肥进行了各种实践,像是水瓶里总是装满了减肥茶,中午不吃便当而吃减肥曲奇。据闻减肥曲奇即便量少也可以给人以饱腹感啥的。她似乎在我进入公司之前就一直这么干了。她会在自己家把曲奇套进一个白色塑料袋里,然后再放进拉链袋中,带到公司来。所以,我们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产商什么名字的曲奇。
她直接把手伸进塑料袋里掏饼干,看起来很难吃的样子。说实话,我光是看着她如此,食欲就已经削弱了,搞得我都要变瘦了。不过,跟我们一起吃饭的长谷川小姐似乎并不在意。
我所工作的工厂是一家外资企业,总公司在德国。虽然不是很出名,但该公司在医疗或航空等广泛领域中制作必要部件,以欧洲、俄罗斯为中心,铺设有十个以上的工厂。
我负责采购事项,丹羽小姐从事财会业务,长谷川小姐则协助销售活动。丹羽小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本人恐怕有四十五岁以上了。长谷川小姐则刚从专门学校毕业,现龄二十三岁。我们三个都是从同一家劳务派遣公司派遣而来的,年龄、入职时间、经历都很不一样,但是,我们总是会像这样,占据食堂窗边的吧台座位,一边看着工业区的景色,一边共进午餐。
“长谷川小姐,话说回来,谢谢你给我的饼干。饼干很好吃。”
“啊,话说我也有收到,谢谢啊。你是跟男朋友一起去箱根了?”
“没错。那饼干是用大涌谷的黑鸡蛋制作而成,很好吃的。”(*译注:大涌谷为箱根的著名景点,其特产为黑鸡蛋。)
长谷川小姐一边动筷子,一边朝我们笑了笑。她扭动身子,将回旋椅子转了个半圈。她有一双修长的腿,即便同为女性,也会对她的腿感到着迷。
直到今年年初为止,长谷川小姐都在担当杂志或者广告的模特。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模特工作逐渐减少(真是可怕的世界啊。),她便放弃了成为顶级模特的梦想,成为派遣员工。
跟男朋友一起去泡温泉啊……我跟和佐一起,最后一次去旅行是什么时候呢?
“话说回来,听闻这周社长要来。”
“切,我到现在也只会讲‘Ich lerne Deutsch’。”(*译注:“我在学习德语”的意思。)
“那是啥?不过社长也不可能跟我们搭话的啦!”
她们两个的笑声宛如海涛般消散。
那个夏天,以野营为契机,我跟和佐成为了一对恋人。我觉得,这耗费了我一辈子的运气。
不过,或许是由于我恢复了自信去参加面试,又或许是因为我参与社会实践起到了正面效果,最终,我第三志愿的那家贸易公司录用了我。本以为困难重重的找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难以置信。我的人生仿佛有了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我最爱的恋人给了我祝福。这一切都不是梦。
即便是忙于毕业论文的那段期间,我也仍打算继续参加志愿者活动。实际上,我收获了未曾感受过的价值感和充实感。并且,我也想再和几位跟我熟络起来的孩子见面。由于我开始志愿活动的动机并不单纯,我便想要多参加,从而减轻自己的愧疚感。
但是,为人认真的和佐表示:“我无法兼顾恋爱和志愿者活动。”即便“兔子的尾巴”组织询问他将来要不要担任组织干部,他仍毅然离开了组织。他本人倒显得很干脆利落,说:“反正从大三起我就要开始参加研讨会了,接下来会很忙的。”但理所当然的,志愿者组织的工作人员和常来参加活动的孩子,都对和佐的离开感到依依不舍。我对此感到抱歉,可与此同时,我心中涌现了止不住的优越感。和佐是我的男朋友。那么闪闪发光的一个男孩,就是我的男朋友。
跟和佐交往的同时,继续参加那些和佐不在的活动也失去了意义。我便适当地再参加多几次当日来回的活动,然后,也离开了组织。
新堂希来里是个很敏锐的孩子,她是最早发现我们俩之间关系的。在我最后一次参加活动的那天,希来里送了我一只针织玩偶,在我耳边悄悄说:“未来有一天,你们可绝对要结婚哦。”
那是一段甜蜜的时光。
和佐或许是由于以前将时间都献给了志愿者活动,这下,他把休息时间都花费到了我身上。他不吝啬于表达自己的爱意,并且会为我准备一些小惊喜。我很喜欢他这样。他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但同时也兼具智慧和冷静,能够让他回避掉无谓的麻烦。
他是一个律己的人,但也明白偶尔要放纵自己。他很讨厌不醉不归的那种酒会,宣称:“我是不会酗酒的。”不过,他喜欢寻找一些适合吃饭时喝的好酒,并且也喜欢一些颇有韵味的酒吧,跟我一起成为那些酒吧的常客。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注重健康,谨慎地回避着各种食品添加剂和人工甜味剂。当我在喝瓶装的清凉饮用水时,他会一下子抽走我的塑料瓶,生气地对我说:“啊~这水可不行,这可是添加了乙酰舒泛和阿斯巴甜代糖的。”(*译注:“乙酰舒泛”和“阿斯巴甜代糖”均是人工甜味剂,有研究称过量汲取它们对人体健康有害。)不过,他会跟着买我所喜欢喝的立顿奶茶,一边说:“这饮料也太甜了……”,一边又继续喝下去。他这种富有人情味的地方,让我觉得可爱。
他不仅注重健康,在危机管理方面的意识也比别人强一倍。他认为:“驾驶车辆就等同于提高了自己的死亡风险。”所以他甚至不去考个驾照。自然地,他没有买车,也劝我尽量不要开车。原本,我就是个半吊子的司机,顶多在回老家的时候开下车。于是,在他的劝说之下,我真的就变得不再开车了。
坐电车、坐巴士、坐飞机,我们两个能够去任何地方。我们曾数次前往那些主要的温泉地,也去过北海道和冲绳。我毕业旅行的时候,我们去了宿务岛。(*译注:宿务岛为菲律宾的热门旅游景点。)第二年,轮到和佐毕业旅行,我们去了越南。我擅长外语,此优势在国外得以发挥。我觉得那是我第一次为他起到了作用。
他喜欢游览名胜古迹。我便跟他一起参拜神社或者佛寺,这还是我第一次跟恋人一起去参拜的。我们很喜欢各地美食,互相比赛寻找当地的知名店铺或者民间美食。对于乡土料理和各国美食,我们都越发地熟悉。
我开始就业已经有三年半的时间了,这时,我倒下了。
这段期间,我每个月的加班时间开始超过七十个小时。某天早上,正打算起来的我发觉,自己的方向感消失了。世界在回旋,我晕乎乎的,无法站直身子。只要稍微动到脑袋,呕吐的感觉就翻涌了上来,于是我真的吐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出了什么状况,翻找出自己新买的智能手机,给和佐打电话。和佐比我晚一年出社会,他也在上班,可还是很担心我这不寻常的模样,离开公司到我家来。这还是第一次,我没有化妆,没有换衣服,没有打扫房间,直接让和佐进自己房间来。
在仅仅一百米的地方便是耳鼻科医院,我却无法自行前往。我尽可能地不动自己的脑袋,借助和佐的肩膀,龟速挪动。到达耳鼻科医院后,我便瘫在地上。护士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立刻拿来轮椅让我坐。穿过诊察室,经过深处的一条长长通道,来到一间写着“特别等候室A”的房间,然后护士让我躺到床上。和佐也在陪同。
一名护士拿来一个像洗脸盆一样的容器,放到我枕头边上,容器里还套有塑料袋。她对我说:
“如果要吐就用这个吧。顺带一提,有没有怀孕?”
她的后半句话是看着和佐问的。和佐微微僵住了。我大口喘气,回答:“没有。”护士点点头,说:“轮到您之前,您先休息下吧。”然后她离开了。
比起站着的时候,躺着的时候眩晕感更强。因此我在床上挺起上半身,等候医生。我唯独不希望在和佐的面前吐出来,不过,仅仅是微微动到头部,呕吐感就涌了上来。
“拜托了,你到最开始的那个等候室等我吧。”
“诶,不,但是……”
“拜托了,我可能会吐的。”
和佐面露苦涩,他朝我伸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说:“那我等你。”然后他离开了房间。确认他离开后,我把那个洗脸盆拉过来。
医生诊断认为,我这是“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译注:也即“耳石症”,就是张学友的那个)。原因是耳石发生了某种异常,进入了三半规管。
据医生所言,过劳、压力、睡眠不足是该疾病的重要诱因。由于前年开始我参与了某个大型企划,所以对于医生的话语,我再有头绪不过了。没被选中进企划里的同期员工疏远起了我。但那堆积成山的任务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使我甚至没有精力去在意同期员工的态度。周末也不跟和佐约会了,而是常常疲惫不堪地一直睡。
对于该疾病,有抑制症状的药物,但不存在特效药。医生递给我一张图解纸,上面画了简单的康复训练做法,能够让我躺着也运用这些方法减轻痛楚。
医生表示:不要以为好了就随便,不然症状会更猛烈,工作上要尽可能地休息。医生说得爽快,但此事做起来哪有那么轻巧。我思考着该怎么去获得上司的许可,于是眩晕感再度袭来。
我再次借助和佐的肩膀,去药局拿处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总之,我立马喝下药,睡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醒来,本以为已经回去了的和佐,正趴在我的那张写字桌上。
我从床上起身,等待眩晕发作完毕后再叫他。和佐似乎察觉到了我起来的气息,他猛地直起身子,赶向床边。
“你可以起来了吗?”
“嗯,虽然还是感到有些恶心。谢谢你陪着我。”
“啊~,我也睡了会儿。糟糕,已经傍晚了。”
夕阳从窗外映入。阳光洒在和佐的头发上,使得他的头发仿佛金色的一样。
就像一只狮子。
在摇曳的视线之中,我的男朋友就像是一只拥有着金色鬃毛的狮子。
“那个……”
和佐轻轻地握住我的双手。
“跟我一起生活吧。由麻你就离开那种公司,和我一起,去能够看到海的城镇生活吧。”
“丹羽小姐,不要光吃减肥曲奇,也要吃吃我送您的饼干啊。”
“会吃的了会吃的了。之后就吃。”
“您话是这么说的,但之后就会把它丢给自己的孩子了吧。”
“我会吃的啦~只不过,午饭是定好了就吃减肥曲奇。”
我回过神来,眼前的外卖便当已经开始冷了。于是我连忙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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