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比罪过更轻微

虽然约好的是三人聚会,然而到场的人总共四位。因为吉乃把自己的婴儿也带来了。

“我的名字叫誉~七个月大了~请多关照~”

吉乃舞动着婴儿的手臂,装作成婴儿发声。

“天啊!真的假的。太厉害了!”

楢崎嬉闹起来,用美甲过后的手指戳了下婴儿的脸颊。

“好软啊!像年糕一样。年糕本糕。”

“我说你啊,要更温柔地触碰他才行。”

“好啦,由麻你也碰碰看吧。”

吉乃笑着劝我,于是我也战战兢兢地伸手向这只小生物。长满了柔密头发的脑袋,热量是意外地高。软乎乎的脸颊和鲜艳的嘴唇。他细长的眼睛乃是遗传自母亲,黑色的眼珠子是惊人的大。

“好可爱啊……”

我的真心话冒了出来。吉乃重新抱回了自己的儿子,对我微微一笑,说:谢谢。

在午后的阳光笼罩之下,在东京市中心的咖啡店内,我们仿佛重新成为了女高中生,在一起嬉戏。

吉乃和楢崎是我高三时候的同学。那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谈不上特别亲密,我们并不是同一个小团体的人。不过,在大二夏天,我们举办了一场同窗会。那场同窗会仅限身处东京的人参加。以那场同窗会为契机,我们开始互相联系。三个人都在东京找到了工作,大家都各忙各的,但每个季度还是会聚会一次。不过这次,由于吉乃要生孩子,所以,这是我们时隔一年的再会了。

吉乃的名字其实并非“吉乃”。“吉乃”是“吉田乃梨子”这个名字的略称。前年她结婚了,所以如今,她的姓氏叫三浦。

吉乃在读高中的时候便成绩优异,并当担学生会长一职。在毕业典礼上,她负责毕业演讲。她是如画一般的优等生,所以当时,我觉得很难接近她。不过,在同窗会上再遇到她时,她已经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成为了一名漂亮而知性的女性。于是我主动跟她搭话。而楢崎也加入了进来。

楢崎原本是一名言行举止都很浮夸的同学。即便每次检查仪容仪表的时候,负责生活指导的老师都会骂她。她仍旧不吸取教训,给自己卷发,把裙子的长度弄得短短的。曾经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有一个科目她并不喜欢,于是即便是在上课途中,她却光明正大地离开了课堂。然后,在学校附近的麦当劳里,老师抓到她正在喝奶昔,这才将她带回学校训斥。我对她的这种行为感到无语,但同时,对于她的这种自由自由感和行动力,我又偷偷地有些羡慕。

我们如今是好闺蜜了,三人间的平衡很好。长大后才会意识到,跟自己意气相投的人应该是怎样子的。我非常不擅长应对那种女生间会有的隔阂感,而吉乃和楢崎都是表里如一的人,我跟她们接触起来很放松。

她们说我:“高中时总是在休息时候读书,是一个谜一样的人。”听她们这么一说,我当时确实看上去是一团谜吧。如果遇到了一本让我沉迷其中的书的话,就算是那时最要好的同学朝我搭话,我也会让她稍等,扭头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这种事情一多,我便逐渐融不进圈子里了。真是难受的回忆啊。

今天,我们之所以聚在一起,名义上是提前庆祝我的三十岁生日。不过主角,果然是吉乃和誉君。我之前便在亚马逊上选好了祝贺母子平安的礼物,于是我把礼物送了出去,并打算祝福几句吉乃的孩子。然后我问吉乃:

“今天你待到几点也没问题吗?”

“啊~,我三点就要走人了。”

吉乃一边回答我,一边给誉君喂食市面上售卖的婴儿辅食。

“这么早?”

“是啊,今天虽然是节假日,但三浦仍然要上班。我要带着孩子去买食材,回去后给他做晚饭。”

“哇~,家庭主妇可真是辛苦呢。”

“不过,三浦在家的时候,他也会做饭。他还会带着誉去洗澡。”

“嚯,三浦君也真是个好爸爸啊。”

楢崎感慨道。吉乃的丈夫,三浦君同样是我们的同学。他们也是在那次的同窗会上相遇的,之后发生了各种事情,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

誉君身为婴儿,但下巴显得略尖。他的下巴让我回忆起了三浦君的脸庞。三浦君曾是足球部的主将。

吉乃把凝胶状的婴儿辅食送进誉君的口中,那个辅食似乎是类似于粥的东西吧。誉君吃辅食的速度意外地快。不过大半的食物都洒在了小小的围兜上。

见此,我鼻子微微一酸。

我是否也终有一天会成为“母亲”呢?会有那么一天吗?

明明和佐那么疼爱别人的孩子,那他就不希望早点拥有自己的孩子吗?

“对了,这个围兜是你之前送我的。谢谢。这很有用。”

“嗯,很合适呢。我有两个侄子和两个侄女,所以我对于挑选这些东西已经很熟练了。”

“原来如此。”

吉乃有条不紊地用布擦拭誉君的嘴周。满溢的母性,让她看起来宛如宗教画中的圣母。

“馆野跟男朋友也交往很长时间了吧。”

楢崎用勺子舀起蛋包饭,并突然间把话题抛向了我。突如其来的话题把我吓了一跳。

“啊,对诶。已经有十年了?”

“九年。”

“九年啊~”

一瞬间,众人安静了下来。我真切地感受得到,二人所散发的气氛,是在问我有结婚打算吗?

这时,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于是吉乃大喊起来。

“对不起,我家宝宝拉出来了。誉君,不要吃完就拉啊~”

在婴儿车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包包。吉乃搜罗起那个包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便携的小包。

“啊~,幸好今天我不是用的背带(*Ergo)。”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誉君前往厕所。

Ergo是什么?我听这个读音,只想到了蜗牛(escargot)。(译注:女主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听到ergo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是婴儿背带,而只想出了读音相近的escargot(蜗牛)。)

“吉乃彻底成为母亲了呢。”

“是啊。啊,我们是时候点几份咖啡了吧?”

“啊,你说是。不好意思,我们想点一份饭后饮料~”

楢崎用通透的声音喊店员。我记得,高中时候的她说话是不会这么敞亮的。一边想,我一边用勺子把剩余的虾肉烩饭都拨到一起。

“馆野你啊……”

我感受到了楢崎的视线,同时,我把勺子里的食物放入嘴中。

“或许我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会认为是在翻旧账吧。你跟三浦君,有过关系吧。那时候。”

我的手停下了动作。

“啊,我不是在责怪你。毕竟你也没做什么坏事。我并没有把事情告诉她。”

“……是啊,做过了。”

我低下脑袋。

“好啦,可以了。话说,果然啊。”

楢崎爽朗地笑了起来。

高三第二学期的时候,我跟三浦辅坐隔壁桌。我很快就意识到了他对我抱有好意,但当时,我有一个从高二时起便交往的对象。我的男朋友是一位其他班的同学。而且,就算我没有男朋友,性格热血的三浦君也完完全全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

三浦君会时不时地暗显自己的好意。他不会直接说明自己的喜欢,这种情况倒是让我感到棘手。我一直都在无视他,于是,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他终于把我叫了出去,向我告白了。我还记得,当我拒绝他后,他悄悄咋舌了下。

在参加那场同窗会之前,我就知道三浦君也会来了。所以我多多少少有戒备。同窗会当天,我发现他的头发染了,他还戴着一副时尚的眼镜。他一只手拿着啤酒杯,随和地跟我搭腔。那时,我并没有觉得那么厌恶。不仅如此,当他向我低语:“那时候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的时候,我心里觉得:他也不是不行吧。那时,正是我人际关系开始混乱、晚上开始花天酒地之时。

回去时,我们五六个人一起坐电车,其中就包括了三浦君和楢崎。我和三浦君两个人聊着天,他若无其事地引导我站到电车的角落。我原本打算是在池袋下车的,然而,在电车差不多到池袋前,他突然间拉住我的手臂,把我一起拉下了车。山手线的电车在夜色中驶走。恍惚间,在车窗的另一边,楢崎跟我对上了眼。原来,那并非我的错觉。

我的酒意彻底醒了,不过,当三浦君把嘴唇凑过来时,我并没有拒绝他。他随便找了家情侣宾馆,把我拉进宾馆里,澡也不洗就推倒了我。而我则假装醉了,任由他摆布。这个男人,想要“跟回忆中的女孩发生一场关系”,我打算配合他的浪漫情结。我觉得,这么做能够让他干脆利落地给自己的心意告一段落。或许,我心里也有些内疚,毕竟我之前一直在无视他的好意。所以,我这么做也有赎罪的意思。

“那时候果然被你看见了啊。我跟你对上视线了。”

我捂住自己的脸。

“嗯,三浦君喜欢馆野,这件事情很出名的。在毕业典礼那天,他也说过,他被甩了。”

“这样啊……”

“在同窗会上相遇,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忧郁的情绪之中了吧。没关系的啦。那时候的三浦君,还没有跟任何人在交往。”

“……那时候的我正值开始作风混乱的时期。很多事情都进展不顺。”

我用手指擦拭着杯沿,嘴中的措辞仿佛是在找什么借口。吉乃还没有回来。

“没关系啦。当年馆野的氛围变了,而三浦君也情绪高涨起来了吧。从以前开始,馆野就是一团谜。男人啊,就是会被神秘的女人给吸引。”

楢崎露出理解的神情。

“不过呢,他似乎会一直喜欢吉乃的了。”

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之下,我曾以随便的心情跟他产生关系。

店员把咖啡送过来了。楢崎没往咖啡里加任何东西,她一边说,一边直接喝黑咖啡。我把砂糖罐拉过来,从里面拎了几块棕色的砂糖块。吉乃正处哺乳期,据说她要少喝咖啡因。因此,她的饮品是甘菊茶。

我只和三浦君做了那一次。之后,我本打算彻底了结此事,然而,他想方设法地企图跟我取得联系。于是,他去拜托了担当同窗会干事的吉乃。之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两个最终走到了一起。

“我知道的。至今为止,你都没有把此事说出来呢。谢谢你,楢崎。”

“话说回来啊。如果馆野没跟三浦君发生关系的话,三浦君也不会跟吉乃结婚,誉君也不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了。想到这,我感觉很不可思议。所谓人生,是真不知道什么事情会对人生产生影响的呢。”

我沉默不语,喝着咖啡。咖啡的口感浓郁,一阵苦味和涩味在嘴中扩散。

“我觉得,吉乃已经知道全部事情了。”

楢崎偷偷望了眼厕所,正好,吉乃抱着誉君回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茶已经来了啊。”

我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过。然而,我却无法直视吉乃的脸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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