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野营的夜晚

29岁。敏感的年龄。至少对于女性而言是如此。

晚夏,紧接着便是秋日。待到秋季,我就成了30岁。

从小我就打算趁着二十来岁的时候结婚,可如今,那个愿望没有实现,并即将粉碎。

我是大三的时候认识和佐的。

由于考入了私立大学,我离开北关东的老家,开始在东京独居。这已经是我在东京的第三个夏天了。

已经开始求职了,我填写起求职申请表,书写简历,在面试的时候展现自己。然而,我既没有优秀的才华,也没有特别的技能,没有值得骄傲的证书,没有经验。因此我很是焦急。

如今想来很是丢脸,大学期间的我沉迷于玩耍和恋爱,甚至没有去加入什么校内组织。

准确来讲,在大一中途之前,我曾经顺应邀请,加入了一个活动领域繁杂的社团。但是,我不喜欢那个社团的复杂人际关系,没到半年就退了。当初邀请我加入的人居然是前辈的男朋友,我被卷入了社团内的派系纷争中。在社团里的日子唯给我留下难受的回忆,因此我并不感到怀念。

在社团里的那段日子只让我知道了各种消耗夜晚时光的方法。例如说,通宵喝酒;在卡拉OK包厢里闹到早上;有认识的伙伴或者是什么人出演了LIVE,于是我陪着去观看LIVE,然后一只手拿着鸡尾酒,站在俱乐部的角落里。

离开社团后,我奋发图强,打算把精力给到打工上,但每份工作都持续得不长。我很喜欢在咖啡店里打工,但是咖啡店的排班比较严苛,难以让我兼顾学业和工作。由于有同事生病了,我便在考试前的宝贵时间中代替那个人工作。结果,本以为简简单单能过的一般教养科目,我却没能获得其中的一个学分。后来我注册成为了家庭教师,呕心沥血地教授一名初中生英语,却被那名初中生说:“这个老师跟我不匹配。”于是还没到半年,初中生的家庭教师就换成了别人。

后来我自暴自弃了,跟朋友一起去巴厘岛旅行,把赚的打工费花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很爽。

我还跟各种相遇的人谈恋爱,像是在旅行地朝我搭讪的社会人士、同窗会上再度相遇的同学、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等等。其中甚至有人本就有自己的对象。我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各种恋爱过程:喜欢、讨厌、宣誓永远相爱、绝交。我还经历过修罗场,跟自己的朋友共享一个恋人。我的服装和发型也越来越浮夸。我知道了如何在夜晚的东京里寻乐,作息常常是昼夜颠倒,在上课的时候睡觉的次数增多了。

父母每个月都给我生活费,而我却不断体会着各种无法对父母说出口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的大学生活很典型。我度过了闹腾的大学时光,但还是迎来了,不得不选择未来、不得不思考前途的时期。

我注册加入了NPO法人指导下的自愿者组织。(*译注:“NPO法人”即非营利组织。)但我加入自愿者组织的动机十分不单纯,我不是为了向社会做贡献,而是为了获得一些能够让我在找工作的时候可以吹嘘的经历。但或许,在我心中的一角,我可能也存在着想要成为正经人的那份愿望。

“请协助我们,调动出孩子们的无限可能!欢迎心地善良的大学生或者社会人士参加!”

“在大自然中休养身心,体会家里和学校里所无法带来的体验!您的干劲能够让孩子们成长!”

我上网搜索出了自愿者组织的主页,上面满载着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过于耀眼的口号。

主页上的主要活动为:“开展野外活动,从而让孩子们更好地玩耍、更好地学习。”该活动每个月举办两次,当天来回。同时还有每隔几个月一次的过夜活动。参加此活动并非强制性的。

上面写着:“欢迎没有志愿者经历的人!”这句话给了我鼓励,我于是前往了在东京市中心举办的演讲会。会场里,没有人像我一样打扮得如此浮夸,我于是心灰意冷起来。不过,当志愿者组织的干部们开始演说后,会场的气氛变得温暖而融洽,不一会儿便吸引了我。

我注册成为了志愿者组织中的正式成员,在会后留下来,向工作人员打听最近的活动安排详情。

回去的路上,我收到邮件,是邀请我参加联谊的。我盯了会儿手机屏幕,按下删除按钮。

第二个月,我突然就参加了过夜活动。很不巧,之前打听的最近活动刚好和大学的前期考试时间重合了,我于是只能在第二个月里,利用暑假时间参加活动。

这场夏日活动中,小学生会在埼玉县体会林间野营。每个组有6~7名孩子,充当核心工作人员的老资格志愿者担当领队,而像我这样经验尚浅的学生志愿者则充当辅助性的工作人员。包含干部在内,活动参与人数接近40人,可谓是大人数的野营。

和佐是跟我同组的领队。他比我小一学级,是大二学生。不过,他曾经高考复读过一次,所以跟我同龄。入读大学后,他便积极主动地在这个名叫“兔子的尾巴”的志愿者组织里活动。最近,他升任为了核心工作人员,在本次活动的领队中,他是年纪最小的。

一眼看过去,就能明白他是一个正经人。他的笑容宛如少年,眼睛里散发着知性的光芒,言行举止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地方。他还有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身材乍一看纤细,但仔细一看,T恤之下是他结实的胸膛。

和佐在活动中大显身手,其作为甚至超过了领队的职责范围。

有孩子在河边的石头上滑倒,扭伤了脚部。在等待救护人员到来之前,为了让孩子的脚步稍微冷却点儿。他拿起乌冬、刷牙粉、长在附近的药草,熟练地搅拌,制作出了冷飕飕的湿布。有孩子第一次参加过夜的活动,因为想家而哭了。于是他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键盘口琴,顺应孩子的提议,一首又一首地弹奏孩子所喜欢的曲子。

当然了,对于帐篷的搭建和野外的料理,他也很是熟练。在越野识途比赛中,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领导才华,带领我们组获得冠军。

即便是在一旁,也能够看得出,他这一切举动都没有什么不愿意的意思,他是完全出于对孩子、对大自然的喜欢,是真心感到快乐的。干部和高级工作人员都很看得起他,孩子们也是压倒性地仰慕他。

好耀眼啊。跟我至今为止遇到的男生相比,他是显而易见地不一样。我们才二十岁左右,所以我本以为,就算大家举止稚嫩也无所谓的。如果我能够早点跟这样的人相遇,我的学校生活或许会变得不一样吧。

但是,如果喜欢上他的话,肯定会很受伤的。我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完全空壳一个。跟他在一起活动时,我时而会对自己感到羞耻。可即便如此,我时隔许久地感受到了纯粹的心动。我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心。

这是一场三天两夜的活动。

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都要参加篝火晚会。而第二天晚上,则是“深夜漫步”活动。想要参加的人可以一边在林子里漫步,一边仰望满天繁星。本活动以自愿为原则,如果有孩子觉得累了,或者是有工作人员还没写完自己的报告,那么他们可以留在帐篷里。

我拼尽全力地写完自己的报告,急冲冲地前往集合地。我打算趁此机会,在脱离了小组环境的前提下跟和佐聊聊。虽然没有保证说和佐一定来,但他身为核心工作人员,并且那么乐在其中。所以我坚信他肯定会来的。

果然,和佐在那儿。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路线起点处。他便笑着说:“啊,馆野同学也来了啊。”一直缠着和佐的孩子们已经聚成一团,走近前头的干部们身边。我们则配合着脚步,两个人走在团体的最后。我的心噗通直跳。

“不好意思,我老是拖小平同学的后腿……”

“没那回事。”

和佐的口吻很清爽,像体育系社团的成员一样,给人以亲切的感觉。

“馆野同学,你过得开心吗?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吧。”

“啊,是的。很开心。我感觉,与其说是自己在支持孩子们,不如说,我反倒被教会了很多。”

“太好了。那就是正确的享受方式。”

“我们甚至在越野识途比赛中获得冠军了呢。”

“真的很幸运呢。毕竟斋藤队漏了一个检查点。”

我们谈笑起来。突然间,我感觉他会不会是在等我过来呢?

我们慢慢地走着,勉强不会跟丢前方队伍的程度。同时,我们一点一点地聊起自己的事情。

和佐一边苦笑,一边说起了各种事情。他不惜复读一次,才考进了国立大学的理科专业。然而他却沉迷于跟自己专业毫无关系的志愿者活动,对此他的父母感到很无语。他很重视健康,每天的早餐都要吃纳豆。不过过夜活动中是吃不上纳豆的,所以在活动中的早上他会为了自己能吃得更健康而想尽办法。

而我也选择性地讲了点自己那并不顺利的大学生活。对于自己那混乱的人际关系,我只字不谈。

“啊!”

听到了和佐的惊叹声。脚下传来踩踏树枝后的轻响,和佐停下了脚步,仰望向天空。我也跟着一起看向天空,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在这里,树与树之间的间隙较大,能够看到宽敞的夜空。满天繁星正在俯视我们。没想到在埼玉县内能够看到如此多的星星。这远超预期的美丽让我沉迷其中。我傻傻地张大嘴巴,眺望星星。

“馆野同学你啊……”

和佐和我一样抬头仰望着天空,他开口了。

“你的遣词造句真的很美丽呢。”

“诶?”

花了几秒后我才意识到,他在夸我。夏日晚风吹拂头发,我突然间在意起了自己脖子上的汗水。

“在演讲会的时候,你应该是金发的吧。”

“诶,啊,是的。诶,你知道?”

“我和斋藤同学一起派传单的,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他在演讲会上看到了我。那一天,我们有相遇过。我感到很开心,鼻子深处一酸。

“本以为你是一个闹腾的人,但很多事情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不……我只是因为要找工作,才把头发染回黑的。”

“还有就是,昨天希来里的事情,真是谢谢你了。”

新堂希来里是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子,她跟我们队的成员·笠原江奈(扭到脚的那个孩子)是同学。昨晚篝火晚会的时候,希来里背对火焰,哭了。我猜想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把她带出人群,让她平复心情,听她聊天。原来,她小时候家里发生过火灾。她在母亲的牵引下死里逃生。从那以后,她就很害怕火。由于明年,她的小学就要开展林间学校的活动,到时候也会举办篝火晚会。为了明年的篝火晚会,父母希望她能够克服掉对火焰的恐惧感,将自己的女儿送来参加本次野营。然而,十岁的孩子是难以跨越如此心理阴影的。

少女流下了硕大的泪珠,让人感到怜惜。我抱住了希来里。或许是出于廉价的同情心,我自己也忍不住哭了。我没有让她回到大家身边,而是在夏日晚风之中,抱住她颤抖的小小身子,和她一起哭。

“希来里似乎很开心。或许,她不希望获得建议或者是被教授克服恐惧的方法,而是纯粹希望有人和她一起哭。”

“我其实……”

并没有做什么事情。本打算继续说下去,我却发觉和佐在不知不觉间不再对我使用敬语了。

“那个年纪的女孩都是很纤细的。不能用强硬的态度去对待。”

“有些孩子的心理甚至已经跟大人差不多了。”

“没错。只要跟孩子处在同一地位上相处就好了。如果高高在上地指出孩子的错误,孩子就会关紧自己的心。幸好是馆野同学处理这件事情啊。”

我的心脏仿佛要停止了。和佐的手指缠绕上了我的手指。

我仰望着天空,战战兢兢地,握回他的手。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直到脖子感到疼痛为止。视线的一角,有星星划过北边的天空。在那个瞬间,和佐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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