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某天早上發生的事』

  序章 『某天早上發生的事』

  睜開眼睛,她感覺到一陣眼花撩亂。

  她仰望熟悉的房間天花板,茫然地思考這裡是什麼地方。

  想回家───是家。這裡是自己的家。房間裡很冷,她起了薄薄一層雞皮疙瘩。

  她抖動身軀,吆喝著努力爬下床,伸了個大懶腰。

  「嘿咻……」

  換好衣服,將頭髮從領口撩出來。又變長了一些。

  ───比之前短就是了。

  她看著水桶中的倒影左右轉頭,拎起髮尾觀察。怎麼樣……好看嗎?

  現在───多虧她努力踏出了好幾步───她覺得自己有勇氣去詢問。

  然而,日常的變化也就只有這麼一點小事。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去外面做平常的工作。

  打掃牛舍、擠牛奶。回家煮早餐。去鎮上送貨,回家,把牛放出來。

  這些工作連跟舅舅兩個人做都得費一番工夫,自己以前真的過得太愜意了。她深深反省。

  ───懂得反省,代表我稍微有所改變了……嗎?

  至今仍然沒什麼自信。感覺稍有鬆懈,就會回到原點。

  因此,她把手伸進水裡掬水洗臉,彷彿要拍打水桶中的倒影。

  刺骨的寒意令她有種喉嚨揪緊的感覺,呼吸困難。

  潑了兩、三次水後───她發現應該要在穿衣服前洗臉才對,再度反省。

  明明沒有其他人會聽見,她還是輕手輕腳打開房門,走到房外。

  沒錯,真的沒有其他人會聽見。

  他今天不在。

  這也包含在一成不變的生活中。

  外出好幾天,好幾天不回來,就算待在家,也只會停留一天左右。

  那肯定不是壞事。

  因為,改變不是只有好事。

  即使她什麼都不做,毫無變化的每一天也會轉瞬即逝。

  所以,每天跟舅舅一起工作、煮飯、等待他回來,肯定是一件好事。

  應當如此,然而───

  ───有時候她會想,這樣就好了嗎?

  為什麼呢?她感到疑惑,卻不明白答案。

  是她變任性了嗎?居然會想要更多。

  那肯定是不對的念頭。

  更遑論她還是在走進牛舍,用圍巾摀住嘴巴,拿起打掃用具清掃牛糞時,產生這樣的念頭。

  她搖搖頭,專注在手邊的工作上。現在這樣做是最正確的。

  她喘著氣用袖子擦拭額頭的汗水,完成一項工作。大清早就流了滿身汗。

  所以,她慢了一拍才發現牛群焦慮地哞哞叫著。

  「嗯───?怎麼了?」

  牛是種膽小的生物,纖細卻力大無窮。

  要是不小心害牠們情緒激動,沒人拉得住,而且牠們的心情關乎家裡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放著這群受到驚嚇的牛不照顧───總覺得不太好。

  她盡可能放輕語調安撫牛群,緩慢撫摸牛身,避免嚇到牠們。

  有人接近牠們,是她,重點是要告訴牛群,她並沒有要嚇牠們的意思。

  ───牛很會記人……舅舅是這樣說的。

  牠們也會記得自己嗎?她沒什麼自信。

  喔,又來了。

  「哇!」

  地面晃動,她尖叫著踉蹌了一下。

  她急忙護住頭部,蹲到地上。因為她以為牛舍會崩塌。

  身體被不停由下往上頂的感覺,令她站立不穩,緊閉雙眼。

  ───好可怕───

  沒錯,會害怕。這很正常。她都會怕了,牛群自不用說。

  舅舅還好嗎?他還好嗎?不在身邊。舅舅應該在做其他工作。

  地面不停搖晃,她搖搖晃晃扶著柵欄站起身,把手伸向牛群。

  現在,她渴望某物、某人、某種生物的溫暖。

  「不用怕,不用怕……不用怕───」

  她依賴著從牛身傳來的溫度,像在勸導似地反覆說道。

  幸好地震很快就───肯定比她想像的還要快───平息了。

  她擔心會崩塌的建築物屹立未倒,她鬆了口氣。

  她又摸了一下牛身,慢步走出牛舍。

  ───家沒塌……呃,剩下的───

  「啊……」

  他堆的石牆有幾處垮了。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但願如此。

  就算跟平常過著同樣的生活,也會發生這種事,每次都會帶來不安。害她驚慌失措。

  ───是不是有什麼更該做的事……?

  莫名的焦躁感湧上心頭。這東西總是從身後偷偷接近,鑽進腦海。

  「喂───小丫頭,沒事吧?」

  粗野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少女迅速抬起不知何時低下的頭。

  仔細一看,一名留鬍鬚的礦人Dwarf站在牧場旁邊的街道上,從柵欄後面露出腦袋。

  她連忙走過去,被柵欄擋住的身體映入眼簾。

  礦人身穿看得出使用痕跡的鎧甲,背上的武器是長柄鉤嗎?

  可是,看不見胸前的識別牌。少女跟他保持一段距離,停下腳步。

  「請、」聲音分岔了。她嚥下一口唾液。「請問,您有,什麼事───?」

  「嗯,我想採買一些糧食,但走回鎮上太麻煩了。」

  礦人戰士扔給少女一枚金幣。

  她慌張地接住差點掉到地上的金幣。

  不是她接得不好,是礦人扔得不好。和他截然不同。

  「方便給我能用它買到的量嗎?什麼都可以,能久放就好。」

  「啊,好、好的!知、道了!」

  少女僵硬地回答,轉身跑走。

  遠方,視野的另一端,看得見同樣擔心地震,急得衝出屋外的舅舅───

  「啊───」

  舅舅的身影被擋住了。被那因為汗水而貼在額頭、臉頰、脖子上的稍長髮絲擋住。

  她一面奔跑,一面撥開遮蔽視野的頭髮。前方自不用說,黏在臉旁邊的頭髮也很礙事。

  少女放慢奔跑的速度,在口袋裡摸索,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像繩子的東西。

  她用極度不熟練的動作,緩慢紮起頭髮。

  地震、牛的異狀、頭髮、他不在家。

  這也是一成不變的生活之中───細微的變化之一。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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