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第1章 「突如其來於早上揭開序幕的審查」
是個完美的早晨。
天空一碧如洗,陽光透過飄在各處的白雲灑落,使她自然而然清醒過來。
從傳遍王都的寺院鐘聲判斷,比平常早了點起床。賺到了。
當成早餐的煎蛋沒有燒焦,也沒有黏鍋,煎得漂漂亮亮。
此乃時隔兩週的壯舉。真是暢快。
她哼著歌整理儀容,梳理頭髮,化上淡妝。今天一氣呵成。
有時候明明跟平常的步驟一樣,卻讓人覺得做什麼都不順心,所以她很高興。
早晨的空氣涼爽清新。通往職場的道路異常安靜,或許是因為出門的時間稍早於平常。
是「宿命」,抑或「偶然」?偶爾骰子骰出好點數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人潮間的空白。人流斷絕,風平浪靜的一刻。高大建築物之間的縫隙由她獨占。
她瞬間懷疑今天會不會其實是假日,但職場不可能沒有半個人。
她打開門,彬彬有禮地鞠躬道早。其他人紛紛回應。
她將用來表示出勤狀況的名牌掛到牆上,下意識挺直背脊。
或許要拜昨晚有睡飽所賜,精神集中的感覺相當不錯。
工作的準備完美無缺。誠可謂完美的早晨。
「我發現冒險者公會的審查有紕漏!」
「是針對公會經營方針的意見嗎?請說。」
……到此為止了。
一名年輕人───不是冒險者───隔著櫃檯,站在她面前。
臉上寫著他是個使命感強烈的人,衣服挺高級的。雖然不及貴族。
即所謂的好事之徒。看他年紀輕輕,資歷應該不深。
「以前獲封金等級的這位冒險者。」
「是。」
「我看過紀錄,這種怪物不可能獨自打倒,這樣的冒險也不符合常理。」
「是。」
「沉睡在地底,無人所知的廣大古代王國遺跡。一夜將其毀滅的怪物。這個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
「是。」
「我當然不是在說那些全是謊言,不過事實占了幾成有待商榷。還有,跟他交手過的邪教團。」
「是。」
「偷偷支配一塊領地,在那個地方虐殺人民,這部分也肯定是誇飾。」
「是。」
「以常理來看,不會有人無緣無故殺掉這麼多人。」
「是。」
「恐怕是勝者為了自抬身價而胡謅的!」
「是。」
「那個,我想委託公會……」
「是。」
她點了下頭,接著無視眼前這名年輕人不悅的神情,呼喚站在後方的老人。
是某個商人世家的僕人嗎?布滿勞動痕跡的雙手緊緊握拳,面色凝重。
她往兩側的櫃檯一瞄。人最少的是───
「不好意思,可否請您移駕到五號櫃檯?」
「好喔,知道了。五號櫃檯是……」
「那邊那個。」
她伸出右手指路,目送老人一面低頭致謝,一面離去,鬆了口氣。
「不好意思。所以───?」
「所以我想請冒險者公會立刻改正。」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而且口說無憑……」
「可是這點小事,光看紀錄就一目了然了吧?」
「這不是我能憑一己之見決定的。」
她將眼前這位年輕好事之徒的控訴,一字一句如實記錄下來。
他露出滿足的笑容,可惜他誤會了。
是否該記錄?是否該呈報上去?與她的意見毫無關聯。
她只是默默把這當成工作去做罷了。因為那就是工作。不是為了滿足他。
「喂,我想接這件委託。」
花時間接待從隊伍後方怒吼的冒險者,也是因為工作。
吸氣、吐氣只在一瞬間,避免被人察覺。她無視在眼前擺出一張臭臉的好事之徒。
「非常不好意思,方便的話可否請您至其他櫃檯辦理手續?」
「我趕時間耶!虧我難得有心情接個委託……!」
「非常不好意思。」
「請問一下───!」又一個新的聲音響起。「有白瓷戰士一個人也能接的委託嗎───?」
發話者被隊伍擋住了,看不見身影。推測是從布告欄的方向傳來的。是在問她嗎?
「請問一下───!那個───有白瓷戰士一個人───」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雖然還有仲介手續尚未辦理完的委託,應該沒必要跟他說明這個。
她將視線移回前方,輕聲清嗓,免得有失禮節。
「不好意思。所以───?」
「妳沒在聽我說話對吧……!」
「你夠了喔!是要讓我等多久!?」
眼前是不耐煩地瞪著她的好事之徒,後面是抓住他肩膀的冒險者。
儘管她早已習慣控制眉頭不要皺起來,她實在忍不住不要嘆氣。
為了以防萬一,她在櫃檯底下握緊藏在袖子裡面的手。感覺到微冰的觸感及聲音。
自己也就算了,同事和───
「那個,會給其他人造成困擾……」
───唯有這件事必須避免。因為是工作。
她委婉地制止對方,不過以工作至今的經驗來看,這樣就會冷靜下來的人屬於極少數。
「喂,給我適可而止!」
不出所料,冒險者嚷嚷著抓住好事之徒。
「嘿!你要對我使用暴力嗎!?所以說冒險者就是這樣……!」
「我是來工作的!礙手礙腳的人是你才對吧!!」
「對不起───我找過了,沒看到───」
冒險者放聲咆哮,好事之徒也不甘示弱,事態一發不可收拾。然後還又跑來一個。
「非常不好意思。布告欄上沒有的話就是沒有。」
她重複一遍,為了該親自動手還是叫別人來處理而猶豫片刻。
「蠢狗。」
簡短卻隱含壓倒性魄力的聲音,如同低吼般驟然響起。
「想亂叫的話滾去巷子裡叫。吵死了。」
一名男子站在那裡。
粗野、魁梧,宛如用岩石雕刻而成的人型肌肉。
好事之徒和黑曜級冒險者,或許都對這個人有意見。
力量的化身卻不允許他們反駁任何一個字,用粗壯如巨樹的雙臂拎住兩人的後頸。
然後強行拖著兩人,擠開愣在布告欄前不動的新手冒險者繼續前行。
跟扔垃圾一樣,將他們一同從門口扔到外面。
「這樣就搞定了。」
男子回過頭,齜牙咧嘴。她花了一瞬間才發現,這個表情是笑容。
不是體貼他人,僅僅是把在眼前大吵大鬧的狗踹出去罷了。
純粹是為了自己───正是如此。
「我要接工作。」男子一面施壓,一面遞出布告。「就這個。」
「好的,我看看───」
他的行為舉止絕不文明,但所謂的文明,有時會讓人喪失想像力。
會讓人無法想像,惹怒他人將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理解這一點的蠻人,在禮節方面豈不是更有水準?
───她想著無關緊要的小事,雙手專注在工作上,逐步為這起委託辦理手續。
只要我方採取適當的應對措施,對方也會坦率地回應,大步前去冒險。
世上的風氣就該如此。
「妳真受歡迎。」
「這哪叫受歡迎。」
同事看準那片刻的空檔找她閒聊,她嘆著氣說:
「他們只是在藉由『有人理會自己』來追求優越感,用不著找我也沒差吧?」
「嗯───是沒錯。」
同事輕笑著從隔壁的座位將一疊羊皮紙推過來。
她瞪了她一眼,對方充耳不聞。她無奈地再度嘆息,眼睛對著文件,嘴巴對著她。
「這堆文件是?」
「升級審查。」答案簡潔有力。「只差給我們這邊審核了。」
原來如此。她的視線掃過文件───全是冒險紀錄表,頗符合邊境地帶的作風。
除非有嚴重的疏漏,否則很少人會在這個階段被打回票。
功績也好,人品也罷,親眼見過對方,跟對方交談,檢查過冒險成果的職員,眼光應該是可信的。
她不由得揚起嘴角。這是工作。然而,能夠成為看過最多冒險紀錄的人,是一份好工作。
驅逐怪物、探索遺跡、尋找祕寶,諸如此類。幾乎沒有都市冒險。
「好了。」
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檢查完一份文件,拿起下一份。趁還沒忘記的時候把牌子掛到櫃檯前面,隔絕客人。
即使她在處理文件,還是有人會來打擾,不過事先告知通常可以保護自己。
檢查文件,翻開羊皮紙。因為消滅了大食岩蟲而出名的團隊,似乎依然活躍。
───看來西方邊境今年的新人素質,可以說大豐收。
很好。戰鬥,成長,邁入下一個階段。這才是冒險者。
下一個冒險者亦然。剛開始是挑戰哥布林的巢穴。這樣就好。
然後是剿滅小鬼。接著是剿滅哥布林。還有討伐哥布林。擊退小鬼───
「…………嗯?」
她停下手來。以為是自己看錯,將文件從頭到尾重新查看一遍。
───沒有問題。
問題就在於沒有問題。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
她看了下負責人,對那個名字有印象。是於數年前結束研修的曾經的後輩。
她反射性皺眉。
給她帶來憂愁的原因,並不是要特地從王都前往西方邊境確認。
而是因為她想起自己把特地做好的便當忘在家裡了。
而且硬要說的話,比起晴天,她更喜歡雨天。
§
「GOROOGBB!!」
「GOOBBG!GGBG!!」
哥布林們發出低級的笑聲。
其他小鬼指著一隻頭戴鐵鍋,手拿鍋蓋,握著木棒,行動遲緩的哥布林。
他用誇張、滑稽得引人發笑的動作,撥開長在溼地上的雜草。
杵在冷清小屋前的小鬼們,疑似會藉此打發時間。
他趴在泥巴裡,仔細觀察那副模樣。
剛升起的太陽還沒有溫度,不足以照熱黏稠的泥巴。
───記得是泥炭嗎?
是常見的委託。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雖然趕走了,大家還是會不安。請幫忙消滅他們。
經過搜索,那群哥布林棲息在村莊附近的溼地,遭到棄置的小屋工作室中。
村長說那裡是用來開採泥炭的。
泥炭並不值錢,也稱不上好用的燃料。
頂多只會在作物歉收、木柴不足時會用到。
───乾脆點火燒掉吧。
割下周圍的草收集在一起,再拿打火石點燃,應該能用來火攻。
先不論是不是現在,他認為這個想法值得選一天付諸實行。
他不知道泥炭在這個狀態下會燒得多旺。風向也不確定。
恐怕無法殺光那些小鬼。這樣不行。
哥布林一如往常,打扮得怪模怪樣嬉鬧著。
不曉得小屋裡面有幾隻,站在門口的推測是負責守夜的。
他不認為這點防範措施抵禦得了敵人。不過認真做事的哥布林,本來就不存在於世上。
儘管當事人覺得自己有認真做事───決定事情有沒有做好的,通常是其他人。
───意即,沒有薩滿或鄉巴佬嗎?
要如此斷定,是否為時尚早?對他來說還不足以判斷。
「GOORGGB!」
「GBBRG!GOOBGGGRB!」
穿戴可笑的裝備緩慢走動的小鬼,不曉得是不是在以拙劣的技術模仿他們瞧不起的自己。
哥布林們指著那隻小鬼,放聲大笑。笑聲清晰可聞。
笑聲───沒錯,笑聲。不是叫聲。
小鬼有開玩笑的文化。
他之前學到的。他們懂得戲謔。雖然低俗得嚇人。
恐怕是他之前來到村莊時,被小鬼看見了。
───畢竟當時是在深夜抵達……
搞砸了。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只要活著,就有下一次機會。一旦丟掉性命,就到此結束。
───後悔沒有意義。
發現哥布林巢穴時的不悅感,以及得知他們看到自己的嫌惡感。
若要將其化為明確的言語,那叫殺意。
不是憤怒或憎恨,是認為應該要將他們殺光的平靜情緒。
在心底沸騰,並非毫無溫度,卻極度接近漠不關心。
不會犯下過去跟躲在家裡的地板底下時同樣的失誤。做好該做的事。就這麼簡單。
哥布林肯定作夢都想不到,有人會對他們抱持那樣的情緒。
對他們而言,四方世界的中心始終是自己。
不曉得是沒把別人放在眼裡───還是連這點小事都沒發現。
至少他們應該認為自己聰明、中肯、敏銳,比誰都還要能幹。
他們萬萬沒料到,有人會循著足跡找到他們的巢穴,揭露一切。
───不對。
說不定自以為是,放鬆戒心的人其實是自己。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古老的諺語忽然閃過腦海。
是師父說的,姊姊說的,曾經關照他的魔法師說的,還是出自於書上?
───笑死人了。
別人說的話一直都有價值。不過,唯有這個時候不同。
窺視者是他,被窺視的是那些傢伙。
身分有著明確的差距。
被殺的是哥布林───屠殺者是哥布林殺手。
「───!!」
他飛奔而出。從趴在地上的狀態轉為貼地奔跑,泥巴四濺。
總共四。扮裝、棍棒、劍、劍。他認為沒問題。
匍匐前進不適合用投擲道具偷襲。事到如今也來不及變更計畫。無可奈何。
───需要練習。
「GBBO!?───GOOROGB!!」
「GROORGB!!」
哥布林發現了。無妨。
他毫不猶豫用身體撞過去,將腰間的短劍刺進小鬼體內。
「GOROGB!?」
「一───!」
不,還沒。還沒斷氣。刺穿小鬼心臟的技術,還稱不上熟練。
「GRGBB!?GOBBBGGRB!?!?」
小鬼如同字面上的意義被撞飛,摀著胸口慘叫著在泥濘中掙扎。
他反手握住高高舉起、準備射向下一個目標的短劍,瞄準倒地的小鬼的喉嚨揮下。
「GGB!?」
「一……!」
「GOOGB!!」
「GOB!GGOGB!」
看到壓在屍體上的他,其他小鬼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
他們各自揮下棍棒或劍,他轉身用左手的圓盾擋掉攻擊。
輕微的衝擊。綁著圓盾的左手一陣麻痺,他毫不在意,用右手撐地站起來。
「───!」
調整呼吸。集中注意力,免得被泥濘絆住腳。讓小屋的門保持在視線範圍內。他可不想被偷襲。
該考慮的事很多。處理能力有限。然而,該做的事情始終只有一件。
「二!」
這次,他果斷地一個動作就將短劍刺向正前方的哥布林。
對於衝出來想用棍棒砸他的那隻小鬼來說,這一劍足以致命。
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小鬼吐著血靜靜斷氣,倒向哥布林殺手。
哥布林殺手將短劍連同小鬼屍體一起扔掉,抓住棍棒。
「GOORGB!!」
「……!」
不過,動作還不夠快。
他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棍棒擋住趁機從背後襲來的鏽劍。
「GGBBBB……!」
「……嘖……!」
論力氣明顯是我方占上風,但這個姿勢實在很不穩定。是單手持棍導致的嗎?
劍刃發出喀一聲陷進棍棒,他強行翻轉手腕,彈開攻擊───不對。
「GOROGB!?」
「三……!」
那把劍從劍身中間斷成兩半,比折斷小樹枝還要輕易。
小鬼錯愕地看著損壞的武器,哥布林殺手無情敲碎他的腦袋。
腦漿自嚴重凹陷的頭蓋骨溢出,他殘忍地踹倒那隻小鬼。
黏稠的泥巴參雜血液噴濺。
「剩下,一……!」
他從鐵盔狹窄的面罩後面左右掃視,在溼地搜尋敵人的蹤跡。
從陰暗的天空照下的陽光,看起來如同白色絲線,跟這個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剎那間,他的視野被灰色掩蓋。
「唔……!?」
「GOOROGBB!!」
他過了一瞬間才意識到,是小鬼用泥巴扔他。
哥布林殺手甩掉泥巴,鐵盔滴著泥水轉頭看過去,最後一隻小鬼已經拔腿就逃。
動如脫兔。連武器都扔掉,連同伴的屍體都棄置不顧,往溼地的另一端逃跑。
───既然你要逃,行。
他舉起手中的棍棒投擲出去,發出銳利的破空聲。
棍棒在空中轉了兩、三圈,抵達哥布林頭上。
「GOROGB!?」
含糊不清的慘叫,以及沉悶的聲響。過沒多久,那具身軀伴隨水聲倒地。
哥布林殺手吁出一口氣。
他踩亂溼地上茂密的雜草,踏著大剌剌的步伐走向小鬼。
頭部埋著一根棍棒的小鬼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宛如被踩爛的蟲子。
───幸好不是短劍之類的武器。
他絕對沒有慶幸小鬼膽子小。這種生物不值得任何感謝。
他拔出夾在腰帶間的短劍,以甚至能以慈悲為懷形容的冷酷動作貫穿他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四。」
他站起身,轉頭檢查小屋那邊的情況。沒有動靜。
───唔。
他踩住小鬼的屍體,拔出牽著黏絲的棍棒。
腰間沒有佩帶刀劍類的武器令人不安,但鈍器實在很好用。
最大的優點在於,胡亂使用也無妨。
他大步沿著原路返回,使勁踹破小屋的門。
門板咚一聲倒下,他迅速踏進內部───
「……沒有嗎?」
看見亂七八糟的小屋,以及裡面沒有小鬼的影子,他點了下頭。
露天採礦用的圓鏟隨便扔在地上,或許是小鬼們不喜歡。
若是如此,他運氣真的很好。那東西比鏽劍及棍棒威力更強。至少堅固得多。
為求保險起見,床單被扯掉的床鋪下方、地板下方,他也仔細檢查過。
看來───真的只有四隻。
「過客嗎?」
肯定是某處的巢穴被人摧毀,流落至此處的。
不稀奇───十分常見的情況。
如果只有這麼幾隻,村民應該也處理得了。肯定用不著僱用他。
───不。
他不屑地咂嘴,搖頭。
那女孩和牧場主人一起拿著耙子,戰戰兢兢地對抗小鬼的畫面。
思及此,剛才的想法真是不值一提。
「……」
為求保險起見。
他來到屋外,將自己打倒的小鬼屍體一具具搬進屋內。
翻開四周的泥土,把血跡埋起來。這些事他借了小屋裡的圓鏟來做。
徹底隱藏戰鬥痕跡後,再度撥開雜草,趴在泥巴中。
這樣就判斷戰鬥結束為時尚早。他沒打算留任何一隻倖存。
「…………」
應該要留在這裡,監視到晚上。無論如何。
「───……?」
他忽然覺得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
起初是身體,他以為是頭暈,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地面在搖晃。
兩秒,還是三秒?搭船的感覺持續著,戛然而止。
尖銳的嘎嘎聲響起,夜鷹群從溼地邊緣飛往空中。
點點黑影掠過淺灰色的暗沉天空,他瞄了那裡一眼,將注意力拉回小屋上。
比哥布林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不可能存在。
§
「嗯……?是不是有地震?」
「我覺得腦袋快被煮熟了……」
綁起來後依然拖出一條長尾的銀髮,宛如松鼠尾巴在年輕戰士眼前晃動。
冒險者公會的等候室,不是遊樂場也不是教室───然而。
他聽從狗頭「老師」的指示,用白粉筆在疑似他的私人物品的小黑板上寫下文字───
───在知識神寺院學寫字,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他如此心想。儘管這輩子他從未去過那種地方。
他偷瞄了老師一眼,老師帶著笑容瞇起鏡片後方的眼睛,愉快地看著兩人。
即使這麼簡單的習字課就能讓他們分心閒聊,老師還是完全沒有要發怒的意思。
也完全沒有允許他們放棄學習的意思就是了。
「雖然是我主動說想學寫字的,講這種話有點不負責任───」
呼。銀髮少女趴了下來,用胸部和大腿夾住黑板,抬起無精打采的臉。
「可是比起學習,我更適合那種───屏氣凝神之類的修行。」
「『氣』是什麼啊?」年輕戰士面露疑惑。「類似魔力嗎?」
「不知道!」她斬釘截鐵地回答。「畢竟我不懂『魔法』。」
「我也不太懂。」
「像這樣吸氣,把氣累積在丹田,在體內『噗哇───』。」
「噗哇。」
「對,噗哇───!」
他重複一遍,少女信心十足地點頭,展開雙臂。
「這樣手就會像太陽一樣閃閃發光。」
「會發光嗎?」他回問。嗯,大概會吧。「會發光吧。」
「然後賞敵人的胸口一拳,再用拳頭、手肘攻擊下巴,最後用飛膝踢給他致命一擊。」
描述突然變得相當具體。
她揮動四肢示範給他看,疑似是殺氣騰騰的招式。
更令他在意的,是她毫不羞恥地伸直纖細修長的健康美腿,大大張開,害他不知道眼睛該往哪擺。
年輕戰士眉頭緊皺,旁邊的老師愉快地哈哈大笑。
「人類的身體比想像中還重。如果妳的力氣真的大到可以把人揍飛,他的腦袋會直接飛出去。」
「唔,我沒有騙人喔?師父就辦得到。」
「誤會,誤會。我不是在說妳騙人。」
唔。少女嘟起嘴巴鼓起臉頰,犬人魔法師揮動長著肉球的手。
「斷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信口開河,有辱學者之名。」
「嘿嘿嘿嘿……」
少女的表情立刻轉為燦爛的笑容,害臊地搔弄羞紅的臉頰。
頭腦單純這個詞太難聽了,該說她純真無垢嗎?率真的個性正是她的優點。
年輕戰士心不在焉地注視她變化多端的表情,老師拍了下黑板。
「好了,要聊天是可以,手不要停下來。繼續摹寫吧。」
「是───」
銀髮武鬥家乖乖握住白粉筆,面向黑板,大概是剛才的閒聊幫她紓解了些許煩悶。
年輕戰士見狀,認為自己也不能繼續摸魚,他也───雖說他還沒完全切換好心情───重新拿好白粉筆。
他看著老師準備的範本,喀喀喀地在黑板上寫下文字。
其他事情先不說,唯有文字,不多看多寫就學不會。
「讀解力因人而異。習字只能跟鍛鍊一樣,踏踏實實地努力。」
犬人魔法師推起擱在鼻尖的眼鏡,語氣儼然是個老師。
「至於有沒有地震,我認為是有。」
「最近好多喔。」
他並沒有特別計算,不過次數頗為頻繁───的感覺。
「世界果然快要滅亡了?」
鄉下人的腦袋,想不到其他地面晃動的原因。
年輕戰士斜眼瞄著上下彈跳的銀髮馬尾,老師雙臂環胸,看著天花板沉思。
「不知道……沉眠於地底的魚或龍翻身了。火山導致地脈紊亂。諸神翻過了棋盤。」
「聽起來通通很恐怖。」
「聽說古代的魔術師用紅色魔力製造地裂,讓敵人掉進去,跟往井裡扔小石子一樣簡單。」
狗頭魔法師輕描淡寫說出跟銀髮少女方才所言同等嚇人的事,哼了聲。
「不過,沒人去確認地震的源頭,所以原因未必只有一個。」
難以斷言───既然他這麼說,他只能回答:「是這樣嗎?」
他不認識比他更聰明、更有學識的人。由自己跟他討論這個沒有意義。
「沒錯,不用太慌張,壽命有限之人啊。」
那人的語氣彷彿是化為實體───化為聲音的傲慢、目中無人。
「那是你們還不該知道的事。就這麼簡單。」
「你真的好會敷衍人。」
「會這麼覺得,純粹是因為妳還年輕。」
轉頭一看,是抱著胳膊得意洋洋的森人僧侶,以及一臉無奈的礦人斥候。
年輕戰士沒有停下用白粉筆寫字的手,抬頭望向兩人懷裡的大量貨物。
「喔,不好意思,託你們去買東西。」
「沒關係。不過要看著這傢伙有沒有亂花錢,挺累人的。」
「妳在抱怨誰啊。」
「你啦,就是你。」
矮小卻肌肉結實的礦人少女用手肘撞他的側腹,森人痛得叫不出聲。
年輕戰士叫礦人少女不要做得太過火,無視向他抱怨「你的態度未免太隨便了吧!?」的森人僧侶。
───我好像慢慢習慣了。
跟之前,或者最初的團隊比起來熱鬧───或者說吵鬧許多。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歡笑、互相責備的行為,怎麼看都看不膩。
「那麼來計算今天買東西花了多少錢、剩下多少錢,轉換心情吧。」
「呃。」
「嗚。」
───收回前言,不好說。
面對隨口拋出一個課題的老師,年輕戰士有點後悔。
唯有念書,他實在不擅長。
「喔,在幹麼?怎麼這麼熱鬧。」
窣。腳步聲響起,巨大的黑影及低沉的聲音從上方落下。
年輕戰士抬頭看見魁梧的重戰士,莫名感到羞恥,冷冷回應:
「嗯,喔,在學字。」
他雖然受過重戰士許多幫助,在人家面前表現得過度謙卑好像怪怪的。
可是,他的臉皮也沒厚到可以表現得毫不在意。
「我覺得最好還是學會寫字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重戰士微微頷首,皺起眉頭。「我這邊或許也該教一下。」
「記得你的團隊裡面有小孩子?」
「有兩個,或者該說兩個小鬼和一個大孩子。」
但她不管是寫字、算數還是知識量,通通無可挑剔,真的很討厭───他嘆著氣說。
年輕戰士隱約察覺到他指的是誰,回以苦笑。
「你認識這個人?」
銀髮少女疑惑地歪過頭,年輕戰士點點頭,為她介紹重戰士。
「嗯,討伐大食岩怪蟲的時候,有過一些交情。」
「喔喔……腸蟲!!」
她語帶欽佩,年輕戰士搞不懂她在讚嘆什麼。
在等候室習字,代表會像這樣被認識的人看見。
他委婉告訴老師想避免這種事發生,得到的答覆是:「學習沒什麼好羞於見人的。」
───好吧,是沒錯。
「……嗯?」
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正準備將視線移回黑板上,忽然發現不太對勁。
「沒事吧?你臉色好差。」
「沒事,只是太忙了。」
重戰士如同巨石的面容浮現淺笑,搖頭叫他不用擔心。
「擔任一個團隊的頭目,總會有許多事要處理。」
「喔……」
───可以體會。
年輕戰士從來沒想過自己是現在這個團隊的頭目。
然而上戰場的時候───要說在前線下達指示的人是誰,大概是自己。
但那純粹是在地位不分高低的對等團體中的任務。
───是很辛苦。
他這麼認為。
法術的剩餘次數、裝備的狀態、我方的位置、敵方的位置、行動、其他各種事務,管理一切。
老師幫忙指派人採購物資、調整行軍計畫,反而───
───幫我減輕不少負擔。
就是這樣。
聽說冒險者的團隊人數,在那座死亡迷宮固定是六個人,不然至少不能超過十人。
八成是因為多於那個人數,會超過一個人能控管的極限。
像討伐大食岩怪蟲的時候一樣,許多團隊齊聚一堂並不常見,不過……
───那位貴族果然很厲害。
一想到統率全員的高階冒險者有多辛苦,他就滿心感謝。
「別太勉強了。」
年輕戰士思考片刻,無法給予像樣的忠告,便決定這麼說。
「又不是每個隊友都需要你一個人照顧。」
「哦。」
森人僧侶聞言,發出愉悅又帶有諷刺意味的沉吟聲。
「喂,講得一副我們在給你添麻煩的樣子。」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礦人豎起眉頭。「不是我,是你在給人家添麻煩。」
「會有這種想法,可見礦人有多膚淺,不對,該說看不見高處吧?」
「看你這麼瞧不起人就不爽……!」
「好了好了。」
兩人大聲嚷嚷,老師從旁勸架。
意思是叫他們別扯那麼多,趕快拿出買來的東西和零錢。
熱鬧很好,吵鬧就有點頭痛了。
武鬥家的銀髮微微搖晃───應該不是從年輕戰士的表情看出了什麼───開口詢問:
「……我會給你添麻煩嗎?」
音量微弱,看起來自信缺缺。擔心地抬起視線注視他,彷彿在觀察他的反應。
「或許喔?」
他不好意思否認,也不好意思回答彼此彼此。
因此他故意逗她,武鬥家發出「咦咦───!」的抗議聲,年輕戰士笑了。
笑了,不過揮來揮去表示抗議的拳頭,既可愛又可怕。
他立刻道歉,承認敗北,望向重戰士。
「唉、哎唷,互相幫助不就得了?」
「互相幫助啊……可是責任在我身上……」
然而,他的表情依然凝重。每個團隊不盡相同,頭目的煩惱自然也有所差異。
重戰士忽然往旁邊看去,驚訝地瞇起眼睛。
分散各處的冒險者們也露出類似的表情,板著臉咂嘴。
「嗯?」
年輕戰士跟著看過去,一輛漆黑的馬車正好停在公會外。
停車時只聽得見馬蹄聲,礦人少女讚嘆出聲。
「唷,以凡人的手藝來說,做得挺好的。」
凡人戰士不可能看得出差異。
他只是想著「真希望能接到貴族的委託」這種沒意義的事。
「我們應該接不到。」
「是沒錯。」
他只能如此回應重戰士的玩笑話。
這時,冒險者公會的門開了。
颯爽現身的,是一名黑色短髮的女子───不對。只有左臉是那樣。
她轉頭露出的右臉,被過長的瀏海遮住。
表情英氣凜然、冷靜沉著,但不會太緊繃。
受到聚集於此的冒險者的注目,卻擺出自己身在此處是理所當然的態度。
包覆修長四肢的,是貼身又作工精細的冒險者公會職員的制服。
是男性制服,不過由柔軟的身體曲線來看,她的性別一目了然。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男裝麗人嗎───
從未踏進劇院,只在路邊看過的戲劇的宣傳詞閃過腦海。
年輕戰士當然對此不甚瞭解,可是───
───應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與性別無關,純粹是因為適合自己穿才選擇。
讓長腿顯得更有魅力的颯爽步伐,給人這種印象。
她筆直走向櫃檯,跟職員聊了幾句話,消失在櫃檯後方。
「好帥喔……」
旁邊的銀髮少女摀著雙頰,陶醉地用軟綿綿的聲音訴說感想。
「是啊。」
年輕戰士的視線追著女子纖細的背影,同時給予得體的回應。
並不是看入迷了。而且就算別人這麼認為,也無傷大雅。
但他下意識不希望被她誤會。
「某方面來說,還真的是貴族。」
狗頭老師瞇起鏡片底下的眼睛。
「公會───職業組織是由商人、工匠組成,冒險者公會卻是由國家管理。」
「喔。」經他這麼一說,年輕戰士也懂了。「畢竟公會職員屬於官員嘛。」
「想讓國家運作需要負起責任,想治理好國家需要聰明的腦袋,想變聰明需要花錢。」
也就是說,非貴族不可───就是這個意思。
住在村裡的時候,他還覺得貴族只會被冒險者踩在腳底,不然就是女兒被龍抓走───
───不對。
村裡的水車、風車、麵包窯,記得就是歸領主管理。
雖然不知道領主負責治理幾個村子,肯定不會只有一、兩個。
光是計算團隊採購物資的花費,他就一個頭兩個大,領主的辛苦八成是他無法想像的。
思及此───
「如果能拯救貴族家的千金,跟她結婚就可喜可賀了,可惜這對冒險者來說根本是作夢。」
「或許吧。」
重戰士對他的玩笑話一笑置之。年輕戰士不明白他的笑容有何意義。
「好了,好了。」
哎唷。老師靜靜拍打雙手的肉球,年輕戰士急忙開始寫字。
「想接到貴族的委託就多用功吧。還有,請兩位交還買完東西剩下的錢。」
「呵呵,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就是吧!?」
森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礦人少女立刻反駁,周圍又變得鬧哄哄的。
重戰士對熱鬧的一行人甩甩手,踏著沉重的步伐離去。
「小心點啊。」
年輕戰士要他小心的,包含身體狀況、冒險等諸多事項,不曉得有沒有傳到他耳中。
銀髮少女垂下頭瞪著黑板,手拿白粉筆跟字句對峙。
───擔任團隊的頭目固然辛苦,管理冒險者的冒險者公會應該也有很多問題要處理。
他覺得那件事可能跟自己有關,不過肯定輪不到他煩惱。
那名職員的存在於他思考的期間沉入文字的大海,消失不見。
§
「好的,辛苦了───」
「謝謝!」
冒險者緊張兮兮地鞠躬,握緊珍貴的報酬離去。
胸前掛著至高神聖印───天秤劍的職員笑著揮手目送他,吐出一口氣。
───如果新手冒險者全跟他一樣老實就好囉───
而且這樣也會讓人想為他打氣。雖然有人為自己打氣,絕不代表可以活得比較久。
「那麼櫃檯小姐,我出發了!!」
「好的,加油,請您路上小心喔?」
拿長槍的冒險者看著友人的假笑,意氣風發地踏上旅程。
他跑沒幾步就回過頭,朝她揮手,跟有點像在鬧脾氣的魔女一同離去───
───嗯?
她的朋友還在笑咪咪地檢查手邊的文件,在上面寫下文字,繼續工作。
現在她面前並沒有其他冒險者,不需要裝出接待用的表情。
既然如此───
「妳看起來心情很好。」
「是嗎?」
她面露疑惑。是沒有自覺,還是在裝傻?
不久前───現在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還經常手忙腳亂跑來跑去的友人,此刻相當從容。
追求理由與真相,正是人類的天性。
「給我看一下───」
「啊,嘿,怎麼可以擅自拿走別人的文件……!」
偷襲。隱密行動可不是斥候的特權。不穿鎧甲就是會這樣。
她伸手從朋友手下搶走文件,定睛一看,是份平凡無奇的委託書。
上面寫著───剿滅哥布林。
───原來如此……
「哎唷,討厭,請妳還給我……!」
她露出貓咪般的狡黠笑容,委託書一下就被搶回去了。
然而,她已經得到足夠的情報。從這座小鎮和提出委託的村莊之間的距離推測───
「是今天嗎?」
「我不知道妳在指什麼。」
友人碎碎念著鼓起臉頰,看來她還不夠成熟。不過樂在其中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目前連她對這份心意有沒有自覺都不知道,主動調侃她並不怎麼有趣。
馬上把所有事情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大聊特聊是很容易───
───可是人生有點複雜,沒那麼單純。
然而,這跟那是兩碼子事。
無論是哪種娛樂,單純一點肯定比較好。
殘酷無情的大壞人其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及悲傷的過去,這可不好玩。
───啊,不過如果他是個帥哥,好像可以?
她想像著偶爾會看的戲劇思考著。
例如內心藏著憂鬱的邪惡美男子,或者跟悲劇女主角敵對的戀情,總令人心跳加速。
猜不到結局比較好。
「我說,可以請妳不要拿別人的事情當成娛樂嗎?」
「啊,被發現了?」
她哈哈大笑,朋友抱怨著瞪過來,她搖晃手指安撫她。
「至高神也說過,我們是在人生這個舞臺上行走的影子,僅僅是個演員───」
「沒這回事吧?」
「哇哈哈,被發現了。」
「什麼叫『被發現了』,唉……」
「記得那個人的升級審查通過了?」
「過了第一關。」朋友點頭說道。「然後就沒消息了。」
「嗯───搞不好會需要面試。」
不是每次,但有時會需要去王都尋求指示。
而就算去尋求指示,也不會立即收到答覆。
如果不同地區之間的移動和傳訊有那麼容易,冒險者的工作應該會變得更少。
世上充滿冒險的種子。波瀾不起的世界固然可貴,波瀾萬丈的世界也別有樂趣。
───前提是自己不會受害。
哎,凡事皆是如此。這點小小的娛樂,至高神會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她和朋友都還是青澀的小孩。世上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人。
要注意不要從「有缺陷,不過是個好人」變成「是個好人,不過有缺陷」。
───不然友情就要走到盡頭囉。
「只做剿滅哥布林的委託,果然不行嗎?」
「應該不行吧───」
我覺得有難度。她接著說道,朋友點頭回應:「我想也是。」
持續做同一件事確實很重要,但不知為何,其價值難以得到他人的認同。
畢竟冒險者就是靠累積經驗成長的。
一直對付小鬼,不知不覺獲得英雄的實力……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做決定的人不是我們。先處理眼前的工作吧。」
「是啊……嗯,得趁午休前把能做的工作做完。」
「到時他說不定就回來了?」
「就叫妳別講這個了……!」
她逗著生氣的朋友,跟著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他們可是讓國家運作的基層人員。一旦敢偷懶,國家就會停止運作。
振筆疾書,絞盡腦汁,有客人就以笑容接待。如此反覆,推動世界運行。
就在這時───
「哎呀?」
不曉得是不是信仰心使然,她立刻對突然傳入耳中的開門聲做出反應。
她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嗚呃」聲,急忙挺直背脊,端正坐姿。
朋友似乎信仰心不足,仍在繼續工作,沒聽見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過沒多久,她大概是對工作的成果很滿意,鬆了口氣抬起頭───
「呼,做好了……!」
「這樣啊,太好了。」
「是的!……咦?」
一看到站在眼前,面色平靜的人物,朋友就發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聲音,整個人僵住。
站在那裡的黑髮女子。身穿冒險者公會制服的人物,她不可能忘記。
她在僵住的朋友旁邊於內心反覆朗誦消災解厄的咒文,只能笑著等待暴風平息。
「好久不見。既然妳做完工作了,可否借用一些時間?」
「啊、啊,可、可、口以……」
「很好!」
黑髮職員瞇眼一笑,滿足地點頭。緊接著,銳利的目光射向她。
「那麼,裡面的房間方便借我用嗎?」
朋友無助地望向自己。
她百感交集,點頭回應朋友的求助。
「您請自便!」
至高神說過,兩個溺水的人抓住同一片木板,只會一起溺死。
───需要緊急避難的情況下,比起以友情為重,我選擇當個冷酷的人。
朋友發出無聲的哀號,因為沒有聲音,她不可能聽見她的抗議。
「那我們走吧。雖說是工作,也不能占用妳太多時間。」
「好的……」
朋友垂下頭,她看著有如處刑人和被帶走的囚犯的二人組,放下心中的大石。
───當這把劍舉起時,我將為罪人祈禱永生。以神之名鑄造此物。
「汝等無罪。」
她為友人祈禱,回頭處理自己的工作。
那兩個人從裡面的房間走出時,她在偷懶的話,就輪到她了。
───真的超不想接受那個人的審查。
不過,可以猜到朋友被帶到裡面的原因。
───看,來了。
公會的門敞開,刺鼻的臭味隨風飄進。
聚集在這裡的冒險者們紛紛板起臉看向那邊,她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
畢竟───那名冒險者的外觀並不尋常。
斷角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單手拎著棍棒。
更重要的是,全身是泥的那名冒險者快步走向布告欄,撕下委託書。
某人見狀,低聲抱怨道:
「那傢伙又想獨占剿滅哥布林的委託了。」
那明明是該給其他新人───不對,他經歷過數個月的冒險,「其他」是多餘的───接的。
毫不在意他人抱怨的那名男子,已經有了固定的綽號。
滑稽、參雜調侃意味、愚蠢的綽號。
人稱───專殺小鬼之人。
§
「他被取了這麼一個外號的時候,妳不覺得奇怪嗎?」
「素、素滴……」
櫃檯小姐受到時隔多年,甚至令人感到懷念的斥責,如同窩在巢穴裡的松鼠縮成一團。
然而,這裡是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後方。有別於樓上的會客室,另一間接待客人用的房間。
她不像松鼠,有地方可以逃,只能在沙發上把身體縮得小小的。
眼前這位颯爽的女性職員───前輩,不對。
「我是來審查的,所以請妳認真回答。」
審查官面帶微笑坐在那裡。
櫃檯小姐嚥下一口唾液,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聽起來像「是」的聲音。
她剛才問過需不需要泡一壺紅茶,被用一句「不必」委婉地拒絕,桌上什麼都沒有。
因此中間沒有任何空檔,櫃檯小姐提心吊膽地抬起視線詢問:
「那、那個,您突然跑來,果然是為了審查他的升級資格……嗎?」
「還有其他理由嗎?」
「沒、沒有。」
審查官像在試探她似地盯著她,櫃檯小姐急忙左右搖頭。
她現在的感覺跟被蛇瞪一樣。沒必要刻意打草驚蛇,引出第二隻。
「那個,因為實在太突然……」
「事先通知,審查就沒意義了吧。」
唉。她嘆了口氣,櫃檯小姐垂下視線。
「妳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呢。」
這句話彷彿在說她完全沒有成長,刺進她心底。
───我沒辦法變得跟妳一樣。
櫃檯小姐當然沒有說出口。
用不著多說───前來審查的她,是櫃檯小姐在王都研修時的前輩。
雖說她讀過書,僅僅是個貴族千金,嬌生慣養的她,受到相當嚴格的訓練。
老實說,研修期間,她甚至想過要不要放棄這條路。
並不是工作累得慘絕人寰。
也沒有被迫答應不合理的要求。
要做什麼、為何要做、為何必須去做。理由極其正當。
指導她的前輩公正不阿,俐落颯爽───
───好帥喔。
給她這種感覺。
要不是因為負責指導自己的人是她,自己應該會變成更散漫的職員。
或者過沒多久就放棄,回到家中妄想如果自己努力一點,肯定會一帆風順。
不對,當然,若有人問現在的她能否獨當一面,答案顯而易見。
前輩絕對不會講出會遭天譴的話。
也不會責罵對方,正因如此───
───好、好煎熬……
櫃檯小姐因為呼吸困難而繃緊神情,努力回答:
「可、可是,人格、實績等方面,都沒有問題……!」
「對,我也不認為這部分有問題。」
「咦。」
櫃檯小姐下意識眨眨眼。前輩臉上依舊帶著淺笑。
「我沒見過他,所以無法評價。」
她先解釋了一句,垂眸望向手中的冒險紀錄表。
「但我對妳的人格評價本身沒有異議,雖然我不否認自己有那麼一點私心。」
她面不改色地說。
櫃檯小姐再次眨了下眼。跟剛才不同。不是因為無法理解,而是無法相信。
───意思是,她認同我的能力?
是嗎?是這樣嗎?是啊,以前輩的個性來看,她說自己跟在王都的時候一樣,理應也不是在責備她。
───是不是得到了一點讚賞?自己,從前輩口中。
「不過,」
她用毫無起伏的音調,擊落那興奮的心情。
「問題是技能方面。」
「您的意思是……?」
「這個人一直只有接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還都是單獨行動。
審查官明確地回答她戰戰兢兢提出的疑惑,櫃檯小姐啞口無言。
冒險者的等級不是單看戰鬥能力決定。理所當然。
有斥候、神官、學者,也有負責畫地圖和搬運行李的人。
力氣大的暴徒,不會因為這樣就受到肯定。
不需要沉迷於驅逐怪物,不把必須守護的人或物放在眼裡的人。
雖然那些人十之八九會說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堅持那叫必要的犧牲。
先不說這個了───那麼,現在這個情況又如何?
的確,他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這一點似乎不容置疑。
冒險者公會對於那種能夠「幫助他人」的委託也給予良好的評價。
除此之外,跟職員的交流也沒有問題。雖說參雜私心。
只要實際交談過,就能知道對方至少有認真與人溝通的意思。
那麼。
「其他部分他做得來嗎?能夠跟團隊共同行動嗎?」
「您說得對……」
就是這樣。
冒險者的等級不只是戰鬥能力,但這並不代表可以輕視戰鬥能力。
存在於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可能只有小鬼。
沒辦法跟小鬼以外的怪物戰鬥的冒險者,真的可以讓他升級嗎?
更遑論是只顧著殺哥布林,無法跟其他冒險者合作的───
「可、可是,」
櫃檯小姐拚命在腦內整理論點,提出反駁。
「之前他也有擔任魔法師的護衛,跟委託人一起探索……!」
「不是組成團隊對吧。」
「是的……」
拙劣的反擊被輕易防住,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那個,他曾經救助受困的人。還獨自保護村莊不受襲擊……」
可是。不過。除此之外。還有過這種事。
全是剿滅哥布林,但他做過的這些事,是了不起的善行。
其他人因為報酬低廉而拒接的委託,他二話不說就接下了。
全是助人之舉。
她也受過幫助。村民也受過幫助。那位魔法師應該也一樣。
他一直在獨自默默工作。無法得到認同不是很奇怪嗎?
他很認真。自己該做的事都做得好好的,沒道理被人挑毛病。
每當她這樣反覆主張,這種心情都會變得更加強烈。
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地幫他說話───她忽然心想。
他們只是會在談委託時交談的關係,再無其他。
只是這段關係累積了一些時日而已。
「……就說了,我能理解妳對這部分給予高度的評價。」
她之所以產生這個疑惑,是因為前輩職員───審查官的表情變得溫柔幾分。
不對,她的微笑和眼神都沒有變化。只是沒那麼嚴肅。看起來。
「對、對不起,自顧自地說了那麼多……」
櫃檯小姐發現自己語速變快,紅著臉低下頭。
臉頰好燙。如果有紅茶,她真想靠喝茶掩飾羞愧,無奈事與願違。
「請妳不要誤會。」
審查官的語氣沒有變化───也就是一如往常,卻透出一絲柔和的氛圍。
「我來的目的不是要駁回他的升級申請,也沒有否定他的意思。」
「那麼,是要重新審查囉……?」
「更正確地說,是考驗。」
原來如此。櫃檯小姐點了下頭,稍微感到放心。
這是為了找出不安要素,確認讓他升級是否妥當的考驗。
本來會在各地的冒險者公會執行,這次應該是碰巧盯上這裡。
這就是突襲審查。
既然如此,櫃檯小姐稍微放心了。不是自己的審查有問題。
───照理說應該要是這樣。
「那個……」
這時,拘謹的呼喚聲傳入耳中。
轉頭一看,不久前對自己見死不救的朋友,笑咪咪地站在門旁。
櫃檯小姐在不會被前輩發現的情況下冷眼看過去,她面不改色,假裝沒發現。
真是的。
「大概是兩位正在討論的冒險者,剛剛回到公會囉?」
───真是的!
「哎呀……」前輩輕聲說道。「那正好。」
櫃檯小姐急忙開始動腦。得在審查官說下去前講些什麼。
「那個,他才剛冒險回來,可以給他一點時間嗎?」
「唔,有道理。」
很好。看到審查官點頭,櫃檯小姐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拳。
他肯定會打扮得至少比滿身泥土和小鬼血跡像樣。
「那麼,可以幫我請他先回家───」
───那裡好像不是他家?
記得他借住在牧場。應該是那名紅髮少女家。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請他先回到寄宿的地方,清潔身體後明天再來嗎?」
「明天對吧。」朋友點了下頭。「就這樣?」
「還有,告訴他是要討論升級的事。」
這樣一來,他想必會好好整理儀容。
「好的───」
朋友以樂在其中的語氣回應她的補充說明,離開房間。
櫃檯小姐看著那如同貓尾晃來晃去的頭髮,認真發誓之後要報復一番。
這是為了維繫友情。不能讓這個疙瘩留在心裡。
「那麼,時間也空出來了。來嘗嘗妳泡的紅茶吧。」
審查官愜意地看著櫃檯小姐。
「我想看看,妳能不能泡得跟我教的一樣好。」
「是!」
目前。
先把她私藏的茶點進貢給前輩吧───
§
人家叫他回去,他就得回去。
對他來說僅此而已,哥布林殺手果斷下達決定。
將撕下來的委託書拿回櫃檯歸還,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尷尬的。
完成剿滅小鬼的委託,回到公會,報告,接受委託,回到牧場,準備,出發。
在這個循環間,多出一天的空檔。僅此而已。
他大剌剌地走進公會,跟職員交談,然後大剌剌地走出公會。
唯一一次駐足,是在成為點頭之交的年輕戰士冒險者向他簡單打了聲招呼時,停下來點頭致意。
打開公會的大門,外面比想像中還亮。
從天而降的陽光白得刺眼,蔚藍的天空廣闊無垠。行人的交談聲慢了半拍傳來。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咕噥道,看了那些事物一眼就邁步而出。
最近,他終於稱得上熟悉這條路。
他曾經在這種時間走在這條路上嗎?
───肯定有。
純粹是因為不會給他留下印象,又沒必要記住,他才會不記得。
這樣一想,他應該沒幾次有意識地仰望遠方的天際或月光。
───所以你才不可能成為詩人。
師父如此說著,輕戳他的腦袋。
他聽得懂這句話,卻不懂言外之意,所以他可以接受。
天空月亮星辰街道,都不需要特地停下腳步欣賞、讚嘆。
與其浪費時間做那種事,不如注意有無小鬼潛伏。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每當看見陰影處,他的視線就會在鐵盔底下左右移動,不斷前行。
搜索敵人時不放慢移動速度,是重要的訓練之一。
桶子裡、巷子裡、貨箱後方、樹叢後方、通往下水道的排水溝。通通可能有小鬼潛伏。
要是小鬼突然出現在街上怎麼辦?事到如今想都不用想。
離開城鎮,走在郊外的街道上,踏進牧場用地後,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唔……」
看吧。自己笨手笨腳堆砌的石牆,像這樣塌掉了。
───哥布林嗎?
首先考慮這個可能性。他蹲下來,觀察狀態。
任憑風吹雨打───不對,用不著風吹雨打,只要處在大自然之中,總有一天就會崩塌。
因此,他先著手檢查周圍的地面是否有留下足跡。好幾天沒下雨了。
───沒看見足跡。
那就好。沒幾隻小鬼聰明到懂得隱匿足跡。
只是稀少,不是不存在,所以需要時常戒備。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石頭,堆回牆上。檢查有沒有縫隙,細心堆砌。
遲早要補強這面石牆,增加長度。
然而,等到做好準備才開始動手,就太遲了。
「……喔,回來啦。」
「是的。」
哥布林殺手停下手,抬頭回應突然呼喚他的聲音。
牧場主人脖子掛著一條毛巾站在那裡,略顯疲憊。
推測是工作的休息時間。哥布林殺手思考著要說些什麼,最後選擇沉默。
慰勞他的辛勞,會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認真做事是很好,不過回來的話記得先露個臉,打聲招呼。」
「好的,對不起。」
因此,他乖乖接受他的叮嚀。因為他認為言之有理。
因此,接下來他說的絕非藉口。他也沒有辯解的意思。
「只不過,不在發現的當下就處理,我總會忘記。」
牧場主人默默嘆氣,簡短說了句:「是嗎?」
他用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仰望燦爛的白色陽光,緩緩搖頭。
「差不多要吃午餐了。你也來。不管你要做什麼,最好吃過飯再說。」
「知道了。」
非常中肯的建議。他最後又調整了一次石頭的位置,點頭。
哥布林殺手靜靜追上帶著農具轉身就走的牧場主人。
抬頭一看,主屋的煙囪冒出縷縷炊煙,象徵屋裡的人正在準備午餐。
雖然從這裡看不見,一定是那女孩在廚房做菜。照理說。
她在煮什麼呢?不知道。希望是燉菜。
理由不得而知。
他只是沒來由地想吃燉菜。
§
「歡迎回家!」她終於習慣說出這句話。
舅舅生活規律,腳步聲亦然,每天會在哪個時間回家,她瞭若指掌。
因此,稍有變化她就聽得出來……更重要的是,他的腳步聲很有特色。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大剌剌又粗魯。或許是鞋子的關係。冒險者的鞋子。
冒險者會去的地方,她只想得到遺跡、洞窟、迷宮。
然而,實際上肯定跟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所以她對那雙粗糙的長靴踩在地上的腳步聲,立刻做出反應。
她吆喝著從廚房跑向食堂───也就是門口。
「嗯,我回來了。」
「……」他隔了幾秒,簡短回應:「回來了。」
她對站在舅舅旁邊的他───她現在才發現,他比舅舅更矮───投以懷疑的目光。
她看出在鐵盔底下陷入沉默的他在感到困擾,輕笑出聲。
───他一不知所措,就會閉上嘴巴。
從小就是這樣。儘管她的記憶已經模糊了。
她不習慣的是綁在腦後,稍微留長的長髮。
還沒長到能稱之為馬尾,不過頭皮有種被拉扯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她綁得很緊。
───綁成三股辮會不會比較輕鬆?
可是,那種髮型實在有點孩子氣。
反正都要留長了,沒錯,留得跟公會的那位櫃檯小姐一樣長,比較成熟───
「……」
牧牛妹說著:「午餐快煮好囉!」啪噠啪噠地跑回廚房。
在後頸彈跳的髮尾搔得她發癢,她揚起嘴角。
背後傳來重物壓在椅子上的吱嘎聲。
不是舅舅的體重───推測是他的鎧甲或鐵盔。
───果然很重吧。
而且───雖然她不太想這麼說───說不定有點髒。
當然,他們下田務農、照顧家畜時,也會弄髒身體。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久等了───!」
她將午餐───是燉菜。經過反覆的嘗試,她自認最近做得挺美味的───送上桌。
不出所料,坐在桌前的他依舊戴著鐵盔,旁邊的舅舅板著臉,嚴肅地說:
「……至少在吃飯的時候拿掉吧。」
「不。」他直截了當地拒絕。「這是必須的。」
「……這樣啊。」
牧牛妹發現,舅舅的語氣開始參雜無奈。
───畢竟他一直在剿滅哥布林。
早上起來,出門剿滅哥布林,回來,又出門剿滅哥布林。
他的生活就是在重複這個過程───空閒時間會修理牧場的柵欄或石牆。
───啊,不過。
現在她拜託他的時候,他會願意幫忙。
前進了一步,因此她沒有舅舅那麼在意現狀。
一步步前進即可。遠比因煩惱而駐足來得好。
「好了,快吃吧?不然會冷掉喔?」
「喔、喔……說得也是。開動吧。」
她提醒舅舅,向地母神祈禱,拿起餐具。
他始終一語不發,可是祈禱的期間他不會擅自開動,這樣就好。
───而且,他會吃。
跟不久前的相處模式比起來,他也有在一步步靠近───應該。
牧牛妹不停偷看他。他默默將湯匙塞進鐵盔的縫隙間吃飯。
她不經意地碰觸綁起來的頭髮,用手指把玩。
他───有在注意嗎?鐵盔底下的雙眼在往哪裡看,不得而知。
「明天。」
「唔咦!?」
所以他突然開口時,牧牛妹差點不小心把湯匙弄掉。
「明天,又要,出門。」
「呃……」
牧牛妹拚命動腦,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又是,剿滅哥布林……?」
───不過這樣的話,他應該不會特地說。
「不。」
因此他緩慢搖頭時,她反而可以理解。
問題在於下一句話。
「冒險者公會,好像要跟我談升級的事情。」
「你說什麼!?」
舅舅「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拜其所賜,牧牛妹沒有嚇到,而是眨眨眼睛,視線在舅舅跟他身上來回移動。
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的舅舅沒有坐回椅子上,轉頭面向他的鐵盔。
「你要升級成黑曜了嗎?」
「不。」他說。「我已經是黑曜了。」
「……我可沒聽說。」
他似乎冷靜一點了。
舅舅深深吐氣,慢慢坐下,把椅子往前拉。
然而,他並未拿起湯匙,而是雙手在桌上交握,可見他十分嚴肅。
他因困惑而陷入沉默,以平靜、緩慢的語調詢問:
「報告一下,比較好嗎?」
「那當然。」
舅舅一臉不悅,以分不清是生氣還是在說教的語調斷言。
「這種事要記得報告。」
「……對不起。」
他乖乖點頭,這時牧牛妹的大腦才總算跟上。
她再度眨眼,「哇」了聲雙手一拍。
「咦,哇、哇,好、好厲害!是好消息耶!」
牧牛妹不太清楚冒險者的等級。
可是她知道白瓷是最低階,黑曜在其之上,最高階的是白金。
他離白金等級的勇者靠近了一步───不對,是第二步了吧?
「好厲害……!」
沒錯,大餐。準備一頓大餐吧。今晚來不及了。那就明天。明天來做吧。
牧牛妹心跳加速,雀躍不已,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坐不住。
她左一句「哇……!」右一句「哇……!」彷彿這件好事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怎麼辦?要從何著手?她下意識摸著臉頰,扭動身軀。
他似乎在透過鐵盔困惑地看著她。
「還沒確定……」
「是、是沒錯!可是,說不定會決定要讓你升級呀……!」
這可是第一次。
或許需要先做點準備。需要嗎?有沒有什麼是她能幫上忙的?有嗎?
牧牛妹低聲沉吟,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
「上次是什麼情況?」
這很重要。她學到向前遠比原地踏步來得好。
他聽了微微低頭,簡短回答:
「公會告訴我通過審查了。然後換了識別牌。」
「……就這樣?」
「對。」
他點了下頭,看來並沒有隱瞞什麼。
───不對,他原本就不會隱瞞、騙人……
肯定不會撒那種無聊的謊言。
於是牧牛妹決定再上前一步。
「這次呢……?」
「叫我注意儀容。」
他平靜地說,望向自己的皮甲和綁在手臂上的圓盾,點頭。
「我認為沒問題。」
「不行啦,要洗乾淨才行!」
這次輪到牧牛妹拍桌起身。
她毫不在意盤子的震動聲,指向青梅竹馬。
此乃順勢而為,有勇氣的行為。
「頭盔、鎧甲,要擦乾淨才行……!不如說,我來幫你弄乾淨!」
「唔……」
「衣服和其他東西!通通都要拿去洗……!」
「……是嗎?」
他喃喃說道,說出這句話。
意即,他答應了她的建議。
───很好……!
牧牛妹握住拳頭,點點頭,彷彿在享受勝利的滋味。
「總之,」
舅舅面帶苦笑看著她和他,緩緩開口,吐出一口氣。
「先吃飯。」
「好的。」
牧牛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回答,低下頭。
湯匙裡的燉菜徹底涼掉了,她卻毫不在意味道。
希望他也一樣,牧牛妹卻不知道他的想法。
不過,他的盤子轉眼間就清空了。
§
───真不習慣。
哥布林殺手摸著頭髮變長的腦袋,翻閱放在大腿上閱讀的書。
視野變得開闊又明亮,他卻覺得鐵盔的面罩烙印在臉上。
昏暗的倉庫和提燈的亮光也習慣了,今晚卻莫名刺眼。
不僅如此,由於身體少了鎧甲的重量及厚度,活動起來總有股異樣感。
跟平常一樣伸出手,動作反而會變得特別大。
他為那細微的異狀感到困擾,最後決定先為明天做準備再說。
準備───當然是剿滅小鬼的準備。
「唔…………」
倉庫裡塞滿之前接的委託的報酬,變得非常擠。
櫃子裡除了幾本書,還放著一堆他不認為是垃圾的物品。
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不明白用途的物品。
但他不覺得礙事。
拿明白用途的東西來用即可,不明白用途的話,搞清楚就對了。
實際上,雖然他坐在工作桌前面看書,大部分的內容他都看不懂。
因此,他慢慢吸收看得懂的部分。
例如───刺激眼鼻的藥物。
當然沒有巧到出現「刺激淚水或鼻水分泌的藥物」這麼直接的條目。
可是,翻開圖鑑和目錄,查詢花草或昆蟲的功效,就能找到答案。
絕大多數是哥布林殺手從不知道、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東西,不過───
───這個,我知道。
毒蟲和幾種毒草,他選出確實存在於自己的知識中的品種,記在腦海。
站起來,走向櫃子,閱讀貼在小瓶子上的標籤,拿出幾個瓶子。
然後回到桌前,戴上手套,倒出小瓶子的內容物。
在旁人眼中,應該是不明的樹根、蟲屍、藥草吧。
他慎重地將其移至研磨缽裡,慢慢用藥杵磨碎。
然後在開始做事後嘖了一聲,抓住毛巾遮住口鼻,在腦後打結。
手法生疏得連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仔細一想───小時候姊姊教他的,主要是父親的打獵技術。
如果他向姊姊討教,她會願意教他母親採藥草的技術嗎?
───不。
姊姊曾經想教過他,純粹是他沒有聽進去。
想必是覺得那種知識沒有用處,對此毫無興趣。
當時的他應該是覺得,隨時可以請姊姊教他吧。
真是愚蠢。
「等等……磨一下盾牌的邊緣吧。」
磨到一半,他因為覺得悶,停下手的時候,將這句自言自語隨著呼吸一同吐出。
在好幾次的冒險中,失去手中的武器時,派上用場的是盾牌。
一面小圓盾。他已經習慣使用綁在手臂上的盾牌,以備用武器來說正適合。
重點在於,哥布林不會認為那是武器。
───不過,明天再說。
盾牌不在手邊。
跟鐵盔、鎧甲一起被青梅竹馬拿走了。
考慮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總有一天應該還得準備備用防具。
他沒那個預算,也從不覺得有那個必要,可是───
───可能會遇到自己毫髮無傷,裝備卻嚴重毀損的情況。
儘管那正是防具的職責,他可不想花時間等待下一次出擊。
只依靠一把武器太危險,防具亦然。
他將此列為遲早要添購的用具,刻在腦海,繼續研磨。
過沒多久,研磨缽裡累積了不少的紅褐色粉末。
───差不多這樣吧?
他隔著手套,盡可能地以慎重的動作拎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摩擦。
要多粗,或者要多細才容易散開,他一頭霧水。
細一點肯定更容易散開,他卻覺得太細也不好。
往四面八方飛散就沒意義了。
「……只能實際測試。」
如果不是要拿它做為殺手鐧,在實戰中使用最合適。
哥布林殺手雙臂環胸,看著磨好的粉末沉吟。
───問題在於,該如何攜帶。
起初他想把它裝進小瓶子裡,那樣卻不方便立刻拿出來用。
取出瓶子,拔開瓶蓋,撒出粉末。需要三個動作。
或許只要扔出去砸破瓶子就行,但瓶子比想像中還堅固。沒破掉的話,就只是一般的投擲道具。
而且雜物袋裡裝著好幾個瓶子,實在很占空間。
再說,萬一跟藥水類搞錯,後果不堪設想。
───自己會犯錯。
以此為前提行動,反而會減少失誤。
「……也就是說。」
他在工作桌前瞪著提燈熊熊燃燒的燈芯,在腦中列出條件。
方便使用,適合投擲,能輕易摔碎的容器。
比瓶子更小,形狀也不同,不會跟藥水搞錯。
「蛋嗎?」
知識神的閃現,往往跟乍看之下沒有條理的知識有所關聯。
小時候,他曾經亂扔雞蛋惡作劇,被姊姊大罵一頓。
再也不會被罵了。
他站起來,走向倉庫外面,在途中停下腳步。
然後解開遮住口鼻的毛巾,拿它當成蓋子蓋在研磨缽上,再度邁步而出。
「──────」
一來到戶外,夜風就迎面吹來,彷彿要帶走悶在倉庫裡的熱度及空氣。
他呆站在原地,仰望天空。黑色、藍色、昏暗的夜空。
雲朵盤踞在低處,隨風緩慢搖晃。
童年時期,定睛凝視繁星、天空和雲層的時候,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如今看來,就只是繁星、天空和雲層,不足為奇。
「唔。」
哥布林殺手輕聲吐氣,走向主屋,打開門。
他靜靜地在無光的屋內走動,比進入小鬼洞窟時更加小心。
目的地是廚房,沒有丟掉,放在旁邊的蛋殼。
聽說可以當肥料───他發現自己對這方面的知識,沒有更多的瞭解。
───拿多少才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
他想了一下,拿了兩、三個蛋殼,沿著原路回去,同樣沒有發出聲響。
回到倉庫,坐在工作桌前面,吐出一口氣。
把粉末封在蛋殼裡扔出去。會成功嗎?先不論效果。
效果會視粉末的粗細及分量有所變化。需要多加嘗試。
他從之前的失誤中學到,在雜物袋中塞棉花,可以避免小瓶子碎掉,便於搬運。
問題是,要怎麼把蛋殼黏在一起───
「……在外面貼一層莎草紙就行了吧。」
不怎麼牢固,可是如果它比原本的蛋殼更不易碎就麻煩了。
下次製作時,應該要開個洞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再倒入粉末。
思考步驟,記住幾個今後的改善方案後,他伸手繼續工作───
「…………」
───究竟有多少效果?
用來當蓋子的毛巾上,沾到些許的粉末。
他沒打算用這個催淚彈當殺手鐧,卻不想在沒弄清楚效果的情況下使用它。
「……唔。」
他深呼吸一次,將毛巾按在臉上。
然後極度後悔這個決定。
§
───那麼,讓我來會會他。
站在冒險者公會櫃檯的審查官,始終沒有發現自己散發的緊張感。
平常鬧哄哄的公會,唯有今天早上只聽得見最低限度的對話聲及其他聲響。
光是那銳利的目光就令公會職員們挺直背脊,講話也緊張起來。
而冒險者───至少活得下來的人───對緊張感十分敏銳。
站在遺跡入口時、打開寶箱時,能否察覺到什麼。
有時候是生是死就是以此為分歧點,不能怪他們。
現在對他們和她們來說,公會的大門散發跟迷宮墓室一樣的危險氣息。
隨便穿過那扇門,八成會在踏進去的瞬間就被裡面的氣氛震懾住。
無視這兩點閒聊的人,會受到其他人的矚目。
明白這一切還有膽子大聲嚷嚷的,若非豪傑就是自以為豪傑的大蠢貨。
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後者。
───他們要不是馬上會沒命,就是馬上會受到挫折,這樣一想倒還挺可愛的。
審查官側目看著提出愚蠢的意見,立刻被同伴斥責的冒險者,嘆息出聲。
西方邊境的冒險者公會,聚集了許多穿戴各種裝備的冒險者。
種族不一,裝備不一。各自擅長的技能不同,觀念也不盡相同。
森人與礦人並肩而行,蜥蜴人尊稱圃人為師。凡人於狹縫間來來往往。
其中應該有幾成會脫隊,或者死亡。能夠提升等級的人,不曉得有多少。
審查官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非常好。
能夠允許多餘成員的組織才會強大,會捨棄多餘成員的組織註定弱小,此乃理所當然。
吵著「那個人是多餘的,給我排除掉他」的人,不會想到自己可能才是多餘的那一方。
然後───緩慢從五年前的災厄重建的這個國家,現在還很弱小。
可是仔細看好吧。眼前這群人是龍蛇雜處的無賴之徒。
全是前途未卜的傢伙。不過,這樣才好。
礦人的世界有這麼一句話───打從一開始就只想選擇寶石的人愚蠢至極。
正因為有大量的石頭,才能從中找出寶玉。
大致上來看,連那個六英雄都曾經只是沒沒無聞的冒險者。
聚集在「黃金騎士亭」的知名冒險者中,只有那六個人抵達了「死亡」。
想必沒有半個人───恐怕連六位當事人都包含在內───一開始就料到這件事。
成員固然得加以挑選───捨棄和挑選是兩碼子事───可是,自己也會是被挑的那一方。
此刻她眼前,就有這麼多的冒險者。
身邊則是俐落地處理職務的公會職員。
人人都只朝著冒險這個目的,用各自的步調試圖直線前進。
審查官想看的,正是有如完美調音過的弦樂器般的那個狀態。
話雖如此……
───我也不好意思把他們的國家搞得一團亂。
有上司盯著是很重要沒錯,但有外人介入並不好。要自律,要自律……
「請、請問……」
她默默看著公會的景象,似乎引來了誤會。
櫃檯小姐膽顫心驚地站在旁邊,帶著勉強掩飾住擔憂的神情開口詢問。
「有什麼問題嗎……?」
「沒事。」
審查官展露柔和的微笑,以緩解可愛後輩的不安。
「只是在想,攻略『死亡』迷宮後過了五年,總算走到這裡。」
「……是啊。當時王都還出現吸血鬼,釀成一場大騷動……」
櫃檯小姐疑似想起了那場戰爭引發的大混亂。
當時她應該尚且年幼,不過恐懼與年齡無關,會強烈地留在記憶中。
何況是貴族千金,明白家裡和身邊變得一團亂並不奇怪。
她說得也沒錯,所以審查官並未特地糾正她的誤會。
知道「黃金騎士亭」氣氛的人,這五年來減少了許多。
喧譁。報告戰果。交易財寶。為下次的探索召開作戰會議。討論今後的行動方針───
只不過是閉上一隻眼,就在短短一瞬間浮現腦海的畫面,如今全是遙遠的往昔。
「所以,」
審查官厲聲問道,以驅趕不小心沉浸在回憶中的自己。
雖然這樣對繃緊身體的後輩不太好意思,過於鬆懈並不好,適當地施加壓力應該無傷大雅吧。
「他會來嗎?」
「以平常的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哥布林殺手嗎?」
───真是奇怪的冒險者。
居然樂意───是嗎?───接受那種外號,肯定不正常。
為自己冠上響亮外號的冒險者,只是二流、三流。
所以江湖上知名的無賴漢───也就是冒險者,外號都是由別人取的。
古早時期有忍者、神行客、紅髮冒險者、自由騎士、至高神猛女……
不過,「哥布林殺手」怎麼想都是不好的外號吧?
她不否認小鬼是邪惡、駭人的怪物,但怪物原本就是那樣的生物。
四方世界不存在不邪惡又不駭人的怪物。
想到被吸血鬼當成餌食、被大眼珠當成玩具、被食腦怪活生生地吸食腦漿,就會覺得小鬼不算什麼。
專殺小鬼之人,跟英勇的外號相去甚遠。
這時───陷入沉思的審查官被拉回現實世界。
公會的空氣突然停滯了一瞬間。
伴隨鈴聲打開的大門後方,新的訪客連同帶有熱氣的風走進來。
別說職員,連冒險者們都停止動作,紛紛看過去。
瞧瞧那個大剌剌地走進冒險者公會的人長什麼樣子。
頭戴斷角的鐵盔,身穿骯髒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原來如此,是個寒磣的男人。
鎧甲和頭盔設法擦亮了,看起來是不至於像活鎧甲……
站在門口跟紅髮少女講話的模樣,如果她不是事先知情,應該會前去質問他是何人。
確認入侵者的身分後,冒險者跟職員便繼續回頭做自己的事。
不會像路邊的石頭那樣遭到無視,卻會讓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的異類。
該怎麼說呢───沒錯,是個奇怪的冒險者,唯有這一點可以確定。
「那個,呃,那個人,就是他。」
「看得出來。」
後輩怯生生地嘀咕道,審查官乾脆地回答。
這句話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後輩卻縮起身子,畏畏縮縮。
───不行,不行。
她知道,也有在注意,不過說話真是一門藝術。
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無法成為魔法師。
「…………啊。」
櫃檯小姐叫了聲。審查官望向旁邊,她急忙摀住嘴巴。
她之所以下意識發出聲音,八成是因為那個小鬼殺手大剌剌地往這邊走來。
不對,用「突進」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看這個動作,即使頭盔底下,被面罩遮住的眼睛正在燃燒凶光都不奇怪。
「有人叫我過來,所以我來了。」
從他口中傳出的話語也如同柴刀的迎頭一劈,語氣粗魯又冷淡。
───真是殺氣騰騰。
「啊,是的!就是,其實,那個,是關於升級───」
「這我也有聽說。」
面罩底下的視線往旁邊一瞥,看見審查官,又移回眼前的櫃檯小姐身上。
───看得很仔細。
審查官眉毛都沒動一下,觀察男子的舉動。
果斷的步伐、講出來的話,都跟那些不顧他人,和流氓沒兩樣的冒險者的匹夫之勇截然不同。
(當然,新手冒險者也有權擁有匹夫之勇。他們根本不認為自己會敗北。)
檢查四周,做好覺悟踏進去。在他眼中,這裡儼然就是墓室。
───或是哥布林的巢穴嗎?
即使有人在這個瞬間發動攻擊,這男人肯定也會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先不論會不會成功。力量低於水準,狼狽地摔在地上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儘管如此,這個年輕人還是會動手。
審查官揚起嘴角,雙手悄悄握拳。
「然後呀,要升級的話,需要接受審查───」
「不升級也無妨。」
「這樣我們會很難做事。那個,所以……」
男子語氣平靜,櫃檯小姐手忙腳亂,拚命、努力地試圖跟他說明。
跟陀螺鼠一樣惹人憐愛,可惜以冒險者公會的員工來說要扣分。
「也就是說,想請你接受一場考驗。」
於是,審查官悄悄向後輩伸出援手。
「原來如此,意思是───」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默默點頭。
「哥布林嗎?」
審查官再度握緊拳頭。
§
哥布林殺手現在才知道,公會樓上有這樣一間會客室。
陳列著冒險者前輩帶回來的怪物角、武器等戰利品的豪華房間。
不只有冒險者和村長會來冒險者公會。
王侯貴族及商人也會來,需要準備接待他們的房間。
就算不是為了他們,應該也會有不方便公開談論的事……
「……唔。」
仔細一想再正常不過,但很多事情不刻意去想,就不會注意。
例如腳下的毛毯。
他從來沒有在鞋子會陷進去的毛毯上走過路。
有必要用這麼長的毛嗎?既然這種毛毯實際存在,應該是真的有必要。
至於理由,憑他短短十五年的人生、知識及經驗,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總之踩起來遠比洞窟的地面穩固,他心滿意足。
他大步走向深處,坐到遠離門口和窗戶的位子上。
櫃檯小姐跟審查官───她主動表明了身分───緊盯著他。
「…………只有妳們兩個不要緊嗎?」
站在門口悄聲詢問兩人的,是不久前還在整理這間房間的女職員。
櫃檯小姐點頭表示:「不要緊。」審查官面不改色地說:「沒問題。」
女職員瞄了哥布林殺手和兩位同事幾眼,鞠躬離開房間。
這時櫃檯小姐和審查官才總算輕輕坐到他對面。
「……禮儀要扣分。」
審查官輕聲呢喃。哥布林殺手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櫃檯小姐卻嚇得身體一顫。
審查官看了她一眼,立刻將視線移回哥布林殺手身上。
「沒關係,現在我不打算挑這方面的毛病。因為我們對白瓷和黑曜不會要求這個。」
也對。哥布林殺手點頭。剿滅小鬼哪需要什麼禮儀。
「但若你想往更高的等級邁進,必須多加留意。」
「沒什麼興趣。」
「不、不是,這很重要……」
櫃檯小姐急忙開口。放在桌上的茶杯發出微弱的碰撞聲,杯中的紅茶跟著晃動。
「萬一其他人以為冒險者都是粗俗的人就糟了,也要顧慮村民的觀感───」
她滔滔不絕地說明諸多事項,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
想經由冒險得到英雄這個名號,重點在於眾人的信賴。
白瓷、黑曜這種連小混混都稱不上的等級暫且不提,面對地位高於中堅分子的人,其他人的看法也會有所出入。
意即,需要讓別人覺得「那正是冒險者的榜樣」。
名聲。榮譽。冒險者的功績。而且,他也不是毫無頭緒。
───村民的信任。
對他來說,重要的反而是這個。
仔細一想,小時候冒險者來到村裡時,身邊的大人都在戒備。
姊姊囑咐他不能妨礙冒險者工作,應該是想避免他接觸那些人。
外人、小混混、無賴漢。使用可疑魔法的傢伙。神官另當別論。
連稍微見過那麼一點世面的自己,至今都還會覺得魔法是恐怖的魔咒。
從未離開過農村的自己所知的世界,又該有多狹隘啊。
他深刻感受到,自己是個肚裡沒什麼墨水的凡人。
當時他沒聽姊姊的話,跑去偷看冒險者……
───是什麼樣的人?
模糊的印象無法成形,至少跟現在的自己應該完全不同。
冒險者不可能是像自己這樣的人。
「我會考慮。」
沉吟了一陣子後,結果他只回了這句話。
他知道櫃檯小姐鬆了口氣,卻不明白原因。
他不認為自己能夠達成她的要求。
不過,他知道這麼做有助於收集剿滅小鬼的情報。
沒什麼困難的。
即使他沒辦法表現得跟優秀的冒險者一樣,在村莊的生活方式,他瞭若指掌。
只要搞懂分寸即可。
「積極樂觀值得讚賞。」
審查官明明不可能看穿他的內心,卻以銳利的語氣插嘴說道。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筆直望向鐵盔的底下。
哥布林殺手有點不自在。真難得。
感覺跟師父或姊姊擺出洞悉一切的態度時一樣。
實際上,審查官只是攤開手邊的文件,以自然的動作翻閱。
沒有要刻意演給他看的意思,也沒有裝模作樣。
然而,哥布林殺手明白她的動作意味著什麼。
「根據報告書的記載,你在提出委託的村莊確實也沒製造什麼問題。」
───「我對你一清二楚」的意思嗎?
那疊文件恐怕是冒險紀錄表。
肯定寫著自己至今以來做過的剿滅哥布林委託的內容。
應當不會有問題。
有被救的俘虜,也有沒能拯救的人。自己也曾經受過傷。
可是,哥布林全殺光了。沒有讓他們對村子出手。
以他來說,算表現得不錯了吧……
───不,這樣想太傲慢了。
「再說一次,我不打算挑你的禮儀毛病。」
目前不打算。
審查官拋出一句帶有言外之意的話,從頭髮的縫隙間抬起視線望向他。
宛如潛伏於洞窟深處的野獸,隔著洞口的黑暗凝視他。
哥布林殺手心想,要是自己現在撲過去會怎麼樣?
他當然不打算付諸行動,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贏不過她。
「問題在於,你是否有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冒險能力。」
「沒有必要。」
因此,哥布林殺手馬上回答。
審查官的言行舉止,簡直跟老師的謎題一樣迅速、銳利、精密。
敢慢一步,等待他的就是被石頭砸。
「我要剿滅哥布林。對其他事沒興趣。」
「跟興趣無關,是你的行為構成了問題。」
「如果因為這樣就不能升級,我不介意。」
「咦,啊、啊、啊───」
「那可不行。」
櫃檯小姐慌得要不是因為必須維持端正的坐姿,她可能會無意義地擺動雙手。
旁邊的審查官表現終於出現變化,緩慢吐氣。
「你的經驗值───不好意思。」
她不小心講出包含戰鬥結果、報酬總額、公會內外的評價的俗語,清了下嗓子掩飾過去。
「根據審核,你已經抵達升級的門檻。若不讓你升級,會變成是我們怠忽職守。」
「那是你們的問題。」
哥布林殺手並無他意。
「是否該調整審核方式。」
「只為了你一個人?真令人驚訝。你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白金等級吧?」
「唔。」
所以審查官強而有力的回擊令他雙臂環胸,發出咕噥聲。
這輩子,他從不認為自己是那麼優秀的人物。
曾經希望過,身邊的大人卻笑著搖頭。
───叫我別胡思亂想嗎?
或許那正是答案。胡思亂想。他哪是那個料。
因此,他現在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處境上。
感覺得出櫃檯小姐夾在兩人的視線間不知所措,令人同情。
對她而言,自己升級是那麼重要的事嗎?
至少他猜得到,她費了不少心力為他安排這場會談。
畢竟那位審查官手中的紀錄表,全是櫃檯小姐幫他記錄的。
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大概不是正常人。然而,他並不打算當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別誤會,如果升級需要審查,我不排斥接受。」
他小心翼翼,慎重地挑選措辭,像在反覆咀嚼似地緩慢說出口。
「不過,我只想剿滅哥布林,這也是事實。」
「是嗎?」審查官微微瞇細雙眼。哥布林殺手覺得她笑了。
「你有接受升級審查的意願?」
「是有此打算。」
「前輩……?」
真的沒問題嗎?
面對櫃檯小姐的視線,審查官依舊從容不迫。
「凡事都有例外。」
她優雅地換了隻腳翹,看得出她十分明白那雙美腿的魅力所在。
「因為攻略了『死亡』迷宮而名震天下的英雄們,也通通只會探索迷宮。」
「啊……」
「既然如此,就算只會剿滅哥布林,能證明自身的實力即可升級。」
櫃檯小姐反射性眨眨眼,審查官的嘴脣描繪出美麗的弧線。
跟對哥布林殺手露出的微笑同等銳利,卻溫暖數倍。
很正常。她沒道理對他親切。
「要審查你的理由有三。」
所以,審查官露出職業笑容,豎起三根手指給他看。
「唔。」哥布林殺手點頭。「說來聽聽。」
「首先,需要測試你是否有能力處理剿滅哥布林以外的委託,以及跟團隊合作。」
前者未必要剿滅小鬼。
簡單地說,只要能證明應對能力足夠,剿滅小鬼也不成問題。
「意思是,哥布林嗎?」
「沒錯。」
審查官如同遇到聰明學生的老師,點點頭。
「第二個理由,是你只有單獨行動的經驗。」
「……不。」
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搖頭否定。
郊外的村落。礦人戰士。禿頭僧侶。抱著小羊的半森人少女。年輕戰士。
「我曾經跟其他團隊共同行動過。」
「碰巧遇到和組隊是不一樣的。事後還有人向公會投訴你解剖屍體───」
低頭閱讀文件的審查官突然閉上嘴巴,頓了下。櫃檯小姐倒抽一口氣。
「……解剖?」
「那是必要之舉。」
櫃檯小姐吐出一口氣。
像嘆息,也像死心。
「原來是因為這樣。」
審查官點點頭,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不知道在文件上寫了什麼。
「既然如此,我來挑選要與你同行的成員。你今天的行程是?」
「接受完審查,或者說面談後,預計剿滅哥布林。」
「很好!」
審查官露出燦爛的笑容,發出響亮的聲響將文件放到桌上。
哥布林殺手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圖,但她似乎在心中得出結論了。
「在樓下接完委託後,請你稍待片刻。我馬上過去。」
「好。」
哥布林殺手晃著鐵盔點頭,想了一下後詢問:
「可以走了嗎?」
「是的,請便。」
───他不懂禮儀。
有不懂的事與其臨陣磨槍,直接問人更快,也更好。
他猛地起身,彷彿要蹬地飛奔而出,踩著跟進房時同樣的步伐走向門口。
仔細一看,那扇門厚重又高級,保養得閃閃發亮,應該是隔音門。
把手伸向門把時,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回頭面向室內。
「哇!?」
疑似放鬆下來的櫃檯小姐尖叫著挺直背脊。
審查官仍然坐在旁邊,跟前一刻毫無變化。
「第三個理由,是什麼。」
她優雅地拿起茶杯送到嘴邊,帶著柔和的微笑說道:
「女性的直覺。」
哥布林殺手點頭,關上門。
§
「嗨,聽說你要升級啦?」
他下到一樓,將委託書交給櫃檯小姐的同事───剛才幫他帶路的女子───承接委託。
等待她辦理手續的期間,年輕戰士前來與哥布林殺手攀談。
他轉過頭,年輕戰士沒有穿鎧甲,只有腰間掛著一把劍。
不像來接委託的,也不像冒險歸來。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會兒,提出最先想到的問題。
「知道嗎?」
「櫃檯小姐在你去樓上的期間說的。」
這位櫃檯小姐應該不是那位櫃檯小姐,而是其他公會職員。
他想不到年輕戰士特地關心自己的理由,斷定他是來閒聊的。
哥布林殺手這號人物,應該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心如止水地如此自稱的他,晃著鐵盔點頭。
「還不知道。叫我跟別人一起完成委託。」
「啊───要測試你能不能和團隊共同行動嗎?」
年輕戰士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搔著臉頰。
這時,哥布林殺手忽然看見掛在他脖子上的識別牌顏色。
已經不是白瓷,看來他的等級有在順利提升。
至今以來,他從來沒注意過識別牌和等級,未來或許也是。
頂多只有在哥布林的巢穴撿到一、兩次白瓷或黑曜的識別牌時。
「你也被測試過嗎?」
「不。」年輕戰士露出困擾、害臊的表情搖頭。
「因為我有兩次組隊的經驗,這部分不成問題。」
「是嗎?」
用不著比較,用不著詢問,他想必是比自己更優秀的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沒有煩惱太久便得出結論,陷入短暫的沉默。
───該主動開啟話題嗎?
年輕戰士應該不是有事找他。在這個時機結束對話也無妨。
然而,審查官吩咐哥布林殺手留在這稍待片刻。
既然如此,是不是最好繼續說些什麼?
「過得如何。」
「還行囉。」
最後,脫口而出的是適當的慰問,對方的回應也差不多。
「現在在學識字和算數。」
「是嗎?」
哥布林殺手花了一番心力學會識字及算數。是姊姊和村人教他的。
也就是說,沒人教就學不會。這很正常。
───我真幸運。
與升級無關。他慶幸的是看得懂文字,有助於他得到許多資訊。
若要舉出一件他透過這幾個月的冒險者生活學到的事,就是知識的價值。
───哥布林也識字嗎?
這個疑惑忽然閃過腦海,他果斷下達結論。
───沒道理斷定他們看不懂。
必須多加留意。無時無刻。讓情報落入敵人手中這種蠢事,要盡量避免。
不該認為自己絕對不會失誤。
「你常常突然一句話都不說。」
「是嗎?」
年輕戰士露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表情。
偶爾會閒聊幾句的對象的想法,有誰說得準?
他們對對方只有粗淺的瞭解,不過如此便足以延續對話。
「前陣子跟死靈術師交手過,存了一些錢。應該會暫時專注在鍛鍊上。」
「死靈術師。」
用長槍的冒險者曾經跟他炫耀,他打倒過疑似叫這個名字的怪物。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起這件事,順水推舟地詢問:
「厲害嗎?」
「沒有打倒他,只是勉強逃掉而已。」
年輕戰士微微聳肩,露出與自嘲、鬆懈、謙虛相去甚遠,符合自身實力的笑容。
「稱不上厲害。」
「是嗎?」
可是敵人的法術應該也沒多厲害。年輕戰士說了句大話。
哥布林殺手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見狀,再度笑出聲來。
「那你呢?」
「剿滅哥布林。」
「我就知道。」
他一臉不意外的樣子。
對話到此中斷。
不是朋友,也沒有任何關係,兩位冒險者僅僅是兩個無所事事的人,並肩站在一起。
「咦咦……!?在這邊一定得加入冒險者公會嗎……!?」
少女震驚的聲音從公會的櫃檯傳來。
推測是長途跋涉而來的。她穿著相當破爛的長袍,疑似一名妖術師。
劍鞘從長袍的下襬露出,由此可見,她對劍術或許也略知一二。
她一面抱怨,一面辦理手續加入公會,哥布林殺手對她的印象就這麼簡單。
年輕戰士和在鐵盔底下移動視線的哥布林殺手一樣,跟著瞥向那邊。
「新人也會愈來愈多吧。」
「是嗎?」
「你要記得留點工作給新人。」
「唔?」
「剿滅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聽不懂他的意思,年輕戰士苦笑著說:「那我先走啦。」
遠處,將銀髮綁成馬尾的少女神采奕奕地在原地跳動,朝他揮手。
是他的團隊嗎?哥布林殺手的記憶模糊不清,目送戰士離去。
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
該在這裡等多久才好?
哥布林殺手在櫃檯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尋找不會妨礙他人的位置。
可以的話,他想立即採取行動。不想等太久。
他不習慣無所事事。
跟戰鬥時、剿滅小鬼時的等待不同。
有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該採取的行動,而自己疏忽了───
他控制不住這種感覺,坐立不安,輕輕用腳趾敲打地板。
───該把盾牌的邊緣磨利。
自己做得到嗎?應該可以,可是花點金幣就能交給專業人士處理,應該要這麼做。
這樣比較快,更重要的是比較保險。當然,只能靠自己的時候,自己動手最為合適。
既然如此,是否該現在去工房一趟?
───不。
不知道會花多少時間。
人家都叫他在這邊等了,他還離開原地,未免太自作主張。
由於公會職員吩咐他一大早就要來,他沒想到要先把盾牌拿去工房。
可以在啟程前將盾牌交給工房。不過,沒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加工。
若有急需,只能找另一面盾牌來用,或者在沒有盾牌的情況下剿滅小鬼───
───他深深體會到,自己很不會安排時間。
他忍不住為自身的笨拙咂嘴。
真的是,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能夠升級的冒險者,肯定會做得更好。
也不會一一為這點小事煩惱。再說,自己本來就不是那麼優秀的人───
「準備好了嗎?」
冰冷銳利的人聲與腳步聲,貫穿憂鬱的想法。
明明只是在正常說話,聽起來卻十分清澈、嘹亮。
他抬起鐵盔,眼前是一隻眼睛被頭髮蓋住的女性───不久前與他對峙的審查官。
站在旁邊的櫃檯小姐,也跟剛才並無二異。
唯一的差異只有一點。
審查官熟練地將繫緊行囊的繩子扛在肩上。
「那麼,出發吧,少年。」
「──────」
該說些什麼───不對,該從何說起?哥布林殺手猶豫了一瞬間。
照理說,應該要從重要的事情問起,他卻連優先順序都不甚瞭解。
他想在鐵盔底下觀察周遭,無奈事與願違。
因為審查官的目光貫穿鐵盔的面罩,直盯著他的雙眼。
跟師父的眼神很像,也跟姊姊的眼神很像。其實並不相似,但他莫名這麼覺得。
「少年。」
是在叫我嗎?
因此,終於說出口的,是不值一提的小問題。
審查官語氣平靜,臉上彷彿寫著「問這什麼問題」。
「我看過文件了,你今年十五歲,剛成年,等於還是小孩子,也就是少年。」
她說,如果光看年齡就能成為大人,四方世界八成會充滿大人。
有道理。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大人。
既然如此,下一個要問的問題就簡單了。一旦開口,話語就自然而然從口中傳出。
「……聽說有人要跟來。」
「我剛才應該說過馬上會過去吧?」
審查官仍是一臉「問這什麼問題」的樣子。
哥布林殺手努力思考,試圖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結論。
───意即,她就是要跟來的那個人?
他沒有發現自己的情緒難得產生了起伏,轉頭用眼神詢問櫃檯小姐。
微微晃動的鐵盔令櫃檯小姐感到疑惑,她想了一下,理解他的用意。
「喔,嗯,是的。前輩───不對,公會職員會以監察人員的身分與您同行。」
她的表情雖然表情五味雜陳,講話倒是流暢自然。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過,既然她們都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
「那麼,等我去工房整頓好裝備就出發。」
「好的,你方便就好。我不會有意見。」
代表此時此刻,升級審查已經開始了。
可是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
把圓盾邊緣磨利的小伎倆,也能為他加分嗎?
即使會扣分,他實在想不到其他好主意。
再說───連自己是否想要升級,他心中都沒有答案。
青梅竹馬和眼前的櫃檯小姐,好像想讓他升級就是了。
───平常心就好。
最後,他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他大步前行,長靴發出粗魯的腳步聲,審查官挑眉跟在後面。
那不近不遠的距離,使哥布林殺手感到不太自在。
但他停下腳步的原因,絕對不在於此。
「呃,那個。」
是櫃檯小姐的聲音令他駐足。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僵硬地轉動鐵盔。
「請加油……!」
他自始至終都想不通,她要他加油什麼。
§
毒辣的陽光不知不覺逐漸從白色轉為橙色。
喘著氣做農活的牧牛妹,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
───果然需要一頂帽子嗎……
聽說暴露在暑氣下太長的時間,會被日出之神抓走,不然就是體溫升高。
至於晒黑───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不過,跟剛開始幫忙舅舅的時候比起來,她的體力增加了不少。
當時她偶爾會突然眼冒金星……
「……嗯,好。只要把牛趕回去───」
今天就可以休息了。她正想這麼說,突然停下腳步,凝視遠方。
因為她在牧場旁邊的街道,看見有個人正在從城鎮走向這裡。
目中無人的走路方式。在她心生疑惑時,鐵盔上的盔纓映入眼簾。
───變得亂七八糟的。
昨晚她才刷洗、仔細梳理過,可是沒辦法。
比起這個,她更擔心他會不會熱。鐵盔那麼重。
───我猜他應該不會放在心上。
擔憂轉為苦笑,牧牛妹小跑步跑向牧場的柵欄。
他稍微放慢步調。他發現了。這讓她有點高興。
「…………」
「那個……」
他停下腳步注視她,一語不發。
鐵盔底下的雙眼在看的───大概是……
───頭髮?
牧牛妹納悶地用手撥弄綁在脖子後面的那束頭髮。
「有什麼,奇怪的嗎……?」
「不。」
他簡短回答,搖搖頭,然後就不再說話。
牧牛妹不禁亂了手腳,可是會因此卻步的,是不久前的她。
她深深吸氣,踏出一步。
「升級,呃……順利嗎?」
「不。」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平淡,低聲沉吟。
牧牛妹默默等待,他突然補充一句:
「不清楚。」
「不清楚……」
「好像要接受審查。」
審查?牧牛妹感到不解。審查,shen cha,審查。
在聲音轉換成詞彙的短短幾秒鐘之間,牧牛妹看見從他身後颯爽走來的人影。
───啊。
她反射性挺直背脊的原因,比起制服,那人的氣質應該占了更大一部分。
毫不在意熾熱的陽光,颯爽前行的姿態,令氣氛為之緊繃。
「妳好。」
「啊,您、您好……」
對方展露柔和的微笑,牧牛妹連忙鞠躬。
她抬起低下來的頭,由下往上觀察他和那名女子。
之前他和那名奇特的女子共同行動時,她大為震驚───
───呃。
今天比起震驚,緊張及必須顧好形象的念頭更加強烈。
因為,是審查。雖然她不知道要接受什麼樣的審查。這可是他的審查。
女性公會職員瞇起眼睛,彷彿要看穿牧牛妹的心思,緩緩轉過頭。
「妳是他的妹妹嗎?」
「不、不是……」
牧牛妹驚慌失措地搖頭。儘管她的確比他小。
「那麼,是妻子?」
「不是的!」
她發出比想像中更大的聲音,感覺到臉頰瞬間泛紅。
不過這件事必須明確地否定,所以她沒有後悔。
「喔,不好意思。」
「不會,呃,那個,我是……他的,親戚……好像也,不算是───」
───是什麼呢。
各種說法在牧牛妹腦中打轉,她頓時語塞。
她望向他求助,他也在鐵盔底下一語不發。
到頭來,自己和他是什麼關係?青梅竹馬?朋友?同居人?
「那麼,我換個問題。」
銳利的聲音射向她,切進混亂的思緒中。
牧牛妹猛然抬頭,公會職員眼中依然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有種被直線射穿的感覺,急忙抬頭,挺直背脊。
「是妳幫忙擦亮他的鎧甲的?」
「啊,是、是的。」
牧牛妹反射性點頭,然後摀住嘴巴。
是不是讓她覺得他是自己整頓裝備的比較好?
既然是審查,得讓她覺得他是更細心的人……
「這樣啊。」
女性公會職員瀟灑地點了下頭,跟她的不安形成對比。
「很好───有那麼貼心的家人,非常好。」
「啊。」
牧牛妹下意識眨眨眼。
───是嗎?
家人。真的是這樣嗎?如果她這麼認為,好高興。
───……吧?
「呃,那個。」
牧牛妹自己也沒把思緒整理清楚,頻頻側目偷看他。
完全看不出他在鐵盔底下帶著什麼樣的表情沉默不語。
「他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儘管如此,牧牛妹還是懷著最大的誠意鞠躬請求。
「那當然。」
那名年長的女性一臉理所當然,露出溫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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