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不惜花錢也該去冒險,但記得控制在不會破產的程度的故事』
間章 『不惜花錢也該去冒險,但記得控制在不會破產的程度的故事』
「喂,那傢伙好像也要升級了。」
「……你說誰?」
重戰士的語氣錯愕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臉朝著沙盆,抬起視線詢問。
「就是那個,只會殺哥布林的。我可不想被那傢伙搶先一步。」
女騎士的語氣並沒有跟她所說的話一樣粗暴,或許是因為這裡是公會附設的酒館。
但她還是讓眼前的少年少女嚇得縮起身子,因此她急忙摀住嘴巴。
重戰士擺手安撫看起來可憐兮兮,低著頭的兩人。
經過數次的升級審查,公會在不久前發現他和她謊報年齡。
他們的表現還算不錯,所以只有嚴格警告而已,可謂不幸中的大幸,然而───
───會影響審查啊……
重戰士悄悄嘆息。
話雖如此,他完全沒有考慮要拋棄這兩個孩子。
效率、正義、報應,總會找得到理由。
可是───這樣未免太遜了吧。
───儼然是把新人的委託搶光的人。
靠這種手段升級,根本不像冒險者。
再說,只考慮效率的人,一開始就不可能成為冒險者。
這些論點───並不是重戰士經過理性思考後想到的。
他心中只有模糊不清的想法,比起那個問題,眼前的事情更加重要。
接受委託,成功達成,不對。在全員生還的前提下成功達成。
為此需要做好準備。還得思考行軍路線。糧食、物資該採購多少?
最後,他喀喀喀地在沙盆上振筆疾書,被迫絞盡腦汁。
「需要幫忙嗎?」
半森人劍士突然冷靜地詢問他。
他望向旁邊,那兩個小孩似乎是由他安撫的。這個人做事總是滴水不漏。
不曉得是他體內一半的森人血脈所致,抑或本人的才能。重戰士也不明白。
不如說,血脈、才能和努力,哪是能細分出來觀察的東西。
「沒關係。」重戰士搖搖頭。「我要親自處理,才能掌握情況。」
並非不信任同伴,重戰士喜歡自己一個人做事。
他害怕跟別人意見不合。再怎麼努力溝通,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
只要獨自處理所有的事情,即使會有意想不到的展開,也不會在計畫階段就發生意外。
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自己一手包辦的,就算失敗也還能接受。
他不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我看看,剩下的資金……預計花費的移動天數……所以需要的糧食數量是───
可以的話,想讓兩個小鬼好好吃飯。還想幫他們訓練。
該做的事、該思考的事堆積如山。看不見盡頭。
做完一件事又有一件事。源源不絕。逐漸增加。不處理的話就完了。
───事情愈來愈多……可是不能抱怨。
從這個角度來看,幸好以前有跟朋友一起當傭兵賺錢。
負責率領大部隊的傭兵首領雖然傲慢粗暴,招人反感,他的做法倒是值得拿來參考。
不過比起自己,那位朋友應該更適合做這種事。
───前提是他沒受傷。
回到故鄉後,他思考過自己該如何是好,最後成為冒險者,走到這一步。
自己當初誇下了海口,必須取得相應的成果───
「喂,你還好嗎?」
這次換成女騎士開口。
她坐在桌前灌酒───不對,是客氣地小口舔拭,看著重戰士。
以勇猛,或者說大膽,或者說粗枝大葉的她而言,這種態度十分罕見。
「你臉色好差,飯也吃不多……是不是沒睡覺啊?」
「有吃,也有睡。純粹是不太餓。」
這是事實,但有些微的差異。空腹感和食慾,疲勞感和睡意分別是不同的東西。
正因如此,重戰士不想把時間花在無關的事情上。
沒食慾的話,降低吃飯的優先度即可;不想睡的話,維持清醒的狀態即可。
他不認為自己很辛苦,也不認為自己做得不甘願。他想要冒險。
畢竟,這場冒險的規模似乎會挺大的───
───順利的話,搞不好有助於通過審查。
「唔……」
他在沙盆上寫字,女騎士發出極度不悅的咕噥聲。
「……幹麼?」
「你又沒在吃東西,也沒喝東西吧。」
「啊……」
女騎士直盯著他。重戰士感覺到她在默默施壓,叫他點些什麼喝、點些什麼吃。
───沒辦法。
吃個麵包夾絞肉吧。重戰士嘆了口氣,撐著桌子起身。
「啊,不好意思!我要加點───」
不對,是試圖起身。
「喔───……?」
眼前突然像燈火熄滅般,變得一片昏暗,頭部彷彿被人抓著搖晃。
天旋地轉,重戰士一個不穩,癱倒在地。
「喂,你怎麼了……!?」
「糟糕。」
女騎士和半森人劍士的呼喚、圃人巫術師的吶喊,都傳不進重戰士耳中。
他聽見尖銳的耳鳴,一切的聲音都模糊不清,宛如兩耳被牢牢摀住。
「我、我找其他人來幫忙了……!」
「喂喂喂……他不要緊吧!?」
少年斥候抓著附近其他團隊成員的手臂,把人拽過來。
重戰士聽得出,困惑地大叫的人是年輕戰士。
不要緊───他想要回答,卻連自己有沒有順利發出聲音都不知道。
「總之最好先送他回房間───等等,老師,可以移動他嗎?」
「喔,我看看……」
狗頭獸人蹲在他旁邊,觀察喘著粗氣的重戰士的臉色。
他「唔」了聲站起來,向女騎士提出幾個問題,點點頭,看似明白了原因。
「八成是過勞。但我不懂醫學,無法斷言。」
無論如何,最好讓他休息。
一聽見這句話,女騎士便抓住重戰士的手臂,用肩膀撐起他。
「拿你沒辦法……!真的是……!」
她身材纖細,力氣卻很大,肌肉結實,卻不失柔軟。
不過,兩人的身高並沒有太大的差距,因此重戰士的腳有一半拖在地上。
看到他被拖走,少女巫術師跑過來表示:「我來幫忙!」
儘管那瘦小的身體無法幫忙出力,身為巫術師,對藥學多少有些涉獵。
「呃,那個……」
想要採取行動的少年斥候,尷尬地仰望半森人。
「委託,怎麼辦……?」
「只能推掉了吧。」
瞬間掀起騷動的酒館因為本來就常有人喝到醉倒,立刻恢復原本熱鬧的氛圍。
在這樣的氣氛中,半森人劍士泰然自若地喃喃說道:
「總不能在少了前衛兼頭目的狀態下執行任務,大家也不想這麼做吧?」
「說得也是……嗯。」
「而且,說實話,他一個人承擔太多責任了。得重新分配工作才行。」
「…………嗯。」
少年斥候對此深有同感。
重點是,他知道自己給人家添了麻煩。
也知道勉強接下委託,反而會造成更大的負擔。
他是個離開貧窮的老家出來闖天下的魯莽之徒,但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
「那個!」
她開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察覺到少年斥候內心的想法。
「不介意的話,那個委託要不要讓我們來接!」
一名少女用力舉手,綁成馬尾的銀髮伴隨嘹亮的聲音搖晃。
她為自己的舉動羞紅了臉,害羞地放下手,膽顫心驚地接著說:
「俗、俗話說,冒險者要互相幫助!」
是跟年輕戰士同隊的武鬥家少女。
和頭目不同,一行人跟少女並不熟識,幾乎等於從來沒說過話。
半森人劍士和少年斥候不禁面面相覷。
「有這句話嗎?」
「說不定有,也說不定沒有。」
在角落聽見這段對話的礦人少女納悶地歪頭,森人僧侶煞有其事地點了下頭。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喂。」
兩人嘰哩呱啦開始爭執,犬人術士在一旁勸架。
銀髮武鬥家無視那陣喧囂,朝年輕戰士探出上半身。
「怎、怎麼辦……!?」
她不安地由下往上看著他。明明是她主動提議幫忙接下委託,現在卻在擔心。
年輕戰士笑了。
也罷。他練字也練膩了。兩個團隊等級又接近,不會是奇怪的委託。重點是。
───人情還是愈早還愈好。
人會死。輕而易舉。他很清楚。趁雙方都還在世,還掉這個人情吧。
「如果從報酬裡把所需經費扣掉,我無所謂。」
「───!」
銀髮少女聞言,臉上綻放笑容。
她轉身面向半森人劍士,長髮像尾巴似地於空中晃動。
「就是這樣……!我們這邊沒問題……!」
「呃……」
少年斥候欲言又止,困擾地仰望半森人劍士。
應該是自己一個人開不了口。半森人劍士瞇起眼睛,點頭。
「感謝您的建議。我們會跟隊裡的騎士小姐商量一下,再跟公會報告……」
麻煩各位了。兩人向她鞠躬,武鬥家少女神采奕奕地回答:「嗯!」
年輕戰士覺得很溫馨,揚起嘴角。狗頭魔法師站到旁邊點頭。
「那麼,得確認委託內容才行。」
「說得對。萬一是要我們消滅柳谷的妖術師就慘囉?」
「啊,我、我都忘了!」
武鬥家少女似乎沒有想那麼多,驚慌失措,年輕戰士忍不住失笑。
他一面安撫嘟起嘴巴的她,一面從少年斥候手中接過委託書。
希望不要太難……
「唔……」
「怎麼了嗎?」
心情輕易變好的銀髮少女晃著銀髮,探頭窺探。
年輕戰士閱讀剛學會的文字,點了下頭。
「上面寫著『調查地震的原因』。」
感覺會是場挺刺激的冒險。
第2章 「方格上的追蹤」
「是過客。」
哥布林殺手語氣肯定,審查官微微挑眉,做為回應。
兩人所處的地點是曠野,從旁吹過的風拂動棕色的枯草。
身穿骯髒鎧甲的冒險者趴在地上調查足跡,緩緩起身。
這副模樣比起戰士,更接近獵兵,抑或是來自地下的亡者。
「你說的過客是?」
「失去巢穴或者被趕出來,只會在外面徘徊的小鬼。不構成威脅。」
哥布林殺手連沾到身上的泥巴都沒拍掉,轉動鐵盔歪過頭。
「不知道嗎?」
「這種態度不值得讚許。」
審查官的回答冰冷且銳利。
她穿著恐怕不適合冒險的輕薄制服,暴露於寒風下。
氣定神閒的態度,比萬物都還要能證明她絲毫不把凜冽的寒風當一回事。
「這個世界上,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的人還比較多。」
「有道理。」
因此,哥布林殺手老實承認。他從不認為自己是聰明人。
姊姊很聰明,老師很聰明。還有抵達自己萬萬想不到的境界的魔法師。
或者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櫃檯小姐,以及那座城鎮偶爾會跟他搭話的冒險者們。
───都遠比自己聰明、博學。
現在糾正他的女子亦然。
「『不構成威脅』這個觀念也並不正確。」
「聽說冒險者公會,」
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鬆戒心,沿著足跡看過去。
「不認為哥布林有多危險。」
「怪物全是威脅。」
這句話同樣有道理。
「沒有不恐怖的怪物。純粹是有優先順序。」
審查官只是冷靜地接著說道,彷彿沒有把哥布林殺手的行動看在眼裡。
「你會覺得進入迷宮,在地下一樓遇見的怪物不構成威脅嗎?」
「我從未進入迷宮。」
大概吧。他想都沒想過,為了剿滅小鬼而進入的遺跡所為何物。
那裡除了是遺跡,更是小鬼的巢穴。就像現在的這片曠野一樣。
「那麼,你怎麼看待沒有能力討伐不構成威脅的怪物的村莊或其他人?」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他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了。
牧場少女、牧場主人。或是姊姊、故鄉的居民。過去在某個村子遇見的黑髮少女。
以及在剿滅哥布林的過程中遇見的諸位受害者。
他沒有優秀到可以看不起他們───不對,是那些人根本不會不如他。
思及此,答案顯而易見。
「在外遊蕩的小鬼足以構成威脅。不過,威脅性較低。」
「為何如此判斷?」
「足跡。」
跟老師一樣。不知為何,女子的聲音和姊姊及師父截然不同,卻給他這種感覺。
不擅長跟這個人相處。哥布林殺手心想。不會不舒服,但會令他畏縮。他不認為自己有辦法習慣。
「足跡多,卻是同一隻留下的。既小,又淺。而且分散各處。他們很瘦弱───」
「───並且飢餓。」
很好。聽見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審查官點了下頭。
她滿意了───嗎?不。哥布林殺手於內心否定。
是否得到她的認同,是自己的努力目標,卻不是最優先事項。
如她所說,凡事總有優先順位。殺光小鬼。
若以讓她滿意為優先,會打亂這個順位。
「我不認為單獨行動的人有辦法單憑一身蠻力活下來,所以可以理解。不過,你是在哪學到戰鬥技術的?」
「……基本功,是姊姊教的。父親是獵師。」
明知如此,哥布林殺手卻無法保持沉默。
他大可低聲沉吟,敷衍過去,卻平靜地回答,這樣的自己令他厭惡。
不是她有什麼問題。
而是有如一打雷就嚇得發抖的小鬼的自己令他厭惡。有股地板下的土腥味。
「剩下是,自學。」
「原來如此?」
審查官彷彿在仔細確認攤開來的文件,微微歪頭。
「可是,也有可能是一整個群體派出的少數偵查兵。關於這一點,你怎麼看?」
哥布林殺手啞口無言。
他沒辦法立刻回答自己為何判斷這次的小鬼是過客。
話語在喉嚨及舌頭上打轉,無法成形,他選擇先將其吞入腹中。
審查官的視線透過鐵盔的面罩刺向他。他總算擠出聲音。
「……是一整群的話,沒巢穴才奇怪。在這片曠野上───」
「附近沒有森林。當然也沒有洞窟……嗯,算你過關。」
很好。審查官似乎對哥布林殺手的答案打出了分數。
「那麼,敵人是過客。然後呢?」
要怎麼做?
答案不言自明。
「殺掉。」
哥布林殺手果斷回答,朝曠野邁出強而有力的步伐。
小鬼的移動距離並不長,足跡也還算新。
既然如此,不管那些小鬼藏身於何處───肯定離這裡不遠。
「……唔。」
審查官輕聲哼氣,跟在後面,在草原中颯爽前行。
是再常見不過的委託。
村莊附近有小鬼出沒,在附近徘徊。村裡的年輕人把他們趕走了,可是大家還是會不安。
請在出現傷亡前幫忙消滅他們───
───奇怪。
因此,哥布林殺手之所以這麼自言自語,並非委託內容所致。
他頭也不回地走在曠野上,將雜草踩在腳底,折斷樹枝。
儘管他已經盡量控制腳步聲,終究不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何況他技術還不純熟。
然而───
沒聽見腳步聲。
背後只聽得見規律的呼吸聲。
那身裝備實在不適合在野外行動,審查官卻跟走在公會的走廊上並無二異……
───不對。
有時她會以更在其上的速度,颯爽地跟上哥布林殺手。
他覺得她的走路方式───還是該稱之為步法?───不太一樣。
───奇怪。
哥布林殺手再度心想,然後在深入思考前驅散雜念。
現在不該把心力花在審查官身上。也不該花在升級審查上。殺光小鬼,僅此而已。
───追得上。
那是一種直覺。毫無根據,但不知為何,他有自信斷言。
他的師父曾經說過,直覺這種東西並不存在,那只不過是下意識的經驗法則。
既然如此,是否代表自己累積了足以得出那個結論的經驗?
或者只是自以為是的愚蠢之徒?
───管他的。
總而言之,前進就知道。
灰色天空下,他覺得曠野看起來漫無邊際。
§
「GOOROGGGB……!?」
「一……!」
哥布林殺手擲出的小劍精準命中小鬼的喉嚨,結束他的生命。
每天早上的鍛鍊成果帶來些微的喜悅,不過比起品嘗喜悅的滋味,他有更該做的事。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中飛奔而出,眼前是小鬼的集團。
───三,不對,四。
「GORGGB!!」
「GOORRG!GBBB!!」
午後時分,怠忽職守,只顧著睡覺的小鬼們急忙拎起武器站起來。
手裡拿著棍棒、鏽劍等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各種裝備。
哥布林身上黏著樹葉和泥巴,破口大罵。
不曉得小鬼是沒有遮擋朝露的知識,抑或並不在意。
───有可能。
住在洞窟裡面,連像樣的寢具都沒有,他們卻過得十分愜意。
雖然對於小鬼本身而言,八成是令人焦躁、狂怒的生活。
「……噓!!」
「GOROGGB!?」
哥布林殺手邊想邊在衝進去的同時,抬腿踢碎小鬼的下巴。
師父常說要穿一雙好鞋。不是圃人的你有那個必要。
───的確。
他滿足於鞋尖陷進去的粗糙觸感,踐踏小鬼的臉,踩斷脖子。
「二……!」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多出兩具小鬼屍體。剩下兩隻。
「GOROOG!!」
「唔……!!」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從左側擊向自己的小鬼棍棒。
被棍棒擊中的沉悶衝擊傳來。只靠一隻左手抵擋不了幾次。
───是因為把盾牌的邊緣磨尖了嗎?
需要習慣。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用右手從小鬼屍體上搶走短劍。
「喝……!」
「GRRGBB!?」
敵人體型小,只要像剜出內臟似地從盾牌底下刺出短劍,就能輕易命中。
他果斷撲向忍受不住疼痛扔掉棍棒,按著肚子掙扎的哥布林。
「這樣就,三……!!」
用盾牌壓住瘋狂掙扎的瘦小身軀,往喉嚨一刺。不是想減少他的痛苦,是為了迅速殺敵。
───剩下一隻。
「GOROOGGBB!!」
他當然沒有疏於戒備,也有留意身後的情況。
然而───他還是讓一隻哥布林從旁跑走,或許是因為還不熟悉。
需要保護同行者的戰鬥,他在封閉場所有過深刻的經驗,次數卻屈指可數。
位於隊伍後方的是纖細的女性。將她壓制住,用棍棒擊昏,拿來當人質。
哥布林很可能想得到這種小伎倆,而那個情境令他極度不快。
「……嘖。」
哥布林殺手不耐煩地對自己咂嘴,轉身準備扔出短劍───
「──────」
鋼鐵旋風呼嘯而過。
「GOOR!?」
過了好一段時日,他才知道那是名為刺鏈的古代武器。
「喝……!」
「GOROOGBB!?!?」
上面長有好幾根利刺的粗長鎖鏈,從審查官的袖口猛然射出。
使用圓環狀握把操縱的鎖鏈宛如一條活生生的蛇,躍身纏住小鬼的腳。
利刺像牙齒般刺進肉裡,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絆倒進入攻擊範圍內的敵人。
此乃需要高度技巧的招式,區區哥布林肯定無法理解。
「殺……!」
面對站不穩的小鬼,審查官踏著與氣勢洶洶的吆喝聲形成反差的輕盈步伐衝上前。
哥布林殺手看見握成奇怪形狀的拳頭擊中了小鬼的腹部。
連在一起的打擊聲,恐怕───有兩次。
僅此而已。不過……
「G、BB、ORG、B……!?」
遭到連擊的小鬼,眼、耳、鼻、口七孔噴出混濁的血液,倒地。
事情發生在短短一瞬間,跟魔法───沒錯,跟魔法一樣。
高度熟練的技術與魔法的差別,外行人無法分辨。
哥布林殺手杵在原地,清脆的鋼鐵摩擦聲傳入耳中。
轉頭一看,審查官手中的鎖鏈已經消失不見。推測是收回袖子裡了。
她發出細微的嘆息聲。
「結束了。」
「……」哥布林殺手點頭。「嗯。」
他將生鏽的短劍插進腰帶,從第一隻殺死的小鬼喉嚨中,拔出自己的短劍。
有很多必須反省的部分。他沒有操之過急,也沒有輕忽大意。
───早知道該試試催淚彈。
想起被忘得一乾二淨的裝備,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剿滅哥布林,從來沒有帶給他成就感過。
§
「你忘記自己在跟人組隊了。」
「唔……」
他蹲在草叢裡調查屍體,尖銳的正論從上方刺來。
哥布林殺手手上沾著小鬼們的血液,從草叢裡仰望審查官。
類似禮服的公會制服,他早已見慣,可是在野外看見只會讓人覺得不對勁。
她雙臂環胸、英氣十足的站姿,也讓人產生身在公會的錯覺。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忘記自己站在小鬼的屍體上。
他理所當然注意著周遭,小心翼翼,慎重地開口。
「───……什麼意思?」
「你沒對我下達指示對吧?」
他隔了這麼久才回問,實在有失禮節,審查官的語氣卻跟鎖鏈一樣銳利、迅速。
跟平常的語氣沒有差別,哥布林殺手卻有種受到責備的感覺,陷入沉默。
因為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更進一步地說───讓敵人溜到位於後方的她那邊,可謂致命的失誤。
即使他善於雄辯,有著三寸不爛之舌,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而他至少沒有不知羞恥到會去辯解。
「……我該怎麼做?」
審查官嘆了口氣。
像是無奈,也像在掩飾受到提問的喜悅。
不管怎麼樣,對哥布林殺手來說,他人的內心根本無從揣測。
他維持滿身泥巴、小鬼鮮血、樹葉的難堪樣,等待對方回答。
「徵詢隊友的意見。」
審查官微微瞇細獨眼,彷彿在回答他一加一等於多少。
「肯定有你自己想不出來的其他意見。」
「可是……」哥布林殺手一面思考,一面咕噥道。「也會有沒有的時候吧。」
「那就提出不同的意見。或者該去尋找願意提出不同意見的同伴。」
「就算我自己不那麼認為嗎?」
「沒錯。」
她點頭,優雅地搖晃剛才為小鬼帶來死亡的美麗食指。
「然後再做出決定,這是頭目的職責。若你是頭目,就是你的職責。」
「唔……」
「傭兵只要自己能倖存下來即可,可是冒險者要互相幫助,同舟共濟。」
窸窸窣窣,帶有水氣的風拂弄草叢,從旁吹過。
淡淡的甜味隨風飄來,其中參雜小鬼的血腥味。
是哥布林殺手從未嗅過的,女性的香氣。
是香水嗎?他之前都沒注意到。
「……率領團隊的人有他的責任,加入團隊的人也有他的責任。」
雖然這只是理想論。語畢,審查官微微揚起嘴角,然後清了下嗓子以掩飾笑意。
「所以?」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若要問他是否徹底理解了那番話的意思,哥布林殺手應該會否認。
可是,不過,並非不能理解。
自己一個人想不到的事情有多少,透過短暫的剿滅小鬼生活───
───……不。
小時候,村莊遭到小鬼襲擊時,他不就親身體會過了嗎?
當時如果有人警告,如果有僱用冒險者,結果或許會不同。
而沒有那麼做的人,是自己。什麼都沒做。一事無成。
沒有任何人該負責。是他導致那樣的結果。
認為僅憑自己一人就能應付所有的狀況,未免太自以為是。
既然如此,此時此刻該做什麼,顯而易見。
「……妳,怎麼看?」
哎呀。審查官微微睜大眼睛。似乎在驚訝他比想像中還老實。
她颯爽抬起那雙長腿,站到哥布林殺手旁邊。
哥布林殺手緩緩讓開來給她看的,是死在地上的小鬼,屍體的旁邊。
印在柔軟泥土上的東西是───
「腳印嗎?」
「是狼那類的動物吧。」哥布林殺手說。「恐怕。」
「正確地說,應該是惡魔犬留下的。」
審查官簡短回答,她和鐵盔之間的距離,近得令人驚訝。
他在面罩底下移動視線,覺得跟她被頭髮蓋住的眼睛對上目光。
恐怕是錯覺就是了。
「你知道小鬼會飼養那種生物嗎?」
「知道。」
他點頭回答。以前探索時遇過。
───她是怎麼說的?
沒錯,記得那名術士說過,小鬼偷到了騎乘技術的祕密。
「惡魔犬嗎?」
聽見哥布林殺手的自言自語,女子露出雪白的喉嚨微微頷首。
「古籍上有記載。」
「是嗎?」
他將數不清的書搬進了牧場主人借他的倉庫。那些書裡面也會有相關知識嗎?
說不定有。總有一天該仔細看一看。
───前提是有那個時間。
現在應該要專心處理眼前的事。因此,他覺得自己不會有機會看。
那名術士肯定只會帶著跟審查官同樣的表情,嘟囔一句:「這樣啊。」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連手指在指向何方都不知道的人,豈能看見遠方的月亮?
而他現在該前往的場所,遠比月亮還近。應該要先腳踏實地,站穩腳步再說。
「我不認為這幾隻過客有能力飼養惡……」
「魔犬。」
「……叫那種名字的生物。」
重點在於,就哥布林殺手看來,這些腳步像在遠離這個地方。
小時候,他有過被抓去幫忙採藥草,卻滿腦子只想著玩的經驗。
姊姊親自指著野獸的足跡,教導他是哪種生物留下的───
───還以為我半句話都沒聽進去。
當時真該聽得更認真一點。他誠心感到後悔。
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小事,有多少是自己不明白個中價值,一把扔掉的?
不過,殘留於腦海中的微小記憶,此刻確實為他指出了野獸的目的地。
「你打算怎麼做?」
審查官的語氣完全是在處理公務。冷靜、毫無起伏又銳利。
他在面罩底下往旁邊瞥了眼,她跟剛才一樣,悠然抱著胳膊。
彷彿不管他怎麼回答都無所謂,她毫不在意。
「這樣就達成委託了。」
「那還用說。」
所以,哥布林殺手如是說道。
「追上去,殺掉。」
§
「呼啊……」
「妳好鬆懈……」
「彼此彼此吧……?」
堪稱悠閒的午後時光。
櫃檯小姐在櫃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對邋遢地趴在桌上的朋友露出微笑。
從窗邊灑進的陽光逐漸由白色轉為金黃,照亮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溫暖、和平、安靜、無人───冒險者公會現在靜謐無聲。
平常就算是這個時間,也會有一、兩個冒險者和委託人來,今天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也會有這種日子呢。
只有精神狀況極度不穩定的人,才會嚷嚷著這是某種陰謀或危機。
然而,櫃檯小姐鬆懈的原因,並不在於午後悠閒的氣氛。
「……那個人光是待在這,就讓人神經緊繃。」
「她人不壞啦。」
櫃檯小姐對癱在隔壁座位的同事露出苦笑,卻沒有否認。
那位前輩嚴格又溫柔,是個好人,但這也有可能是不擅長相處的原因。
正確地說,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帶來的緊張感───著實令人疲憊。
「……那精明幹練的感覺,是很帥氣沒錯。」
「我會窒息,如果妳要以她為目標,拜託從其他方向著手。」
「不如說,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成為那樣的人……」
這抹苦笑不是針對朋友或前輩,而是針對自己。
散發那種颯爽氣質的───沒錯。
───成熟的女性。
櫃檯小姐不認為自己有辦法變成那樣。
孩童時期,她對幾位姊姊也有過同樣的憧憬,但年齡的差距沒人有辦法彌補。
世上也會有這種事。世上到處都是這種事。
「…………話說回來。」
她突然───並不是忘記───從櫃檯的抽屜裡取出羊皮紙。
是上面畫有網格的這一帶的地圖。
如此精密的地圖,當然是嚴禁外流的重要資料之一。
借給冒險者的,是精密度較低的版本,不過……
「……從出發後到今天……」
天氣不差,所以憑藉天數及正常的移動速度,即可預測現在位置。
櫃檯小姐連尺都沒拿,數格子簡單計算一下,點點頭。
───差不多該完成委託了。
剿滅哥布林。
只要沒發生意外───應該不會吧。畢竟是剿滅小鬼。
委託書上寫的狀況十分常見,從已知數量來看,規模不會太大。
剿滅哥布林固然危險,不過歸根究柢,所有的冒險都有危險。
以順利升級的他的實力來看,應該不會出問題,除非有天大的意外……
───就算出什麼意外,還有前輩在。
她一定會制止他、勸導他、帶回他。
所以不會有問題吧。她這麼告訴自己。
「…………」
實在不習慣。
早上跟自己打過招呼的人,到了晚上都還沒回來,這種事並不稀奇。當天來回的委託還比較罕見。
好幾天沒出現。沒來回報任務。這種情況當然也不是沒有。
有時記得接下那起委託的冒險者,有時不記得。
唯有姓名、技能、功績───俗稱的能力檢定、經驗值等等。
可以從龐大的文字及數字的縫隙間窺見的各種資訊,在那些資訊的縫隙間看見的人生。
遭到山賊的還擊?腦袋被巨人砸爛?被闇人抓去拷問?
在密林昏倒、從山上墜落谷底、在迷宮深處被傳送到石牆之中……
冒險者往往會消失,再正常不過。
自己是否遲早會習慣?
公會職員不能跟冒險者太親近,是這個關係嗎?
隔壁的朋友又是如何?前輩又是如何?
櫃檯小姐還不太清楚。
「……哇……!?」
這時───身體從腳底被撞得浮上空中。
撼動體內的衝擊過後,地板像要崩塌似地劇烈搖晃。
「哇、哇、哇……!?」
櫃檯小姐反射性趴到地上,同事急忙撲向背後的書櫃。
使用厚重木材製作的書櫃不太容易倒塌,卻晃得很厲害。
掉下來的書本如雨水似地落在嚇得尖叫的櫃檯小姐身上。
───又有地震了。
大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四方世界本身翻了過來,被從桌上扔出去。
對櫃檯小姐來說,這段時間漫長得近乎於永恆,實際上應該只有短短幾秒。
地震突然停下,跟發生時一樣突然,櫃檯小姐無法相信。
「停、停了……嗎……?」
她緩慢起身,光這麼一個動作就覺得天旋地轉,急忙把手撐在櫃檯上。
「好像是……?」
比起扶著書櫃,更接近抓著書櫃不放的朋友也提心吊膽地點頭。
鴉雀無聲的公會內立刻一陣騷動,響起人們的腳步聲。
畢竟有些冒險者租了這裡的房間住,裡面也有許多職員在工作。
冒險者們紛紛跑出來。同事們放下手邊的工作,到外面確認狀況。
跟她變成熟人的冒險者也抓著長槍,跳過樓梯的扶手降落在一樓。
後面的樓梯上,可以看見在輕薄睡衣外面披著被單的魔女。
站在旁邊的是前幾天剛加入公會的妖術師,同樣只有穿著單薄的衣物。
以施法者來說算是強壯的身體,以及帶在身上的長劍雖然令人有點在意───
───那身打扮不太雅觀呢。
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受到驚嚇,不過───如果她們將恐懼之情表現在臉上,男性們不可能不出手。
畢竟她們不久前才登記成冒險者,是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以櫃檯小姐在王都的經驗來看,她沒有不顧慮兩人的理由。
櫃檯小姐用眼神叫她們不用擔心。魔女點了下頭,默默回房。
妖術師觀察了一下情況,不久後低聲抱怨一句,轉身離開。
「櫃檯小姐,發生什麼事!」
「啊,那個……」
這麼有氣勢確實值得讚許,然而───
───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她必須接待把手撐在櫃檯上,將身體湊到她面前的長槍手。
她努力不讓笑容顯得過於僵硬,給予模稜兩可的回答。
「大概,什麼事都沒有───」
「冷靜點,冷靜點!先確認狀況再說!!」
打斷她說話的是她的直屬上司,也就是這間分部的分部長。
他熟練地拍手吆喝,環視公會裡的人。
「嚇得亂跑前,先檢查有沒有傷患或器物損壞。妳沒受傷吧?」
「啊,沒有!」受到慰問的朋友連忙點頭。「我沒事。」
「先把文件撿起來,檢查、整理、收納。要是弄丟,那才真的是大問題。」
「我來幫忙!」
基於職業道德───另一半是想拿這當成遠離長槍手的藉口───櫃檯小姐像隻陀螺鼠般迅速採取行動。
那位冒險者在她身後面露遺憾,她選擇假裝沒看見。
「各位冒險者也請冷靜下來。若有需要,公會會提出委託。可不能放過這個賺錢的好機會。」
慌忙逃走就虧大了。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這群無賴漢也會乖乖聽話。
他們原本就是以冒險為目的,目標是一夜致富,以及偉大的功績。
長槍手雖然一臉不甘,至少看到他回去二樓的房間了。
───這麼說來……?
前陣子的升級審查出了點問題的重戰士的團隊,現在不見蹤影,令人在意。
「用不著驚慌。跟五年前的王都,『死亡迷宮』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這小小的疑惑,被從容笑道的分部長這句話蓋過。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墨水瓶,看著被墨水弄髒的地板聳肩,宛如一名歷戰的勇士宣言道。
「這點小事,世界不至於滅亡。」
§
「有地震。」
「是嗎?」
被昏暗夜色覆蓋的天空底下,兩人簡短的對話與營火的劈啪聲有幾分相似。
哥布林殺手和審查官坐在路旁,中間隔著搖來晃去的火焰。
剛擦亮的皮甲沾滿泥巴,看起來有點髒,禮服則瀟灑依舊,與它形成反差。
哥布林殺手想不到個中的奧祕,也沒有興趣。
他有興趣的對象只有狼的足跡───更進一步地說,是小鬼的足跡。
不近也不遠,卻讓人覺得正在慢慢追上。
用不著說明,哥布林殺手不是真的只靠足跡追蹤。
堅硬的地面當然不會留下足跡。不過,時常會有能當成記號的痕跡。
例如斷掉的樹枝、被踩爛的花草、狼或小鬼的糞便、食物殘渣。
不知道小鬼們是沒放在心上,還是沒想到要湮滅那些痕跡───
───兩者皆是吧。
無論如何,運氣不錯。他從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他明白,能夠確實地追到這個地方,不全是靠自身的力量。
做為消遣從姊姊那裡學到一些皮毛的獵兵知識,以及些許的經驗,是能做到什麼?
地震不至於妨礙他追蹤,可是一旦下雨,至今以來的努力就會付諸流水。
能夠像現在這樣看見繁星及月亮,可謂難能可貴的好機會。
能夠靠自身的技術影響天氣的,唯有祈雨師。
他沒學過線索被雨水沖刷乾淨後仍然能夠追蹤的技術,因此現狀對他而言無疑是幸運。
───想在下雨前追上。
從他尚未報告就離開開拓村的那一天算起來,已經過了數日。
哥布林殺手將水袋裡的水倒進小鍋,隨手將肉乾扔進其中,以火加熱。
分量及味道都沒有經過仔細的計算。不會死人,也不至於不能吃,就這麼簡單。
在師父的教誨中,有幾項他並沒有老實遵守,吃飯就是其中之一。
懶得吃飯。比起吃飯,更想優先追蹤敵人。像被推動般上前一步。
餓久了就不會餓了───要是餓過頭導致反胃,到時再吃東西即可。
連進食都不是為了滿足食慾,只是想以物理手段避免胃痙攣。
只要沒有必要,就不用那麼頻繁地進食。
置之不理的話,他八成會這麼做,同行者卻阻止了他。
「需要休息嗎?」
殺死小鬼後立即啟程的當天傍晚,他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若你認為有需要。」審查官冷冷回應。
聽她這麼說,哥布林殺手不得不思考。
那是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該強迫別人跟著做。
在野外紮營,吃簡單的食物,睡眠時間短得跟打瞌睡一樣,在天亮的同時出發。
無論是小鬼還是狼───管他叫什麼惡魔犬───都是在夜晚行動,既然如此,就該趁白天拉近距離。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數日。
審查官鮮少開口,哥布林殺手專心於地面爬行的平靜時光。
跟之前那個整天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委託人截然不同。
對哥布林殺手來說,這才是日常,不知為何卻心神不寧的。
恐怕是因為審查官如同一隻盯上獵物的貓,瞇眼盯著他。
「我覺得,」
因此,哥布林殺手起初以為她的呢喃是樹葉的摩擦聲。
看見審查官的嘴脣一開一合,他才修正這個誤會。
「把貼在布告欄上的剿滅小鬼的委託書全部拿走很失禮。」
「失禮。」
從來沒聽過這個詞。至少在冒險,或者跟剿滅哥布林有關的事情上。
「因為這麼做,等於搶走了新人的工作。」
「唔。」
「搶走工作將害他們走投無路,失去成長的機會。」
「成長。」
哥布林殺手跟鸚鵡一樣重複一遍。
雖然關於鸚鵡這種鳥類,他只知道牠們會說人話。
「到頭來,想要成長就只能自己累積經驗吧?」
審查官說得有道理。
師父教過他許多知識,而自己是否有因此成長,又是另一回事。
倘若向人學習即可事事一帆風順,他就不會跟初次剿滅小鬼時一樣大吃苦頭。
沒在那時喪命,純粹是碰巧骰出好點數。
而他能走到這裡的理由之一,便是當時得到的經驗。
哥布林殺手之所以能明白這一點,也要多虧他多少累積了一些經驗吧。
「叫人把地下一樓的地圖交出來的人,到了地下十樓肯定也會為同一件事嚷嚷。」
不過,他沒辦法連審查官這句話的含意都聽出來。
「大聲要人教他如何剿滅小鬼的人,肯定會吵著要人教他如何屠龍。」
告訴我安全、確實的攻略法。審查官的語氣流露出些許的嫌惡。
───換成老師。
他會怎麼說?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
拉不下臉跟人求教,還反過來怪別人不教自己的───冒險者。
如果他為這種事大吵大鬧,肯定會被踹倒或拋棄。
「總之,」
審查官明確地宣言,彷彿要將話題的分界點區分清楚。
應該是代表接下來要說的才是重點。
「既然你要升級,就得培養前輩該有的心態。」
「但我未必會升級。」
因此,哥布林殺手斬釘截鐵地回答。
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冒泡聲。他瞥了那邊一眼,接著說道:
「妳不就想讓我失去資格嗎?」
「怎麼會。」
審查官聳肩表示這是個愚蠢的想法。
「我只是在審查,少年。沒有個人情緒介入的餘地。」
「那妳為何要告訴我。」
「如我剛才所說。」
「……」
莫名其妙。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面罩看著她。
她的右臉被長髮蓋住,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目光灼灼,刺在他身上。
「老實說,只會剿滅小鬼的冒險者是不必要的。」
「可是有委託吧。」
哥布林殺手有點退縮,卻努力忍住了。
連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堅持反駁。
「經常有,剿滅小鬼的。」
「你知道怪物不只有哥布林一種嗎?」
「───唔。」
「四方世界的威脅不只有小鬼。不如說,小鬼其實是最小的威脅。」
不能把心力全花在那東西上。
審查官這番話再合理不過。
哥布林殺手自己都不知道哪裡聽不順耳。
他明白,他接受。那麼,問題就不會在內容上面。
他拿手中的樹枝代替火鉗,無意義地翻動柴火。
「講得像妳親眼看過一樣。」
「確實親眼看過。」
審查官輕描淡寫地說。
他語帶嘲諷,她的表情卻毫無變化。
不過,她低聲咂了一下嘴,或許是覺得自己講太多了。
「……站在審查的角度來看,你好像挺擅長生火、紮營的。」
「是嗎?」
「可是單獨行動的話,誰來負責守夜?」
「不成問題。」他語氣尖銳。「我能夠睜著一隻眼睡。」
審查官微微睜大左眼,吐出一口氣。無奈的嘆息。
「睡眠不足足以致命,少年。」
「……」
「心靈會變遲鈍,身體也會變遲鈍,招式必然也會跟著變遲鈍。這樣還贏得了才奇怪。」
───是這樣嗎?
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將手提鍋從營火上拿開。
水不冷不熱,鍋裡的液體根本稱不上湯,肉乾一咬就滲出水分。
他毫不在意,咀嚼食物,吞入腹中。沒有滋味,只吃得出奇怪的鹹味。
審查官從自己的行囊裡取出硬麵包,撕成小塊拿到嘴邊。
「還有,不擅長做菜的話,想辦法直接用買的。」
她看著手邊,冷靜地說。
「要花錢。」
「世上沒有東西不需要代價。」
「不是有神官所說的無償的愛嗎?」
「這是別人告訴我的,」審查官先行說明,把麵包碎塊放入口中,舔拭手指。
「可以從中得到喜悅。」
「誰。」
「奉獻愛的當事人。」
「……是那樣嗎?」
他一頭霧水。不過,嗯,就是那樣吧。
他並不相信神───至少沒有虔誠到願意奉獻一生。
也不會怨恨神。理所當然。那一晚發生的事,責任全在自己身上。
意即,神官等於是能夠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的人。
───神官會收取善款也很正常。
這番話同樣有道理。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說出口,繼續嚼著溼掉的肉乾。
只聽得見愈來愈深的夜色帶來的風聲、鳥聲,以及營火微弱的劈啪聲。
審查官的嘆息聲再次混入其中,傳進哥布林殺手耳裡。
「……比起戰士,你更適合擔任斥候或獵兵。」
「是嗎?」
經過片刻的思考,他吞下留在嘴裡、變成無味軟泥的肉乾。
「父親是獵人,姊姊教過我一些基礎。」
「我聽你說過。」
「是嗎?」
「是的。」
「……是嗎?」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默,沒有再開口。
看來今晚會是個漫漫長夜。
§
姪女有好一陣子都在熬夜。
結束一天的工作,吃完晚餐後,她經常看著變成淡紫色的天空發呆。
有時在主屋的門口,有時在她房間的窗邊,有時在倉庫。
───是憂鬱症嗎……
起初他是這麼認為的。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告知再也不能從這座牧場回到家裡時。
或是看到妹妹及妹夫───也就是她的雙親空蕩蕩的棺材埋進土中時。
姪女會像犯痴呆似的,整天心不在焉。他記得很清楚。
他不是從小就很瞭解她。
兩人原本並沒有住在一起。要不是他有事過去那邊,就是對方過來這裡。
儘管如此,他知道那孩子跟妹妹小時候很像,開朗又活潑。
跟男生一樣───不如說,他記得自己曾經看過她抓著男生跑來跑去的樣子。
妹妹一有空就會寫信過來,上面也經常提到她成長的過程。
───這也是無可奈何。
來自地母神寺院的神官努力維持鎮定,冷靜地如是說道。
除了上帝,有誰能夠理解人心呢?
神官反而特地對他───牧場主人表示關心與慰問。
他說,你也一樣失去了家人。
所以,他不會拿這當藉口。因為姪女也一樣。
幸好他是大人。
也參加過戰爭,賺了錢,甚至擁有自己的土地,屢次跨越生死關頭。
因此他可以忍耐。也有本事養活姪女。盡己所能吧。
於是,他提供各種協助,照顧她,絞盡腦汁,然後───
───結果,在那小子出現前,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動不動就會從主屋裡看見姪女坐在窗外發呆。
牧場主人深深嘆息。
那是姪女頭一次主動向他提出請求。
失去一切的小孩,這幾年來在哪裡做些什麼,為何會想成為冒險者?
動機───不言自明。他不認為那孩子過著正常的生活。
姪女誠摯的懇求和那名少年的遭遇,使牧場主人果斷答應了。
與其自作聰明,趕走無依無靠、失去家人的小孩,不如死在昔日的戰場上。
───我不收留他,還有誰會接納跟身分不明的流氓沒兩樣的新手冒險者。
不過,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姪女開始努力、拚命地主動思考,採取行動。
學會自動自發地幫忙牧場的工作,前往城鎮,頭髮也剪短了。
看到自己始終無法拯救的姪女有所改變,他沒有一絲後悔。
然而───唯有少年的那副模樣,他實在看不下去,嘆息連連。
更重要的是,少年一離家,姪女就變成那個樣子……
───到頭來,我也只能默默看著。
牧場主人眉頭緊皺,不知道嘆了第幾次氣,發出吱嘎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姪女應該聽得見走近窗邊的腳步聲,卻毫無反應。
牧場主人依然靜靜走過去,從窗邊呼喚待在室外的她。
「晚風別吹太久。」
他的語氣比想像中更銳利。姪女嚇得身體一顫。牧場主人心想「我怎麼這樣講話」,補充道:
「……天氣還有點冷。小心著涼。」
「啊,嗯……」
這曖昧不明的回應,跟剛起床一樣。
有人跟自己說話。聽見了。僅此而已。大腦並沒有反應過來。
不久後,她用同樣心不在焉的語氣輕聲說道:
「……說得也是。」
就這麼一句話。
姪女坐在椅子上,呆呆看著雙月及繁星───不對,看著遠方的街道。
牧場主人說不出話。他走進屋裡,想著至少幫她拿一條毯子過來。
身體沉重如鉛───自己真的老了,他又嘆了口氣。
§
他不喜歡睡著時,彷彿身體墜落的感覺。
這讓他覺得自己會直線下墜,再也回不來。
甚至有種一直攀在懸崖邊的感覺。
要是睡著,腦袋搞不好會被人敲破。不能保證能再次睜開眼睛。
不對,想到被從床上挖起來殺死的可能性,在不知不覺間死去,或許還比較輕鬆。
這跟他走在路上時,會害怕腳下的地面崩塌有關嗎?
他永遠不會知道。
至少他為了抵抗那令人不適的墜落感,輪流閉上快要睜不開的左右眼。
他已經無法單憑感覺計算時間。該靠即將熄滅的營火和天空的亮度判斷。
正當此刻───
擊打空氣的聲音響起。
審查官站在黎明微亮的天空下,肌肉精實的身軀只穿著一件薄衣。
銳利的視線不曉得落在何方,拳頭架在空中。
嘶。張開一條縫隙的嘴巴吐出氣息。不對,或許是在吸氣。
他無法分辨。只不過,他覺得她的姿勢端正得前所未見。
僅僅是舉著雙拳,卻彷彿百年前就存在於此處。
勾勒出完美曲線的胸部緩慢起伏,全身的筋骨撐起柔軟的女性身軀。
她悠然抬腿。踩在地上,像要往前滾動般踏出自然的一步。
放鬆的手臂宛如彈開的弓弦猛然彎曲,拳頭擊打空氣,發出響亮的聲響。
百步前的樹梢隨之晃動。
「呼───……」
審查官見狀,吁出一口氣。臉頰微微泛紅,呼吸化為白煙。
她隨便地用手臂擦掉臉頰及額頭的汗水。看起來並沒有滿足於自己的招式。
這時,她的瀏海被撥到一旁。
嚴重萎縮的肌膚及發白的眼睛從頭髮的縫隙間露出,不存在的視線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藏在頭盔底下、面罩底下。不可能看得見。可是,直覺告訴他,被看見了。
該講點什麼。哥布林殺手努力活動乾燥、僵硬的舌頭。
「……哥布林嗎?」
「怎麼可能。」
審查官一笑置之。
她撿起毛巾,以唯有意識到有人在看自己才做得出來的動作擦拭汗水。
再以完美的動作拿起掛在附近樹枝上的襯衫,披到肩上。
「若你以為世上的災厄通通起因於小鬼,那還真是輕鬆……」
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對他說,也像在自言自語。
無論是何者,哥布林殺手都沒來得及回答。
要說什麼?在他轉動遲鈍的腦袋的期間,審查官迅速穿上衣服。
不管怎麼樣,他已經永遠失去回答的機會,她銳利的目光確實貫穿了他。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一個人就能應付四方世界全部的小鬼吧?」
「當然不。」
他───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可是,聽說還有能把一座湖汲乾的巨人。」
「我並不是在跟你討論童話故事。」
審查官隨著無情的拒絕拉直衣領,換好衣服。
襯衫平整,領帶繫得整整齊齊,上衣沒有一絲汙垢。
無可挑剔的儀態,完全看不出是在野外的旅程,行軍的途中。
她轉過身,像在詢問碰巧來家裡借住的朋友。
「要吃早餐嗎?」
「要。」
哥布林殺手點頭,審查官揚起嘴角。
「很好!」
然而,那抹笑容在看到他準備的早餐時,就瞬間消失了。
回歸正題。
冒險───儘管他根本不認為這是在冒險───不可能始終如一,一直上演華麗的武打戲。
會這樣想的,要不是鄉下的小孩,就是不諳世事之人。
有時,冒險只是平淡地推進路程。
向前。向前。循著足跡於曠野中前行。數著諸神創造來當成棋盤的四方世界的格子。
假如這是一首敘事詩,頂多只會有一、兩段的篇幅,不然就是直接被跳過吧。
英雄滿身泥巴在地上爬行,一面調查野獸的排泄物,一面前進的模樣,成何體統。
「有些人會對此有怨言。」
因此,聽見審查官這句如同輕聲呼氣的呢喃,哥布林殺手也沒有抬起臉。
他注意的是腳邊、前方、天候、小鬼的氣息。
「就這方面來說,少年,你還算好的。」
「是嗎?」
悠然跟在身後的審查官,也沒有特別在意他的回答。
是閒聊,還是自言自語?哥布林殺手無從判斷。
無論答案為何,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頂著危險冒險,也不會抱怨這不是一場安全的冒險。」
安全的冒險。審查官一副發自內心感到不屑的態度,嗤之以鼻。
「那種只不過遇到區區哥布林就扯一堆歪理,畏畏縮縮的人,不可能殺得了魔神。」
「應該從來沒打算挑戰魔神吧。」
哥布林殺手這句話是在講自己。
他沒有拍掉沾到手上的土,緩慢起身,搖搖頭。
「打從一開始。」
「那可不行。」
「唔。」
他認為自己和那種事註定無緣,理所當然。
魔神,或者是龍。自己肯定一輩子都不會跟那種東西交戰。
連對付小鬼都分身乏術了。
「不看著月亮,是無法抵達月亮的,少年。」
所以,這句彷彿看穿他內心想法的話語,令他無言以對。
「看。」
獨眼側目瞥向他,審查官伸出纖細的手指,指著遠方。
「是村莊。」
間章 『冒險者與失落的廢都』
「唔、喔、啊、哇、啊、啊、啊……!?」
年輕戰士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慌張地甩動四肢。
周圍只有飄浮感及強風,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若會永遠持續下去,光是想像有多麼恐怖,就足以令人失去理智。
臉頰肉像抽筋似地往上拉扯,露出笑容。人類害怕的時候,似乎會笑出來。
簡單地說,他正在下墜。
「嗚啊啊啊啊……!?」
來自上方的哀號,推測是銀髮武鬥家少女發出的。
「哇───!」
來自下方的尖叫,是礦人斥候。看她叫得那麼厲害,可見底部還有一段距離。
除此之外,還有森人的嚷嚷聲。犬人老師───應該不用擔心。
───不如說,我哪有空擔心別人……!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想不到好主意。
幸好至少不是坡道。小時候,他聽過一個童話故事。
在山頂跌倒的人滾落斜坡,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世上也有人是被磨死的……!
好討厭的想像。沒有牆壁和地面,反而該慶幸也說不定。
「哇,啊!?」
這時,遙遠的下方傳來礦人少女的哀號。不是臨死前的悲鳴。大概。
「發生什麼───」年輕戰士的嘴巴才剛張開,就被堵住了。「───……噗!?」
───怎麼回事……!?
喘不過氣。無法呼吸。有東西飛進嘴裡───不對,是他自己跳進去的?
黏稠物體包住身體的觸感只持續了一瞬間。他立刻穿過去,繼續墜落。
「唔、喔……!?」
然後抵達底部。
年輕戰士摔在疑似石板路的地面上,叫出聲來。
強大的衝擊使他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幸好並沒有。
───明明墜落了那麼久?
他伸手撫摸會痛的部位,發現原因。
「哇……這什麼鬼……!?」
白色黏稠物體黏在臉頰、手心、鎧甲上,十分噁心。
想要拍掉,卻在手上纏得更緊的那東西是───
「……蜘蛛絲,嗎?」
「喝、啊───!!」
銀髮少女滑稽的威猛吆喝聲從正上方傳來,響徹四周,彷彿在回答他的問題。
垂直驟降的她使勁用拳頭及單膝砸向地面,平安降落。
咚。劇烈的衝擊讓人懷疑是四方世界的棋盤本身在晃動。
銀髮少女卻穩如泰山,威風凜凜地凝視前方。
聽說武鬥家不管從多高的地方墜落,都能護住身體不受傷害───
「……好麻喔!」
她的眼睛立刻盈滿淚水,哭著叫苦,看來還需要多加修行。
「……沒事吧?」
年輕戰士苦笑著關心她,她沾了滿身黏液大叫:「有事!」
───看這情況,大概不用擔心。
「其他人呢?」
「我沒事。至於她,降落的姿勢不太正確……」
以四肢著地的犬人老師,無奈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據聞,連能夠吹散雲朵的翼龍都無法抵抗重力,垂直摔往身下的大森林……」
「這個小知識一點都不重要,萬一我死了怎麼辦?喂,斥候!」
在對面以奇怪的姿勢被蛛網黏到的森人,橫眉豎目地怒吼。
「森人又不會死,只會前往西海的另一側不是嗎?」
「萬一我死了怎麼辦!」
「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年輕戰士乾脆地下達判斷,扯掉身上的蛛網。
───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冒險。
他不認為他們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調查地震的原因───說到地震,八成是食岩怪蟲所為。
『公會也不可能把希望都寄託在我們身上,先腳踏實地,收集情報吧。』
老師提出建議,一行人進入礦山,應該是數小時前的事。
年輕戰士對礦山有不好的回憶,也有勝利的回憶,沒資格說三道四。
他們看著地圖,在廢坑內部四處走動、調查……
「剛剛地面崩塌了,對不對?」
「嗯。」
礦人少女拍掉裝備上的髒汙,板起臉來。
「先跟你說,不是我漏看了什麼東西喔?」
「我知道,只是想確認一下。因為我的腦袋有一瞬間變得空白。」
他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跟同伴起爭執。也許哪一天會,但不是現在。
無論起因為何,要讓一個團隊瓦解輕而易舉。
想珍惜緣分───年輕戰士如此心想,望向銀髮武鬥家。
「站得起來嗎?」
「好麻喔!」
她含淚重複一遍,從地上跳起來。銀髮像條尾巴似地彈跳。
「不過,沒問題。只是會麻而已!」
「好。」
受傷了就得加以治療───無論是靠神蹟,還是親手包紮。
在這個抬頭一看,只看得見遠方的黑暗的地方,連如何離開都無人能知。
既然如此,就該珍惜資源───
「……嗯?」
為什麼自己有辦法在這片黑暗中,看見周圍的人?
提燈早在墜落途中熄滅,所以是他的眼睛習慣黑暗了?不對……
「…………那裡。」
老師一如往常,用悠閒卻銳利的語氣說出答案。
他的鼻子指向黑暗深處,朦朧的微光。
「有什麼東西嗎?」
「好像有微風吹來。」
那麼,該怎麼做?年輕戰士陷入沉思。儘管手牌的數量並沒有多到需要他思考。
「只能去看看囉?」
「果然。」森人在礦人旁邊得意洋洋地點頭。「我就知道……」
「你絕對什麼都沒搞懂吧?」
年輕戰士笑了。嚴陣以待也解決不了問題。
伙伴們的態度跟平常差不多,不是值得慶幸嗎?
「那就去看看吧。」他拔劍,點頭。「注意上方和腳邊。」
「好!」
銀髮少女活力十足的聲音,反而很適合這個空虛的場所。
沒錯───空虛的場所。
不是洞窟,稱之為迷宮或遺跡又不太貼切。
地面是泥土,或岩石,平坦,卻沒有經過整地的跡象。
左右沒有牆壁,天花板很高,不管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建造,面積都大得驚人。
若要打個比方,沒錯,儼然是憑空而生的,空洞。
基於過去苦澀的經驗,年輕戰士起初以為會出現蜘蛛怪物。
然而,除了那些蜘蛛網,完全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
呼吸和聲響自不用說,骨頭、毛髮、糞便───連氣味都聞不到。
前一秒才挖土開闢出來的。
就算有人這麼告訴他,他也會相信。眼前的空間就是如此嶄新。
───不寒而慄。
年輕戰士沒有詞彙可以形容這分不清是生還是死的氣氛。
吟遊詩人使用的美麗辭藻,不是自然而然就會脫口而出。
假如他沒有學習文字,八成也想不到「空虛」一詞。
雖然年輕戰士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詞的意思。
「……小心,前面沒路了。」
「哎唷……!」
礦人少女的警告,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世界。
不知何時來到了空洞的邊緣。
年輕戰士點點頭,望向同伴,慢慢探頭觀察大洞的底部───
「──────」
然後頓時語塞。
小鎮。
不對。
是城市。
那裡有一座城牆。有街道。有林立的民宅,有高塔,有宮殿。
淡紫色的朦朧光線從天而降,沐浴在其中的,無疑是城市。
位於遠比年輕戰士一行人剛才經過的地方,更加巨大的空洞中。
無盡的黑暗洞頂下,是只能以城市形容的場景。
生氣盎然的景色,讓人覺得街道上依然有馬車在行駛,行人絡繹不絕。
只不過,他看得出這是不可能的。
理應延伸至四方世界的街道,被年輕戰士腳下的一小座斷崖截斷。
───別條路。
他心想,八成也一樣。
這個空洞裡面只有這座城市,儼然是從某處剪下再貼上的。
異常、雄偉,年輕戰士被它的氣勢震懾住。除了呆站在原地,還能做什麼呢?
「哇,哇,哇……!」
在黑暗中依然璀璨耀眼的銀髮,於年輕戰士旁邊如同尾巴似地搖晃、彈跳。
從旁邊探出身子窺探的少女,不曉得是出於無知抑或天真,瞪大了眼睛。
「這是什麼……!?」
「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
「連森人都不知道的話,只能舉手投降囉。」礦人少女用手肘輕輕撞了下森人。「老師知道嗎?」
「不知道呢。我僅僅是個不成熟的學者,不知道的事情還比較多。」
犬人魔法師推起鼻尖的眼鏡,一如往常,語氣平靜……不對。
「是礦人的地下都市、闇人的帝國郊外,還是前所未見的其他……」
在場的同伴一聽就聽得出,他的語氣透出一絲興奮之情。
§
冒險者們牽手走下斷崖,進入那座城市。
神奇的是,這段路走起來十分輕鬆───不,某種意義上來說此乃理所當然。
街道鋪滿整齊的鋪路石,沒有任何缺損,保養得很好。
石板路上刻著明顯的車轍,證明了馬車曾經頻繁來往。
雖然看不出是從何處駛來───或者是要駛向某處的馬車。
「一百年或兩百年吧。」礦人少女隨口說道。「剩下就不好說了。」
「看來不是礦人或闇人建造的……我也不懂這方面。」
犬人魔法師───老師則興致勃勃地嘟囔道,反應跟她形成對比。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或者說,無法回應。
森人不會用石頭蓋城市。不是礦人,也不是闇人。
既然如此───是誰修整這條街道的?他們不願去想。
想確認答案,只能前往現場,親眼確認。
這段路如同方才所說,走起來十分輕鬆。
街道沒有凹凸不平的部分,城市的大門像要迎接眾人般大大敞開。
走到附近抬頭一看,淡紫色的燐光如同白雪從天而降,覆蓋整座城市。
要是沒有那些燐光,應該只會像發現令人興奮的遺跡吧。
冒險者們有好一段時間只能默默瞻仰它的威容。
門衛───沒看見。
「……走吧。」
年輕戰士喃喃說道,並非出於勇氣。
而是因為他覺得假如沒人講些什麼,他們會永遠站在這個地方。
地震也好,逃脫路線也罷,在他腦中已經只剩下一角的空間。
一行人戰戰兢兢地前進。想要確認這座城市───遺跡───廢都───究竟為何物。
冒險者是冒著危險的人。
面對這種未知的場所嚇得落荒而逃,沒資格自稱冒險者。
不過,說不定會在這裡掉頭就走的慎重個性,才是能讓冒險者長命百歲的資質。
「……沒有人類的氣息。」
銀髮武鬥家提心吊膽、躡手躡腳地前進,語帶恐懼。
她的手一下握拳,一下張開,看起來心神不寧,銀髮左右搖晃。
被巨人般的高聳城牆圍繞的城市,怎麼看都只能以城市稱呼。
整齊的石板路鋪了滿地,民宅也是豪華的石屋。
商店林立的街道上有酒館、旅店、武器店、服裝店、花店。
有的房子屋頂鋪了瓦片,當成雨簷用的精緻怪物雕像張著大嘴,等著接雨。
往更上方看過去,幾座尖塔以黑暗為背景佇立於眼前。那是城堡嗎?
只不過,唯有人類的氣息感覺不到。從這一點看來,這座城市明顯一片死寂。
「你們聽過那個漂流船的故事嗎?」
不知何時拿起飛箭槍的森人,擺出一副無所不知的態度。
「進去一看,明明不久前還有人的樣子,船上卻空無一人。」
「……八成只是火災或暴風雨,讓船員急忙棄船逃跑吧。」
年輕戰士咕噥著回嘴。他也聽過那則怪談。
平常應該會由礦人少女回應。年輕戰士之所以開口,是因為她沉默不語。
礦人少女面色凝重,瞪著高塔,彷彿看見了駭人之物。
犬人魔法師站在她旁邊,語氣遠比平常嚴肅。
「……奇怪。」
「老師也發現了?」
「是的。」
年邁的犬人點了下頭。銀髮少女聽見兩人的對話,面露疑惑。
「有哪裡不對勁嗎?」
「……屋頂。」
這次輪到礦人斥候回答。
「不對,屋頂沒問題,是雨簷、塔、城牆,通通都不對勁……!」
可是,她接下來所說的話比起回答,更接近自言自語。
激動的情緒及語氣,也絕對不是在針對特定對象發洩。
「???」
「地底哪會下雨!」
礦人少女對錯愕地睜大眼睛的銀髮少女大叫。
「這一帶連地下水都沒有。這座城市不可能存在!」
明顯不是地下種族建造的。
無意義的尖塔。無意義的城牆。無意義的街道。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
───這座城市一夜之間───
「沉入了地底。」
呼……犬人魔法師過於感慨,嘆息出聲。
年輕戰士反射性望向他的臉。
遠比自己年長的他,明顯學識豐富的他,一臉不敢置信。
以為無所不知的人,表現出無知的時候。
年輕戰士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因為父母只會怒吼。
「我聽過相關的傳說,也聽說有人發現它。哎呀,真沒想到……」
因此犬人老師坦率地承認時,年輕戰士反而感到安心。
年輕戰士───也有可能是銀髮少女───開口向他求教。
「傳說?」
「一夜之間被魔神消滅,沉入地底,如今無人知曉其名的帝國。」
「……我也聽說過。古者有云───沒錯,古者有云。」
森人像在歌唱般,說出陌生卻非常悅耳的話語。
是古老的森人語。連礦人少女都沒有挖苦他:「現在是講這個的時候啦?」
「古代的神祕守護,讓那座城市至今仍未腐朽───」
森人古者所說的「古代」,是多久之前的事?
年輕戰士無法想像。銀髮少女亦然。有人能夠想像嗎?
「就是這裡……」
年輕戰士目瞪口呆,環視周遭。
沒有感動。沒有興奮。啞口無言───無法相信,不對,是沒有現實感,嗎?
孩童時期夢想的冒險者形象───
───是什麼樣子?
理應滅亡的古代天空都市。在其中探險的某位冒險者的傳說。
他很嚮往。曾經夢想過自己也要成為那樣的人。也曾經產生傲慢的想法,覺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然而,實際站到這個地方後───湧上心頭的。
───不敢相信。
只有這一句話。
這座遺跡並非目的地。他們只是在尋找離開的路。
沒有戲劇性的展開。被地面的裂縫吞沒,算不上什麼大事。
他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挑戰這種地方,經歷那種冒險。
「好壯觀……喔。」
正因如此,他非常感謝銀髮少女在旁邊坦率地輕聲訴說感想。
「是啊。」年輕戰士勉強點頭,笑道。「真對不起他們。」
「誰叫他要在冒險前累倒。」
礦人少女恢復氣勢,得意地哼氣。
「這是『宿命』與『偶然』,諸神的骰子的意思。或者───算了,現在還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森人僧侶擺出一如往常的做作動作,做出意味深長的發言。
「講出來啦!」礦人少女反應激烈,銀髮少女驚慌失措,跟平常一樣。
「我瞧瞧,筆記本收哪去了……得仔細記錄下來。」
至於沒有斥責他們,在行囊裡摸索的犬人老師───
───倒是第一次見。
這個人就是為了看見這樣的景象,才成為冒險者。年輕戰士露出笑容。
他忽然想到,倘若那位半森人少女在場,她會有什麼反應?
她們不在場,年輕戰士深感惋惜,卻不覺得寂寞。
他現在擁有吵鬧、熱鬧,分不清是否有協調性的同伴。
而自己似乎坐在頭目的位置上。既然如此。
「不先踏進龍穴,就沒辦法屠龍。進去看看吧。」
「不入龍穴焉得龍卵,對吧!」銀髮少女兩眼發光。「我之前學到的!」
「要是有龍就可怕了……」
哈哈。礦人斥候笑了。她笑了,站到最前方履行斥候的職責───
「───停。」
她厲聲下令,一行人立刻做出反應。
年輕戰士拔出腰間的劍,銀髮武鬥家擺好架勢,森人的飛箭槍和犬人的法杖舉到空中。
怎麼了?年輕戰士沒有發出聲音,用脣語詢問。或許沒有意義就是了。
「我聽見腳步聲。」礦人少女低聲說道,語氣銳利。「……搞不好是闇人的刺客。」
每個人都知道她在開玩笑。闇人的刺客不可能發出腳步聲。
「噁……」銀髮少女吐出舌頭。「我討厭刺客。他們好卑鄙。」
「不會有人喜歡吧。」
「安靜點。」
森人僧侶語帶嘲諷。聳聳肩膀,犬人魔法師催促眾人提高警戒。
第二次的腳步聲,年輕戰士也聽得一清二楚。確實有人在接近這邊。
───該發動攻擊嗎?
先發制人。不,不行。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若對方是友善人士就糟了。
「要上嗎?」
戰士搖頭制止彷彿隨時會衝出去的銀髮少女。
「不,先看看對方長什麼樣子,打聲招呼,被無視再說。」
「不打招呼確實很沒禮貌!」
少女點頭哼氣。真是可靠。
這段期間,腳步聲仍在緩慢靠近。
沉重、強而有力的腳步聲。毫不猶豫,果斷前進,沒有遲疑。
是深信不管阻擋在前方的是什麼人,都能靠自身的力量蹂躪的腳步聲。
───很強。
年輕戰士感覺到冷汗滑過臉頰。自己在緊張。他的嘴角浮現自嘲的笑。
跟伙伴一同與敵人對峙的責任感,勝過發現未知遺跡的興奮。
看來自己的心態也成長了不少。但願有與其相稱的實力。
不久後───
「怎麼?原來還有倖存者!」
驟然現身的,是全身血跡斑斑的駭人戰士。
不過,讓年輕戰士大吃一驚的,並非肌肉發達的威容,也不是男子手中的大劍。
金色光芒在他胸前搖晃。
是冒險者公會的識別牌。
第3章 「敵人是小鬼!」
───有種既視感。
哥布林殺手剛踏進那座村莊,這個想法就促使他停下腳步。
他轉動不怎麼聰明的大腦回憶,卻不記得自己曾經來過。
遠離街道的大路,隨處可見的小村子。
村人認真過著簡樸的生活,鮮少會有冒險者造訪。
正在下田的農夫們,對哥布林殺手投以懷疑的視線。
在太陽逐漸西沉,即將入夜的這個時間出現的冒險者,自然會受到戒備。
沒人能保證不是山賊、土匪之流。
如今回想起來,姊姊囑咐他不要靠近冒險者,確實有道理。
「怎麼了嗎?」
「沒有。」
站在身後的審查官口齒清晰地提問,哥布林殺手搖頭回應。
「沒有承接委託,所以我在想要找誰。」
「單獨行動的黑曜或白瓷,跟流氓沒什麼兩樣。」
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在這種時候拜託她,是否會影響審查?
說起來,至今以來的路程會不會早就讓他被判定為不及格了?
───不。
「可以麻煩妳嗎?」
「很好。」
出乎意料的是,審查官點點頭,美麗的臉龐上浮現淺笑。
她踏著跟在公會裡行走時一樣的步伐,呼喚正在從事農活的農夫。
「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前來打擾。想請問一下───」
「喔、喔……」
農夫緊張地抬頭,不曉得是她的美貌還是端正的儀態所致,恐怕兩者皆是吧。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她微微一笑,表明身分。「我是冒險者公會的職員。」
之後她展現的辦事效率,是哥布林殺手難以企及的。
審查官配合和官員身分有所差距的農民的視線高度,乾脆地彎腰跟他們問話。
對方的姿態都放得這麼低了,農夫們自然不好意思冷眼相待,惶恐地開口。
「要找村長的話,他住在那棟房子裡。」
他指向以常人的標準來看屬於普通大小,在村裡卻顯得有點大的民宅。
或許是因為天色變暗了,燈光從窗戶透出,煙囪冒出炊煙。
哥布林殺手一瞬間想到八成再也不會有機會看見的光景。
他轉頭望向審查官,以將那個畫面從腦海驅散。
「沒問題嗎?」
「是的。」她點頭,不知道如何理解哥布林殺手這句話。
「騎士貴族出身的人和神官容易受到信任,不分等級。向那些人尋求協助也不失為一種手段。」
「……是嗎?」
所謂的信賴,應該跟自己無緣。他點頭。這不是現在該思考的問題。
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哥布林殺手走向村民所指的村長家,邁步而出。
遠方忽然傳來小孩的嬉戲聲,以及其他人呼喚他的聲音。
不是某一戶人家。是每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都是如此。
哥布林殺手甩掉周圍的視線,繼續向前。
審查官颯爽地跟在其後。
「你打算怎麼做?」
「那還用說。」
他不知道審查官想聽的回答。他知道的事情並不多。
因此,他沒有猶豫,說出答案。
「簡單地說,就是看要殺哥布林,還是不殺哥布林。」
§
「哥布林並不可怕。」
以村長來說相當年輕的青年,悠閒地坐在椅子上回答。
然而,年輕的只有外表───當然不是因為他是森人。
年紀目測比成年人大一點。身材纖細,不過撐起襯衫的肌肉,是經過鍛鍊的證明。
光看外表,像是村裡的小伙子。或者想成為冒險者或士兵的人。
悠閒地坐在長椅上的他,卻散發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質。
從那爽快地迎接晚餐時間突然來訪的兩人的寬敞心胸來看,一目了然。
至少聽見他劈頭就是一句:「哥布林。」的時候,他仍舊鎮定。
此刻面對坐在桌前的哥布林殺手與審查官時亦然。
即使只是表面───光是能裝出這樣的態度,就足以稱之為人才。
「沒什麼稀奇的。偶爾出現一、兩隻到村外惡作劇。趕走他們。就這麼簡單。」
村長的話語戛然而止。
「請用。」
因為帶著溫和微笑,看起來落落大方的妻子,幫他們泡了茶。
村長向她道謝,審查官也說著謝謝,笑臉迎人地接過。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透過鐵盔的縫隙一口氣喝光那杯茶。
茶很燙,妻子瞪大眼睛,村長露出苦笑,審查官目光銳利,他決定無視。
因為現在最重要的,是聽他說下去。
「火球魔法還比較可怕。不過……」
「……」
審查官聞言,微微挑眉。
村長和妻子都沒察覺到。
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在鐵盔底下微微移動。
他覺得不該再多說什麼。
「那些傢伙搗亂引發的問題很可怕。」
「確實。」
哥布林殺手正經八百地點頭。因為他說得沒錯。
這個小村莊的村長似乎把現在的狀況掌握得很清楚。
他拿起靠在扶手椅上的手杖,撐著身體搖搖晃晃地起身。
妻子急忙───卻熟練地───前來攙扶,他以笑容制止。
「我曾經謊報年齡,跟朋友一起上戰場。」
「哦。」開口的是審查官。「那雙腿是光榮的傷痕嗎?」
「嗯,膝蓋中了一箭。」
這句話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嘿。」
妻子豎起眉毛,或許是因為在客人面前,她只有瞪了他一眼。
村長愉悅地看向她,接著說道:
「真不知道該說我運氣差,還是運氣好。」
恐怕───哥布林殺手心想。這個人恐怕是因為這樣,才成為這個村莊的村長。
這個時代,退休的士兵並不稀奇。故鄉被燒成焦土,失去歸處的人也很多。
秩序與混沌的無盡之戰中,一座座村莊出現又消失,然後再度出現。
在這樣的環境下立功,得到村長的地位做為獎賞───
───這樣子的人生。
也未嘗不可嗎?哥布林殺手忽然產生這樣子的想法。可是,只是想而已。
思考已經不可能成真的可能性,甚至連妄想都稱不上。
「我知道村子附近有小鬼巢穴,也認為遲早該處理掉。」
遲早。村長喃喃說道。遲早。區區十隻小鬼,用不著馬上採取應對措施。
然而───
「……小鬼聚集在一起了?」
「沒錯。」
哥布林殺手果斷點頭。
「叫什麼來著……騎著狗的小鬼在到處亂晃。我們就是追著他們過來的。」
「是傳令兵吧。」
審查官語氣尖銳。
「也有可能是想把小鬼從這個巢穴帶到其他地方。」
「我看最好不要期待。」
村長低聲嘆息,擺手叫面露不安的妻子不用擔心。
他拄著拐杖走向小屋的小窗,望向窗外。
日落時分將近。夕陽沉入昏暗的夜色,只剩熊熊燃燒的餘暉。
在那之中,結束一天的人們享用晚餐的燈光一盞又一盞亮起,看起來格外耀眼。
「我跟小鬼打過野戰,儘管只是小嘍囉。」
「不打野戰。」
哥布林殺手咬牙切齒地啐道。
「絕對不會有第二次。」
「我也這麼想。」
村長從窗外移回視線,靠在窗邊點頭。看起來深有同感。
「這個村子裡雖然也有年輕人,我可不想跟哥布林來一場大戰。」
哥布林殺手的見解跟他似是而非,他卻沒有特地糾正。
「那麼……」
代替他開口的,是審查官。
她瞥了骯髒的鐵盔一眼,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雖然沒有接到委託,這位冒險者好像有意願驅逐那些小鬼。」
「那當然。」
哥布林殺手用工作般的語氣平靜地回答,重新確認事實。
「既然有小鬼,就沒有問題。」
「有問題。」
審查官冷冷駁回他的回答,悄聲嘆氣,面向村長。
「站在冒險者公會的角度來看,必須徵詢各位的意見。」
「我們想怎麼做嗎?」
正是。審查官點頭,村長也露出在沉思的表情───
「需要這個對吧?」
村長的妻子突然開口。
她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燭臺及沙盆,俐落地放到桌上。
原來如此。考慮到等等要商量的事情,確實必須用到。
「您的妻子真細心。」
「因為有客人在。」村長笑著說道。「沒客人的時候,那可真是不得了。」
說什麼呢。妻子沒有出聲,只用嘴型譴責他,村長這次乖乖扶著她的手,回到桌前。
一行人開始召開軍事會議。
一名冒險者,一名冒險者公會的職員,一名從戰場上退休的村長。敵人是小鬼。
可是考慮到他們的目的,這無疑是一場軍事會議。
無知者會吵著要讓村民上戰場,或者呼叫軍隊,不過……
至少在場三位都有相關的知識,也有經驗。
「小鬼的數量大概有多少?」
首先由審查官平靜地開出第一槍───這是跟單管槍一起流行起來的譬喻法。
「平常在這座村莊發現的部分就好。」
「差不多十隻……啊,並不是真的看見十隻。」
村長在沙盆上振筆疾書,慎重地說:
「有幾隻在村外徘徊。沒有造成嚴重的損失。所以頂多只有十隻。」
「那麼,應該視為數量明顯增加得比那更多了。」
審查官似乎相信村長的證言。
畢竟他在沙盆上寫下了文字及數字。
受過教育,光這一點就足以做為理性及智慧的證明。
一個人的人品當然不能全憑這一點判斷,但那確實是肉眼可見的成就。
哥布林殺手明白,衡量實力的那把尺如今指向了自己。
「少年,我看過你的報告書。你負責過這個規模的委託對吧?」
意思是,要他制定策略嗎?這也是在測試自己?
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
「……把小鬼引進村莊,讓他們無處可逃再迎擊,是否可行。」
「不行。」
她冷冷反駁。
「村子是應當保護的對象,豈能讓它面臨危險?」
「有時候只能出此下策。」
哥布林殺手像在辯解似地說。
───不對。
無時無刻都有更好的手段。純粹是自己想不到。
「……到時───」
「現在並不是。」
「唔……」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除此之外,他還能怎麼反駁?
「無論如何,我沒打算打野戰。」
沉吟過後,他再次聲明,心不甘情不願地補上一句:
「妳之前說過,即使是會遭到反對的意見,也要勇於表達。」
「哎呀。」
審查官的獨眼圓睜,反覆眨動。
然後瞇起那細長的美麗眼睛,展露柔和的微笑。
「嗯,是的。你說得沒錯,少年。」
他沒有回答。也不會想看審查官的笑容。
她的每一個反應都令他在意不已,這樣的自己令哥布林殺手極度不悅。
───比起那個,有更該優先考慮的事。
他再度告訴自己。升級審查開始後,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歸根究柢,小鬼並不在眼前。這裡是村莊,不是小鬼巢穴。既然如此。
「不搞清楚正確的數量、巢穴的位置,我無從下手。」
「巢穴的位置,您好像已經有頭緒了?」
「村子附近有座森林。在那座森林的深處。我一直避免靠近,但我知道位置。」
村長迅速於沙盆上畫出村莊及森林的位置,再補上距離,點頭。
「是叫鐘乳洞嗎?內部構造挺複雜的,聽說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來。」
「很好,看來還可以測試繪製地圖的技術。」
「……」
審查官的態度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哥布林殺手默不作聲。
他覺得自己八成被當成小孩子了。這讓人不太舒服。
因為他明白,討厭被當成小孩,正是幼稚的想法。
不過,他會想被當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看待嗎───不知道。
「也就是說,洞窟很大嗎?」
「我認為可以躲不少隻。」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自然而然變得平淡,村長嚴肅地點頭。
「考慮到這一點,野戰不可行。根本不可能。」
「我認同。」哥布林殺手點頭。他自己也很清楚。「那很費事。」
「沒錯,真的慘不忍睹。」
村長深深靠進椅背,彷彿在回憶過去可憎的惡夢。
「肉盾、魔法、騎兵。到頭來,僅僅是逐次投入的戰力……」
「逐次投入。」
村長的話語有如魔法的咒文,哥布林殺手低聲重複一遍。
肉盾、魔法、騎兵。魔法和騎兵───他知道。可是,不知道的詞彙更多。
審查官側目瞥向微微低下的鐵盔。
「講成不斷派出士兵會比較好聽,實際上只是把戰力分成好幾個部分罷了。」
當然也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審查官自然地接續話題。
───原來如此,是那個意思嗎?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審查官為何沒有指出自己的無知。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他少出了一次糗。
而他也知道,問題並沒有真正得到解決。他牢牢記住自身的無知。
「肉盾,是什麼?」
「該怎麼說…………是人質。把人質綁在抵擋飛箭用的盾牌上。」
「人質嗎?」
這個他也知道。看見哥布林殺手的反應,村長聳了下肩膀。
「認為殺掉人質比較好,是蠻族的作風,純粹的傲慢之舉。」
「我有同感。」
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他從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自己仍未在小鬼的巢穴裡淪為腐屍,僅僅是多虧骰子的點數。
過去是如此───未來也將是如此。
「站在公會的角度來看,希望你實際採取行動,幫忙解決問題,不要只是表達同感。」
不然我會很困擾。審查官閉上眼,嘆著氣說道。
審查官───或者連村長也是───是在測試他嗎?
哥布林殺手思考了一瞬間,判斷答案並不重要。要做的事很明確。
「那麼,我去巢穴看看。」
「……」
他「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黑暗已經覆蓋住四方的棋盤,考慮到移動時間,現在啟程正適合。
抵達巢穴時推測會是清晨。比正午進攻來得好。
他發現審查官看著他,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
「……幹麼?」
這句話是「怎麼了嗎」的意思,不曉得她是如何理解的。
審查官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了他一陣子,然後嘆氣。
「……在那之前,」
她從自己少量的行李中取出羊皮紙、筆、墨水瓶,如同魔法。
整整齊齊,彷彿直到前一秒都還收在公會的抽屜中。
審查官將這些道具朝著村長放到桌上,沙盆的旁邊,動作恭敬且熟練。
冒險者公會的公文,以工整的字跡寫在羊皮紙上。
「建議您將剛才討論的內容寫成委託書,交給冒險者公會。」
「得想辦法準備報酬呢。」
村長沒有意見。他本來就打算要找時間提出委託。而那個時間,就是現在。
哥布林殺手看著村長在文件上寫下至少比自己好看的文字,嘟囔道:
「需要嗎?」
「當然需要。」
她對於這個問題的理解,恐怕跟哥布林殺手的用意有所出入。
審查官卻把他晾在一旁,滔滔不絕地回答他的疑問,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
「交易神的信徒會將金錢交易形容成血液的循環,對於政府機關來說,就是辦理手續了。」
她優雅搖晃筆直豎起的食指,宛如這正是世上的真理。
「用不著多說,每件事就自動安排得好好的,沒有這麼好的事。」
───是這樣嗎?
肯定是吧。哥布林殺手心想。理所當然。
如果什麼都不用做,每件事就自動安排得好好的,自己此時此刻就不會在這個地方。
思及此就會覺得不容置疑。肯定是她說的那樣。
「我想妳也知道,村裡不太會使用銀幣。」
這段期間,村長已經寫好委託書,交給審查官。
「即使如此,規定就是規定。」審查官冷冷說道,聳了下肩膀。「唯有這一點無法通融。」
沒人可以不靠金錢維生,更遑論國家組織和冒險者。
剛才她之所以提到交易神,或許也是想搶先牽制村長。
「很好。」
審查官大略看過文件,拿筆在下方迅速簽上名字。
哥布林殺手親眼目睹她從袖口拿出羽毛筆,又收回袖口的瞬間。
同樣的畫面他看過第二次了,卻完全搞不懂有什麼機關。
可以確定的是,外行人看個幾次,不可能看出個中奧祕。
「上面還有我的簽名,拿去最近的公會,他們應該會馬上受理。」
「那真是太好了。」
集資拜託值得信賴的人幫忙跑腿,安撫不安和不滿的村民,等待冒險者───
該做的事、必須做的事,完成這些後在前方等待的小鬼。
村長背負著各種沉重的壓力,將拐杖拿在手中把玩,看著哥布林殺手。
正確地說,是看著靜靜從椅子上起身的審查官和他兩個人。
「方便請教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是什麼問題呢?」
「冒險者公會的職員和冒險者,為何會一起剿滅小鬼?」
哥布林殺手沉默不語,瞥向審查官尋求答案。
他透過鐵盔的面罩與審查官對上目光。兩人同時望向村長。
「升級審查。」
除了敬語與否外一字不差的這句話,令村長初次露出無法言喻的困惑神情。
§
他屢次確認過,累積太多疲勞和睡眠不足,會導致各種不便。
頭部比鐵盔更加沉重,情緒卻很亢奮,體內異常炙熱,呼吸急促。
自己卻能操控雙腿向前移動。也能戒備周遭。
哥布林殺手將自身的處境掌握得一清二楚,彷彿在身後一步觀察。
他沒有叫自己提高戒心,所以還算安全。
他置身於宛如在墨水瓶裡游泳的黑暗中,在連野獸都不會經過的茂密森林裡前行,下達結論。
搞不懂的是───
「……」
跟在後面的審查官。
他們正在趕路。行程也好,時間也罷,她和他都沒有任何差異。
可是,審查官全身上下都看不出行軍的痕跡。
只要稍微拍掉衣服上的灰塵,即可站到公會的櫃檯前接待客人。
哥布林殺手怎麼看都這麼覺得。
精緻的鵝蛋臉上一滴汗水都看不見,衣服沒有一絲皺褶。
僅僅是閉目休息數分鐘,就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活動。
───驚人的技術。
是她的天賦,抑或有什麼祕訣?
無論如何,哥布林殺手實在不認為自己學得來。
「為什麼?」
「……」
他的回答慢了半拍,不曉得是因為他在沉思,還是疲勞所致。
不對,歸根究柢,沉思這個行為本身或許就是疲勞導致的。
「什麼東西。」
沙啞緊繃的聲音從喉嚨傳出。
他拿出水袋,從重量判斷裡面剩下多少水,透過鐵盔的縫隙灌下一大口。
溫溫的,真難喝。
「你為何不惜趕路,也要在清晨前去偵察。」
「經驗使然。」
「哦。」
他壓低音量,撥開草叢,背後傳來微弱的吐氣聲。
「那些傢伙會在白天睡覺,晚上起床……意即白天就是晚上,晚上就是白天。」
「原來如此?」
「那麼守衛精疲力竭的傍晚,就是清晨。」
「有道理。」
哥布林殺手發現,這段說明實在過於模稜兩可。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經過喉嚨說出口時,便隨之消散了。
是因為累了吧。緊張───並沒有。大概。
用不著回頭他也感覺得到,審查官銳利的視線從背後刺在身上。
她仍然沒有發出腳步聲,跟在後面,將冰冷的聲音射向他。
「沒想到你考慮得挺周到的,非常好。」
「是嗎?」
───似乎受到稱讚了。
受到稱讚?為何自己會這麼想。
哥布林殺手不明所以,查看收在腦內的地圖、移動時間及方向。
應該差不多了。
「GROORGB!」
「GB!GORGBB!!」
───找到了。
在森林裡張開大嘴的洞口處,站著兩隻手拿破爛短槍的小鬼哨兵。
旁邊是堆積如山的穢物,另一側有座異樣、詭異,用垃圾堆成的塔。
他對小鬼的飲食生活和觀念沒有興趣。
只不過,兩者裡面都混有人骨,對哥布林殺手而言相當重要。
───這很正常。
哥布林的巢穴裡面有哥布林。這很正常。
那些傢伙會稱讚那座村莊美麗嗎?
有人會期待他們因為那座村莊很美,決定轉為襲擊其他村莊嗎?
或是決定洗心革面,別再為非作歹,跟人類好好相處?
───笑死人了,怎麼可能。
這裡是哥布林的巢穴,在裡面的是哥布林。就這麼簡單。
即使這個四方世界出現善良的小鬼,只要他懂事,就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
『我是善良的哥布林!我洗心革面了!從今以後好好相處吧!』
倘若他有臉講得出那種話,完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苛責───代表哥布林終究是哥布林。
哥布林就是那樣的生物。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內。」
「嗯。」
審查官疑似皺起眉頭,語帶嫌惡,哥布林殺手毫不在意,點了下頭。
穢物的數量、延續至洞口的雜亂足跡的數量、明顯被挖大的洞口。
觀察過後就看得出來,這個巢穴的規模不只十隻小鬼。
至少十隻。沒有上限。就是這樣。
值得高興的是,他只覺得應該會很費事,沒有其他感受。
看來連愚鈍的自己,都比五年前有所成長。非常好。
「最好先回村莊一趟,休息過後再進攻。露宿郊外能恢復的體力有限。」
她應該是想避免發生意外。審查官提出合理的建議。
然而,他不想給小鬼多餘的時間。沒有理由放他們多活一秒。
「我,」喉嚨發出十分沙啞的聲音。「能夠睜著一隻眼睡。」
「那不叫休息,少年。」
審查官輕聲嘆息,嚴厲的語氣介於無奈與斥責之間。
「應該需要有人監視。先由我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拜其所賜,哥布林殺手也發現了。
如果只有一人───這個假設毫無意義。優先順序比眼前的畫面還要低。
「GOGGRGBB!!」
是哥布林。
緩慢走出洞口的,是肥胖、巨大的小鬼。
不過,身上的肉不全是贅肉。他拿著一把大斧,彷彿是刻意拿在手中炫耀的。
「GOBGB!?」
「GOROG!GBBGB!!」
負責看守的小鬼們被那隻哥布林一瞪,眼中浮現嫉妒與諂媚之情,朝他低下頭。
那隻小鬼的地位,明顯高於其他小鬼。
至少其他小鬼被他踹飛,也沒有當場反抗。
巨漢。高度比其他小鬼高出一顆頭,寬度是其他小鬼的兩倍。稱不上肌肉發達,但絕不弱小。
看起來也不像有事找他們。純粹是來逞威風,發洩怨氣的。
其他小鬼尖叫著,沒有抵抗,那隻小鬼───
「不是鄉巴佬。」
巨大的小鬼。體型比那更小。至少跟之前看過的小鬼不同。
裡面沒裝什麼東西的腦袋上,戴著生鏽的紅色鐵環───
「Lord。」
審查官喃喃低語。
哥布林殺手沉默數秒,在鐵盔底下轉動眼珠子望向他。
「王?」他咕噥道。「小鬼的嗎?」
「不是不存在。雖說只是有樣學樣。」
是嗎?哥布林殺手將視線移回前方───名為哥布林王的可笑生物。
他並不意外。如果有人告訴他世上存在這種生物,他可以接受。不是一概不知。
───那位魔法師。
是怎麼說的?
───這樣的話,哥布林的群體說不定也有分等級。
沒錯,記得……她是這樣說的。像在自言自語似的。
───這次是初期對吧?
居無定所的哥布林想抓走女人。因為他們企圖擴大規模。
規模和膽子越來越大,大膽襲擊村莊,這是第二級。她扳起手指計算。
───到了不久後的第三級……
「村子會滅亡。」
「既然如此,代表這個群體有一定的規模。」
哥布林殺手的意識瞬間回到現實世界。
是因為累了吧。這個徵兆並不好。需要休息,休息個幾小時。
「那不是我們兩個應付得來的對手,少年。加固村裡的防線,等待援兵吧。」
「誰管他。」
哥布林殺手斬斷那個念頭。想都不用想。
「等到天黑,就殺進去。」
不管敵人有一隻、十隻還是百隻,有無國王,選項都不會改變。
要做,還是不做。
哥布林殺手宣告自己的答案。
審查官對他投以驚愕的目光。
「……你說什麼?」
「提出委託了對吧?」
他好像第一次成功嚇到她了。
哥布林殺手無視些微的滿足感,懷著在那之上的沉穩心緒,冷靜地說:
「那麼,就算我死了,照理說也不成問題。」
「……請不要忘記,你正在跟人組隊。」
她咬牙切齒說出的這句話,是代表自己的行動關乎整個團隊的生死嗎?
抑或在表明自己也要同行的決心?
哥布林殺手無從判斷。他覺得用不著下定論。
「那件事,與我的生死無關。」
這次換成審查官啞口無言。
───不曉得有沒有第四級?
在過去的記憶中,女子輕笑著說。
───我從來沒聽過這麼龐大的群體。
哥布林王國。她像在唱歌似地哼出來───肯定在看著他。
───自私自利又暴力才是小鬼。
就算有王統治也會馬上四分五裂,或是一下就遭到討伐。
───還有冒險者。
當時,自己應該是這樣回答的。
───大部分的情況下。
沒錯,五年前沒有任何人出現。
此時此刻,也沒有冒險者在場。
只有自己。
專殺小鬼之人。
敵人是小鬼。
既然如此。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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