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榮光不值一提』

  終章 『榮光不值一提』

  哥布林殺手在村裡休養了一天。

  因為他實在沒有力氣立刻從這裡走回邊境小鎮。

  他沉沉睡去,向村長回報,享用溫暖的餐點,然後踏上歸途。

  穿過只有稍微把村子圍住的柵欄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農夫們在耕田的景象。

  至少勝利並不是由自己奪得的,哥布林殺手再清楚不過。

  「……我就直說了,我並沒有認同你。」

  而在這個階段,他就知道自己的升級審查並沒有不及格。

  話雖如此,也並沒有及格。

  「是嗎?」

  審查官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看著村子,哥布林殺手只是默默點頭。

  既然她這麼說,就是那樣吧。

  因為她看過的冒險者,遠比他還要多。

  「我要直接回王都,所以這個先給你。」

  她遞出來的,是哥布林殺手從未見過的高級信封。

  紅色封蠟上蓋著冒險者公會的印章,看得出是公會的正式文件。

  他看了一下,翻到背面,仔細端詳,慎重收進腰間的雜物袋。

  「不一起嗎?」

  「我有很多事要做,少年。」

  哥布林殺手分不清那是不是玩笑話。

  因此,他只咕噥了一句:「是嗎?」聽見審查官微弱的嘆息聲。

  感覺得到她的獨眼直盯著他的鐵盔。非常不自在。

  「只會說你好話的人不值得讚許。那是沒有見識的證據。」

  她直截了當地斷言。這句話尖酸刻薄。

  「你的作風不屬於冒險者───你不是冒險者。」

  「……」

  他並不困惑。沒有生氣,也沒有哀嘆。

  純粹是看開了、接受了,跟自然現象一樣。

  「對。」他點頭。「我是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別人是這麼叫他的。這樣就好。

  「可是目前,冒險者公會沒有規定能夠證明你的做法是錯的。」

  審查官瞇眼凝視他───年僅十五歲的少年。

  她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平靜地接著述說,不知為何感到一絲困惑。

  ───不對。

  理由她明白。只是要將其說出口,太過令人心痛。

  「……少年,你總有一天要試著擲出骰子。」

  因此,她為了少年而苦思,語重心長地給予忠告。

  在說話的同時祈禱著,希望自己的話語至少能傳達到鐵盔底下。

  「因為擲出骰子,就代表冒險。」

  即使結果將導致死亡。冒險者之所以叫做冒險者,就是因為他們在冒險。

  只想要安全、確實地獲勝的愚蠢之徒,只是個小鬼頭Munchkin

  根本稱不上冒險者。她不希望這位少年變成那樣。

  「……為何要跟我講這個。」

  「理由有三。」

  少年納悶地歪過鐵盔,她豎起好看的食指。

  「首先,認為『只要殺哥布林就好』的冒險者變多不是好事。」

  接著豎起纖細雪白的中指。

  「第二個理由,優秀的斥候無時無刻都供不應求。我希望你跟實力相符的優秀冒險者組成團隊Party。」

  少年一語不發。

  他在鐵盔底下陷入沉默,低聲沉吟,想了一會兒,開口詢問:

  「……第三個是?」

  「女性的直覺。」

  審查官瞇眼豎起無名指。

  就她看來,那名少年已經累了。倦了。

  等同於只為了殺死小鬼而存在的機器。

  在鐵盔底下不停喃喃自語。

  沒有踏進死亡迷宮深處時感覺到的興奮。沒有跟死亡與灰燼比鄰的青春氣息。

  若有人願意肯定這種生活方式,該有多麼───

  ───殘酷啊。

  因為,這無異於是在叫他不用去體驗冒險的滋味,一輩子屠殺小鬼,死在小鬼巢穴的深處。

  「……」

  審查官不知道那句話他是否有聽進去。

  很正常。沒人有辦法干涉其他人要如何理解自己所說的話。

  身為冒險者公會的職員,這點小事她再清楚不過。

  ───儘管是略懂武術、貴族出身的野丫頭,只要懂得這個道理,也能有所成長。

  「之後有什麼打算。」

  「關於你的升級審查,把那封信交上去應該就完事了。你大可放心。」

  所以,獵師和藥師的兒子應該也做得到。但願如此。

  「我打算先回王都,跟朋友道歉,然後───我想想。」

  辭掉工作,回去當冒險者或許也不錯。

  她如此心想,仰望微陰的天空。

  宛如白霧的雲朵覆蓋藍天,斑駁的景色恰似孩童亂塗的顏料。

  陽光從零星的縫隙間透過。

  就像從天而降的金色絲帶,照亮四方世界的格子。

  「這片天空果然很美。」

  審查官莞爾一笑,感嘆出聲。她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我非常喜歡。」

  「……」少年低聲沉吟,然後嘟囔著說:「是啊。」

  兩人的對話到此中斷。

  他們默不作聲,沿著街道前行,不久後抵達那條岔路。

  要前往王都───或者說要前往邊境小鎮───就要在這裡踏上不同的道路。

  「……」

  少年停下腳步,看起來非常煩惱該說些什麼。

  審查官默默等待他開口。

  「……再見。」

  好不容易擠出的是這麼一句話,審查官聽了睜大眼睛,再輕輕瞇起。

  ───啊啊,真是的。

  「你也是,少年。」

  什麼叫「你也是」。她自己也不懂該說些什麼。

  感覺有點好笑。但她並未將情緒表現出來,邁步而出。

  無論少年那句話是帶著何種心情說出來的───沒錯,無論如何。

  ───你也是,少年。

  因為這個願望不會改變。希望自己和他的前方,有冒險存在。

§

  「什麼!?尋找闇人Dark Elf商隊的委託呢!?」

  「好像有人處理好了……」

  面對冷靜的職員,滿身汙水的妖術師依然暴跳如雷。

  在冒險者公會的櫃檯前,絕非罕見的場景。

  剛登記成冒險者的等級,能接的委託肯定有限。

  既然如此,只得達成各種委託,以提升等級。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原本想接的委託當然會消失。

  狀況及情勢瞬息萬變。

  不受外界因素影響,持續貼在布告欄上的委託,要不是極度困難,就是剿滅小鬼或清掃下水道。

  「啊啊,討厭……算了!!」

  不管她怒吼得多大聲,委託都不會重新貼到布告欄上。妖術師抱怨著轉身離去。

  無處可去。她悶悶不樂地踩著在礦山深處取得的毛皮長靴。

  ───真是的,怎麼會這樣!

  冒險者居然不得不加入公會這個組織,還不能擅自冒險!

  自己這個異邦人千里迢迢來到這座小鎮,能得到適當的待遇,也要拜公會所賜。

  她沒打算抱怨,卻會想遷怒幾句。

  ───不過,政府的人讓魔法書被闇人偷走也有錯……!

  她毫不在意弄髒手指,粗俗地咬住大拇指的指甲。

  說到髒,不只是手。頭髮、臉頰、肌膚,全是髒的。

  甚至浸透到衣服底下的汙水與黏在身上的衣服帶來的寒意,令她瑟瑟發抖。

  這種事她早已習慣,可是習慣不等於不會不舒服。

  她忽然感覺到其他人的視線,重新拉起外套的兜帽遮住臉部。

  被人看出自己是身在異邦,人生地不熟的女人並不明智。

  雖說這裡不是村裡的雜貨店會跟附近的山賊勾結的非法地帶。

  ───仔細一想,我的故鄉真可怕。

  然而,比故鄉好不代表她能夠接受現在的處境。

  不如說兩地明明離得這麼遠,這裡的下水道也有食黏泥怪。

  光是老鼠跟異常巨大的蟲子她就受不了了,啊啊,討厭。啊啊,討厭……!

  「所以我才不喜歡去下水道……!」

  遲早要用「火球」燒光他們。不對,在那之前該先準備鼻塞吧?

  不,那不重要。既然那些闇人已經被一網打盡,就得重新尋找線索。

  啊啊,頭真的好痛───

  「喂,妳剛剛是不是提到魔法書?」

  「啊?」

  妖術師忽然被人叫住,用十分低沉的聲音回應,瞇眼瞪向對方。

  站在眼前的是怎麼誇都稱不上面善的男人,腰間掛著伐木用的斧頭。

  大概是戰士。戰士通常一開始就會攜帶劍或武器。

  「妳是魔法師對吧?」

  「……是沒錯。」

  妖術師悄悄握住腰間的長劍,小心翼翼地回答。

  雖然她不認為會有人想把她灌醉,賣去當奴隸。

  「那───」

  她還不知道,團隊Party往往就是這樣誕生的。

§

  「我必須立刻趕過去!」

  帶著斧頭的戰士,與站在公會正中央進入備戰狀態的妖術師。

  重戰士怒吼著走下樓梯,語氣嚴肅到讓兩人反射性中斷對話。

  他仍舊面無血色,一身輕裝,只有在樸素的衣服腰間配戴一把長劍。

  少年少女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不如說已經眼眶泛淚了───在背後抓住他。

  重戰士卻拖著他們下到一樓,絲毫不構成妨礙。

  「為什麼要跟那個人提到那件委託?」

  「我只是建議他接剿滅小鬼的委託當成復健,隨便挑了一個……!」

  因此,看到半森人Half Elf劍士與女騎士跟著下樓,兩人鬆了口氣。

  少年斥候和少女巫術師力有未逮,不過若以他和她的能力,理應阻止得了這位頭目。

  「誰知道有個白痴一聽見就急著衝出去。喂,你怎麼了……!」

  實際上確實如此,女騎士抓住重戰士的肩膀,他便頓時停下腳步。

  不曉得是因為他大病初癒,身體還很虛弱,抑或女騎士力大如牛。

  「最好順便修理一下裝備。你只有一把劍是能怎麼樣?」

  「夠殺哥布林了。」

  這句話真想不到是出自第一次冒險時,大刀被洞窟牆壁卡住的男人之口。

  女騎士強行拉住他,逼他轉過頭,看見重戰士臉上是她前所未見的表情。

  「──────」

  她啞口無言,心神不寧,不明白該說什麼才好。

  「……有什麼苦衷嗎?」

  最後,擠出口中的是再無趣不過的話語。

  萬一他回答:「看就知道了吧?」怎麼辦?

  這男人感覺很急著升級。儘管她早就發現了,在他累倒前,她什麼都沒能為他做。

  所以,聽見有件難度稍高的剿滅小鬼委託時,她才會提出建議。

  ───是我失策了。

  她如此心想。為何世上的問題不能全部只靠拔劍解決?

  這個道理,女騎士小時候就懂了,每當意識到這件事,她都會悲從中來。

  用不著別人說,她也知道自己粗心大意。

  到頭來,她就是笨拙得無可救藥,狗嘴吐不出象牙。

  ───這麼說來。

  上次發生謊報年齡的事件後,每位成員便說明了自己成為冒險者的動機,但她還是第一次涉足更加私人的領域。

  她自己也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開口詢問。

  「…………我兄弟住在那個村子。」

  答案簡單明瞭。女騎士先是為了他願意回答一事感到放心,吁出一口氣。

  「兄弟,朋友嗎?」

  「對。」重戰士板著臉回答。「他結婚了。孩子也快出生了,吧。時間差不多。」

  「那……」

  那還真是非去不可───確實會讓人這麼覺得。

  哥布林出現了。沒有慘重的傷亡,但會造成損失。

  沒道理為是否要前去剿滅小鬼猶豫。不管怎麼說,那可是最弱的怪物。

  她本身也在第一次冒險時殺過小鬼,不是會大聲提倡小鬼的危險性,裹足不前的傻子。

  無論如何,只要有一個冒險者團隊Party,想摧毀一個小鬼巢穴輕而易舉。

  ───然而。

  由大病初癒,失去冷靜的戰士率領的冒險者團隊Party又是如何?

  她想保護村莊,但不想看見伙伴受傷的心情也同樣強烈。

  ───這種時候。

  該怎麼做?至高神不會幫忙指明方向。

  那位神明固然偉大,卻不喜歡妨礙人類的自由意志。

  不顧伙伴的安危,保護村莊。為伙伴的身體著想,不去保護村莊。

  眾神不會決定何者為「善」。

  兩者皆可選擇的自由意志的祝福───同時也是沉重的負擔。

  女騎士無言以對,重戰士甩開她的手臂。

  「啊……」

  「總之我要走了!誰會輸給區區哥布林───」

  「───……哥布林嗎?」

  那人的聲音彷彿從地底傳來的一陣風,低沉、平淡,感覺不到生命力。

  不能怪重戰士驚訝得瞪大眼睛。

  站在公會門口的,是一名穿著寒酸的冒險者。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全身散發詭異的臭味,足跡黏稠如泥。

  說他是活鎧甲Living Mail,應該也不會有人懷疑。

  重戰士花了一瞬間,才理解那是人稱哥布林殺手的冒險者。

  「……那又怎樣?」

  「哪個村子?」

  「啥?」

  他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皺起眉頭。

  「哪個村子?」

  他又重複了一遍,似乎是在詢問那件剿滅小鬼的委託。

  ───這傢伙要去嗎?

  哪能交給這種貨色。重戰士勃然大怒,感覺到血液衝上大腦。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耐煩地告知村莊的名字,哥布林殺手聞言,上下搖晃骯髒的鐵盔。

  「已經殺了。」

  「什麼……?」

  這次,他真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搞不懂在想什麼的來歷不明的男子,完全不關心重戰士的反應。

  「那座村子的話,」

  他用工作般的語氣在鐵盔底下低聲說道。

  「哥布林已經殺光了。」

  哥布林殺手說完,大剌剌地從重戰士身旁走過去。

  步伐雜亂無章,卻安靜得嚇人,走向公會櫃檯。

  重戰士目瞪口呆,錯愕地看著他的背影。

  女騎士的表情肯定也差不多,但她很快就繃緊神情。

  「……」

  她嘆了口氣,伸出剛才被甩掉的手,不由分說地抓住重戰士的手臂。

  「喂、喂……!?」

  「你給我上床睡覺!」

  看來哥布林都處理掉了。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讓這傢伙休息。

  四方世界複雜歸複雜,若只看自己該做的事,其實相當簡單明瞭。

  她強行拉著他走,鬆懈下來的重戰士的抵抗絲毫不構成阻礙。

  「好了,你們也來幫忙───啊,不用,去鋪床去鋪床。我來把這傢伙丟上床!」

  「妳要用丟的嗎!!」

  「知道了!」

  少年少女快步衝上樓梯。

  半森人劍士見狀,揚起嘴角聳了下肩膀。

  是意味深長的微笑。女騎士噘嘴抱怨:「你好煩。」加快腳步,以掩飾害臊。

  她使勁拉住比想像中更強壯,肌肉發達的手臂。

  「等你康復,再跟我說說詳情!」

  ───邊喝酒邊聊。

  思及此,女騎士的腳步不知為何變得輕盈,爬樓梯的速度也加快了。

§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隔壁的同事一臉壞笑,櫃檯小姐在櫃檯底下偷踢她的小腿,展露燦爛的笑容。

  兩個冒險者團隊Party不曉得在門口旁邊吵什麼,不過沒有要爆發衝突的跡象。

  對她來說,她翹首盼望的這位冒險者的歸來更重要。

  雖然看到他滿身是泥,散發異味,她的笑容蒙上了薄薄一層陰霾……

  ───算了,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現在先別管這個!

  他平安歸來再好不過,因此她立刻恢復笑容。

  不過……

  「咦,前輩───不對,您一個人回來的嗎?」

  「對。」

  兩人一同啟程,只有一人回來。不祥的預感閃過腦海。

  他低聲向她說明,平淡的語氣彷彿在處理公務。

  「她說她要直接回王都。」

  「這樣呀。」

  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櫃檯小姐猶豫了一瞬間。

  前輩平安無事值得高興,沒能跟她道別卻令她感到寂寞。

  ───可是,很符合那個人的作風。

  這樣一想,她便自然而然選擇了安心的神情。

  太好了。儘管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這句呢喃。

  那麼,接下來該關心的就是她一直在擔心的問題。

  櫃檯小姐提心吊膽,跟要詢問自己的審查結果一樣緊張,抬起視線看著他。

  她抬頭悄悄觀察,卻看不見鐵盔底下的面容。

  「審查結果怎麼樣?」

  「不知道。」直截了當的回答,令她不知所措。

  ───不過。

  經過這陣子的交流,她知道他是願意溝通的人。

  瞧,仔細一看,他這不就從雜物袋裡拿出了一封信嗎?

  「叫我把這封信給妳。」

  「請讓我看看。」

  櫃檯小姐壓抑著撲通狂跳的心臟,接過蓋有冒險者公會印章的信封。

  她從抽屜取出拆信刀,輕輕割開封口。

  拿出折起來的羊皮紙,前輩熟悉的優美字跡躍於紙上。

  櫃檯小姐從頭到尾仔細看過一遍,又重看了一次。

  然後───……

  「───恭喜您。」

  「唔……?」

  她鬆了口氣,對困惑的他微笑,如同綻放的鮮花。

  「那個,雖然還沒正式定案,審查順利結束了。」

  ───沒錯,他順利通過了審查。

  從白瓷到黑曜,從黑曜到鋼鐵。做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完成了冒險。

  他是由她推薦的,所以她不完全是外人。可是。

  ───可是。

  湧上心頭的,是彷彿自己遇到好事的歡喜。

  「我認為您確定可以升級了!」

  「……」

  他沒有馬上回應。

  哥布林殺手呆站在原地,看不出是沒有實感、不敢相信,抑或毫無興趣。

  不久後,他簡短地咕噥了一句:「是嗎?」

  「那麼,這樣就行了嗎?」

  「啊,不是,請等一下!」

  櫃檯小姐兩手一拍,急忙在抽屜裡摸索。

  朋友在旁邊奸笑,她暗自決定等等要搶走她的茶點。

  她終於拿出一疊羊皮紙,在內心拍打臉頰,幫自己打氣。

  「想請您跟我報告這次的冒險內容。」

  「報告嗎?」

  是的。櫃檯小姐點頭回答。

  他回來了。前輩也平安無事。升級申請通過了。敵人是哥布林。

  ───既然如此,冒險過程或許並不值得過問。

  但她還是想聽,想留下紀錄,直盯著他的鐵盔。

  不只是基於「這是正規手續」這種不解風情的理由。

  「……我想想。」

  他低聲沉吟,開始一字一句述說自己的冒險。

  「有哥布林。」

  好的。櫃檯小姐點頭,笑咪咪地將羽毛筆泡進墨水瓶。

  他們兩個肯定會一直做這樣的對話。

  她從那平淡、毫無起伏的話語中汲取他的冒險,撰寫冒險紀錄Replay

  這帶給她愉快的心情。喜悅的心情。

  至於原因,思考這個問題未免太不識趣。

  而且,這次他升級了。幫忙承接剿滅小鬼的委託當然幫了很大的忙,但不僅如此。

  他肯定會踏實、順利地不斷前進,成為優秀的冒險者。

  能夠在這麼近的距離見證的人,是她。

  她覺得,能搶先得知他的冒險───在他組成團隊Party前───是屬於自己的特權。

  說不定。說不定,總有一天。

  這個人會說他打倒了龍。

  ───希望能聽見那樣的故事。

  她如此心想,輕快地在羊皮紙上振筆疾書。

  如果會講很久,今天就幫他泡一壺茶吧───

§

  花了喝完整整兩杯紅茶的時間,他懷著疑惑踏上歸途。

  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夠升級。

  連自己該對此事抱持什麼樣的心情都不清楚。

  他驚訝,卻並未感到喜悅。不興奮,也不驕傲。

  感想只有一句───得到公會的承認了。

  陽光毒辣,天空藍得刺眼,遙不可及。

  天氣熱得連只是要把雙腿向前挪動,穿過街上的人潮都嫌麻煩。

  他在令人懷疑路面會不會被晒融,因而留下腳印的豔陽下前進。

  周圍的人紛紛對他投以詫異的目光,他毫不放在心上。

  他在想的是哥布林,以及這次的剿滅哥布林委託。

  ───結果。

  從頭到尾,他都覺得自己是在那位公會職員的引導下戰鬥。

  犯下許多失誤,犯下許多失策,以為做得很好的部分其實漏洞百出,慘不忍睹。

  裝備也損失慘重。催淚彈需要更多,圓盾磨壞了。

  櫃檯小姐聽了睜大眼睛,說要增加報酬……

  ───下次會做得更好。

  避免勞煩那個人出手。

  避免害那個人操心。

  不知為何,這樣的心情在他心中如同泡沫般浮現又消散。

  ───可笑。

  她又不是姊姊。一點都不像。這樣想對姊姊和對審查官都很失禮。

  就算去做那種事,又有誰能得到回報?

  自己在做的是剿滅哥布林。

  不是冒險。

  「───啊!」

  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和他是青梅竹馬的紅髮少女,靠在柵欄上注視他。

  不知不覺間,他走到可以遠遠看見牧場的位置,城門在遙遠的後方。

  ───什麼時候走了這麼長一段路?

  又失態了。若是在小鬼的巢穴中,搞不好會害他丟掉性命。

  「你回來了!剛回來嗎?」

  她一副工作還做到一半的樣子,拍掉手上的灰塵,跳過柵欄。

  這個舉動明顯可以看出,她一直在這裡等他。

  「對。」

  然而,他又覺得認為她是在等自己過於傲慢。

  他平淡地回答,繼續走向牧場。

  稍微放慢步調,她便小跑步站到自己身旁。

  「結、結果怎麼樣……?」

  她戰戰兢兢,不安地窺視他。

  ───我們兩個。

  身高原來差這麼多嗎?

  他不知道。四方世界充滿他所不知道的事。

  在他的記憶中,五年前反而是她比較高。

  「……通過了。」由於尚未確定,他又補上一句:「……好像。」

  「太好了……!!」

  少女馬上晃著紅髮,用力跳起來。

  她抓住滿是泥巴的護手上下搖晃,像在跳舞似地不停跳躍。

  「好厲害,好厲害!太好了,恭喜你……!!」

  「……是嗎?」

  他極度厭惡只講得出這種話的自己。

  很厲害嗎?大概很厲害吧。

  也有冒險者會死在白瓷或黑曜級,死在哥布林以外的怪物手中。

  那麼,他不認為只會殺哥布林的自己比他們更優秀。

  這個世界上,更厲害的冒險者肯定多如繁星。

  但他只是看著跳來跳去的少女,默默任憑她擺布。

  在她高興時潑冷水,五年前的那一次就夠了。

  「頭髮。」

  做為替代,他由著她甩動自己的手臂,凝視在眼前舞動的紅。

  「變長了。」

  「咦,啊,哇……」

  她似乎立刻發現自己太激動了,迅速放開手,跟他拉開距離。

  她羞紅了臉,用雙手梳理自己的紅髮。

  「嗯、嗯。有一點。嗯。」

  變長了。她說。他點頭回道:「嗯。」

  比五年前長。比之前重逢時短。

  要說適不適合,答案是適合的。什麼樣的長度應該都會很適合她。

  「剪短比較好嗎?」

  「……」

  因此,少女再度輕聲詢問時,他陷入沉默。

  這個問題難如登天。由他影響她的外表沒關係嗎?

  明明他只看過五年前的她。

  明明他懂的只有殺死小鬼的方法。

  「…………現在這樣並不差。」

  於是,他慎重地選擇措辭,開口說道。

  「不過,我認為再剪短一點比較好。」

  「……嗯!」

  ───看來沒有說錯話。

  少女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不遜於聽見他通過審查的時候。

  她頻頻點頭,走在他旁邊。

  把自己的紅髮當成在慶典上販賣的玩具戒指把玩,忽然望向他。

  「話說回來。」

  「怎麼了。」

  「你出門前脫掉鐵盔的時候我看到了……你也長大了不少呢。」

  她指的是身高,還是頭髮,他不得而知。

  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做,他透過這次的冒險學會了。

  「……是嗎?」

  「嗯,對呀。」

  「是嗎?」

  「嗯。」

  直接詢問。這樣就會得到答案。

  把需要說的話說出來就對了。

  除了剿滅小鬼,自己還有能做到的事,這讓他心情輕鬆了一點。

  「所以,我來幫你剪。」

  「……是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做著沒有重點的對話。

  聊修柵欄、聊重堆石牆、聊他會找時間幫忙。

  聊家畜、聊地震、聊之前有個礦人Dwarf來購買糧食。

  聊天氣,聊每日的變化。聊他出外剿滅小鬼的期間發生的事。

  ───在自己殺哥布林的期間。

  世界仍在持續轉動,沒有變化。理所當然,不過,這樣就好。

  至少殺死哥布林,不足以改變世界。

  「好了,你餓了吧!」

  不久後,他們抵達主屋,少女原地轉了圈,展露太陽般的微笑。

  「趕快吃飯吧───啊,還是要先清洗身體?」

  「嗯。」

  「你這樣回答,我不知道是哪一個啦。」

  青梅竹馬輕笑著跑向主屋的廚房。

  ───沒錯,至少。

  哥布林死了。

  哥布林殺手為此感到些微的滿足感,關上主屋的門。

  關門聲聽起來異常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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