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地下帝國的挑戰』

  間章 『地下帝國的挑戰』

  「狗幹的。」

  蠻族男子面對在黑暗中劈啪作響的營火,沒勁地用嘴撕下一塊肉。

  因為銀髮少女看到他胸口的傷痕,不經意地說出:「好驚人喔。」

  金等級冒險者壓抑住的怒火,彷彿連營火燃燒聲以外的聲音都扼殺掉了。

  當事人卻毫不在意,瞥了犬人魔法師一眼,齜牙咧嘴露出笑容。

  「跟你不一樣的狗。」

  「感謝你沒有做出歧視性言論。」

  犬人老師反而愉悅地接受這句話。

  可是,蠻人好像連「歧視」一詞的意思都不懂,大口嚼肉。

  礦人Dwarf少女一臉不屑,對蠻人的發言嗤之以鼻。

  「輸給狗,怎麼還講得一副自己打贏的樣子。」

  「那傢伙雖然逃掉了,遲早會死。」

  蠻人卻不為所動。

  「只要我到時還活著,就是我贏了。」

  礦人少女無言以對。

  若要強詞奪理,她可以講上一整天。不過,她似乎說不出話。

  那麼───用「被震懾住了」來形容,或許更加貼切。

  看到鬥嘴的伙伴淪落至此,森人Elf僧侶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話像蜥蜴人Lizardman會說的。」

  「『打輸了就給我一輩子在地上爬,當個喪家犬』,是不親自踏上戰場的傻子會說的。」

  對森人講出這種話,實在很尖銳。

  這次換成森人癟起嘴巴,銀髮少女不知所措,視線左右移動。

  年輕戰士一語不發,默默看著蠻人。

  ───好厲害。

  僅此而已。

  肌肉發達,儼然是一尊用巨岩雕刻而成的戰士雕像。

  再加上他拎著一把野性的大劍,讓人覺得男子漢就該這樣。

  ───跟我。

  大相逕庭。

  這男人不會在眼前失去重要的同伴。

  他感覺到,自己無法成為這樣的人。以自己的能力,無法與之抗衡。

  他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北方有這樣的戰士。

  肯定是事實。

  「說得有道理。」

  然而,犬人老師的附和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也有可能是看到他在沉思,刻意開口的。

  他的伙伴就是那種深思熟慮的人───蠻族戰士也對他產生興趣。

  「唷,挺識相的嘛。我還以為學者全是腦袋有病的人。」

  「怎麼說?」

  「他們總是一直在講沒有結論的事情吧?」

  「喔,應該只是因為那是從漫長的旅途、漫長的故事中擷取出來的,才會給人這種感覺。」

  犬人老師跟平常指導年輕戰士和銀髮少女時一樣,停頓了一秒。

  「戰士先生應該揮劍即可殺敵吧?」

  「那還用說。」

  「那麼請問你在抵達能夠一刀殺敵的境界前,揮了多少次劍,受過多久的訓練?」

  「數不清。」蠻族男子搖頭。「也沒去數過。」

  「若有人看到你在練劍,說你不去斬殺敵人,而是在砍空氣,腦袋出了問題,你會怎麼做?」

  「殺掉。」

  他立刻回答。沒有笑,沒有躊躇,只是在陳述事實。

  「所以說,是那個意思?」

  「所以說,是那個意思。」

  犬人魔法師點頭肯定,拍了下被毛皮覆蓋的手。

  「學問即是一條習劍之路,目的是要砍中位於遠大且遙遠的虛空中的某物。」

  「『某物』嗎?」蠻人發出野狼般的低吼。「跟徒手抓天一樣。」

  「是的。」犬人魔法師笑了。「我們就是在談論徒手抓天的話題。」

  「搞不懂。」

  語畢,蠻族男子咧嘴一笑,神似露出牙齒的鯊魚。

  「搞不懂,但我知道你們挑戰的是我萬萬想不到的強大對手。」

  「很高興你能理解。」

  受過教育、會寫字、語言相通,不等於能夠溝通。

  只想正視自己想看的東西,只想把自己的觀念強加在他人身上的人,世上何其多。

  因為遭到否定就大罵問題出在對方身上,未必是因為聽進邪神的耳語。

  一想到那樣的人多不勝數───嗚呼,能夠溝通該有何等美好!

  ───儘管能夠互相理解,並不代表不會互相殘殺。

  和平難如登天,需要持續的努力及適度的妥協。

  犬人魔法師思考著無謂的小事,尾巴卻在為得到對方的諒解而搖來晃去。

  「……那麼。」

  年輕戰士感覺到,這句話讓眾人的視線筆直刺在自己身上。

  他認為如果要打斷話題,就只能選在這個時候。可是打斷話題───接著該怎麼做?

  沒有答案。礦人森人二人組在觀察他要說些什麼。

  犬人老師「哎呀」了一聲───沒有驚訝,高興地瞇眼凝視他。

  正前方的蠻族男子,帶著巨石般的表情跟他對視。

  要是不小心說錯話,可能會瞬間被砍成兩半。

  他突然感覺到有重量壓在其中一手的手腕上。是銀髮少女用力握著他的手。

  年輕戰士吸氣,吐氣。為了談論徒手抓天的話題。

  「方便請教一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行。」

  看來他的分數有達到及格標準。

  蠻族男子像對待身分對等的將領一樣,點頭接受年輕戰士的提議。

  他說───

  「我接到要我調查混沌勢力的委託。」

  離上一場大戰時隔五年。君臨於「死亡迷宮」的魔神王大軍潰敗了。

  可是,不過,絕對沒有趕盡殺絕。

  秩序的勢力耗費五年慢慢重振旗鼓,敵人也在儲備力量。

  在各地零星發生的事件、事故。人類消失、遭到殺害,怪物、妖魔橫行霸道。

  他發現其中一起陰謀的根部,就在地底深處蔓延───

  「於是就到了這裡。」

  「……領主把人擄走,帶到地下嗎……」

  年輕戰士慎重地開口,搔著下巴。他沒有懷疑的意思。

  怎麼想都不是自己的等級可以插手的事件。

  ───政治啊……

  他想起之前來到公會的漆黑馬車。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跟那種事扯上關係。

  「有可能嗎?因為,那可是領主耶?是偉大的人喔?」

  銀髮少女則不敢相信───或者說恐懼不安的樣子。

  不是沒見識過人類的惡意,然而───

  「四方世界的人皆屬於我,所以他們要為我而滅亡。一個都不會為其他人留下。」

  少女身體一顫。森人像在吟詩作對般背誦道,停頓了一下。

  「───不曉得是在幾年前……有位領主殺光了這一帶的凡人Hume,包含他的妻子在內。」

  「森人都不記得了,誰知道是多久之前。」

  沉悶的聲響響起,森人僧侶痛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礦人的肘擊威力不容小覷。

  「喔,想起來了。之前在公會大吵大鬧的傢伙,也叫著不可能有那種事。」

  蠻族男子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感慨地環視上方的廢都。

  或者也有可能不是感慨,而是在計算這座廢都有多少財寶。

  「其實,那傢伙是個大騙子。地底確實有一座城市,有堆積如山的古老人骨,也有怪物。」

  「……對喔,你全身都是血。」

  銀髮少女跟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大概是覺得不這麼做就會被吃掉。抓著他袖子的手倒是放開了。

  「沒錯。」蠻族男子愉悅地看著膽怯的少女,回答道。

  「我看到的有闇人Dark Elf、大蜘蛛、被當成活祭的人、不明的怪物雕像。」

  窣。

  這個瞬間,年輕戰士覺得周圍的黑暗膨脹了。

  他立刻持劍起身,蠻族戰士的動作則比他更加迅速,已經拔出大劍進入備戰狀態。

  從廢都降下的燐光、冒險者們圍繞的營火。在那些光芒照不到的暗處───

  ───有東西。

  年輕戰士感覺到手心冒出冷汗。

  「哇、哇、哇……!?」

  銀髮少女急忙跳起來雙手握拳,其他同伴緊跟在後。

  森人僧侶拔出愛用的飛箭槍,礦人少女反手拿著短劍。

  最後是犬人魔法師舉起法杖,觀察周圍低聲下令:「圍成圓陣!」

  「……你說有闇人?」

  年輕戰士繃緊臉頰,硬扯出笑容,免得臉頰抽搐。

  「跟大蜘蛛。」

  蠻族男子臉上仍舊帶著神似鯊魚的笑容,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怪物雕像也不能忘……」

  冒險者們讓施術者待在營火旁邊,圍成圓陣與黑暗對峙。

  下一刻,騎著大蜘蛛的闇人們,從地下帝國深處湧出。

  第4章 「格子為誰而存在Grid Combat

  ───白痴才會在那種地方蓋村子。

  小鬼們竊笑著心想。

  在那麼容易被盯上的地方建立村落,儲藏作物。連女人都有。

  根本是在叫他們去掠奪。怎麼想都是自作自受。

  所以他們去襲擊那座村子也是理所當然,沒道理受到譴責───

  因為他們遠比在那種地方建立村落的凡人Hume聰慧、明理。

  他們會做得更好。肯定會成功。他們比那些傢伙更優秀。

  不對,正確地說不是他們。

  自己比身邊這些傻子更加優秀、聰明、強大。

  這正是哥布林的思考模式。

  不知道適合耕田的土地的條件,也不可能知道村子的防線。

  他們萬萬沒想到凡人經過不斷的嘗試培養出的團結精神,也沒想像過。

  即使出現了自詡為王,對他們頤指氣使的傢伙也一樣。

  原來如此,那傢伙好像還算有點腦袋。

  大家聚集在一起襲擊村莊,讓雌性懷孕增加數量,享受一番後再尋找下一個目標。

  他似乎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那傢伙終究也只是別人的手下吧。

  ───算了,現在先不管他。

  你就盡情揮動武器,當你的國王吧。

  你遲早會知道誰更優秀───比指使你的那傢伙更優秀。

  在那之前,先去那個村莊提前慶祝。

  因為那群垃圾也沒有其他價值了。

§

  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哥布林殺手微微睜眼。

  太陽的高度沒變,天空已經染成一片暗紅色。代表他的意識理應只中斷了一瞬間。

  ───不愉快。

  本以為自己是更有毅力的人,看來是師父太抬舉他了。

  應該要時常降低對自身的評價。

  「我回來了。」

  審查官站到坐在地上的哥布林殺手面前,拍掉衣服上的塵土。

  哥布林殺手抬起異常沉重的鐵盔,勉強透過模糊的雙眼捕捉她的身影。

  她的臉背對夕陽,看不清楚。

  「回來了?」

  聲音極度沙啞。喉嚨乾渴,簡直像十年沒有說話。

  「你累了。」

  審查官沒有等哥布林殺手回答,伸手在小腰包裡摸索。

  哥布林殺手反射性接住隨著銳利風聲扔過來的物體。

  皮革護手握在掌中的,是未開封的小瓶子。液體在裡面搖晃。

  「我也有帶。」

  「沒關係,我現在不累。」

  她聳聳肩膀,視線刺向小鬼巢穴,用態度表示不會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哥布林殺手也拿著小瓶子,望向洞口。

  毫無幹勁的小鬼哨兵依舊站在那裡。

  在那之後,王又出現了幾次,還有騎狼和徒步的小鬼抵達巢穴,加入這個群體。

  沒時間了。

  在太陽徹底下山前,或者在小鬼之王率領軍隊出陣前。

  時間雖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無時無刻都是有限的。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拔掉塞子,一口氣喝光瓶中的藥水。

  ───好喝。

  又甜又苦,嘗過幾次,用來補充體力的活力藥水。

  喝一口,束縛住腦袋的鉛塊就跟作夢一樣消失不見。

  「假如,」

  審查官維持靠在大樹樹幹上的姿勢,平靜地說。

  視線始終沒有從小鬼們蠢蠢欲動的巢穴入口移開。

  「若你認為這是審查,所以不能中斷,其實也是可以根據我的考量中斷審查。」

  「───?」

  哥布林殺手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在鐵盔底下眨眼。

  「不,我從未有過那個念頭。」

  「這樣啊。」

  審查官發出微弱的吐氣聲。是嘆息,還是無奈?

  「……目前,我們能前往的編號Paragraph並不多。」

  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的縫隙將剩下的藥水灌入口中,默默催促她說下去。

  「首先,直接殺進洞窟,試試運氣。」

  那是我們正在做的事。審查官以這句話連接上下文,用工作般的語氣接著說:

  「運氣好,應該可以殺死小鬼之王,讓那群小鬼陷入混亂。」

  「……」

  「運氣不好,會寡不敵眾,兩個人一起前往十四。」

  「十四?」

  「跟棺材上的釘子一樣,沒能把事態的嚴重性告知任何人就死在這裡的意思。」

  審查官冷靜說明陌生詞彙的含義,似乎在為使用隱語Slang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身為女性的她,下場肯定慘不忍睹───

  ───我也差不多。

  鄰家的夫婦,和姊姊。或是村裡的人。至今以來在洞窟遇到的俘虜。屍體。

  有臉比較誰的下場比較好的人,肯定坐在相當舒適的椅子上。

  「如果你不想賭運氣,就緊急撤回公會,招募更多援軍。」

  有道理。這點小事他也明白。

  「你、我、接受委託的冒險者團隊Party。憑這些人力是守不住村子的。呼叫援軍───」

  「村子會在那之前滅亡。」

  哥布林殺手卻大膽回答。

  這樣就足夠了,這樣就是全部。

  他單手握緊空瓶,從草叢裡站起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她的想法及行動,跟自己的想法及行動無關。

  袖手旁觀的話,村莊肯定會滅亡。

  過去的戰鬥教會他,想要單憑一己之力保衛村莊,難如登天。

  ───誰會再跟小鬼打野戰。

  即使有援兵,頂多也只會有一隊冒險者。剿滅哥布林。新人的工作。肯定沒錯。

  至於那個團隊Party能否獲勝,不關哥布林殺手的事。

  搞不好會全滅,搞不好會勝利。端看「宿命」與「偶然」的骰子。

  會高估小鬼的人,肯定五年前的戰爭就在某處睡著了。

  小鬼們不可能有辦法取得偉大的勝利。他們遲早會敗北,作鳥獸散。

  然後襲擊某處的村落。在世界滅亡前。

  他並不認為世界得到拯救了,所以村落滅亡也是無可奈何。

  同時也不認為為了拯救村落,世界滅亡也無妨。

  那僅僅是扭曲的遷怒。他以為可憐的只有自己嗎?

  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他一再告訴自己。

  從五年前開始,始終如一。

  「……好吧,我大致明白你的為人了。」

  審查官看著哥布林殺手───不對。

  是哥布林殺手看著審查官。

  她面帶微笑。

  夕陽下,獨眼從黑髮底下露出,宛如點亮群青色天空的原初之星。

  「我剛才是去傳話,少年。」

  去村莊。她以隨時準備邁步而出的動作,離開大樹的樹幹。

  「狀況危急,所以必須將這個狀況確實告知委託人。」

  ───看不出來。

  審查官外表看來跟不久前並無二異,看不出她回去了一趟。

  「要傳達的並不是戰勝的好消息,所以我沒有太勉強自己。」

  她嘴上雖然這麼說,從這裡到村莊的往返時間,再怎麼趕也要……

  ───不對。

  這也要多虧他在行軍途中見識過的步法嗎?

  哥布林殺手毫無頭緒。

  四方世界之中,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的人還比較多。

  「意即,」他想了一下,開口。「沒有後顧之憂?」

  「後顧之憂可多的,因此我們必須拿出全力。」

  「唔……」

  審查官臉上的笑意煙消雲散。夜色漸深,最亮的那顆星便融進黑暗中消失不見。

  黑暗的氣息蜂擁而至。哥布林殺手仰望天空,握緊空瓶。

  有種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那又如何?

  哥布林近在眼前。

  「GOROOGGBB……!?」

  那隻睡眼惺忪的小鬼,沒來得及等待他翹首盼望的哨兵來換班,就一命嗚呼。

  哥布林雖然能在黑暗中視物,不代表他們躲得掉意想不到的石塊。

  小空瓶精準命中小鬼的腦袋,卻沒有碎裂,而是陷進額頭。

  「GORG!?」

  看到同伴倒在地上,剩下那隻終於察覺異狀時───

  「二……!」

  「GOOBBOOGRBBG!?!?」

  從喉嚨長出來的劍刃,除了含糊的慘叫聲外沒有留下任何成果,結束這一切。

  ───雖然發出了一點聲音……

  應該沒問題。安安靜靜認真看守的小鬼,不可能存在。

  哥布林殺手從草叢中現身,吐出一口長氣,走向小鬼的屍體。

  審查官在後方用手抵著下巴,像在繼續審查似地喃喃說道:

  「唔,你雙手都能投擲?」

  「有在練習。」

  「弓箭也很方便。」她說。「或者找個會用弓箭的伙伴。」

  「我略懂弓術。」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踩住小鬼屍體拔出短劍。

  他甩掉鮮血,檢查劍刃的狀態,判斷還能使用,將其插入刀鞘。

  「殺進去。」

  「還不行。」

  審查官一口回絕。

  比哥布林殺手慢一步走出草叢的她,已經握著鏈條的一端。

  應該是為了防止他失手。不是合作,而是要幫忙收拾爛攤子。

  ───很好。

  「先收拾來換班的哨兵。這樣能爭取到更多時間。」

  「唔。」哥布林殺手想了幾秒。有道理。「就這麼辦。」

  既然如此,還得隱藏蹤跡一段時間。

  不能讓前來換班的哨兵逃掉,否則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哥布林殺手看看小鬼的屍體,再看看堆積成山的穢物。

  然後果斷地反手握住短劍。

  「那麼,先消除身上的氣味。」

  「我就不用了。」

  「……是嗎?」

§

  想起了一些回憶。

  感覺像發生在不久前的過去,又像發生在遙遠的往昔,不足為道的一幕。

  ───是否該往下一個階段邁進了?

  一直靠賺小錢維生不是辦法。

  好不容易成為冒險者。如果只是想賺錢,其他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往頂端,往前方,往深處,往地下。應該前進。應該行動。必須如此。

  ───我的武技對小鬼以外的怪物應該也管用,妳也───

  ───我是會用法術沒錯啦。

  語畢,她露出苦笑。

  ───但只是懂一些皮毛。很辛苦耶,也不知道會不會順利。

  ───不嘗試看看怎麼會知道。而且無論結果如何……

  說著不會介意,踏進「死亡」深淵的愚蠢小丫頭,最後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細微的嘆息自審查官的嘴角傳出。

  「怎麼了。」

  正在調查小鬼屍體的冒險者───與那身裝備極不相稱,相當年幼的少年回頭詢問。

  他跟那個小丫頭比起來,誰比較優秀呢?差不多。一模一樣。

  「沒事。」

  她緩緩搖頭。少年咕噥道:「是嗎?」走向黑暗之中。

  審查官想追上他,卻猶豫了一步。她自己也不清楚猶豫的原因。

  該阻止他嗎?該放棄他嗎?該繼續行動嗎?選項有三個。她選了第三個。

  「……這叫所謂的感同身受嗎?」

  她以只有自己,或者說只有某人聽得見的音量呢喃,邁步而出。

  沒什麼大不了。眼前的無光空間是小鬼的巢穴。

  至少可以確定───跟「死亡」比起來底部比較淺。

§

  倘若只要放空腦袋向前衝,殺死哥布林,該有多輕鬆啊。

  哥布林殺手心想,從背後摀住悠哉小鬼的嘴巴。

  「GORG!?」

  小鬼驚愕地瞪大眼睛,他沒打算給他時間理解狀況。

  他用手中的短劍橫向劃了一刀,割開小鬼的喉嚨。

  「GORG!?GOORGB!?」

  哥布林吐著血斷氣。即使沒有死於失血過多,也會窒息而亡。

  ───做事要確實。

  他甩掉劍上的血,收進劍鞘,搜著哥布林身上的東西,用遲緩的大腦思考。

  沒錯,他的大腦現在很遲緩。難以思考。吸氣,吐氣。垃圾堆的臭味。

  「這個洞窟比想像中還大。」

  審查官的聲音清澈得跟小鬼巢穴顯得格格不入,令他內心汗毛直豎。

  她的手撫上洞窟的岩壁,無聊地捏碎光這麼一碰就掉下來的土塊。

  「工法粗糙,應該是他們把洞窟挖大的。這個群體裡面還有大哥布林喔,少年。」

  「哥布林就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不屑地說,將小鬼屍體隨便踢到一根石筍後面。

  這樣是───第幾隻了?

  洞口的哨兵、來換班的哨兵,總共四隻。再加上進入洞窟後遇到的小鬼……

  「十三嗎?」

  「……我認為沒必要計算。」

  審查官看著從手裡掉落的土塊,語帶無奈。

  「若你以為經驗值取決於殺掉的怪物數量,那你就誤會了。」

  「我不記得我曾經渴望那種東西。」

  屍體的數量,已經超過他推測的哥布林的數量。

  這座看不見盡頭,道路蜿蜒曲折的洞窟中,究竟有多少哥布林?

  再說,小鬼們知道這座洞窟的構造嗎?

  ───若是如此,他們腦袋比我還要好。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揚起嘴角。

  ───當然不可能。

  那些傢伙只是胡亂挖大洞穴而已,只是隨便把路挖通而已。

  哪幾條道路連接在一起更有效率,能讓敵人迷失方向,他們從未思考過。

  他們雖笨卻不傻───沒錯,雖笨,卻不傻。

  即使記不住自己挖的洞窟的構造,平常會走的路總該記得。

  所以,也就是說───

  「既然遇到了小鬼,代表這條路是『正確的』。」

  「嗯。」

  哥布林殺手點頭贊同審查官。沒錯。這樣就好。是對的。

  「那我們走吧。」

  審查官側目看了哥布林殺手一眼,颯爽走向前方。

  是她自願接受───提議由她負責索敵、偵察,也就是擔任斥候的。

  說實話,審查官的索敵技術真的不簡單。

  小鬼設置的兒戲般的陷阱自不用說,來自遠方的腳步聲,審查官也有辦法敏銳察覺。

  能在哥布林看見兩人手中的火把前,搶先發現敵人的蹤跡。

  能夠事先熄掉火把埋伏,單方面發動襲擊,沒有比這更強大的優勢。

  非常有用,可以幫助他實踐各種殺死小鬼的方法。

  其他的───例如她獨特的步法先不說,他覺得這個技術最好學一下。

  「怎麼做的。」

  「咦?」她回過頭,語氣相當錯愕。

  沒有氣勢,語調和緩,彷彿措手不及───讓人覺得有一瞬間窺見她的本性。

  當然,如此微小的變化說不定跟漣漪一樣,是他看錯了,實際上,的確轉瞬即逝。

  「從氣和氣息判斷……說來簡單。」

  審查官清了下嗓子,調整聲調掩飾方才的失態,一字一句地說明。

  「其實就是鍛鍊知覺。聲音、氣味、風、顏色、樹木的狀況、足跡……」

  「鍛鍊知覺。」

  「只要平日就在鍛鍊直覺,必須被動察覺到異狀時,自然而然會發現。」

  「是嗎?」

  那就來鍛鍊直覺吧。哥布林殺手心想。

  師父曾經說過,直覺是經驗法則。既然如此,就能累積。

  努力記住、學習「這種時候會發生這種事」,化為己用。

  只要有時間及毅力,誰都做得到。哥布林殺手很高興。

  因為這代表,有沒有天分的自己也可能學得會的技術。值得慶幸。

  「───停。」

  所以,審查官突然出聲警告時,哥布林殺手並未立刻回答。

  他謹慎蹲下,手放在腰間的武器上,提高戒心觀察周遭。

  昏暗的洞窟內瀰漫腐臭味,自己的呼吸聲於鐵盔內側迴盪。微弱的聲響。在轉角處。

  「是哥布林。」

  「你的意思是,還可能有其他怪物?」

  審查官低聲詢問,微微揚起嘴角。

  「沒錯,說不定有其他怪物。只想著小鬼,會死喔。」

  少年。哥布林殺手跟隨她的呢喃,踏進洞窟的岔路。

  愈是深入,刺激五感的小鬼氣息就愈強烈。

  那是從五年前的那天起,烙印在他腦內的東西。一回神就會立刻發現。

  ───問題在於能夠發現的距離。

  只能勤於練習。必須反覆嘗試,讓其化為可能。

  不過,至少現在要先處理眼前這扇門。

  是塊粗糙的門板,別說陷阱,看起來連鎖都沒鎖。

  門後傳來隔著這段距離都聽得見的敲打肉的聲音,以及小鬼刺耳的大笑聲。

  他在鐵盔底下吸氣,吐氣。將令人反胃的空氣吸進肺部,排出。

  哥布林殺手屈身慎重地接近那扇門,被審查官伸手制止。

  「唔……」

  他還沒開口,鎖鏈就從她的袖口射向空中。

  鎖鏈像有生命似地扭動,咬住木門,靜靜拉開一條縫。

  「───有句格言是『門板底下有食屍鬼』。」

  「開門時要慎重」的意思嗎?哥布林殺手不明白。

  門後的景象比那更加重要。

  「嗚啊啊……!?」

  鈍器敲在肉上的聲音,隨著女性虛弱的悲鳴響起。

  一名年輕女子被壓在腐朽的木板上───看不出原本是冒險者還是村民。

  生鏽的鐵釘殘忍地敲進失去血色的蒼白手掌,把她釘在木板上。

  揮動鐵鎚的聲音沒有規律性,推測是想避免她習慣疼痛,欣賞女子掙扎的模樣。

  「GOBR!GOOG!!」

  「GOROG!GBB!」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立即行動。

  ───空間狹小。

  而且,小鬼的數量很多。

  這樣無法偷襲。殺進去,正面開戰。面對以數量為優勢的敵人,形勢不利。

  「…………」

  儘管如此,沒有不踏進去這個選項。

  ───要做,還是不做。

  他重複一遍。行動方針只有這麼一個。不去做,就做不到。實際去做了,所以做得到。

  然而,他依舊沒能立即行動。或者說,沒有立即行動。

  視線刺在身上。

  審查官美麗的眼睛,用銳利如冰的視線射穿他。

  哥布林殺手在空中尋找要說些什麼。

  「妳……」他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怎麼看。」

  「人質很麻煩。敵人數量也多。」

  她靜靜收回鎖鏈,緊握在手中,跪到哥布林殺手身旁。

  「可是有人質……代表他們可能會為了保護自己,無法殺死人質。」

  「……那可是哥布林。」

  「哥布林沒有聰明到會藉由殺死人質發動政治意義上的攻擊。」

  有道理。雖然他們會在臨死前殺死人質,耀武揚威。

  「該戒備的是我方的攻勢會遭到妨礙。以及他們選擇犧牲人質,抵擋攻擊的可能性。」

  她說,在封閉場所戰鬥時,數量上的不利反而不成問題。

  畢竟敵方得留意不要波及同伴,我方只要見一個打一個。

  她說,在這個前提下───拿人質當肉盾很棘手。

  「試著階段性地分析戰況,少年。為何對自己不利?將那些條件一一排除即可。」

  「……」

  「即使是怪物,只要他們用腳站在地上,有眼耳口鼻,會呼吸,就有辦法對付。」

  如果有法術可以用就好了───

  審查官的自言自語,並未傳入哥布林殺手耳中。

  他將手伸進繫在腰間,終於開始習慣的雜物袋。

  忽然聽見暴風雪尖銳的呼嘯聲。師父在放聲嘲笑。

  ───裡面搞不好裝著生日禮物喔?

  「……為求保險起見,我先說一句。」

  審查官的聲音告訴他,此處並非他生活了數年的那座雪洞。

  她的語氣有點尖銳,不曉得是在疑惑他為何沉默不語,還是在猜測他心懷不軌。

  「認為連同人質一起殺掉就行,是流氓的論點。」

  「知道。」

  審查官再次叮嚀,哥布林殺手沒有反駁,乖乖點頭。

  他思考著是否該說明自己有何打算,女人的慘叫讓他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直接讓她看看比較快。

  「我有計策。要上了。」

  沒等審查官回應,他就飛奔而出。咂嘴聲和鎖鏈射出的金屬聲緊接著傳入耳中。

  「GOROOGB!?」

  「GOROG!GBBB!?」

  木門「砰!」一聲打開,十隻左右,比想像中更多的小鬼同時看過來。

  「哼……!!」

  那個畫面刺進眼中的同時,哥布林殺手將從雜物袋取出的蛋砸向他們。

  「GOOROGGBB!!!??」

  「GBBOR!?!?!?」

  暗紅色粉末立刻四散,小鬼紛紛哀號。

  他們本以為那是被打中也不痛不癢的石塊,而那一瞬間的大意足以致命。

  哥布林殺手屏住氣息,在粉塵中衝上前,閉著眼睛憑藉記憶中的畫面揮動短劍。

  「GORGGB!?」

  「一……!」

  小鬼摀臉掙扎,喉嚨噴出鮮血。

  他靠那個聲音計算戰果,使勁踹倒受到致命傷的哥布林。然後───

  「GORGB!?」

  「二……!」

  小鬼流著眼淚撲過來,他在轉身的瞬間用圓盾毆打他的臉。

  盾牌重量減輕導致力道過猛,打爛小鬼鼻子的觸感令手臂麻痺。不過,那又有何妨?

  哥布林殺手順勢將小鬼的後腦杓砸在牆壁上,用短劍貫穿眼窩。

  眼底的骨頭很薄。劍刃一刺進腦部,小鬼就像被沖到岸上的魚似地抖了一下。

  他壓制住劇烈抽搐的小鬼,計算跟釘在木板上的女人之間的距離。

  「GBBGR!?」

  「三───」

  ───不是!

  短劍在拔出來的瞬間扔向後方的哥布林,擊中小鬼的頭骨彈開。

  是疲勞所致嗎?抑或是技術問題?無論如何,產生了一瞬間的空檔。

  「殺……!」

  那道身影如同在黑影間移動,不可察覺、不可目視。

  刺鏈Spike Chain像條活生生的蛇,纏住空中的那把劍刺向小鬼。

  「GORG!?」

  ───這樣就是,三!

  聽見身後的慘叫,哥布林殺手撿起小鬼們弄掉的棍棒,上前。

  「GOROGB!?」

  「GBBG!?GGOROGB!?」

  四、五。他往兩側揮動鈍器,碰到東西就打,擊碎小鬼的骨頭,一隻又一隻消滅他們。

  啊啊,真的是,能夠什麼都不用思考,只顧著屠殺小鬼,該有多愉悅啊。

  只不過前進了數呎,就殺了幾隻哥布林?

  哀號。聲音。吶喊。跟不久前一樣,卻有著決定性差距的慘叫。

  戰鬥持續了十秒左右,那隻小鬼幸運與否,唯有骰子知道。

  至少可以確定,他跟同胞隔著一段距離,所以早一步擺脫了催淚彈的影響。

  既然恢復了行動能力,做事不經大腦的哥布林很快就採取行動。

  「GGBROG!!」

  「嗚、咿……!?」

  他將少女的身體從沒有釘死的鐵釘上扯下來,脫離腐朽的木板。

  鮮血飛濺、嫩肉撕裂,他卻毫不在意。

  再說,這女人就是為此拐來的,應該要有效利用。

  哥布林嘲笑著連這點小事都沒發現的同伴,重新抓起全身無力,沉甸甸的女人。

  「GOROOGGGB……!」

  看到站在眼前的哥布林殺手,小鬼露出一口齒列不整的骯髒黃牙。

  哥布林殺手心想,他八成覺得自己會贏。

  八成覺得這兩個愚蠢的人類看到人質就不敢攻擊,只有自己可以撿回一條命。

  八成覺得哥布林殺手背後的審查官,也會被自己恣意凌辱。

  小鬼用生鏽的鐵釘抵著少女的脖子,從那卑賤的表情,明顯可以看出內心的企圖。

  「───哼。」

  哥布林殺手無視哥布林的叫聲,果斷上前一步。

  「GOROGGBB!?!?」

  然後抬腿踹向比少女的胯下位置更低的小鬼胯下。

  ───這些傢伙果然不知道肉盾怎麼用。

  他踩在扔掉少女,倒在地上打滾的小鬼身上,以驅散腳尖的不適感。

  不適感並沒有減緩多少。哥布林殺手哼了聲,舉起棍棒。

  身後剩下的那幾隻已經被審查官的拳頭和鎖鏈痛毆,免不了一死。

  「六。」

  跟打破南瓜一樣。

  手感爽快得難以形容。

  「……我有點放心了。」

  這句輕聲細語,從近在身旁的地方傳來。

  審查官接住了小鬼扔掉的少女,蹲在小鬼屍體之間。

  不曉得是催淚彈的效果所致,抑或被救出來的安心感使然,少女昏了過去。

  看見她的胸口平穩地上下起伏,審查官輕輕點頭。

  「我在村裡也說過,不需要會把人質一同殺害的人。」

  「我是來殺哥布林的。」

  哥布林殺手簡短、冷淡地說。催淚彈的粉末果然有點加太多了。

  如果連殺進敵陣的自己都會被燻到,根本無法取得戰術優勢。

  他拔出陷進腦部的棍棒,腦漿牽著絲滴落。

  「這樣就夠了吧。」

  「……暫時先算你過關。」

  他不知道審查官講這句話的時候,究竟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哥布林殺手突然聽見類似烤肉聲的聲音,緊接著,強烈的衝擊從背後襲來。

  他失去了意識。

§

  「GROGGBB……」

  「GBB!GROBBGB!!」

  起初感覺到的,是異常輕盈的頭部。

  以及全身的悶痛。連哪個部位在發疼都不確定,全身僵硬。

  他感覺到一陣又一陣的頭痛,發現自己誤會了。

  ───被綁起來了。

  哥布林殺手終於意識到,自己坐在粗糙的破椅上。

  「GRBB!GBOROGBB!!」

  鐵盔及裡面塞了棉花的帽子好像被扒掉了。鎧甲還穿在身上。推測是懶得卸除。

  上次不是透過鐵盔看見哥布林,是幾年前的事?或許是五年前。

  低級的笑聲於腦中迴盪。

  ───頭。

  恐怕是從岩壁後面遭到偷襲。被岩石或土壤,或者是小鬼的棍棒擊中。

  頭盔救了他一命,但也是因為頭盔的關係,他沒能立刻察覺,意即───

  ───不是萬能。

  望向周圍。豎耳傾聽。抽動鼻子。

  小鬼的巢穴中,沒看見女人的身影,沒聽見慘叫,也沒聞到新的腐臭味。

  ───那就好。

  哥布林殺手判斷現狀良好。並不壞。

  「GRRB!!」

  沉悶的擊打聲後,眼前就變得一片模糊。他明白自己的頭部被棍棒毆打了。

  溫熱的液體滑過臉頰,大概是額頭受傷。不過意識相當清晰。

  他牽動肌肉轉動眼珠子,捕捉房間裡的小鬼。視線範圍內,有五隻。

  「GRG!GOOGB!!」

  「GOOGBB!!」

  接著,雷擊般的劇烈痛楚,襲向被綁在扶手上的手臂。

  棍棒從正上方砸下,衝擊如同字面上的意義直達骨髓。

  小鬼不會手下留情。純粹是隔著護手,骨頭才沒有碎掉。

  「──────」

  但他沒有出聲,咬緊牙關,望向小鬼。

  「GBBB!」

  「GOBOGB!!」

  哥布林們似乎很不滿意這樣的態度。

  ───理所當然。

  那些傢伙會怎麼處置俘虜,十歲就知道了。

  簡單地說,就是玩具。

  不是想復仇,也不是想洩憤。理由很隨便。

  他們做這個行為的目的,應該是拷問。不過,那些傢伙並不是想逼人招供。

  哥布林無時無刻,都會把情報組合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

  例如這傢伙的同伴拋棄他逃走了。八成是在想這種事。

  然後毆打、折磨俘虜,讓他慘叫、痛苦掙扎,蹂躪、嘲笑他。

  哥布林只能透過這種事讓自己滿足。

  無須同情。因為他們僅僅是可憎的生物。

  「──────」

  因此,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反應。只是將怒火累積在心裡。

  「GRGB!」

  哥布林們吱吱喳喳地叫著。哥布林果然有自己的語言嗎?

  恐怕───沒錯,恐怕是在氣「虧老子特地揍了你一頓,竟敢沒有反應」。

  囂張的傢伙。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身分。看我來教教他。八成是在想這些。

  「GBBOOGGRG!!」

  這一擊特別痛。那些傢伙用棍棒痛毆了他的手背。

  手腕以下的部分失去知覺,像燒起來似地陣陣發麻,呼吸自然而然變得急促。

  他費盡千辛萬苦才忍住聲音,可見有多麼疼痛。不過,跟哥布林無關。

  被打了。頭被打了,手被打了。臉被打了,肚子被打了。空氣與嘔吐物從口中吐出。

  小鬼的笑聲在周圍揮之不去。聽見尖銳的耳鳴,視野迅速縮小。

  沒什麼。甚至輕鬆得彷彿在這裡待了五年左右。

  如果這樣就能爭取到時間,那正好。至少審查官和俘虜少女不會有事。

  小鬼沒有耐心。如果她們被抓住了,小鬼不可能待在這裡。

  因此光是讓他們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即可營造有利的局面。

  只要他們一直留在這幹蠢事就行。

  哥布林殺手以客觀的視角觀察情況,嘲笑哥布林。

  ───沒錯。

  他想起師父那於雪洞中迴盪的笑聲。出於懷念,他微微揚起嘴角。

  ───只會帶來疼痛而已。

  累積在腹部的熱氣,令他吐出一口氣。自己一直在忍耐。差不多可以了吧。

  想笑就笑吧。想讓哥布林「學到教訓」是不可能的。

  小鬼無時無刻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把責任推到對方身上,等待下一個機會。就是這種生物。

  所以───

  ───要做,還是不做。

  「GOROGGBB!!」

  「───喝……!!」

  哥布林殺手配合小鬼舉起棍棒的時機,使勁扭動身體。

  下一刻,腐朽的椅子發出吱嘎聲倒下,小鬼一棍打在上面。

  碎裂聲。衝擊。四散的木屑。他置身於其中,雙手抓住椅腳。

  ───誰叫他們沒釘住。

  「GROGB!?」

  「喔喔……!」

  小鬼嘶吼著撲過來,被哥布林殺手一腳踢到空中。

  他倒在地上伸長雙腿,將小鬼矮小的身體踹向對面的岩壁。

  「GOROGB!?」

  「GRGB!GGOORRGBB!!」

  哥布林貼心地將寶貴的一瞬間,浪費在嘲笑同胞、怒罵哥布林殺手上。

  「啊啊……!!」

  哥布林殺手踢擊大地撐起身軀,揮動手臂。

  僅僅是甩動綁在肩上的沙袋的難堪攻擊,卻足夠砸爛小鬼的腦袋。

  「GBBRG!?」

  「一……!!」

  他豎起碎掉的椅腳的斷面,刺爛小鬼的臉,踩住不停抽搐的身體。

  骯髒的血液滴落,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小鬼的。

  ───剩下,四……!

  「GOB!GROGB!」

  「GRRRGBB!」

  不過,沒時間思考了。哥布林們已經從背後襲向他。

  「喝……啊!!」

  哥布林殺手在真正意義上無心揮動當場撿來的木棍。

  連劍法、要害都徹底無視,僅僅是往敵人身上毆打。

  「GORRR!!」

  「……!」

  他的棍棒忽然被沉重的衝擊擋住。

  眼前是小鬼得意洋洋的下流笑容,中間是棍棒及擋住它的圓盾。

  「喔喔……!」

  哥布林殺手當機立斷。

  不是靠力氣,而是憑藉體格差距壓制哥布林,將剩餘的力氣通通灌注在手臂上。

  「GORGB!?」

  棍棒逐漸被圓盾推往後方,矮小的小鬼不可能有辦法推回去。

  何況束帶還快要斷掉了,應該是擄走他時強行拆下的。

  圓盾的邊緣陷進小鬼的喉嚨───

  「啊啊……!!」

  「GROGBB!?!?」

  直線割開那纖細的喉嚨。

  磨利的盾牌邊緣壓得小鬼喉嚨噴出鮮血,了斷他的性命。

  哥布林殺手卻沒有放鬆力道,直至屍體開始抽搐。

  ───這樣就,四……

  沒錯,四。

  「GRBB!!」

  「……唔!?」

  起初被他踹到牆邊的小鬼,終於重新開始行動。

  哥布林殺手的後腦杓受到重擊,眼冒金星。

  大腦理解自己是被拳頭或石頭打中了,身體卻無法做出反應。

  他吐著血趴到地上,驅使四肢試圖起身。

  站起來,不然就是要往旁邊滾。必須調整姿勢。否則。

  ───……

  時間緩慢流逝,神奇的是,他並不恐懼,也不後悔。

  他確信八成會是那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情緒。

  「唔、喔……喔……!」

  「GROGB!GROGBBB!?」

  因此,他反射性撐起四肢,頂開背上的重負。

  他沒有奢求更多,被撞下來的小鬼大吃一驚,同樣立刻起身。

  哥布林殺手不知何時失去了握在手中的棍棒。

  管他的。他用僵硬的手指從屍體的喉嚨上拔出圓盾。

  ───管他的。

  放馬過來,哥布林。

  「無論是誰,終有一死。」

  沒錯,沒有奢求更多。前方的黑暗中只有小鬼,沒有希望。

  不過───他看見一抹銀光。

  「───殺……!」

  氣勢十足的吆喝聲貫穿無光的黑暗,銀色刺鏈Spike Chain於空中奔馳。

  它一聲不響纏住小鬼的脖子,一口氣勒緊。

  「GROGBB!?」

  哥布林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矮小身軀飄了起來。長腿踢向空中,然後───

  「───!?!?!」

  嘎吱。那隻哥布林伴隨踩斷樹枝的清脆聲響死去。

  「───……呼……」

  哥布林殺手還沒看見那具屍體掉在地上,就跪倒在地。

  有人───聲音跟姊姊很像───呼喚著他跑過來。聽見腳步聲。

  ───這樣就是,五。

  最後,他只想著這件事,意識便再度沉入黑暗,消失不見。

§

  意識像閃爍的燈光般載浮載沉,世界不停轉換。

  那裡是小鬼的巢穴、那座雪洞、家裡的地板下、下著豪雨的村外、又是小鬼的巢穴。

  最後,他的意識聚焦在充斥骯髒空氣的某個洞窟中。

  映入眼簾的是岩窟的洞頂,看來有點燈。

  他躺在薄薄一層的蓆子上轉動頭部,黃銅提燈Lantern正在發出微光。

  周圍亂七八糟地堆著木箱和採掘工具,推測是小鬼的倉庫。

  在那之中,還看得見審查官的身影。

  她把外套拿去給俘虜少女蓋,維持輕鬆的姿勢伸直雙腿坐在地上。

  衣服沒有亂掉,也沒有受傷的樣子。她閉著眼睛,只聽得見深沉的呼吸聲。

  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吐出。如此反覆,最後變成只靠鼻子呼吸。

  緩緩隆起的胸口告訴了他,她正在冥想。

  哥布林殺手看著她的臉好一段時間。

  藏在黑髮底下的另一隻眼睛。覆蓋住它的燒傷痕跡。

  然而,露出來的獨眼突然睜開,視線射向哥布林殺手。

  「你醒了嗎?少年。」

  「哥布林───」

  「───沒有。」

  至少這裡沒有。

  她簡短補充道,哥布林殺手同樣簡短回答:「是嗎?」

  他抬頭仰望洞頂。是座隨便挖出來的洞窟。

  跟疑似被小鬼搬進來的東西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在背後指使嗎?還是小鬼之王有懂得收集這些東西的智慧?

  無法分辨。

  「這裡是哪裡?」

  「小鬼的巢穴中───應該是他們的倉庫。」

  審查官簡潔地回答,輕拍身旁的木箱。玻璃瓶的撞擊聲從中傳出。

  「不曉得是從哪個工地偷來的,或是襲擊馬車搶來的。連採掘工具跟火焰祕藥都有。」

  「唔。」

  「我總不能帶著得救的俘虜衝進小鬼群。」

  她的語氣彷彿在陳述明確的事實,而非辯解。

  正因如此,哥布林殺手只是點頭表示理解,並未特別追究。

  要她將自己的優先度放在可憐的少女、審查官本人、村莊之上,未免太不要臉。

  他沒有期待她來救自己。理所當然。不過,她來了。那麼。

  「謝了。」

  「……」

  審查官錯愕地眨眼。

  應該是沒想到他會道謝。

  她深深嘆息,掩住臉低下頭,不久後輕聲呢喃:「不會。」

  「我們好歹是團隊Party。傭兵先不說,既然是冒險者,會去救人再正常不過。」

  「是嗎?」

  自己並沒有對她口中的正常行為抱持期待,可見自己並不是冒險者。

  ───倘若他們立場對調。

  自己會怎麼做?不管怎樣,肯定沒辦法做得跟她一樣好。

  審查官不知道如何理解他的沉默,銳利的語氣變得和緩了一些,問道:

  「後悔嗎?」

  「不。」

  哥布林殺手伸手尋找他的露眼帽和鐵盔。

  審查官見狀,遞出那兩個東西。

  他接過它們,戴到頭上。臉頰和嘴脣被摩擦到,帶來難以言喻的痛楚。

  「我在想,如果有讓敵人睡著的魔法……或者消去聲音的方法,會更輕鬆。」

  哥布林們引發的騷動───恐怕是招致小鬼破牆偷襲的原因。

  既然如此,只得去熟悉不發出聲音殺死小鬼的方法。

  沒死,代表還有下一次機會。不以經驗為糧,就沒有意義。

  「……立場不同,眼前所見也會不同嗎?」

  這句話聽起來像無奈的失笑,幾乎等同於自言自語。

  「以前,我是做不到那個的。」

  「那個?」

  「將百步外的虛空盡收拳底,如同要擊打井中之星。」

  審查官緩慢握緊右拳,像在唱歌似地朗誦道。

  「人稱───井拳功。」

  喔。哥布林殺手點頭。翩翩落下的樹葉,在空中碎裂的那一幕。

  審查官自嘲地,或者說是靦腆地移開目光,悄聲呼出一口氣。

  「話雖如此,不代表我現在有辦法用在實戰上。」

  「我還以為妳可以。」

  「曾經有個以為自己做得到的小丫頭,硬拖著同伴潛入迷宮深處。」

  ───然後理所當然陷入絕境。

  用不著哥布林殺手詢問,審查官便露出淺笑,稍微撩起瀏海。

  「這就是逼伙伴使用法術───不對,是為我使用法術的結果。」

  是誤射,還是爆炸?骰子的結果會由「宿命」還是「偶然」決定,無人能知。

  不,審查官似乎知道那連眾神都不知道的點數為何。

  「我至今依然覺得沒必要讓她出手相助,不過,可以理解想救人的心情……」

  因此,哥布林殺手只有重複一遍:「是嗎?」

  他覺得她並不是在徵詢他的回答。

  就算他什麼都不回答,她應該早在多年前就找到答案了。

  做為替代,他一字不差地提出剛才她問過的問題。

  「後悔嗎?」

  「不會。」

  我思考過就是了。語畢,她搖頭。

  「那是我和她選擇的冒險。無論其他人自以為是地說些什麼,我都沒有一絲的後悔。」

  「是嗎?」

  既然如此,那就好。

  哥布林殺手伸手探向腰間的雜物袋,發現什麼東西都摸不到,咂了下嘴。

  透過鐵盔看見的畫面中,自己的裝備堆在一起,似乎是審查官幫忙撿回來的。

  他從中取出雜物袋,用無力的手尋找藥水,抓住,拔開塞子。

  「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殺掉哥布林。」

  用不著猶豫。自己就是為此來到這裡的。他想成為只為了達成那個目的的機器。可是不行。

  能力不足,又沒有專長的自己,除了耐心思考外別無他法。不能毫無對策。

  他喝了口藥水。止痛和補充體力。傷口不可能在轉眼間癒合。

  「小鬼發現我們入侵了,這個地方也並不安全。就算我們平安逃離,村莊也會受到襲擊。」

  「想活下去的話,除了殺死小鬼別無他法。嗯,我和你意見相同。」

  審查官沒有看他,輕輕撫摸俘虜少女的臉頰。

  「問題在於要怎麼做。」

  疲憊不堪的少女,終於安然墜入夢鄉。必須將她平安無事地送回去。

  真希望可以想出源源不絕的計策。哥布林殺手心想,喝光藥水。

  他拿著空瓶,低聲沉吟。自己現在能做到什麼?這個地方有些什麼?

  哥布林殺手瞪向燃燒著火光的提燈,開口。

  「妳剛才說這裡有火焰祕藥對吧?」

§

  小鬼之王不悅地聽著這群垃圾───他這樣稱呼部下───的報告。

  那裡是他的城堡的最深處,用小鬼收集來的垃圾做成的椅子,正是他的王座。

  他當然滿心的怨言。更大更豪華的椅子才配得上他。

  怨言───沒錯,滿心的怨言。

  那些對他頤指氣使的闇人Dark Elf也是只會抱怨,不會工作的垃圾。

  還有蠢到在他的城堡附近建立村莊,為所欲為的凡人。

  遲早要把他們通通踩在腳底,讓他們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不過,要先處理眼前的問題再說。

  即使是小鬼之王,也擁有能夠想到這點小事的理性及智慧。

  「GROGB!GOROGGBB!!」

  聽說───有兩隻冒險者潛入他的城堡,殺了一堆垃圾。

  真是太不爽了。

  為何這些垃圾連兩隻冒險者都阻止不了?

  不僅如此,還沒有採取應對措施,厚著臉皮跑來跟自己報告,無恥至極!

  不能自己殺死、抓住冒險者,別來勞煩他動手嗎?

  「GOROGB!」

  「GBBR!?」

  小鬼之王破口大罵,踹飛前來報告的小鬼。

  被蹂躪的小鬼瞪著小鬼之王,這個行為又觸怒了他,補上一腳。

  「GRBBBB……」

  小鬼之王大吼一聲,將慢吞吞的垃圾們召集到身邊。

  王座之間───他以此命名的,是巢穴最深處的寬敞洞窟。

  以區區小鬼的智慧來說,是最適合集結大量兵力的場所。

  從各地聚集而來的蝦兵蟹將碎碎念著走到國王面前。

  懶散、緩慢、毫無幹勁、士氣低迷。

  在小鬼之王眼中極度令人不悅。

  與此同時,他也覺得這些傢伙聽從自己是正常的。

  是自己給了他們獵物、食物、玩具、住所。

  他們當然應該要為自己做牛做馬───小鬼不知道這句成語就是了。

  「GROB!GROGB!!」

  小鬼之王想像著自己支配四方世界全土的模樣,露出卑賤的笑容。

  不用說,他所知道的四方世界,頂多只有附近的村莊那麼大。

  然而在他心中,那就是世界的一切,因此他比全世界的人都還要偉大。

  比這座巢穴的小鬼偉大。比安排這個位置給他的闇人偉大。比魔神王偉大。

  「GROGGBBB!!」

  哥布林。

  哥布林這種生物。

  無時無刻都認為只有自己通曉真理,不管是多麼自我中心的道理。

  錯的是其他人,所以其他人全部愚蠢、沒用、比自己低等。

  不僅如此,他們還覺得自己非得站在世界的中心,遭到妨礙立場就會對調。

  自己竟然過得如此可悲悽慘,不可饒恕。

  哥布林永遠是正確的,哥布林永遠是偉大的,哥布林永遠是受害者───

  意即,哥布林永遠是哥布林。

  「……GBB。」

  派不上用場的垃圾慢慢聚集到洞窟,小鬼之王緩緩起身。

  對這些傢伙下達指示,狩獵兩隻冒險者。這個工作既簡單,又麻煩。

  ───另一隻是母的。

  既然如此,第一個享受的無疑是身為國王的自己的特權。

  想當然耳,聚集在巢穴的小鬼全都在想同樣的事,國王卻沒有放在心上。

  小鬼之王腦中已經充滿蹂躪那名素未謀面的女冒險者的妄想。

  那女人幹了殺死小鬼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必須制裁她。

  ───不過,為此。

  要叫這些傢伙好好做事。

  這群垃圾沒有腦袋,派不上用場。應該要隨便抓一個傢伙殺雞儆猴。

  小鬼之王緩慢環視王座之間。

  目前就先───沒錯,先拿最後面那隻步履蹣跚,慢吞吞地走過來的小鬼開刀吧。

  小鬼之王如此心想,張嘴準備斥責那隻愚蠢的哥布林。

  實際上,他的確打算痛罵那隻哥布林,把他吊起來羞辱一頓,給予懲罰。

  他正想罵出第一句。

  前提是倒在地上的小鬼,嘴裡沒有被塞進一個點火的小瓶子。

  「GROGRB!?」

  誰慘叫、誰躲開,小鬼之王也不知道。

  下一刻,暗紅色爆炎與衝擊襲來,肉片如雨般從天而降。

§

  那些傢伙要來了。

  小鬼血肉隨著巨響飛散的爽快畫面的另一側,憤怒的咆哮響徹四方。

  那些傢伙不可能會漏看通往岩窟───管他幫這個地方取了多威風的名字───的道路上的冒險者。

  「GOROOGB!GOOBBGR!!」

  綠色生物大聲嚷嚷,揮動手臂湧向他們。

  多到連數量都不想計算的小鬼們,朝狹窄的入口猛衝而來。

  我方則只有兩個人。敵我的數量差距顯而易見。正面迎敵的話,肯定會敗北。

  哥布林殺手卻不慌不亂。

  ───不直接跟他們打就行。

  他使勁扔出裝著點火的紙的小瓶子。

  受傷的雙手陣陣發疼,手臂也肌肉僵硬,無所謂,沒必要瞄準。

  火種在空中劃出紅色的巨大拋物線,掉進小鬼集團的中央。

  然後───

  「GOBBR!?」

  「GOORGB!?GOROGGB!?」

  爆炸。

  暗紅色火焰炸飛小鬼,肉片飛濺四方。

  比用劍、用棍棒攻擊更加迅速。

  「繼續。」

  哥布林殺手簡短下令,單手伸向背後,站在俘虜少女旁邊的審查官。

  她從袖口拿出小瓶子,標致的臉龐浮現五味雜陳的表情。

  然後摩擦鎖鏈點火,將瓶子交給哥布林殺手。

  「隱匿術不是這樣用的。」

  「管他的。」哥布林殺手直截了當地說。「換成是我,就會這樣用。」

  「GOROOGGGB!?」

  「GOROGG!GORGGB!!」

  小鬼們因為爆炸而驚慌失措,隨著哥布林王的一聲令下,被迫衝上前線。

  但他們明顯士氣低落。

  畢竟不只哥布林殺手擲出的火焰祕藥,還會突然憑空傳來「咚」、「咚」的巨響。

  沒人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會發生爆炸,炸飛自己。

  「繼續。」

  「好。」審查官把小瓶子遞給他,不經意地仰望上方。「……說不定會崩塌。」

  哥布林殺手沉默不語,用力扔出點火的小瓶子。接著,爆炸。

  他們深入小鬼的巢穴時,往每個洞裡都扔了祕藥。

  此時此刻,整座巢穴都在斷斷續續地震動,土塊從頭上散落。

  「就算這樣,哥布林會死。」

  審查官無奈地嘆氣。哥布林殺手說:

  「而且,我早就想要試一次火攻。」

  火焰。衝擊。飛散的玻璃瓶碎片成為武器,貫穿免於被炸死的小鬼。

  但這絕對稱不上決定性的攻擊。

  第一波小鬼逃過斷斷續續的爆炸,繼續前進,終於抵達敵人眼前。

  「GOROGGB!!」

  「GGB!GORGGBB!!」

  「GBOR!GOROGGBB!!」

  「───哼。」

  他們八成在嚷嚷著殺了他、侵犯她、那是我的獵物。

  小鬼看到審查官在妄想什麼,他瞭若指掌。

  小鬼想對她做些什麼,他能夠從頭到尾想像出來。

  五年前就知道了,用不著看那位俘虜少女。

  ───學習小鬼的語言沒有意義。

  學會了又能從他們口中聽到什麼。求饒嗎?

  ───如果能聽見,應該挺痛快的。

  「繼續隔一段時間就扔出祕藥。」

  因為有必要,哥布林殺手說完,拔出腰間的劍。

  洞口狹窄,左右的岩壁很厚。不會跟剛才一樣被穿牆偷襲。

  只要專注於前方就好。這是他在塔裡學到的。比在平地───在那個村莊的戰鬥更輕鬆。

  用藥水補充活力,強行驅使身體行動,卻不覺得會輸。

  ───沒什麼了不起的,總不會超過一百隻。

  「……我來戒備後方。」

  參雜嘆息的回應從身後傳來,哥布林殺手深深蹲低,擺出備戰架勢。

  「GROGB!!」

  「……一!」

  他朝傻傻地從正前方撲過來的小鬼,直線刺出手中的劍。

  短劍貫穿喉嚨,小鬼浮到空中。他連拔出短劍的時間都捨不得花,索性直接放開。

  做為替代,他踢起從那隻小鬼手中掉落的斧頭,抓住。

  「GOROGB!?」

  「GBB!GOROGB!?」

  「二……!」

  他用力把斧頭砸向前方,敲破哥布林的腦袋。這樣應該會死吧。

  在拔出來的同時舉起斧頭,於極近距離往拿同胞當成誘餌的第三隻投擲。

  「GOBBG!?」

  「三……!」

  武器地上要多少有多少。他撿起不停從上方掉落的石頭,毆打。四。

  該戒備的是鄉巴佬Hob。或是狼,不對,是叫惡魔犬Warg嗎?

  ───不重要。

  終究是哥布林。即使他們裝得氣勢洶洶,穿戴裝備,還是哥布林。

  「GOROGBBGOROGGBB!!」

  「GORO!GOBBG!!」

  陌生的尖銳詛咒忽然貫穿爆炸聲,刺進耳中。

  看來裡面混了叫做薩滿還是什麼東西的咒術師之流。真棘手。

  既然他忙於對付眼前的敵人,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右後方。把施術者處理掉!」

  「……你的投擲技術值得給予好評。」

  請你要有所自覺───她皺眉說道,與此同時,火焰祕藥劃出和緩的弧線慢慢飛上空中。

  哥布林殺手等不及瓶子落地前的數秒,扔出石頭後把手伸進雜物袋。

  催淚彈已經用完。下次準備兩、三發好了。有下次的話。

  「蛋殼比較方便……」

  他拿出小瓶子拔出瓶塞,往小鬼群裡擲出,內容物全撒了出來。

  飛行軌跡比祕藥更銳利、迅速的小瓶子,裝的是磨碎不明毒蟲得來的粉末。

  「GOBOGRB!?」

  「GBRR!?GORBBG!?」

  小鬼們立刻嗆到,劇烈咳嗽。咒文中斷,火焰祕藥於下一刻炸裂。

  「GBBGB!?!?」

  哥布林們隨著巨響被炸飛。四肢、內臟、頭部化為碎屑,散落一地。

  ───沒有膽大的小鬼敢撿起來扔回去嗎?

  他像在低吼似地嘲笑哥布林。太愉快了。他心想,真不想讓那位青梅竹馬看到。

  「GOOROOOROGBB!!!」

  「唔……!」

  然而,他並未大意。猙獰的吼叫。以及爪子踩在地面的腳步聲。

  騎著惡魔犬的小鬼正在往這邊衝。推測是從跟岩窟連接在一起的其他通道帶來的。

  哥布林殺手猶豫該如何應對。要是被壓制在地上,護衛很難處理。時間一秒又一秒流逝。

  「騎兵用長柄武器對付!」

  審查官從袖口抽出的不是鎖鏈,是一把東洋風的長槍。

  哥布林殺手默默從她手中搶過長槍,槍尾抵著地板,槍尖朝上。

  他沒有使用長槍戰鬥的經驗。只有聽村裡曾經參加過大戰的老人說過而已。

  還是姊姊說的?她說,父親在棕熊站起來的瞬間衝向牠身前立起長槍,成功殺掉牠。

  無論如何,小時候聽說的模糊記憶,讓他的身體反射性行動。

  「GROGBB!」

  「喔喔……!」

  飛撲而來的惡魔犬像遭到吸引般被槍尖貫穿,慘遭刺殺。

  他站穩腳步,撐著長槍瞪向後面的騎兵───

  「殺……!!」

  然後看見他被蜿蜒擺動如同一條蛇的鎖鏈絆倒,一口氣摔在地上。

  武藝高超之人,應該會知道隨便踏進刺鏈Spike Chain的攻擊範圍內有多麼愚蠢。

  明白藉機攻擊有多麼恐怖,思考不同的行動方針,採取不同的戰術。

  然而,敵人是哥布林。他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除此之外無法想像。

  「好……!」

  哥布林殺手拿起小鬼帶著的農具三叉戟,代替騎兵槍。

  然後反手握住,刺殺從坐騎上摔落的哥布林們。

  「GOBOGB!?」

  「GOROGBBB!!!」

  這時,小鬼之王終於理解現狀,疑似下達了正常的指示。

  急忙跟他拉開距離的小鬼中,有幾隻開始舉起破弓朝這邊射箭。

  「唔……」

  不過,沒有一隻有辦法精準命中守在狹窄洞口的目標。

  何況現在還有惡魔犬屍體這個障礙物擋在他身前。不足為懼。

  面對零零散散的箭雨,哥布林殺手只專注在正前方。

  被圓盾擋掉的箭矢彈開來掉在地上,判斷這是個好機會的小鬼在同時殺上前。

  哥布林殺手扔掉刺在小鬼身上的三叉戟,撿起腳邊的箭。

  「唔。」

  箭頭是溼的,推測是毒箭。但射不中目標就沒意義了。

  「GBOG!GOROGBB!?」

  「喔喔……!!」

  像這樣。

  他將箭矢投擲出去,小鬼的眼窩直接被刺穿,仰倒在地。

  不管毒藥對哥布林有多少效果,攪爛他的腦總會死。

  「後方也有敵人……!」

  這段期間,企圖從其他通道繞路的小鬼們理所當然出現了。

  但行動缺乏一致性,只是單純衝過來夾擊的戰術,自然不可能管用。

  分頭從通道出現的哥布林無一倖存。

  「GOBOG!?」

  「GROOGB!!」

  被鎖鏈毆打、被手指攻擊,七孔噴血,發出不屬於這個世界上的生物的慘叫,一命嗚呼。

  審查官的武藝,絕對不會允許區區哥布林接近放在旁邊的俘虜少女。

  「喔喔……!」

  審查官應付後方的小鬼時產生的爆炸空檔,由哥布林殺手填補。

  他擋掉從眼前逼近的小鬼的攻擊,不時赤手空拳毆打他們,搶走武器,殺掉。

  堆起小鬼的屍體,干擾攻勢,殺死跑過來的小鬼,又堆起一具屍體。

  滿地都是嘔出的血。洞窟的地面原本就很滑。不成問題。

  在劇烈的暴風及飛散的四肢中,還看得見巨漢的屍塊。大哥布林死了。很好。

  他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僅僅是朝要害揮動武器,就這麼簡單。

  殺死哥布林。搶走武器。下一隻哥布林接近了。殺掉。

  彷彿只要體力及精神力尚未耗盡,或者說只要還有小鬼,就永遠不會結束。

  應該會持續一輩子,直到死亡。

  ───果然。

  哥布林很弱。

  這種東西聚集再多,襲擊一、兩座村莊就是極限了吧。

  他沒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純粹是事實,小鬼的弱小不會改變。

  足以構成威脅。但威脅性並不高。

  村子會因此滅亡。可是,世界不會因此滅亡。

  不是魔神,不是龍,只會增加小鬼屍體的人。

  ───不是冒險者。

  在這場戰鬥的狹縫間,忽然出現詭異的空檔。

  爆炸聲戛然而止,小鬼的咆哮及慘叫戛然而止,冒險者在鐵盔底下喘氣。

  每隻小鬼都不想自尋死路,哥布林殺手也沒打算棄守陣地。

  兩股勢力對峙的瞬間───

§

  ───不該這樣的。

  小鬼之王坐在王座上咬牙切齒。

  自己沒有犯下任何失誤,全是那群垃圾跟冒險者的問題。

  自己做得很好。是那些傢伙失誤,是那些傢伙跑來礙事,才會變成這樣。

  既然如此,就要捨棄他們。

  快點捨棄他們,重振旗鼓即可。

  只要有自己在就沒問題,其他人無關緊要。

  「GORO!GBB!!」

  小鬼之王依依不捨地撫摸自己的王座,大聲對垃圾們下達命令。

  全員突擊。

  絕大部分的哥布林,不知道突擊以外的戰鬥方式。他們覺得只要突擊就能獲勝。

  因此只要這麼下令,他們就會什麼都不想,衝入敵陣。

  「GOROOGGBB!!」

  在哥布林群飛奔而出的瞬間───

  「GOBBGB……」

  小鬼之王動如脫兔,跑向巢穴深處。

§

  「───他要逃走了……!」

  先行發現的是審查官。

  她抬手準備擲出火焰祕藥,在扔出去的同時察覺小鬼之王的動向。

  「嘖……!」

  哥布林殺手卻無法立即行動。

  他左手揮下棍棒,右手用短槍刺向眼前的小鬼。

  哥布林王已經下令突擊,那麼就該優先對付蜂擁而至的哥布林群。

  ───武器。

  有,但沒時間回收。小鬼之王八成會在那個回合逃到追不上的地方。

  要是被他躲進障礙物後面。在他擺脫小鬼大軍趕到那裡前,那傢伙就會逃掉。

  正因如此,他幾乎是瞬間採取行動。

  哥布林殺手右手抓住圓盾,扯斷纏在左臂上,原本就快要斷裂的束帶。

  銳利的邊緣貫穿護手割傷手指,但他毫不介意。不久前才被痛揍過,一點感覺都沒有。

  小鬼們嘲笑著他愚蠢的行為,他用空著的左手揮拳,高舉右臂。

  他踹倒哥布林,上前一步。距離多遠?可以。比祭典上的青蛙還遠。沒問題。

  「喔喔……!!」

  哥布林殺手將右臂伸向後方,使出渾身解數投擲圓盾。

  嗡嗡作響的圓盾旋轉著在小鬼們頭上劃出巨大的弧線,然後───

  「GBBGOBG!?」

  發出沉悶的聲響,刺進小鬼之王的肩膀。

  「───該死……!」

§

  「GBBGOBG!?」

  小鬼之王的吶喊是怒罵,同時也是喜悅,抑或是嘲笑。

  灼傷般的痛楚從肩膀擴散至全身,難以忍受,不過───

  ───他搞砸了!

  這件事令哥布林王露出笑容。

  他搞砸了,他搞砸了,他搞砸了!那個愚蠢的冒險者終於失誤了!

  他扔了什麼過來?盾牌?盾牌是用來保護自己的!竟然把它扔出去,傻子才會這麼幹!

  那傢伙肯定不知道盾牌要怎麼用。小鬼之王很想拍手指著他嘲笑。

  但他很聰明───沒錯,比這座洞窟裡面的任何人都還要聰明,不會做那種蠢事。

  小鬼之王連滾帶爬地奔跑。逃跑。拚命逃跑。

  擠開其他小鬼,踹飛他們,破口大罵:「你們在搞什麼鬼,給我朝冒險者突擊!」然後───

  「GORG!!」

  噗滋。生鏽的短劍刺中他的大腿。

  「GOBOGRRG!?」

  他真的摔到了地上,王冠從頭上掉落。發生什麼事。怎麼了?被做了什麼!?

  「GOROGB……!」

  轉頭一看,是他剛才擠開的小鬼。那隻小鬼大笑著撿起王冠。

  小鬼之王沒有發現那隻哥布林是不久前跑來報告的小鬼。這不重要。

  做什麼?我可是國王。他按著大腿,拔出短劍怒吼,舉起拳頭。

  那隻哥布林卻並未逃跑。毫不畏懼,對他投以鄙視的目光。

  「GBBGR!GOOOGB!!」

  小鬼奸笑著把王冠放到頭上。不對。我才是國王。

  「GOGB!?GBBOGBR!!」

  小鬼之王───或者說前任國王───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在說什麼?他腦袋有問題嗎?

  我是國王。唯有我存活下來才有勝算,你們什麼忙都幫不上。

  「GOR!GGOGB!!」

  哥布林───新王卻踩在他身上大笑。

  不對。我才能逆轉現狀。是你害我們輸了。我不一樣。我能做好。

  失去王冠的王與得到王冠的王,兩隻小鬼互相瞪視。互相怒罵。

  他們始終不會明白,自己浪費了多麼珍貴的一回合,多麼珍貴的時間。

  「───超力招來Ba'yeshayahe!」

  這個瞬間,不祥又嘹亮的吶喊貫穿虛空。

§

  重點不在於做不做得到,而是要做,還是不做。

  不曉得她是不是被少年如同夢話的自言自語影響了。

  跟鳥在天上飛一樣,或者跟魚在水中游一樣。

  ───順其自然就好。

  她將腐臭的空氣吸滿肺部,鼓起胸膛。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所有景象糊成一團,宛如被顏料塗抹。

  視線聚焦在遠方。白天的星星倒映在井底深處。

  集中呼吸,讓它隨著血液傳遍全身。

  四肢像麻痺似地震動著。

  她踏出一步。雙手放在腰旁,繃緊身子。全身的肌肉彷彿弓弦。

  然後憑藉壓倒性的力量───發射。

  「───超力招來Ba'yeshayahe!」

  審查官的拳頭隨著不祥又嘹亮的吶喊,擊向虛空。

  當時的她確實聽見了,單手發出的聲響。

  她的拳頭化為目不可視的風,吹過自稱小鬼殺手的少年頭盔上的盔纓。

  她感覺到他的視線在鐵盔下隨著那陣風移動。審查官微微揚起嘴角。

  攻擊距離是百步。將百步外的虛空盡收拳底。

  「GOOGBB!?」

  ───此乃百步神拳也。

  肩膀插著圓盾的小鬼,頭部有如成熟過頭的水果,爆炸四散。

  「GBBG!?」

  成為新王的小鬼驚慌失措,頭部有如劈開的木柴,被從空中射來的短劍擊碎。

  「這樣……幾隻了。」

  咚。兩具屍體的倒地聲,聽起來格外響亮。

  「應該,不到一百。」

  少年呼吸紊亂,卻故作平靜地咕噥道,審查官決定仿效他。

  她整理衣領,繫好領帶,假裝沒有激動、沒有興奮、沒有喜悅、沒有放下心中的大石。

  「嗯,你說得沒錯!」

  ───至少我的武藝,對區區小鬼是有用的。

  然後,審查官微笑著說道:「很好。」

§

  想當然耳───

  「GROBG!?」

  「GBB!GORGBB!!」

  只不過是頭目被殺,哥布林們不可能因此投降。

  不知道他們是想說自己才是下一任國王,還是唯有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存活下去。

  「GOROGB!!GORBBB!!!」

  抑或什麼都沒在想,他們一窩蜂地湧向兩位冒險者。

  其中也有三三兩兩各自逃跑的小鬼。無論如何都很棘手。

  「是時候了。」

  「是啊。」

  哥布林殺手簡短說道,正想背起俘虜少女,被審查官阻止。

  「怎麼了。」

  「誰跑得比較快?」

  「……」他低聲沉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妳。」

  「那就決定了。」

  審查官把少女當成一個空的麻布袋,輕鬆抱起她,腳程迅如疾風。

  哥布林殺手緊跟在後。

  在踏出第一步時雙膝一軟,感覺到身體突然失去平衡。

  他強行靠第二步調整姿勢,像在跌倒似地奔跑。向前,向前。

  ───這沒什麼。

  記憶中,猛烈的暴風雪中,師父踹倒他後所說的話浮現腦海。

  ───人類不是用跑的,而是一直在跌倒。

  人類這種生物,到頭來就是以骨頭與肌肉構成,靠發條與齒輪驅動的結構物。

  只要讓他能夠驅動,就能永遠活動下去。他吸氣,挺胸,將雙腿挪向前方,向前。

  「GBBOOB!!」

  「GOB!GROOGB!!!」

  小鬼們從背後逼近。真想往後面用力扔點什麼。

  「……嘖。」

  然而,這樣會無法補充武器。現在只能專注在逃跑上。

  ───早知道事先用繩子做陷阱。

  因疲勞及缺氧而變得遲鈍的大腦,開始胡思亂想。

  他之所以能在沒有光源的黑暗中持續奔跑,沒有一絲迷惘,要多虧跑在前方的審查官。

  她的腳步聲、規律的呼吸,在引導哥布林殺手。

  仔細一想───

  沒錯,仔細一想,這起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從頭到尾都是那樣。

  他忽然心想:「這下升級審查要不合格了。」於鐵盔底下揚起嘴角。

  他發現自己對此沒有任何感覺。自己適合的是這座小鬼的巢穴。

  只要永遠和哥布林廝殺下去就行了吧。肯定沒錯。

  「───沒問題嗎!?」

  「──────」

  因此,他一瞬間不知道她在問什麼。

  隔著鐵盔看見前方的光芒。審查官背著光,面對他。

  她的獨眼正在注視自己。他無法理解其中的情緒。

  「沒問題吧。」

  所以,他冷淡地回答。小鬼從背後逼近。沒時間了。

  但這是必要的。儘管他現在的思緒並不清晰。

  既然她把自己當成同一個團隊Party的成員───一名冒險者,她有疑問,就該回答。

  「沒有小鬼聰明到眼前發生爆炸,會去思考源頭。」

§

  事實上,小鬼們的確忘得一乾二淨。

  不如說沒有玩具也沒有食物的倉庫,他們毫不放在心上。

  小鬼不清楚用途,便隨便將眾多雜物扔在裡面。

  其中一角,拿走幾瓶後仍然有剩的祕藥塞滿木箱,散發朦朧的光芒。

  裝著大量祕藥的木箱旁邊,放著摔破的提燈。

  燈芯緩慢燃燒,即將燒盡。

  燈芯燒光的時間,跟他調整的一樣。

  既然如此,火焰只能爬向從提燈漏出的油。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火舌在於地面擴散的油上蔓延,迅速燃燒。

  那條由燈油形成的道路前方有什麼東西,點燃後會導致何種下場,無須多言。

  若要說這個手段有不穩定性,確實如此。有可能遭到妨礙。不能保證成功。

  然而,不過。

  敵人是哥布林。

  「宿命」與「偶然」的骰子,在體力、技術、幸運的影響下得出結果。

  既然如此,結果同樣無須多言。

  只需要一句話。

§

  爆炸。

§

  巨響幾乎在兩人衝到洞窟外面的瞬間,從身後炸開。

  「哇……!?」

  刺痛雙耳的爆炸聲,令審查官忍不住嬌聲尖叫。

  如果是更加年幼的時期,她搞不好會嚇得摔在地上,蜷起身子。

  不過現在的她背負著俘虜少女的性命,後面還有一名少年。

  審查官立刻將少女放到草地上,護著她回頭。

  「──────」

  天亮了。

  他們是在傍晚侵入洞窟的,時間流逝的速度之快,令她先是吃了一驚。

  淡紫色天空中,升起一陣又一陣的黑煙。

  熱與風,煙與震動。

  那就是她能感覺到的全部,神奇的是,四周瀰漫著平穩的靜寂。

  小鬼的慘叫、祕藥的爆炸聲,通通傳不進審查官耳中。

  「──────」

  哥布林殺手背對著那一切,頹然跪倒在地。

  少年───審查官開口呼喚他,不知為何卻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骯髒的甲冑微微動了下。他的雙眼在鐵盔裡面的黑暗中眨動。

  「你不要緊吧?」

  她放慢語速,清楚地說出每一個字。

  鐵盔上下搖晃,不曉得有沒有聽見。

  審查官總算鬆了口氣。

  ───以剿滅哥布林來說,做得真是誇張。

  這時,聲音終於復甦,洞窟崩塌的聲音聽起來是從遠方傳來的。

  從洞口吐出黑煙及火焰的洞窟承受不住衝擊,喀啦喀啦地塌陷。

  這很正常。洞窟內部的下層也放了許多祕藥,而它們同樣全數爆炸了。

  那麼多的祕藥,一輩子都看不見吧。

  ───竟然只為了剿滅哥布林而用掉。

  「帶回去賣,應該可以賺一筆。」

  「沒興趣。」

  哥布林殺手冷漠地咕噥道。

  聽起來像在賭氣,審查官沒有譴責他的意思。

  「『火球』或『火箭』威力較高,也比較好用。」

  實際上,她說得沒錯。

  溼氣、準確度、「風化」和「避箭」等各種法術的干擾。

  考慮到這些因素,火焰祕藥───真的不怎麼好用,不具優勢。

  在這個四方世界舉足輕重的,一直都是劍與魔法,以及冒險。

  ───冒險嗎?

  審查官看著搖搖晃晃起身的少年。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武器掉了,束帶斷裂的盾牌也沒綁在手上。

  這樣稱得上冒險嗎?他稱得上冒險者嗎?

  「───……話說回來。」

  審查官輕聲開口,以避免自己繼續思考下去。

  「不知道是誰想到要讓哥布林擁有火焰祕藥的。」

  「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說。

  那是精疲力竭,不把勝利當成勝利,僅僅是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完的語氣。

  怎麼聽都不像是剛成為冒險者的少年。

  「不管是誰,都會迎接相應的死法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