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度的感觸

1、再度的感觸

　　「……這完全是遺址了啊。」

　　臉戴面具、身穿黑大衣，踢開應該原是建築物一部分的木塊後，一頭捲髮的黑暗騎士說道。

　　「這個地方已經不是寂寥野原前哨基地了，根本只是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遺址。這裡就是座遺址，徹頭徹尾就只是座遺址啊。真的是、真的是……」

　　太陽就快下山了。

　　此處就如黑暗騎士所言，根本無法稱為基地，甚至沒留下半點足以稱為廢墟的像樣建築，放眼望去僅剩建築物殘骸散落四處。目前只有哈爾希洛一行人與包含希諾哈勒在內的十名獵戶座成員抵達這個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遺址。

　　「喀呵……」

　　這位獵戶座的男成員發出有點詭異的笑聲。他戴著圓眼鏡，頭髮剃得極短，看起來應該是位神官。

　　「對啊、對啊。畢竟我們之前也是以這座寂寥野原前哨基地為據點巡訪四方，如今看到這種悽慘的景象，果然還是會覺得有些感慨。唔喀呵、噗哈啊、喀呵呵……」

　　他的笑聲──不是有點詭異，而是相當、非常詭異吧？

　　老實說，是好恐怖。雖然哈爾希洛說不出這種話就是了。他無法明確表達自己的感受，只是感到恐懼。

　　「你那種笑聲呀……」

　　他根本無法像夢兒一樣直言不諱。

　　「夢兒聽了後，總覺得很不舒服耶。」

　　「這樣啊……唔喀呵、奴呼呵喀呵、噗呵……」

　　「真是抱歉。」

　　希諾哈勒一如往常面帶微笑，只是表情略帶歉意。

　　「不管我再怎麼提醒基穆拉要改改那種笑法，他就是改不過來。」

　　「既然是這樣，那也沒法辦了吧。」

　　「是沒辦法吧。」

　　藍德立刻糾正夢兒。

　　「妳應該要講沒辦法了才對啦。法辦是要法辦他什麼東西？」

　　「人家不就是講沒法辦嗎？」

　　此時庫薩克插嘴。

　　「夢兒想表達的應該是沒法子辦好那件事吧？」

　　「竹竿男，你是白癡還是智障，是在幫她硬凹什麼啦。」

　　「實際上，我確實長得很高，而且比你高非常多。」

　　「炫耀個屁啊。你到底是什麼爛個性，有夠不要臉，不要臉到極點了。」

　　「……你才沒資格說這種話咧。」

　　「你什麼意思啦。」

　　「咦？就字面上的意思啊。」

　　「吼唷──」

　　夢兒氣到雙頰鼓得圓滾滾。

　　「藍德和庫薩克你們倆啊，怎麼那麼愛吵架，我的老地爺啊。」

　　「剛剛這件事起因感覺是在妳耶！？至少這個話題是妳開啟的就是！還有，我的老地爺是怎麼回事啊？請問老地爺是何方神聖啦。正確的說法擺明是我的老天爺吧！」

　　「這兩種說法講起來就很像呀。反正講起來這麼像，你就不要雞蛋裡挑克拉拉了。」

　　「雞蛋裡有克拉拉還得了，克拉拉是要在雞蛋裡站起來喔。話說，克拉拉是哪位啦！？」

　　「嗯奴？如果不是克拉拉的話，那是要挑什麼？」

　　「妳要講的那句話，能挑的就只有骨頭啊！骨頭，雞蛋裡挑骨頭……等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對呀，到底是什麼意思？」

　　「妳問本大爺幹嘛。」

　　「是你糾正我說法的呀。」

　　「這就只是句慣用語啊！妳這個蠢蛋、蠢蛋、蠢蛋！」

　　「罵人蠢蛋的人才是蠢蛋啦。」

　　「被人罵蠢蛋的傢伙才是百分之百的蠢蛋吧，妳這個大蠢蛋。」

　　「真羨慕你們這樣吵吵鬧鬧的。」

　　希諾哈勒應該是語帶諷刺，但他笑盈盈的，所以也無法準確判讀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話說回來，藍德和夢兒小姐，你們倆的感情真的很好耶。」

　　庫薩克用感到有些傻眼的語氣這麼說後，藍德突然慌張了起來。

　　「你、你你你你你在……」

　　「我們倆的感情喔……」

　　夢兒雙手交叉，皺起了眉頭。

　　「算是不差，如果要說感情好的話，確實算得上好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藍德化身成一隻只會講「你」的生物，實在讓人聽不下去。

　　「你的口吃未免太嚴重了吧……」

　　「吵吵吵吵吵吵吵死了啦，帕爾帕拉拉……」

　　「你那樣喊，誰知道你在喊誰啊……」

　　「你會回大爺我的話，不就代表你知道本大爺在喊誰了嗎？波爾波拉蘭，你這個匹爾匹爾混帳東西。你這傢伙乾脆改名叫帕帕帕、匹匹匹、呸呸呸或波波波其中一種就好啦……！」

　　與其說是大家吵吵鬧鬧，更像是藍德一個人在大聲嚷嚷。而且他還積極地要把周圍其他人牽扯進來，完全就是個難纏的麻煩鬼。不過，他還真是活力旺盛。哈爾希洛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該表現得有活力一點，但又覺得沒有必要。沒錯，確實沒有必要，畢竟又不是自己想要打起精神。

　　瑟朵拉和梅莉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說話了，她們倆現在也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

　　跟兩人說話，她們依舊會回話，但都只針對提問簡短回應。例如，若是問「怎麼了嗎？」，她們就只會回應「沒有啊」或「我沒事」，但這樣的答案實在叫人無法相信。

　　畢竟，席赫露被抓走了。

　　瑟朵拉痛失錫依。

　　所以現在該怎麼辦？老實說，自己根本想不到什麼好辦法。感覺不管怎麼行動，終究也是徒勞無功而已，如今或許只能等待時間解決一切了。

　　如果這麼想應該就能釋懷，但自己還是會不禁思考，即使面臨束手無策的情況，真的可以雙手一攤，不嘗試拿出任何解決辦法嗎？果然還是要採取一些行動吧？畢竟自己是隊長，得要有所行動才行。但要採取什麼行動？不管了，先行動再說。不對，不能輕舉妄動，有沒有採取行動根本不重要，敷衍了事根本毫無意義。自己完全不打算像在捏造不在場證明般，營造出自己已經竭盡所能、善盡身為隊長的職責，但還是無能為力的錯覺。

　　他不經意跟夢兒對到了眼，她抿嘴一笑，就像在說「怎麼了嗎？」。

　　然而夢兒其實偶爾會露出落寞的表情嘆氣，她應該也相當沮喪才對。明是如此，卻還顧慮到哈爾希洛的心情，這份體貼沁入他的內心，讓他紅了眼眶。自己是哭了嗎？雖然不會哭就是了。哈爾希洛接著環視了四周。

　　寂寥野原前哨基地位在窪地，因此周圍地勢較高，無論望向東西南北，觸目所及都是山丘。因為四面八方都是山丘，所以倒是沒什麼山丘感就是了。總之，先不探討存不存在「山丘感」這個詞彙，哈爾希洛在西邊的山丘上看到了人影。

　　「……啊。」

　　「啊啊。」

　　希諾哈勒看向西邊。

　　「看來她已經到了。」

　　「……等等，情況好像──」

　　那道人影竟然衝了過來。

　　「哈爾希洛……！」

　　從聲音聽來，應該是名女性。

　　不過，話說回來……

　　「……咦？」

　　她是喊了自己的名字嗎？

　　還是聽錯了？

　　「哈爾希洛──……！」

　　沒有聽錯，她確實在喊自己的名字。

　　而且還喊了兩次。

　　「哈爾希洛──……！」

　　然後喊了第三次。

　　女子以驚人的氣勢衝下坡面。

　　「咦？咦咦……！？」

　　「她的速度好快……！？」

　　女子的速度快到連動作相當敏捷的藍德都大吃一驚。

　　她頭戴一頂帽簷寬闊的大帽子，難道是因為這樣，所以她看起來才會非常高大嗎？不對，她就算沒戴帽子，身高依然十分可觀。

　　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雖已化作遺跡，四周仍圍繞著護城溝。疾風荒野的窪地內湧出泉水後，開始有人們定居在水源旁，後來還挖掘護城溝，並引入湧泉的水流，藉此防守居處。據說這就是護城溝的由來。

　　櫛比鱗次的建築物雖都被破壞殆盡，湧泉和護城溝依舊完好。護城溝上原本有座橋，不過如今橋體也幾近崩毀，只是橋墩和橋桁殘骸還可踏腳，勉強能不弄濕衣服通過護城溝。現在哈爾希洛一行人正在這麼做。

　　不過那名女子居然是直接撲進護城溝，感覺沒耐心像他們一樣慢慢通過。

　　「哈爾！哈！哈爾、希洛……！」

　　她在水裡用雙臂強而有力地撥水，游著蛙式不停往左右兩側撥水，嘗試泳渡深度相當深的護城溝。

　　女子游到半途帽子掉了，但毫不在乎繼續向前游，並在哈爾希洛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期間游到對岸，踏上了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遺址。

　　「哈爾希洛──……！」

　　「……咦……啊……那個女的──是誰啊……？」

　　過去曾和自己往來的人物，主要都是向梅莉請教後得知。但不知為何，現在不管怎麼思索，就是想不起任何與這名女子有關的資訊。

　　「她有夠猛的耶……」

　　藍德與其說是看到傻眼，更像感到佩服，甚至有點感動的樣子。

　　「唔喔喔……」

　　夢兒好像也大吃一驚，瞪大雙眼看向哈爾希洛。

　　「真的好猛耶。」

　　「現在問題不是她猛不猛──」

　　「哈爾希洛洛洛洛洛────────────……！」

　　女子激動地衝了過來。她全身溼透，因此是亂撒水滴進逼而來。

　　話說回來，她的身形實在巨大。

　　雖然不及庫薩克，但她頭很小，身軀又無比修長。沒錯，給人的印象就是又高又大。

　　哈爾希洛並非沒有時間逃跑。他有，但對方簡直氣蓋山河。結果他震懾到無法動彈，眼看女子就要撞上來了。

　　「──喔……！？」

　　不對，她應該不是──要撞上來吧？

　　看樣子確實不是。

　　「哈爾希洛！哈爾希洛！哈爾希洛……！」

　　「唔呃……」

　　好痛──不，應該要說沒辦法呼吸才對。

　　女子並未使勁衝撞哈爾希洛把他撞飛。

　　而是用力緊抱住他。

　　此時哈爾希洛的腳不在地上。

　　而是懸在半空中。

　　女子把他抱了起來。

　　女子看起來雖然纖瘦，但身形比哈爾希洛高大，可能是身高相當可觀的緣故，所以力氣也不小。

　　「唔……啊啊……喔喔喔喔喔……！？」

　　至少她的力氣大到彷彿能在抱住哈爾希洛後，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舉起直接勒斃。現在只能說是幸好，自己還沒死在她的手裡，但是再這樣被她緊緊抱起，自己會遭遇任何不測也都不足為奇。

　　「哈爾希洛，我好想你。哈爾希洛。」

　　女子用臉頰磨蹭哈爾希洛。

　　只是哈爾希洛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救、救、救……救救……救救……」

　　「救救？這個人是誰啊？」

　　「……不、不不……」

　　「不不？這又是哪位了？」

　　「──不是那……意思……」

　　「不是什麼意思？」

　　「我、我、我快不能呼……」

　　「不能呼……吸？」

　　看來女子終於聽懂了。

　　「喔唔……」

　　女子發出怪聲後放鬆手臂，哈爾希洛終於能恢復呼吸。

　　「……妳、妳沒打算放開我嗎……？」

　　「我太久沒見到你了，可以在你身上磨蹭一下嗎？」

　　「這、這個好像不太……」

　　等等，自己根本還沒回答。

　　女子已經繼續用臉頰磨蹭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而且她全身溼答答的，感覺好不舒服。

　　實在有夠恐怖。

　　「這個摩莉莉啊……」

　　黑暗騎士搖著頭，邊嘆氣邊說：

　　「在很久之前，就不知道為什麼瘋狂喜歡上帕爾匹洛，反正就是個真到不能再真的無敵大怪咖，旁人看來只會覺得她是瘋子。」

　　「你這個……！」

　　此時一名身材嬌小但玲瓏有緻的女子飛衝而來，她與正在用臉頰磨蹭哈爾希洛的女子形成強烈對比。這個人又是誰啊？到底是從哪裡蹦出來的？她「砰」地用力敲了藍德的後腦勺。

　　「混帳東西……！」

　　「──呃喔……！？」

　　藍德的面具掉下，他眼睛瞪大到感覺眼球都快噴出來，原來嬌小女子還使勁踹了他的屁股。

　　「嘿呀……！」

　　「唔……！？」

　　藍德按著被踢的屁股跳了起來。他展現出驚人的跳躍能力，跳得非常高，最後雖然是雙腳落地站穩，但著地時產生的反作用好像再次重擊了屁股。

　　「──喔吼哇……！？」

　　「你少在那邊給我裝熟叫什麼摩莉莉唷！」

　　嬌小女子噴著口水大喊。

　　「區區一個Gross Idiot，超級大變態到底想幹嘛！你這個混帳白癡大草包！」

　　「……妳、妳、妳、妳這傢伙！」

　　藍德雙腳站成內八，用雙手押著屁股。他眼眶泛淚，聲音帶著哭腔，看來女子剛才那一腳重傷了他的屁股。

　　「竟、竟、竟然踹那麼大力！本大爺的堅挺翹臀如果裂開的話，妳有辦法負責嗎！？」

　　「你這混帳東西的臭屁股，直接裂成涼拌？兩盤？啊啊……是直接裂成兩半剛剛好唷。」

　　「大爺我的屁股才沒很臭咧！」

　　「你說才沒有很臭就代表還是有點臭呀！」

　　「因為是屁股啊，以屁股的功能來說，有點臭很正常吧！妳講那麼多，妳的屁股還不是一樣會……！」

　　「喂。」

　　一名戴眼鏡的男子揮出看起來連巨岩都能輕鬆擊碎的戰鎚，但最後靜止在藍德臉部的咫尺處。

　　等等，你這傢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那裡的？

　　其實哈爾希洛只是沒察覺而已。畢竟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現在都還用臉頰磨蹭他的高個兒女子身上，根本無法注意到眼鏡男。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藍德不停發抖。不對，他也沒有抖個不停，而是邊發抖邊癱坐在地。順帶一提，他癱坐在地時，依舊用雙手按著屁股。

　　「我覺得你這種人根本沒資格談論安娜小姐的屁股。」

　　眼睛男迅速收回戰鎚，扛在肩上。

　　「你找死嗎？」

　　「……大、大大、大爺我剛才不叫差點要死了嗎……？」

　　「你現在還活著不是？」

　　「本大爺如果死了，可不是罵個兩句就會放過你了喔！」

　　「什麼？你這傢伙死了還能罵人喔？真有趣，你要死個一次看看嗎？」

　　眼鏡男高高舉起戰鎚。

　　「住、住手！」

　　藍德驚慌失措，狂冒冷汗。

　　「用不著死一次！因為就算是本大爺，死了也只會變成一具屍體而已！」

　　「真沒意思。」

　　眼鏡男放下了戰鎚。

　　「喂咿！喂──咿！」

　　有名感覺很輕浮的男子在遠處放聲大喊，從穿著打扮來看，應該是名戰士。那名男子和一名聖騎士打扮的男子，還有一名左眼戴著眼罩、頭綁馬尾的詭異男子，好像也都順利越過崩毀的橋樑，進到了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遺址。

　　「俺到啦！俺抵達啦！俺來也！喔喔喔喔喂咿！」

　　「磨蹭、磨蹭、磨蹭……」

　　高個兒女子還在用臉頰磨蹭哈爾希洛。

　　「這是做夢都會夢見的哈爾希洛的觸感。磨蹭、磨蹭、磨蹭。還有哈爾希洛的味道。磨蹭、磨蹭、磨蹭……」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已經不是前途未卜可以形容了。

　　現在自己豈止感到不安，根本是恐懼不已，甚至可說只剩下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