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啊,幸虧有你

#1 我啊,幸虧有你

  山丘上下著不算滂沱卻顯沉重的雨勢,他站在白色石頭前。

  現場不只他一人,後方還排列著一群全都身穿白色大衣的人們。

  「老天在哭泣……」

  是誰說了那種話?他回頭想找出說了這句話的人,但馬上打消念頭。反正他沒興趣知道,誰說的都沒差。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麼要回頭?

  白色石頭上刻有新月圖徽與名字。

  文字寫著,基穆拉。

  他所統領的獵戶座在攻打悲嘆山岳時,失去了五名成員。墓穴內的巫妖王一役中,神官基穆拉與戰士馬茲亞基壯烈犧牲。盜賊茲克達則是在為開啟城門浴血奮戰期間殞命。然後,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解鎖卿Sir Unchain指派席赫倫前來救援特殊行動部隊時,獵人烏拉卡瓦與魔法師多米塔不幸遭她的魔法達克波及而喪命。

  他站在五面墓碑前,自責地覺得「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仗打完了,特殊行動部隊的陣亡人數僅有獵戶座的五名。主力部隊方面,邊境軍七人戰死,但包含哈亞西在內的獵戶座十三名成員全都平安歸來,義勇兵團的荒野天使隊、鐵拳隊、凶戰士隊合計也只陣亡三人。

  最後成功達成作戰計畫。雖然沒能殲滅固守在古城內的南征軍,不過也將之全數驅逐。贊•多格朗率領的半獸人部隊敗逃至北方,地精們好像打算逃回賽林礦山,不死族們則是動向不明,目前推測應該是和贊•多格朗牠們一起行動。

  損失五名成員雖是個沉痛的打擊,但也算在預料之中。畢竟他從未妄想過沒有任何犧牲就能攻下悲嘆山岳,死的有可能是獵戶座的成員,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但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絕對不能死,只要自己沒死,一切都沒有問題。

  他如願以償了。

  在逝者的墓碑前,自己現在這樣到底是在幹嘛。

  他的大腦能夠理解,這是必要的儀式。畢竟多達五名的同伴去世了,因此必須憑弔亡者。由於必須憑弔亡者給外界看,所以他帶領還活著的同伴們,像這樣安葬死者,剛才也說了些話以表哀悼之意。至於說了些什麼,他自己已經不太記得了。不過現在還有人在啜泣,還有人摟著其他同伴的肩膀,由此看來他的弔詞應該相當觸動人心。

  然而他覺得實在是受夠了。老實說,同伴死後最令他討厭的事就是,必須弔唁亡者,這真的令人心煩。畢竟一個人死亡的當下,那個人就已回歸虛無。面對已不存在世上的人,到底還有什麼好感傷的?沒有什麼事情會比為他們傷心、嘆息還更浪費生命。

  「抱歉……」

  他背對著所有同伴這麼說。

  「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總不能不假修飾地說「你們煩死了,快點回去」。

  同伴們紛紛離去。他們還會聽命行事,是最後一點令他欣慰的事。當然,這些都是他一手訓練出來的。要是不能如同自己的手腳般隨心所欲地控制同伴,同伴根本毫無價值,就只會是種煩人的存在。

  他等到視野中所有同伴的身影都徹底消失。

  接著遠眺山丘,沒有半個人影。他撥開被雨淋濕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做了欸。」

  連他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嘀咕這種話。

  他看向墓碑。

  「基穆拉,你怎會幹那種蠢事,竟然為了保護我而死?」

  那個男的應該已經知道,自己只是遭到利用。追根究柢來說,所謂的朋友不就是種能在需要時互相利用的關係──眼前浮現那個男的說這句話時的模樣。他的說話語氣表面恭維、內心輕蔑,笑起來還相當噁心。他總是把自己裝作怪人,與別人拉開距離,實際上卻是對別人觀察入微。他這個人身懷獨特的洞察力,在某些方面,能派上許多用場。

  「我明明還有事要叫你去做,你實在太愚蠢了,居然會真心在擔心我。我猜你應該是打算在我無法掌控的地方採取某些行動吧。你能獲得我無法取得的情報,但只要我要求,你應該就會全盤托出。你明明還是個能派上許多用場的人,就這樣死去,真的是太愚蠢了。而且還是為了保護我,難道你覺得我必須由你來保護才行嗎?不過,這樣說的確也都是結果論罷了。話說,後來我擋下那記即死魔法了喔,因為我有遺物守護之盾Guardian,還有斷頭劍Beheader。勝負關鍵永遠是遺物。」

  他看向沒有出入口的高塔。

  「解鎖卿,艾蘭德•萊斯里,恐怕是格林姆迦爾擁有最多遺物的……人物?該說他是人嗎?不死之王是個明明不會死,卻被殺害的存在。他的心腹是五公子,解鎖卿就是其中之一。他甚至擁有那個能在空中飛、像是大型風箏般的大型遺物。遺物、遺物、遺物,他拼命收集遺物,再用遺物操控人類。我也不想對那個怪物唯唯諾諾、唯命是從。那個怪物想要利用我,我也打算利用那個怪物,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是對等的關係。雖然實質上不可能有這種事。反正到頭來,無論是遺物,還是我們人類,對那個怪物來說,全都只是道具。最重要的東西還是遺物。基穆拉,愚蠢的基穆拉,如果能跟你說聲『幸虧有你在』,我還比較過意得去。你真的是白死了,因為就算你沒死,我也拿到手了。」

  他鬆開一直緊握的右手。

  手掌上放著一枚戒指。

  戒指的指環和台座的部位,都是用略為泛紅的金屬製成。這或許是種黃金和其他金屬製成的合金。以台座固定住的寶石看起來就像珍珠,但又顯得澄澈透明,僅有中央部位混濁不清,還不停搖晃,沒有片刻靜止。若是一直看著那個混濁不清的部位,總覺得自己會被拉進戒指內,不禁會想把臉撇開,但就是無法移開視線。

  「我當下啊,也覺得肯定就是那個臂甲了。任何人看了,都只會那麼認為吧?」

  巫妖王只留下身上穿的衣服、鞋子、王冠還有手杖和黃金臂甲,其餘全都化為沙塵。

  那副黃金臂甲散發出遺物獨特的存在感,所以他在迎戰巫妖王時,已經盯上那樣東西了。他曾聽艾蘭德•萊斯里說過,所有的遺物都棲宿著一股特有的能量。無論遺物具備何種效果、效力,一定會有那股能量。

  艾蘭德•萊斯里稱呼那種能量為萬靈藥elixir。據說也有能夠量測萬靈藥的遺物。

  不過,是萬靈藥賦予遺物力量?還是遵照一定流程製造出的物品,就會帶有萬靈藥?總而言之,大概就是越強大的遺物裡,就會棲宿越多萬靈藥。如果是拋棄式遺物,一發動力量,萬靈藥就會消失。如果能用某種方式去除萬靈藥,那麼遺物就會變成毫無力量的普通物品。

  據說接觸眾多遺物後,久而久之也會變得能夠辨別遺物。大概是因為人類可能具有感應萬靈藥的能力。他辨別遺物時,只會模糊地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但有的人會覺得物品看起來像在發光,或是能嗅到遺物獨特的味道。

  「我本來一直以為那個臂甲是遺物……」

  當時他曾高舉起黃金臂甲感受物品重量,還把臉湊近,鉅細靡遺地來回端詳,甚至聞了味道。後來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這副臂甲肯定是遺物,只不過怪怪的,好像哪裡不太對勁。為此感到納悶的同時,緩緩旋轉、搖動了黃金臂甲,結果傳來聲響。那是黃金臂甲內有某種東西在翻動的聲響,這個才對。

  原來如此,遺物不是黃金臂甲本身,而是位在其中。

  正當他想取出裡頭的物品時,蓮崎開口問道:

  『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樣東西?』

  蓮崎好像也認為黃金臂甲是遺物,而且也看穿他想把遺物占為己有的意圖。死後無法安息的王,運用無窮無盡的力量將沙土和骨頭轉化為士兵,並且長時間──在長到無從算起的時間裡操控牠們,支配整座墓穴。然而,其實是有股恐怖的力量不允許王在死後安息,那股力量就是源自巫妖王身上的遺物。蓮崎好像就是看穿了他的目的正是要獲取那件遺物。

  當時的他判斷,情勢太過危險,畢竟他不知道蓮崎究竟察覺了多少,但是又無法在被蓮崎這種強者懷疑時,強行按照原計畫行事。蓮崎現在已是不遜於索吾馬、亞基拉的老手,因此盡量想避免演變成必須殺他滅口的局面。

  「當下我即興演了一場戲。我還滿擅長這種事的,反正我這個人根本無時無刻都在演。」

  他在蓮崎眼前毀了黃金臂甲。當然,位在臂甲中的遺物有可能一起損毀。但是他推測那樣東西不大,應該是枚戒指。也就是說,巫妖王是先戴好戒指,再套上臂甲。從傳出聲響的地方來判斷,戴著那枚戒指的應該是中指或無名指。如此詳盡的推測,讓他有自信能達成目的。最後,他也順利取得遺物。

  「……現在想想,基穆拉,你也不是白白送死。因為是你死了,所以我才能在激動的情緒下有那種表現。我啊,幸虧有你,才能展現出那麼有說服力的演技,演了一場好戲。我裝作悲傷至極的模樣,成功得到了這枚戒指。」

  他緊握戒指,露出了笑容。

  「高興吧,基穆拉。這一切幸虧有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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