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真心話

＃2　真心話

　　哈爾希洛之所以踏進雪莉酒館，坐到了椅子上，都是因為他想獨處。留自己獨處，想要做些什麼？他並沒有想得多深。或是，他其實也沒特別想做些什麼，甚至是什麼都不想做。這種時候就只能獨處了。如果和同伴們待在一起，又不能一直不發一語，最後肯定會開口談論事情。現在光是想到要說話，就覺得心情沉重。

　　但心裡很清楚，必須要和同伴好好聊聊才行。

　　「……席赫露。」

　　假如，同伴裡有人因席赫露發動的達克受傷──甚至死亡，就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了吧。事實上是很有可能、極有可能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畢竟，獵戶座的獵人和魔法師就是遭到達克波及，命喪沙場。

　　席赫露應該不是刻意攻擊特殊行動部隊，因為她的目的正是要支援特殊行動部隊，不對，是支援攻打悲嘆山岳的作戰計畫。可能是有特別留意不去傷害到特殊行動部隊吧？她並未傷害到哈爾希洛他們。事實如果是這樣是再好也不過，但席赫露根本不認得哈爾希洛。她不記得了，她忘記了。

　　席赫露和苡歐應該是遵照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的命令，前去協助攻打悲嘆山岳。達成任務後，便迅速離去。

　　恐怕是吉恩•莫基斯總帥和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攜手合作，因此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才會派遣援軍馳援，攻打悲嘆山岳吧。

　　派來的是非常強大的援軍。假如席赫露沒有現身，當時應該就無法開啟城門。作戰計畫若是失敗，特別行動部隊或許會全軍覆沒。

　　以結果來說，席赫露等同拯救了哈爾希洛他們。

　　既然如此，事實有沒有可能是，席赫露其實是假裝不認識哈爾希洛。比如，她可能遭到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或吉恩•莫基斯總帥脅迫，只能對他們言聽計從，因此裝作忘了一切。實際上正因為她沒失去記憶，所以才出手救了哈爾希洛他們？

　　外頭下著雨。

　　由於窗戶和出入口的門扉都沒關，因此能清楚聽見雨聲。

　　「……但是她那模樣不像是演出來的。看來席赫露是不記得了，又再次失去記憶了──再次。我們遭遇相同，記憶都被奪走了。」

　　「你幹嘛一個人在那邊喃喃自語，怪噁心的耶。」

　　戴面具的黑暗騎士一踏進酒館，就馬上脫掉濕透的黑色大衣，用力來回甩動。他這種沒禮貌的地方，實在惹人厭。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常來這家店啊。你這種人喔，就算失去記憶，還是會不知不覺走來吧。」

　　藍德拿起原本放倒的椅子，走到了哈爾希洛附近。

　　「剛好是這個位置。」

　　他這麼說後，把大衣放到桌上，再坐到椅子上，拿下面具。

　　「以前這個昏暗的角落是我們的指定座位，誰叫我們以前弱到見不得人。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沒有，完全沒有。」

　　「啊，那些事情也沒有重要到需要逼自己想起來啦。那時候就是喝個爛醉，吵來吵去，像群笨蛋。話說回來，我們當時就是如假包換的笨蛋，那段時間完全就是所謂的黑歷史。大爺我反而很羨慕你什麼都不記得了耶。」

　　藍德翹起腳，稍稍駝著背，用手托住下巴。他現在的表情不同於平時，顯得相當柔和。說什麼羨慕忘記過去的哈爾希洛，藍德明顯就是非常懷念從前在這座酒館裡發生過的點點滴滴。

　　「……那時候是大家一起來的嗎？」

　　羨慕的人是他才對。如果已經不記得失去的事物，應該也就不會感到惋惜，但是為什麼心裡還是會覺得難過？

　　「例如馬納多……和莫古索他們。」

　　「這個嘛……」

　　藍德歪過頭，從嘴角吐了氣。

　　「……仔細想想，是馬納多那傢伙死後才開始常來，畢竟大爺我和那傢伙認識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倒是很常和莫古索一起來。」

　　「是嗎。」

　　「還有跟你，我們三個一起……本大爺和你一吵起來，莫古索就會來勸架。他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已經是個出色的戰士了。這種事真的很看運氣就是了。」

　　「……嗯。」

　　「你幹嘛講一個那麼難笑的雙關語。」

　　「我又沒講什麼雙關語笑話……」

　　「你連個笑話都講不出來喔，真是個無趣的傢伙。」

　　「我知道自己是個很無趣的人，應該從以前就是這副德性了吧？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有。」

　　「是打從一開始就是。打從本大爺認識你的那一刻開始，你自始至終就是這麼無趣。」

　　「好好好……」

　　「本大爺也一樣啊。」

　　藍德垂下視線看著桌子，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開口：

　　「──大爺我也幹了很多蠢事啊。但是發生過的事情又不能抹除，就算像你一樣喪失記憶，發生過的事還是不會消失。死去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復活。」

　　哈爾希洛無法點頭附和，也說不出半句話回應。

　　不管是遺忘的，還是還記得的，事實就是事實，只能逆來順受。無法當作沒發生過，到頭來也無法扭曲事實。

　　「大爺我啊……」

　　「……嗯。」

　　「喜歡夢兒。」

　　「……嗯。……嗯？」

　　哈爾希洛瞪大眼睛看著藍德。

　　藍德把臉撇向一旁。

　　哈爾希洛心想，自己應該沒有聽錯。不過，也不意外，不知該說他實在太明顯，還是自己早就看出來了。不過，倒是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境下，從藍德口中聽到這件事。

　　「你……直接跟夢兒說過了嗎？」

　　「最好會說啦，笨蛋。」

　　藍德頻頻用雙手摸著自己的臉。要掩飾難為情，也不用摸成那樣吧。

　　「……那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本大爺那個……雖然說喜歡夢兒，但也不是想對那傢伙做什麼事。不過也不是什麼都不想做就是了──」

　　「原來還是想對夢兒做些什麼啊……」

　　「怎麼可能會完全沒有，你以為本大爺是誰啊？」

　　「你要我覺得你是誰，你才會滿意？」

　　「本大爺可是藍德大人喔？大爺我啊，該怎麼說……就是希望那傢伙……」

　　藍德清了清喉嚨，皺起眉頭，幾經猶豫後，用極為小聲的聲音繼續說。

　　「……也就是說……大爺我希望她能過得幸福。那傢伙最喜歡同伴、朋友了，大家能歡笑過日子的話，那傢伙也能笑著面對一切。她為此想要變強，實際上也真的變強了。跟你講個秘密，本大爺覺得夢兒是個非常厲害的人。那傢伙雖然有少根筋的一面，但是個非常帥氣的女孩子喔。大爺我……希望那傢伙笑口常開，然後本大爺也能……逗那傢伙開心。」

　　「……你這與其說是喜歡……更像是愛了吧？」

　　「你這傢伙，講那種話不覺得害羞嗎？」

　　「你好意思講我，你才講了一堆更害羞的耶……」

　　「你幹嘛特別講出來啦！那點自知之明，本大爺還是有的！」

　　藍德連耳朵都脹紅了。但哈爾希洛本著出家人慈悲為懷的心，並未繼續指出這點。不過他不是出家人，只是個小小盜賊而已。

　　雖然光是用聽的就讓人覺得非常害羞，但哈爾希洛同時真心感到佩服。原來藍德那麼喜歡夢兒，是那樣地在喜歡夢兒，真的是打從心底喜歡她。

　　「──總而言之……」

　　藍德交叉雙手，把臉轉向側邊。

　　「席赫露是我們的同伴，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對夢兒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朋友。那傢伙雖然不會特別去提這件事，但她們都是女生，大爺我猜她們的感情應該好到像是姊妹。」

　　「所以不只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夢兒……我們要把席赫露救回來──」

　　「就是那樣。」

　　「……嗯。」

　　哈爾希洛很想補上一句「但是……」。畢竟席赫露的記憶已被消除，不記得他們了。

　　『妳想回去吧？』

　　苡歐先前曾對席赫露說了這句話。想回去，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意思是她想回去什麼地方嗎？她有應該要回去的地方？雖然現在還沒有頭緒，不過苡歐他們看來一樣也是臣服於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主人。

　　「至少她還活著……」

　　藍德這麼說後淺淺一笑。感覺他是裝模作樣在耍帥，但算是裝得有模有樣。

　　「席赫露還活著，我們就算又往目標邁進一步了。」

　　哈爾希洛閉起雙眼，心想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把肩膀繃得相當緊。現在放鬆後，呼吸也變得順暢了。

　　突然，眼瞼上浮現一名看起來心地非常善良的魁梧男子，他拿著帶把啤酒杯，有點難為情地露出微笑。

　　這個人是誰啊？

　　等等。

　　哈爾希洛知道他是誰了。明明不認識他，但就是知道。

　　他是莫古索。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

　　甚至覺得能聽到他的聲音。

　　──至少席赫露小姐平安無事，真的是太好了。哈爾希洛，你不覺得嗎？

　　「……是啊。」

　　哈爾希洛睜開眼睛。那個男的真的是莫古索嗎？莫古索是長那副模樣嗎？聲音聽起來是那樣子嗎？會用那種方式說話嗎？但自己無從驗證，因為他已經死了。哈爾希洛歷經過他的死，才會有現在的自己。即使如此，還是很希望他現在能夠出現在這裡。

　　而需要像這樣緬懷席赫露的日子還沒到來。

　　「我們還在朝著目標前進。」

　　「目前瘋狂前進中。你要跟緊啊，本大爺的速度可是飛快的喔。」

　　「等等跌倒，我可不管你。」

　　「你給本大爺聽好了。所謂的人生就是一直跌倒，再一直爬起來，更何況本大爺、本藍德大人每跌倒一次，就會變得更強大。」

　　有你這傢伙在，實在是太好了。

　　哈爾希洛只是在心裡這麼想。畢竟有些話即使是真心話，打死還是說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