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自與戈爾德貝格一戰以來過去了十天。
在哈諾爾某座宅邸的會議室內,艾德禮斯正與奧古斯都王對峙著。雖然這個房間有擺放椅子跟沙發,但不論是父親還是兒子都沒有坐下,而是選擇站著交談。
「我真沒想到你能做到這個地步。本來我是不想把這個重任放在你身上的。」
奧古斯都王有些不爽地這麼說道。但是,艾德禮斯並沒有因此氣餒,他鼓起勇氣接著說:
「陛下您,果然根本沒打算將土豪一網打盡啊。」
奧古斯都沒有做聲,而這個沉默相當於是承認了這件事情。於是,艾德禮斯接著問道:
「您是打算,將土豪們的怨恨與敵意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吧。」
「怨恨什麼的根本無所謂。這是我作為國王的判斷。」
「我明白了。」
艾德禮斯深深地下頭。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雙眼中已經做好了覺悟。
「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又是想跟羅威倫斯家家主結婚的那件事吧?」
被先發制人後,艾德禮斯不禁把話吞了回去。但是,他並沒放棄,而是鼓起勇氣接著說:
「關於人狼化一事,就如同我先前稟報的一樣。信奉著蒂爾·納·法這位異國女神的信徒們潛伏在了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內,並偷偷將一種古怪的酒流入士兵團體的內部。」
「我知道。聽說你還借助了布琉努人跟吉斯塔特人的力量是吧?」
「羅威倫斯家在這件事上也有助我一臂之力。要是沒有她的幫忙,我們恐怕直到現在仍在為了人狼化的事情苦惱吧。」
奧古斯都王不作應答,用沉默催促艾德禮斯,讓他接著說下去。
「陛下,我認為有必要大張旗鼓宣傳以下的這些消息。有勢力試圖分散我等團結的事情,以及我等齊心協力共度難關的事情。」
熱意讓艾德禮斯面目潮紅,他接著說道:
「在此之上,要是我們能迎接羅威倫斯家進入王室的話,想必一定能讓他們徹底安心下來吧。如此一來,就能不動一兵一卒將土豪們收入諸侯之列了……」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這麼做的話,那些貴族諸侯們會如何看待羅威倫斯家呢?我都將巴魯姆克贈予那位姑娘了。要是在此之上繼續禮遇她的家族的話,不管是她,還是你,都會被捲入惡意的漩渦裡的。你有承受這一切的覺悟嗎!」
「必須得有人站出來以身作則才行。」
艾德禮斯絲毫不畏懼奧古斯都王的視線,並接著說道:
「想必父皇對我的擔憂,並不只是剛剛說的那些而已吧。時至今日,已經有很多親戚跟兄長在與土豪的戰鬥中犧牲了。而土豪那邊想必也是一樣的吧。這樣做的話,我們兩個就得承受他們的不滿與怒火了。但是,就如同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我跟瓦爾特洛媞一同攜手度過了這次難關。就由我們來向他們展示吧,何為容忍對方的寬容。」
奧古斯都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兒子。
「要是出了什麼事情的話,你有自信能靠自己解決嗎?」
他用嚴厲的視線瞪視著艾德禮斯。國王的問題是,要是有誰進行武装叛亂玷汙了艾德禮斯的這份寬容的話,他能不能自己去鎮壓那些人。
「我有自信。」
艾德禮斯承受著父親的視線回答道。
這場父子對談就這樣拉下了帷幕。
❄
在國王與王子對話的同時,堤格爾、米拉、奧爾嘉、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來到了堤格爾的房間集合。桌上正擺放著米拉按人頭數泡出的紅茶。
「奧爾嘉真的是幫大忙了呢。」
米拉溫柔地撫摸著奧爾嘉的頭髮。逃出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後,堤格爾他們幾個接到了離開索爾曼尼過來這裡的傳令。
擔心自己會長時間離開索爾曼尼的瓦爾特洛媞,在各個主要幹道上設置了傳令所,以便盡可能快速地獲得報告。而負責幫傳令員選擇馬匹的人,正是奧爾嘉。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請殿下去調查王宮裡的書庫了吧。」
米拉喝著紅茶,安心地舒了口氣。他們總算是能開始著手調查魔彈之王的線索了。
「而且我們還得到了調查羅威倫斯家遺留的記錄的許可,要是能調查到什麼有用的線索就好了呢。」
「關於這件事,我有事要說。」
堤格爾張望了一下大家,並將黑弓可能與蒂爾·納·法有所關聯的事情告訴了大夥。
「說起來,那尊蒂爾·納·法的雕像確實讓人很不爽呢。」
米拉的這番話讓堤格爾跟奧爾嘉有些不解。
「妳指什麼?」
「她不是一屁股坐在黑龍的背上嗎?簡直就像是在說,她馴服了黑龍似的……」
聽到米拉的解釋後,堤格爾這才反應了過來。吉斯塔特的祖先,曾號稱自己是黑龍的化身。對於米拉這位土生土長的吉斯塔特人,當然會對這有所不滿了。而另一方面,身為馬上民族的奧爾嘉,反而對這件事情並不怎麼上心。
「對了,這是我昨天從瓦爾特洛媞那收到的東西。」
堤格爾彎下腰從皮袋中取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支黑色的箭鏃。但是,那與他在亞斯瓦爾得到的那支並不相同。這支箭鏃雖比較圓潤,但尖端上卻有像是荊棘一樣的尖刺。
「好像是掉在了蒂爾·納·法雕像的附近。她覺得是我落下的東西,才特地撿回來還我的。」
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不祥的物品一樣,堤格爾跟米拉一直盯著這支箭鏃。雖然形狀有所不同,但兩支箭鏃上卻散發著相似的氣息。就連觸感跟光澤也都極其相似。
順帶一提,那支貫穿岩盤的黑色箭鏃,也在不知不覺間回到了他的手中。
「那個地方已經被土石給掩埋住了,沒錯吧?」
米拉再次確認道。堤格爾點了點頭。
「瓦爾特洛媞說她確認過了。因為開採礦山的作業因土石坍塌而停滯的關係,她本人有親自去現場看過。要重新挖出那個地方看來是不太可能了吧。」
「人狼的事情也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呢。」
奧爾嘉說道。依照米拉、奧爾嘉跟瓦爾特洛媞的見解,將人類轉化成人狼的並非是絲梅的力量,而是那個地點本身所擁有的力量。正是因為那個空間本身就有異常了,龍具才無法正常發揮出本來擁有的力量。
「對了,還有一件事。」
一眨眼的工夫後,堤格爾像是突然想到般開口說道。
「這件事情我希望他們能向瓦爾特洛媞保密。」
說完開場白後,他直接切入了主題。
「將岩盤射穿後,我不是昏睡過去了嗎?其實當時我作了一個夢。」
那是個相當奇特的夢。一個左手拿著黑弓的黑影,站在了那尊女神雕像跟前。而且在夢境裡,那道黑影還用右手拿著巴魯姆克。
「那傢伙好像嘴裡嘟嚷著什麼。雖然他在夢中說的話我也沒有全聽清楚,但是……。他確實說了「要封印巴魯姆克」這樣的字眼。」
「封印?」
米拉跟奧爾嘉不禁瞪大著眼睛。這些話確實不好對瓦爾特洛媞開口。
「為了什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
堤格爾搖了搖頭。跟布琉努王國的杜蘭達爾、亞斯瓦爾王國的王者之劍一樣,巴魯姆克無疑也是一把能在與魔物戰鬥時派上用場的貴重武器。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麼要封印這把武器呢?難道魔彈之王並不是魔物的敵人嗎?
「魔彈之王的事情當然也得繼續調查下去,但是,我想同時對蒂爾·納·法的事情進行調查。」
「你的意思是,你要回去布琉努了嗎?」
青色瞳孔充斥著不安的情緒,米拉前傾著身體問道。對此,堤格爾的回答可說是相當的含糊不清。
「我覺得,由我在布琉努進行調查,由米拉在吉斯塔特調查會比較有效率。」
但是,堤格爾在布琉努並沒有什麼信譽可言。雖然故鄉的領民、羅蘭與法隆王都相當信賴堤格爾,但除此之外的人,都只把他當作一個只會用弓箭的鄉下貴族來對待。
而這樣的一個男人,偏偏要調查有關蒂爾·納·法的事情,屆時其他人會產生什麼反應,基本上隨便都能猜得出來了。
「總之,先讓我稍微想個幾天吧。反正我們也不急著立刻得出結論。」
雖然堤格爾嘴上是這麼說的,但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卻顯得有些焦躁。而當天夜晚,前來宅邸的瓦爾特洛媞,則告訴了堤格爾他們另一件重磅消息。
「你們知道納瓦拉要塞吧。」
堤格爾點了點頭。那是一座守護布琉努西邊國境,由黑騎士羅蘭擔任團長的納瓦拉騎士團負責把守的要塞。曾數次擊退薩克斯坦軍和亞斯瓦爾軍,堪稱銅牆鐵壁的邊境要塞。
「有報告指出,那座要塞三天前起了火勢。雖然說出來沒什麼用,但我認為還是得知會身為布琉努人的你一聲。」
堤格爾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究竟是何人襲擊了納瓦拉要塞呢?
「可不是我們幹得哦」,瓦爾特洛媞搖了搖頭。
「恐怕也不是亞斯瓦爾幹得好事吧。畢竟他們內亂剛結束,根本沒有餘力與其他國家戰鬥。而且,要是攻打我國的話還好說,他們去跟對他們有恩的布琉努作對根本毫無利益可言。」
說起來,確實是這個道理。但要是這樣的話,又到底是哪個國家襲擊了納瓦拉要塞呢?
吉斯塔特跟墨吉涅也不太可能。襲擊離他們國家這麼遠的納瓦拉要塞,根本毫無利益可言。
還是說,那只是單純的失火呢?
不管怎麼說,他都有些擔心羅蘭的安危。於是,堤格爾下定決心要去納瓦拉要塞走上一遭了。
跟瓦爾特洛媞說了情況後,她點了點頭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花一天的時間好好整頓一下吧。馬匹我們這邊會為你準備的。我答應你,如果又有續報傳來的話,會第一時間派人去通知你的。畢竟那座要塞對我們而言,在各方面來說都挺引人注目的呢。」
「謝謝妳」,堤格爾向她道了一聲謝。
「然後,這是那位王子殿下讓我轉達給你的話,他說有困難的時候隨時都歡迎你來找他。雖然我也是如此,但他似乎欠了你一份相當大的人情啊。」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罷了。」
堤格爾回答後,瓦爾特洛媞露出了一個,對她而言相當少見的惡作劇表情。
「對了。有件事情你可得記得。有些事情就算有他國人士幫你們美言幾句,也不見得會起什麼效果哦。」
瓦爾特洛媞的視線,轉移到了堤格爾身後的米拉上。理解她話中的涵義後,兩人登時羞紅了臉。
「奧爾嘉呢,妳接下來做何打算?」
在調整好情緒後,堤格爾向這位薄紅髮的戰姬問道。
「我跟你們一起去」,奧爾嘉立刻回答道。
「反正都來到這裡了,再稍微繞一點遠路應該也沒關係吧。」
「好,那妳就跟我們一塊兒來好了。」
堤格爾跟她握了握手。雖然嬌小,但卻能從她的小手中感受到無比堅韌的意志與力量。
「我也有一個,非得跟你們一起去的理由」,在想起了一件事情後,她補充說明道:
「因為我也想,跟你成為好朋友。」
語畢後,青年跟戰姬對著彼此笑了出來。

斷章
蘇菲亞·歐貝達斯,留在亞斯瓦爾王國的王都科爾切斯特度過了冬天。
這年冬天她過得相當忙碌。因為在亞斯瓦爾島上的貴族與權勢們,都接連不斷地前來拜訪她。甚至到了將她接下來十天的行程表都給排滿的地步。
雖然這對蘇菲跟吉斯塔特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狀況,但這同時也代表著,她必須得小心面對每場對談才行。畢竟,追隨桂妮薇亞戰鬥的人、發表中立宣言的人、在傑梅因王子麾下戰鬥的人與最後才投降的人,她都必須得區別對待才行。
雖說如此,但她也不能隨便對待那些敗者們。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那樣並不符合蘇菲的作風,而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這樣的人可能會因此而奮發圖強,最終在將來謀取到更重要的地位也說不定。
在和他們交談完後,蘇菲會根據情況給予他們寄給桂妮薇亞或她的親信瓦魯的推薦函,並答應會提供他們必要的協助。
當然,她並沒有因此而忘記要收集情報。被桂妮薇亞任用的新人們的出身與人品、貴族諸侯間的關係變化、撒迦利亞王的健康狀況、地方的動向等情報,她得掌握得資訊已經堆得跟山一樣高了。
「將士兵、船員跟船的事情交給各部隊的隊長還有波尼爾殿下去處理果然是正確的呢。畢竟不論是從時間還是從體力的角度上來看,要想一個人去處理完所有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雖然嘴裡說著抱怨的話,但蘇菲依舊在過目了這數日傳來的報告書後,向別人發出了指示。她時不時會想起米拉她們的事情,並祈求她們的平安歸來。她們會去薩克斯坦的哪裡調查呢?她們是不是已經抵達王都了呢?有沒有被捲入什麼麻煩事裡呀?她心裡一直想著這些。
「雖然總覺得她們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事裡,但米拉肯定沒問題的。畢竟堤格爾也在嘛。」
就在蘇菲正打算這樣度過冬天的時候,某一天,一位男子前來拜訪了她。
而這個男子,正是長弓使漢米許。他曾是亞斯瓦爾第二王子艾略特的部下,但在艾略特死後他就來到了桂妮薇亞的麾下戰鬥,並且還立下了顯赫的戰功。漢米許與堤格爾關係很好,蘇菲也曾在堤格爾的介紹下見過他一面。是個給人一種老實耿直印象的男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登門拜訪吧?是有什麼要事嗎?」
儘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蘇菲還是更改了行程,決定先去見他一面。
被帶到會議室來的漢米許,有些緊張地蜷縮身體坐在了沙發上。能嫻熟使用長弓的他,左手臂比右手臂要粗上許多。等到侍女將兩人份的紅茶擺放好後,他對著沙發對面的蘇菲低下了頭,並說道:
「謝謝你,特地抽出時間來見我這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漢米許卿,你太客氣了。你的活躍表現我可是都從堤格爾維爾穆德卿那裡聽說囉。主動前來迎接戰友的到來,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我並沒有他說得那麼……不,謝謝妳的誇讚。」
似乎是覺得與其否定,不如老實接受讚賞的好,漢米許帶著苦笑,向蘇菲道了一聲謝。在喝下了一口紅茶以示禮貌後,他就立刻切入了正題。
「其實,我撿到……救了一位吉斯塔特的姑娘。」
「你說救……那個姑娘是出了什麼事故嗎?還是被什麼人給襲擊了呢?」
這可不能坐視不管。蘇菲擺出嚴肅的表情側耳傾聽。
「似乎是被什麼人給襲擊了。在一個月前的時候,我的同伴在科爾切斯特以西的河邊找到了暈倒的她。她是個有著一頭紅髮的年輕姑娘,右手肘以後的地方都被砍了下來,衣服髒兮兮的,看起來相當悽慘……」
漢米許將少女帶到了自己在王都的宅邸中。因為少女的臉上幾乎沒了血色,呼吸也是一陣一陣的關係,他才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管。並且,在漢米許的同伴不分晝夜地照顧下,她才勉強保下了一命。
「漢米許卿,你剛剛口中的那位『同伴』,可以請問一下到底是誰嗎?」
被蘇菲這麼一問後,漢米許隨即皺起了眉頭。
「非得說不可嗎?」
「要是你不想說的話,不說也沒關係哦。只是,我個人很想跟他道一聲謝謝。畢竟,他可是我國同胞的救命恩人呀。」
雖然不清楚那位吉斯塔特人是為了什麼事情來到這裡的,但要是沒有說清楚的話這甚至可能會成為外交問題。不過,蘇菲是真心想跟那個人道一聲謝。
漢米許猶疑著視線,並僵著臉凝視著蘇菲。
「戰姬殿下,可以的話希望妳別將此事到處張揚。救下那位吉斯塔特人的,是位叫夏洛特的孩子。是此前的戰鬥中,守護巴爾韋德小鎮的羅修卿的女兒。」
「是這樣啊……」
蘇菲帶著沉痛的表情點了點頭。說起來,堤格爾確實曾跟自己說過,漢米許將敵將的女兒帶走的事情。漢米許接著說道:
「自從得知了父親的死訊後,夏洛特就一直鬱鬱寡歡失去了精神。雖然她會聽我說話,但卻不會自己開口,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但是,她在救下那位姑娘後,卻用盡了一切方法來保住她的性命。」
說到這裡,漢米許改用非常抱歉的語氣接著說:
「那個孩子,並不是抱著有所謀求的心情才去救她的。而且,我跟戰姬殿下的存在,想必會讓她回想起先前發生的戰事吧。雖然戰姬殿下的這份心意我很感謝,但可不可以請妳……」
「我知道了。我不會去見她的。對了,我可以將謝禮先寄放在你這裡嗎?等到有一天,你覺得她狀況好轉了,希望你能幫我送給她。」
「謝謝妳的體貼。」
「沒有的事。對了,那位吉斯塔特人叫什麼名字?」
雖然這是個相當平凡無奇的問題,但卻讓漢米許歪著大腦袋,有些困難地回答道:
「其實,那位姑娘好像失去了記憶,什麼都記不得了的樣子。而且她也沒帶著什麼能證明身分的物件。不過,她有一對很罕見,兩邊瞳色相異的眼睛,所以我們都稱呼她為千華燈瞳(法瑞絲)。」
「千華燈瞳……」
「是個很罕見的詞彙吧。我也是從夏洛特那裡學來的。」
「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呢。我國是稱呼這種人為異彩虹瞳的哦。據說有些地區,甚至認為這是種吉祥的象徵呢。」
在笑著回答的同時,蘇菲想到了那位有著異彩虹瞳的戰姬。要是蘇菲不認識她的話,恐怕是會顯得更加吃驚的吧。畢竟,有著異彩虹瞳的人真的很少見。
「漢米許卿,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事情,不過,要是你還有碰到什麼麻煩的話,希望你也能順便告訴我一聲。」
蘇菲帶著和藹的笑容說道。他剛剛說,他們是在一個月前救下了這位姑娘。既然如此的話,他不是該早點來知會自己一聲嗎?雖然蘇菲沒有要責備他的意思,但不免會有些在意。
漢米許擺出苦瓜臉,將雙手放到了膝上。
「戰姬殿下,一切都是我的錯。說心裡話,我其實根本不打算向妳通報這件事情的。與千華燈瞳相遇後,夏洛特她總算是向前踏出了步伐。雖然那孩子根本不會一點吉斯塔特語,但卻拼命地去理解對方所說的話,甚至還會笑了。」
這對漢米許而言就是救贖。那位失去記憶的吉斯塔特人,幫他完成了他夢寐以求的事情。
「雖然千華燈瞳有時候說話會吞吞吐吐的,但是有時候也會用很清晰的語氣說話,我認為她總有一天肯定能回復記憶,所以才說服自己等到她回復記憶後再來通報。但是,昨天夏洛特她跟我說了一段話。」
「──我想讓這孩子回去吉斯塔特,她是這麼說的吧?」
在蘇菲說出自己的推測後,漢米許晃動著他的虎軀點了點頭。
「我可真是沒出息啊。一直想著自己的事,卻絲毫沒有為千華燈瞳想過。」
說完事情的緣由後,漢米許閉上了嘴。
蘇菲用笑容將瀰漫在兩人間的這份沉默一吹而散。
「我得再次向你道謝才行,漢米許卿。其實你沒必要一直苛責自己。你是想讓那孩子跟她──法瑞絲成為朋友,才遲遲沒有把她帶來的不是嗎?」
「即便如此,我還是……」
「其實我最近一直都很忙,沒有什麼時間呢。即使將法瑞絲接過來,我可能也沒什麼機會見她幾面。可以請你一直照顧她到春天的時候嗎?反正冬天也出不了航呢。」
蘇菲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出的這些話,讓漢米許不禁瞪大了眼睛。等他眨了眨眼調整好情緒後,才有些困惑地點了點頭。
「確、確實……。正如妳說的,北海目前確實是波濤洶湧的。」
「那就拜託你囉。對了,你近幾日可以帶她來見我嗎?我也想跟她說上幾句。」
「好的。明天我就帶她過來。」
笑著答應下這件事後,漢米許將整個背靠在了沙發上,並深深地吐了一大口氣。
「戰姬殿下,妳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給妳添麻煩了吧。」
「彼此彼此啦。對了,我就趁現在問一下好了,漢米許卿對今後的事情,有沒有做什麼安排呢?」
在蘇菲的記憶裡頭,漢米許一直在跟桂妮薇亞保持距離。雖然桂妮薇亞有邀請他擔任長弓兵部隊的指揮官,但據說他直到現在都還沒有進行答覆。
說到底,漢米許之所以會加入桂妮薇亞的麾下,是因為艾略特王子遭到了傑梅因王子的暗殺。雖然戰功能被承認,並獲得公主的讚賞確實讓他很高興,但他畢竟不是那種心胸坦蕩到能朝三暮四的人物。
「其實,桂妮薇亞殿下已經有邀請過我,問我要不要帶上長弓去幫她的忙了。」
漢米許敲了敲那頭大腦袋,嘴角上浮現出了笑容。
「我當然是很尊敬公主殿下的,但是,該怎麼說呢,殿下並非我這種粗人能斗量的人物。我就是因此才有了猶豫,不過……。在跟戰姬殿下討論過後,我也總算是能下定決心。我也該向夏洛特一樣,向前踏出步伐才行。」
「嗯。想必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也會很高興的吧。」
雖然蘇菲笑著回答了他,但心中卻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若是漢米許擺出模稜兩可的態度的話,蘇菲是打算說服他加入桂妮薇亞麾下的。
雖然夏洛特沒有任何罪過,但她畢竟是敗軍之將的女兒。要是保護這樣一位少女的人,擺出一副不願意加入下一代女王桂妮薇亞麾下的姿態的話,事情可就相當難辦了。雖然桂妮薇亞本人可能不會在意這種小事,但跟在她後頭的人肯定會對他擺出不好的臉色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是嗎……」
「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如此沒出息的我呢?」
「你說的沒出息,是指什麼事情?」
雖然蘇菲已經聽過傳聞了,但還是再次向他詢問了一次。像這種事情,不讓漢米許親口說出來就沒有意義了。
在綠寶石瞳孔的視線催促下,漢米許開口說道:
「在進攻巴爾韋德的時候,我逃避了與羅修卿的對決。我本該跑在最前頭,負起責任將他討伐掉才對。而且,在得知了羅修卿的死訊後,我腦子一熱竟直接跑到了夏洛特的身邊。明明當時戰鬥還根本沒有結束。」
漢米許緊握著雙拳,說出懊悔的話語。
一息過後,蘇菲露出和藹的笑容說道:
「看到你將夏洛特保護起來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可是相當高興的哦。」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漢米許將眼角流出的淚水擦乾,並點了點頭。
在結束對話後,他從沙發上站起了身子。
「抱歉占用了妳這麼久的時間,謝謝妳願意幫我,戰姬殿下。」
「不必在意。我也過了一段相當有意義的時間哦。」
在蘇菲回答的時候,漢米許一直在盯著她的臉看。在看到蘇菲有些不解地歪著小腦袋後,赤紅著臉的他才慌慌張張地撇開了視線。他似乎是看得太入迷的樣子。
──說起來,以前剛見面的時候他也有說過我很漂亮呢。
因為這種社交辭令的誇獎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所以蘇菲當時並沒怎麼留意。
與漢米許一同來到走廊上後,漢米許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直接問道:
「戰姬殿下,妳認識一位叫塔拉多的男子嗎? 他是傑梅因王子麾下的一位將領。」
雖然是個相當唐突的問題,不過蘇菲還是立刻找尋記憶裡有關這個名字的人物。
「嗯,我記得哦。──是個相當可怕的人呢。」
蘇菲在說出這些時,嗓音中甚至還帶著些微的緊張。
塔拉多曾兩度出現在蘇菲的面前。第一次是在吉斯塔特軍前往多尼斯港口的時候,他作為傑梅因軍的將領堂堂正正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並且還射出了箭矢。
第二次則是在瑪莉艾歐海戰時,他準備了數艘載有大量弓兵的船隻,並且襲擊了吉斯塔特軍。不論哪一次,都是因為有堤格爾在場他們才得救的。要是沒有他在的話,事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有傳言指出那個男子消失了。雖然在戰鬥結束後不久,他都還有待在王都這裡就是了。雖然我不認為他會對吉斯塔特軍做什麼,但還是先知會妳一聲好了。」
「謝謝你,這是相當寶貴的情報。」
打從心底向他表達謝意後,蘇菲就目送漢米許離開了。在這之後,她並沒有回會議室,而是往陽台的方向走去。
蘇菲站在陽台上,看著被灰色烏雲覆蓋住的冬季天空以及黑壓壓一片的海洋。
而她的心裡面,則被一陣烏雲給攪亂成了一團。
桂妮薇亞跟瓦魯給了塔拉多的軍事才能很高的評價,並曾暗示他可以給他提供很好的地位。如果漢米許的情報無誤的話,就代表說塔拉多拒絕了他們的邀請。
離開這個國家後,他到底想去哪裡,到底想要什麼呢?
說不定,他還會再次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是我想多了吧。」
蘇菲搖了搖頭,將思緒一掃而空。
但是,一度產生的不安並沒有因此消失不見,而是在她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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