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示之物

哈諾爾小鎮上的居民們夾道歡迎艾德禮斯軍回歸。因為王子艾德禮斯成功在這場與土豪的戰鬥中建立了戰功的關係,所以小鎮上會充滿歡樂與喧囂的氣氛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戰後處理告一個段落的某日中午,堤格爾跟艾德禮斯、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一同聚集到了宅邸的某間房間。房門已經從內部上好了鎖,避免有閒雜人等不小心闖入進來。順帶一提,堤格爾此時正揹著他的那把黑弓。

四人圍坐著一張桌子,而桌子上正放置著兩瓶羊的胃袋製成的水壺。

「考尼茲剛剛向我報告了。他說有十位參加那場戰役的士兵們消失了蹤跡。」

艾德禮斯語氣沉重地訴說道。那十位士兵,現在恐怕已經轉化成人狼了吧。他們跟至今為止的那些犧牲者們不同,是突然從鎮上消失的。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必須得向你道謝。要是當時你沒有阻止我喝那杯酒的話,我現在恐怕也已經變成人狼了吧。」

「沒有的事,殿下。我才是該向你道歉……」

堤格爾無力地向王子請罪。雖說早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但一想到曾一同作戰的戰友們被轉化成了人狼,悲憤的情緒就頓時湧上心頭。要是能早一點注意到就好了,堤格爾對此自責不已。

似乎看穿了堤格爾內心的想法,艾德禮斯帶著微笑安慰道: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過,你確實幫助了包含我在內的許多人,不是嗎? 抬起胸膛來吧。」

「謝謝你的諒解。」

堤格爾將視線轉移到了桌上。因為桌上的這兩瓶水壺,曾裝有能讓士兵們轉化為人狼的酒。

他拿起其中一瓶水壺,用準備好的短刀縱面切開來看。

堤格爾曾懷疑過水壺的內側會不會有什麼線索,而他的猜想顯然是正確的。水壺中的某個地方刻有像是文字的東西。

「這是吉斯塔特古文吧。切爾? 不對,契爾、諾、法……?」

在高爾英尼備感納悶的同時,堤格爾將另一瓶水壺也給切開了。果然在水壺的內側同樣找到了文字。不過,這次出現的卻是布琉努古文。

「蒂爾……納……蒂爾·納·法?」

小聲地嘟嚷幾句後,堤格爾吃驚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艾德禮斯有些好奇的詢問道:

「蒂爾·納·法是誰?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聽過似的……」

「蒂爾·納·法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地區信仰的一位神祉,而且是唯一一位遭人忌諱的女神。」

堤格爾能夠感覺得到,不安與緊張的情緒正在胸中湧動著。他有些害怕地,望著桌上的那瓶水壺。

蒂爾·納·法的名諱為什麼會刻在薩克斯坦的水壺內呢?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記得她是十柱神中的一柱神祉,而且是個不能輕易提及的女神。是叫夜晚、黑暗與死亡女神,沒錯吧?」

艾德禮斯一臉嚴肅地望著被切開的水壺,接著說道:

「雖然花上了不少時間,不過我們總算能確定,是信奉著那位女神的信徒們做出這些事情來的。而且那幫人還能調製出讓人類轉化成人狼的酒……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裡出現的怪物一樣。」

雖然艾德禮斯說出「怪物」一詞只是拿來當作一種比喻手法而已,但這卻立刻讓堤格爾他們想起了絲梅的事情。看來他們總算是抓到那頭魔物的蛛絲馬跡了。

「不過,他們為何要特地刻上女神的名諱呢?明明不刻上去的話我們根本就無從查起啊。」

艾德禮斯直勾勾地望著胃袋,發出心中的疑問。

「對方恐怕是使用了某種咒術吧。雖然現在很少有這種事情了,不過我聽說,很久以前曾存在過擁有『力量』的文字。傳說,將那些文字刻在劍身上的話,甚至能讓鐵劍變得更加的堅固。」

「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堤格爾幫腔表示認同。魔物確實有可能擁有那種力量。畢竟,絲梅本人就擁有著占據他人屍體的能力。

「換言之,只要調查出這種酒的出產地並加以搗毀的話,就能順利解決人狼的問題了吧。」

似乎是想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拉夫納格語調開朗地說著這些,並張望了一下四周的眾人。艾德禮斯聽後雙手交抱,搖了搖頭並說道:

「雖然你說得並沒有錯,但實際上這根本稱不上什麼有用的線索。我們只能在水壺空的情況下,又或者是切開水壺的情況下才能確認裡頭有沒有文字,而羊的胃袋製成的水壺市面上到處都有在賣。麥酒的製廠就更不必說了,製酒廠遍及我國各個地區,根本無從查起。」

「雖說如此,但光是能知道是酒跟水壺有問題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再來只要對這兩樣物品加以管制的話,我們就能減少士兵們被轉化成人狼的可能性。」

聽見堤格爾這樂觀的言論後,艾德禮斯嘴角高高掛起並點了點頭。

「對了,也得快點派人通知土豪們這個發現才行。而且,確實就如拉夫納格說得那樣,不管得花上多長的時間,我們都得徹底調查出這些酒的出產地,將他們斬草除根。」

堤格爾他們用力地點了點頭,認同了王子所說的話。

在這之後,他們正式開始了新的調查。

雖然這是個相當枯燥乏味的作業,但一想到自己正朝著「解決人狼問題」的方向前行著,他們多少也能鼓起幹勁做事了。當然,堤格爾他們三個也有協助王子進行調查。

艾德禮斯凱旋回到哈諾爾後的第七天午後,奧古斯都王出現在了兒子的宅邸內。自他們找到人狼事件的起因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天。

艾德禮斯帶著兩名侍從迎接父親的道來,並打算就這樣帶他前往待客室。

「就在這裡談吧。」

不過,奧古斯都王卻在進入大門後的大廳停下了腳步,畢竟,他此行只是來聽取那場戰役的報告罷了。

艾德禮斯像往常一樣屈膝跪地,述說著這次戰鬥中發生的事情。他的喜悅之情溢於了言表。

「使計反咬了戈爾德貝格一口是嗎,不過……這個計策的發想者並不是你吧。」

「沒錯。這是我門下的賓客──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所想出來的計策。」

即使是在父親的面前也不會邀功,這就是艾德禮斯王子的為人。不過,奧古斯都對此並不感興趣,他繼續推展話題問道:

「戰過一場後,你有何感想?你也該曉得了吧,並非所有的土豪都是能用溝通來交談的對象。」

艾德禮斯聽後板起了臉來。他確實對戈爾德貝格的行徑感到怒不可遏。但要是他將這件事說出口的話,父親搞不好會順水推舟地派軍闖入土豪們的領地內。

「我並不這麼覺得。倒不如說,經過此事後,我更加覺得坐下來溝通是有其必要──」

「既然你要堅持己見的話,那就早日與土豪們進行交涉吧。」

打斷了兒子要說的話,奧古斯都向他放話道: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種想法我並不討厭,但是,你身上的傷疤並不會因此而消失。而且,這個冬天遲早會結束的。要是你不想與他們進行交涉的話,我就把你軟禁在這座小鎮上直到事情結束為止。」

「我明白了。我會趕緊選定交涉的對象。」

艾德禮斯深深地低下了頭。冬季終有結束的一日。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父親大概是想乘勝追擊,起兵攻打敵軍的吧。

在這之後,艾德禮斯也向父親告知了人狼的事情。除了將酒是起因一事進行說明外,他還說出了關於蒂爾·納·法的事,奧古斯都王聽後微微地點了點頭,並說道:

「這件事情我會派人著手進行調查的,你也繼續接著調查吧。」

雖然國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峻,但在艾德禮斯聽來卻有種溫暖和諧的感覺。

在國王離去後,艾德禮斯站起了身,面露難色地小聲嘟嚷道:

「看來得再請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幫我一次了……」

這件事情絕不容許失敗。艾德禮斯加緊腳步前往堤格爾的所在地。

灰色的天空下,有兩頭馬匹並駕齊驅奔跑在小丘的斜坡上。

兩頭馬匹上載著兩位少女,她們分別是米拉跟奧爾嘉。她們正在比賽看誰能先跑到小丘的丘頂上。

剛討伐完山賊的她們正在回來的路途上,奧斯納要塞的城牆赫然就在不遠處。在軍隊準備進行最後的休整時,奧爾嘉突然說想要跟自己比試一場。

雖然米拉對自己的馬術也有著相當的自信,但身為馬上民族的奧爾嘉的操作技術可謂是技超群雄。一旦被拉開距離後,別說是想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了,光是想追上她都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不出所料,率先抵達丘頂的,是奧爾嘉。

「恭喜妳。」

緊隨其後登上丘頂的米拉,誠摯地向奧爾嘉表達祝賀之意。奧爾嘉默默地低下頭,轉身背對米拉。在這之後,兩人先是將馬匹身上的汗水給擦拭乾淨,然後才脫下自己身上的衣物,擦乾流淌滿身的汗水。

自丘頂上吹拂而過的風相當的寒冷,要是普通人的話想必沒有多久就會著涼了吧,不過,米拉攜帶著能夠抵禦風寒的拉斐亞斯。拉斐亞斯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奧爾嘉與兩頭馬匹免於風寒的侵襲。

「琉德米拉──」

奧爾嘉一邊幫馬兒梳屢鬃毛,一邊向米拉發出疑問。她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稱呼米拉的。雖然米拉曾告訴過她就算用愛稱叫自己也沒關係,但卻被奧爾嘉搖著頭拒絕了,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我沒有立場來那樣稱呼妳。」

她似乎是覺得將戰姬的義務職責拋下的自己,跟米拉並非對等的關係。儘管米拉對她這冥頑不靈的態度大感傻眼,但還是決定耐心等到她自己願意接受的那一天。

「在妳眼裡,理想中的國王或統治者是長什麼樣子的呢?」

包含今天在內,奧爾嘉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這個問題了。至今為止,米拉都會與她共同探討這個問題,並從而得出了各式各樣的答案,不過,奧爾嘉心中似乎還沒有找到解答的樣子。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理想中的戰姬形象,只能在妳盡到戰姬義務的同時自己去找出頭緒來。」

米拉在成為戰姬以前,曾將斯帕特拉娜當作理想中的戰姬楷模。

儘管母親有時會有些大條,讓臣子們傷透腦筋,但她確實是一位出色的戰姬與統治者,這是米拉發自內心的想法。

米拉也是直到最近才發現,就算自己成為了一個像母親一樣的戰姬也沒有任何意義的事實。不過,她心裡也很清楚,如果沒有一直在旁注視著母親的話,自己根本得不出這樣的結論來。

見奧爾嘉默默地凝視著丘腳下的廣闊森林,米拉接下去說道:

「我唯一能給妳的建議就是,去找個能看見不是戰姬的妳的人吧。」

「妳是指那位、堤格爾……維爾、維爾魯……」

「叫他堤格爾就行了。雖然他可能沒給妳留下什麼好印象,不過我希望妳有機會可能去找他談一談。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能夠幫妳得出這個問題的解答哦。」

「但是,那位男士並非一名國王或統治者。只是一位將來會繼承爵位與領地的布琉努貴族不是嗎?」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不過,我是託了堤格爾的福,才總算注意到了自己與母親的不同之處的哦。我不能成為像母親一樣的戰姬。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我們兩個走過的人生軌跡根本完全不一樣呀。直到我失去戰姬資格的那天到來為止,我想一直去探索自己理想中的戰姬形式,並以自己的方式描繪出其樣貌來。」

「我會考慮看看的。」

奧爾嘉揹起放置在地上的小斧頭。那是少女的龍具姆瑪。選定少女為戰姬的這把龍具,肯定也對少女未來的發展性抱有很大的期許吧。

從奧斯納回歸的米拉與奧爾嘉,此時正在對瓦爾特洛媞進行總結性的報告。

這次,米拉她們總共剿滅了三組由二十幾人組建的山賊團夥。

雖然處理速度跟手段都相當驚人,不過按米拉的說法,有兩位戰姬坐鎮的情況下,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瓦爾特洛媞聽完報告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並說道:

「雖然我今後也想多多仰賴妳們兩個的協助,不過那樣的話會讓士兵們缺乏緊張感的。」

就在這時,侍女們走了進來,她們分別端上三人份的紅茶、裝滿點心的盤子與果醬,然後便又離開了。

「對了,我聽說戈爾德貝格似乎戰敗給了艾德禮斯王子……」

對於瓦爾特洛媞的疑問,米拉給予了肯定的回答。並且米拉發現,巴魯姆克並不在她的身邊。

「關於那件事情,我們在路上也多少有聽到風聲。」

雖然米拉嘴上說自己多少有聽到風聲,但其實她已經從堤格爾他們那理解了事情的詳細情況。再加上,米拉在那場戰鬥結束後,還曾派偵查兵前往戈爾德貝格的領地進行調查。說是掌握了那件事情的全貌也不為過。

米拉向瓦爾特洛媞說明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半情報。因為她斷定,只要告訴瓦爾特洛媞這些消息就足夠了。瓦爾特洛媞聽後拿起了紅茶杯,不禁感嘆道:

「真沒想到那個艾德禮居然能做出這種事情……。他是不是招攬到了位不錯的部下了呢?」

「妳這話的意思是,殿下本人沒有帶兵打仗的才能嗎?」

「我跟艾德禮是老交情了,他是絕不可能想出這種作戰計畫來的。而且這個作戰計畫也不像是考尼茲的風格。這個計策該不會,是妳那位重要之人──堤格爾維爾穆德,所想出來的吧?」

「確實有這個可能性。」

米拉含糊其辭地說著。瓦爾特洛媞似乎很滿意米拉的這個反應,莞爾一笑後接著說道:

「謝謝妳們願意告訴我這件事情。其實在今早的時候,殿下那有派使者過來。說是有事想跟我商量。我還以為他是剛打贏戈爾德貝格有些飄了,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說王子殿下有事想跟妳商量……妳難道已經預想到他要談什麼事了嗎?」

見瓦爾特洛媞擺出一副游刃有餘的態度,米拉有些不解地詢問道。

「只有兩種可能性吧。要麼是來要求我們擔任王族旗下的諸侯的,要麼是來跟我求婚的吧?」

「求婚……?」

不只是米拉,就連奧爾嘉聽後都瞪大了眼睛。對此,瓦爾特洛媞只是聳了聳肩,並接下去說道:

「雖然我四年前就拒絕了他的求婚,但在那之後他時不時都會找機會再來向我表白。不過,直接拒絕他也不太好。等到我確認了殿下想要談的內容後,我希望妳到時可以跟我一起來。我會叫艾德禮帶上妳的同伴一起來的。」

「謝謝。」

米拉高興地展露笑顏,述說心中的感謝。

「我也想去。」

奧爾嘉的這番話,讓瓦爾特洛媞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真沒想到妳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呢。好吧,那妳就一塊來好了。」

談話結束後,兩位戰姬便離開了瓦爾特洛媞的辦公室。

在與奧爾嘉分開後,米拉洗完澡換上新衣服,簡簡單單吃了一頓飯就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的書桌上正擺放著一束羊皮紙,都是有關於人狼的紀錄。這些是她事先讓瓦爾特洛媞準備好的,數量比起出去討伐山賊時又多了兩張。

──這次大概也沒什麼像樣的發現吧……。

雖說如此,但從羊皮紙又增加了這一點來看,意味著這件事又有了新的受害者。米拉拿起整束羊皮紙,獨自坐到了沙發上。

在閱覽完好幾張羊皮紙時,奧爾嘉走進了她的房間,手中拿著像是書籍一樣的東西。

「我有點無聊,妳可以陪我一下嗎?」

雖然米拉沒有搞懂她的意思,但還是邀請她進來坐並沒有拒絕。

奧爾嘉坐在米拉的旁邊,望著桌子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或許她是想順便來這裡吃餅乾喝紅茶的吧。

正當米拉打算稍微歇息一會兒時,她向奧爾嘉問道:

「妳那本,是什麼書呀?」

米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她從沒見過奧爾嘉對看書抱有興趣的一幕。

「這是歷史書。我向瓦爾特洛媞借來的。」

奧爾嘉回答得就像是碰上了什麼大難題一樣。在她吞吞吐吐的說明下,米拉才明白,她是想從透過這些建國君王的書籍來了解理想中的統治者該有的姿態。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雖然米拉對薩克斯坦的歷史並不熟悉,但歷史書上都會記載那些名君與善王的美談。這對奧爾嘉而言確實是不錯的參考資料。

唯一的問題是,她究竟能閱讀薩克斯坦語到什麼程度。

不出所料,不到四半刻鐘的時間,她就已經開始覺得無聊了。雖然她想改變讀法,跳過一些片段,但這樣做反而覺得更累人了。

最後,她直接把歷史書放到了桌上開始發呆,米拉見狀,讓侍女們為她們兩個準備紅茶跟餅乾,並不自覺得往桌上的歷史書瞟了一眼。

──歷史書上會不會也有記載關於巴魯姆克的事情呢?

畢竟它曾是建國君主格里莫瓦魯托執掌的寶劍。至於記述的真實性與否,可以等到讀過了再做判斷。於是米拉便打斷奧爾嘉,把歷史書拿了過來。

打開一看後米拉才發現,歷史書上的內容大多都是使用自己也會的簡單語言,而那些較為艱深難懂的詞藻、古文與特殊的單詞,旁邊都有標記著註釋。光是從瓦爾特洛媞特地挑選這本書借給奧爾嘉這一行為來看,都能明白她是相當照顧人的傢伙。米拉翻找著有記載寶劍事蹟的頁面。

不久後,她立刻就找了其中的一則事蹟。上面記述著與佔山為王的邪教徒集團戰鬥的事蹟。當時的邪教徒們操縱人狼襲擊小鎮村莊,而格里莫瓦魯托則帶著寶劍討伐了他們。因為內容描寫得相當詳細的關係,所以米拉並不覺得這是他人編造的故事。

然而,在讀到某個地方的時候,米拉卻緊張到停止了呼吸。

『岡格尼爾,似乎是那把槍的名字。』

看到這裡時,米拉立刻想起了,絲梅在山裡的那場戰鬥中曾說過的那段話。

──「我等稱其為岡格尼爾。」

關於魔物自古以來一直都存在著一事,已經是鐵錚錚的事實了。因為在墨吉涅與她們交戰過的露薩露卡,就是被一百年前的一位戰姬給封印在了那裡。

在這之後,米拉更加仔細地閱讀了歷史書上的內容。

當時岡格尼爾似乎是落入到了邪教徒們的統帥──他們稱作大神官的人──的手中。雖然書上有寫大神官被討伐的事蹟,但卻絲毫沒有提及岡格尼爾之後的下落。

──有這些資訊就足夠了。

米拉拿著歷史書站起了身,才發現,她的手掌心早被汗水所浸溼。

將外套蓋在了打著瞌睡的奧爾嘉身上後,米拉便用腋下夾著歷史書跑出了房間。她快跑來到了瓦爾特洛媞的辦公室門前。

在敲了敲門後,等不及對方回應的米拉直接就闖了進去。

「妳來的正是時候。」

瓦爾特洛媞輕輕地嘆了口氣。

「艾德禮剛剛派人送信過來了。信我已經讀過了,不過……」

拿著羊皮紙的這位羅威倫斯家家主,表情隨即變得嚴肅了起來。

在哈諾爾與索爾曼尼的中間,坐落著一片名為米丹的灌木草原。這片草原就位在羅威倫斯家族的領地東邊。

艾德禮斯與瓦爾特洛媞的會談就將在這裡舉行。自艾德禮斯送信到瓦爾特洛媞的家中以來,已經過去了七天的時間。

灰色的天空與冷峻的寒風。雖然高高懸在空中的太陽時不時會從雲朵的縫隙間冒出頭來,但光線依舊微弱到了不行。

顧慮到彼此間的立場,他們兩個說好要帶上護衛前來談判,但不知為何,艾德禮斯卻只帶上了堤格爾、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三人,而瓦爾特洛媞那邊同樣也只帶上了米拉與奧爾嘉二人前來談判的地點。

讓堤格爾他們與米拉相見其實是瓦爾特洛媞的提案,艾德禮斯在接受這個條件的同時,覺得讓他們三個擔任自己的護衛就已經足夠了。而瓦爾特洛媞那邊則更不必說了,有兩位戰姬坐鎮的話根本無需再請別的護衛隨行。

見米拉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高爾英尼率先開口打了招呼。

「琉德米拉大人,看到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抱歉讓你擔心了,高爾英尼。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米拉向年邁的騎士表示的關切與慰問,讓高爾英尼不得不擦拭起了自己那被淚水浸濕的眼眶。

米拉跟堤格爾見狀後相視一笑。拉夫納格則一臉感慨地望著奧爾嘉。

在這之後,艾德禮斯跟瓦爾特洛媞終於走到了對方的跟前。率領開口的是瓦爾特洛媞,她開口說道:

「我還以為在這種特殊時期,你會帶上百名精銳前來呢。」

「只帶上兩名戰姬就敢來商談的妳沒資格說我吧……」

艾德禮斯不服輸地回嘴道。堤格爾事先透過書信了解了米拉跟奧爾嘉的關係後,便將此事告知給了艾德禮斯王子。

艾德禮斯跟瓦爾特洛媞先是有些傻眼地望著彼此,然後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來比起這種不毛之爭,他們更想優先進行商談的樣子。

「歡迎你的道來,艾德禮斯·馮·羅德梭特。」

「我才是,很高興能見到妳,瓦爾特洛媞·馮·羅威倫斯。馬上進入正題吧,可以請妳成為我們王族麾下的諸侯嗎?」

「居然先談這件事啊。確實挺有你的風格的。」

瓦爾特洛媞苦笑道。

「但是請恕我拒絕,羅威倫斯家今後也都會以土豪的身分繼續生存下去。當然,我們並不打算中止與王族間的交流,但庇護對我們而言沒有必要,甚至還很礙眼。」

「妳這是不打算防暴風雨於未然的意思嗎?小心暴風雨會連人帶家將妳整個吹走喔。」

「土豪陣營是能團結一心、共同對敵的團體。而且,要是真有暴風雨來犯的話,我們到時候再找你們王族家幫忙就行了,不是嗎?」

「沒能團結一心最終導致絕門的家族,在我看來可是多得不行的吧?」

艾德禮斯有些急躁地注視著瓦爾特洛媞。對此,瓦爾特洛媞只是一邊露出清爽的笑容,一邊用手指把玩繫在腰際上的劍柄。

在旁見證兩人此次協商的米拉跟堤格爾,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面面相覷了起來。因為現在的氣氛也不宜插嘴,所以他們兩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側耳傾聽二人的對話了。

「陛下說他打算在冬季結束前剿滅土豪勢力。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算我求妳了,好嗎?」

然而,瓦爾特洛媞卻二話不說婉拒了艾德禮斯的請求。

「要是你們想打的話,放馬過來便是。而且我們可是正值當打之年吧。你看也不討厭打仗不是嗎?」

「妳錯了……」

艾德禮斯突然安靜了下來,然後搖著頭說道:

「我很討厭打仗。」

瓦爾特洛媞聽後眉頭一皺。兩人中間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艾德禮斯帶著苦笑向瓦爾特洛媞問道:

「妳應該曉得我前些日子與戈爾德貝格一戰的事,還有事情的起因吧?」

「是戈爾德貝格燒毀了你們領地內的三座村莊那事吧?」

在瓦爾特洛媞擺出一副「這跟那又有什麼關係」的表情後,艾德禮斯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在我接到報告並開始思量對策的時候,有名部下提議我去燒毀對方的村落,而且還要燒毀更多的數量。因為我想不到任何的替代方案,所以根本無法反駁那名部下……。不對,其實不是這樣的。」

艾德禮斯搖了搖頭後,修正了自己原先的說法。

「去燒毀對方村落的這個方法,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既然對方敢來燒我們的村子,殺害我們的領民的話,報復一下對方又有何不可呢?但是,當我真的要下達命令時卻又猶豫了。」

艾德禮斯回頭望向身後的堤格爾。眼睛裡滿滿都是對他的感謝。

在這之後,金髮王子重新面對瓦爾特洛媞,並說道:

「我打心底感謝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幫忙。託他的福,我才沒有走向燒毀村莊的道路。而且我很清楚,他是絞盡腦汁才想出的那個主意。但就算是那樣──」

艾德禮斯說著熾熱的話語,表情凜然地接著說道:

「也還是遠遠不夠的。與戈爾德貝格的一戰,讓我軍出現了三十名左右的死者。部下有跟我說了,戈爾德貝格那出現了快兩百名死者。全部加在一起的話,總共約有兩百三十人。而這,相當於是一座小村莊的居民人數。光是這樣的一場戰鬥,就讓一座小村莊的人丟掉了性命。」

「所以你才說自己討厭打仗嗎?」

瓦爾特洛媞出聲詢問。艾德禮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人活在世上,就有不得不戰鬥的時候。村莊被燒毀,出現大量死者的事情想必也是數不勝數的吧。但就算是這樣,我也想要盡可能避免戰鬥的發生。曾去過亞斯瓦爾的妳,不也將所見所聞都告訴了我嗎?」

正當艾德禮斯打算進一步進行說明的時候,瓦爾特洛媞出手制止了他。

「我已經明白你的想法,也感受到你的誠意了。不是我要說,你平時幹嘛老畏畏縮縮的,多多展示自己的這一面不好嗎?」

「不是我不展示,是沒有機會展示。」

「從這一點來看,你果然是位王子大人啊。」

瓦爾特洛媞先是揶揄了他一番,然後立刻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回答請容我先做保留。羅威倫斯再怎麼說也是與王族有著同等歷史的古老家系。我們都當了那麼長時間的土豪了,事到如今要再做改變絕非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

「我明白了……」

此事畢竟非同小可,艾德禮斯也沒想過要當場得到對方的答覆。在吐出了炙熱的吐息後,艾德禮斯點頭表示了認可。

「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不過真讓我意外。我還以為你又是來找我求婚的呢。」

見瓦爾特洛媞開起了玩笑後,艾德禮斯挺起胸膛說道:

「那件事我當然沒有放棄。妳可要做好覺悟哦!」

「別再說那種夢話了好嗎,你還有其他事要談的吧?」

瓦爾特洛媞將艾德禮斯所說的話置若罔聞,然後開始跟他商談另一件事情。

在這之後,堤格爾跟米拉走上前來,將懷中的地圖、墨筆與羊皮紙堆攤開在地面上。而奧爾嘉跟拉夫納格他們也緊隨其後,走了過來。

「我前天有送信給妳吧,上面記載了人類轉化成人狼的原因。而罪魁禍首就是那些奇怪的酒。」

「我看到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呢。真沒想到居然是酒有問題。──艾德禮,我得向你道謝才行。」

在瓦爾特洛媞向艾德禮斯低頭致謝後,艾德禮斯立刻拿起了筆,並說道:

「雖說如此,沒有把罪魁禍首解決的話,這件事情就還不算徹底結束。我們就先稱呼這種酒叫人狼酒吧,在陛下的鼎力相助下,我們目前已經將製造的酒廠縮小到了四個位置。」

艾德禮斯在地上攤開的地圖上標記了四個圓圈。

「畢竟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也得花上不少時日。要是能再進一步縮小範圍的話就好了……」

就在這時,艾德禮斯發現瓦爾特洛媞正專心地盯著地圖看。抬起頭來的她,眼角中閃爍著無比嚴肅的光芒。

「其實我們這裡也有所發現。琉德米拉殿下在閱讀我國的歷史書時,有找到好幾處跟人狼有淵源的地方。」

瓦爾特洛媞有將那本歷史書拿來談判的現場。她讓艾德禮斯他們看了看建國君主格里莫瓦魯托與邪教徒戰鬥的部分。關於這則逸聞本身,其實艾德禮斯也是知道的。

「我向熟稔歷史的學者們討教了這件事,雖然沒能掌握確切的地點,但得到了這件事並非虛構的情報。他們有幫我找出三個可能的地點。因為花上了不少時間,所以我沒能及時寄信給你……」

瓦爾特洛媞也拿起了一枝筆,在地圖上畫上了圓圈。而其中的一個圓圈,正好跟艾德禮斯之前畫的重疊了。

「雖然我也不是沒有想過,但沒想到居然真的是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

艾德禮斯有些震驚地叫出了聲。瓦爾特洛媞對此則露出了苦笑。

「確實,就連我也覺得這個地點的可信度很高。」

「那座礦山曾發生過什麼事嗎?」

堤格爾作為代表問了這個問題。王子與豪族聽後望了一眼彼此。正當瓦爾特洛媞打算開口說明情況時,艾德禮斯出手制止了她,並說道:

「就由我來進行說明吧。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邪教團夥潛伏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事情傳到了王宮。被陛下賦予剿滅邪教團任務的我,向羅威倫斯家提出了協助的請求。雖然整座礦山都在王族的領地內,但剛好有與羅威倫斯家接壤的地方。雖然我們最後有成功剿滅邪教徒,但現在看來……」

「據傳聞來看,人狼問題剛好是從半年前開始的吧。」

艾德禮斯點頭同意了高爾英尼的這番推測。

「恐怕是有誰僥倖活了下來吧。總而言之,既然已經找出起因了,我們就不能放任事態繼續惡化下去。」

正當艾德禮斯打算順勢站起身時,瓦爾特洛媞二話不說扯住了他的外套將他給拉倒了。她冷淡地俯望這位跌倒在地的王子,並說道:

「我去就行了。你給我留在哈諾爾等待報告。」

「別開玩笑了!」

艾德禮斯迅速站起了身,雙眼睥睨著瓦爾特洛媞,怒吼道:

「人狼是我國全體的問題。我身為王子有義務去解決這次事件!」

「你真的太不懂得愛惜自己了。」

見艾德禮斯一副侃侃而談的樣子,瓦爾特洛媞不禁有些傻眼。

「我們根本不清楚要面對什麼樣的敵人,連劍都不會使用的你到時只會拖累我們罷了。你這樣還不如去王都請求陛下的協助呢。」

「那妳呢?要是妳出了什麼事的話,羅威倫斯家又該如何是好?」

「我的身邊有巴魯姆克在,跟你不一樣。」

她輕輕地敲了敲放在身旁的寶劍。

「就算到時候真有邪教徒的殘黨跑出來,我也有將他們斬殺殆盡的自信。你有這個本事嗎?」

就在這時,一直在旁沒有說話的米拉插入到了對話中。

「我有件事想請問一下。」

瓦爾特洛媞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而艾德禮斯則一臉困惑地望向了堤格爾。

「照你們剛剛說的內容來看,那座礦山是在王族的領地內部吧?這樣的話讓殿下一起跟來不是比較好嗎?畢竟我們有必要疏散住在礦山裡工作的相關人員們。」

艾德禮斯聽後眼睛閃閃發光,與此相對的,瓦爾特洛媞則露出了苦悶的表情。身為土豪的瓦爾特洛媞,確實沒有資格要求礦山裡的工作人員聽從她的指示。

思考了一下後,這位羅威倫斯家的家主用銳利的眼神瞪著王子,並冷冷地威嚇道:

「我只有一個條件,你不准給我從鎮上跟過來。要是你不答應的話,我就把你五花大綁後再出發。」

「我答應你。放心吧,我也不想拖你的後腿。」

瓦爾特洛媞露出了一副「你這根本是沒搞懂吧」的表情後也覺得有些累了。然後,用充滿怨懟的眼神瞪了米拉一眼。對此,青髮戰姬只是回以了一抹惡作劇似的笑容。

「妳難道是故意的……?」

瓦爾特洛媞直到這時才注意到了這件事情。對此,米拉只是回了一句:「這不是當然的嗎?」

「自從我發現妳與那座礦山有什麼淵源的時候,就一直覺得很奇怪了。雖然我沒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打算,但妳是準備一個人去單刀赴會的吧?」

「沒想到會被妳看穿到這種地步……」

在嘆了口氣後,瓦爾特洛媞站起了身。而綁在她後腦杓的紅髮也隨即搖曳了起來。

「姑且還是問一下好了,你們幾個打算跟來吧?」

「我跟堤格爾去就行了。高爾英尼跟拉夫納格就跟殿下一同行動吧。」

「呃……戰姬大人。可以請妳不要擅自決定我們負責的部分嗎?」

米拉話音剛落,拉夫納格就慌慌張張地插了嘴。,堤格爾見狀後拍了拍他肩膀,並說道:

「抱歉啦,拉夫納格。」

「少主,你那是用來道歉的話,去危險的場所時沒有人會那麼說的。」

挖苦了堤格爾兩句後,拉夫納格聳了聳肩,接著說道:

「真拿你們兩個沒轍,我答應就是了。相對的,艾德禮斯殿下,希望你到時候可以給我擔任護衛的獎勵。」

「這當然沒問題。」

艾德禮斯迅速地回答道。

米拉的視線轉向了從剛剛開始就默默無言的奧爾嘉身上。對於該跟她說些什麼,米拉感到有些猶豫。

身為戰姬的奧爾嘉無疑能成為此行的戰力之一。

但是,她跟此事毫無干係可言。就連魔物的存在她也是到了最近幾日才得知的。所以對於該不該帶上這名少女前往魔物潛伏的老巢這件事情,米拉多少會有些猶豫。

「我也要去。」

但是,奧爾嘉卻沒像米拉一樣迷茫,果決地答應了此事。奧爾嘉用她那冰冷的表情與沒有任何陰霾的碧藍雙瞳望向米拉,並伸出了雙手。

「真的沒問題嗎?」

對於米拉的這個問題,她是這麼回答的: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米拉聽後露出笑顏,回握奧爾嘉的手並回了一句:

「那就請多多指教囉。」

雖然決定好要去拉默爾斯貝格礦山了,但雙方人馬本來就只是來談判事情的,根本沒有人做旅行的事前準備。

「我們到索爾曼尼準備旅行的必備品吧。畢竟,不論是從哈諾爾還是從索爾曼尼出發,到那座礦山的距離都差不了多少。」

瓦爾特洛媞的這個提議,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於是乎,他們一同乘坐著馬匹離開了米丹草原,向西方進發。

在出發後不久奧爾嘉就騎著馬靠了過來,堤格爾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望著她。因為堤格爾以為她一定會騎在米拉或瓦爾特洛媞的旁邊。

薄紅色頭髮隨著冬風搖曳的奧爾嘉,抬起頭對著堤格爾說道:

「跟我說吧。」

這孩子在說什麼呢?堤格爾愣了一下神後,才總算想了起來。

「你是說戰姬們的事情嗎?」

在堤格爾的確認下,奧爾嘉點了點頭。

「嗯……。要我說當然沒問題囉,但能先告訴我有關妳的事嗎?」

為了不被奧爾嘉當小孩對待,堤格爾這麼說道。

「我身上有什麼讓你在意的事情嗎?」

「我在意的是妳這個人。妳跟米拉的關係不是很好嗎?所以我就想說要跟妳交個朋友。還有就是,當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非常對不起……」

這些全是堤格爾的真心話。

奧爾嘉歪了歪小腦袋。與其說奧爾嘉是感到迷茫了,不如說是有些焦躁不安了起來,在過去了約莫十秒鐘的時間後,她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抵達中天的太陽,罕見地從雲朵中探出了頭來。在陽光的微弱照射下,奧爾嘉開始述說起,自己在成為了戰姬後所發生的故事。

「居然還發生過那種事情啊……」

雖然堤格爾早就知道不會是什麼愉快的事情了,但話題的嚴肅程度明顯超出了他的預料。

向天空吐了一口白氣後,堤格爾將視線轉向遠處的山巒。此時的他正在腦海中思索著接下來要說的事情。

「那我就按照約定,談談我認識的戰姬的事吧。第一位是統治波利西亞公國的蘇菲亞·歐貝達斯。」

蘇菲是繼米拉以來他所遇到的第二位戰姬。而且也是堤格爾認識的這一代戰姬裡頭,唯一一位比他還要年長的。見奧爾嘉點了點頭後,他接下去說道:

「當上戰姬以前的蘇菲,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生活在小鎮上的市井小民而已,不過據她本人所言,她心中其實一直懷揣著要去看看世界各地的遠大夢想哦。蘇菲在當上戰姬後,也一直不斷思考著有什麼是自己力所能及的。最終她下定了決心,要前往那些自己從未去過的國度,並用路上的旅行見聞來統治自己的公國。」

自己口頭上的說明,真的能將她們心中的理想傳達給奧爾嘉嗎?

儘管感到有些不安,但既然已經開了口,就得負起責任說到最後才行。

「下一位是統治奧斯特羅德公國的米莉茲·格林卡。米莉茲在當上戰姬前似乎是村上的藥劑師。她在當上戰姬後也會隨身攜帶藥品,甚至還曾幫我配過藥呢。」

繼續說下去之前,堤格爾張望了一下四周。他注意到米拉此時正在與高爾英尼交談。應該是高爾英尼主動幫忙支開米拉的吧。這麼遠的距離的話,也就不用擔心談論艾蕾的話題時會被米拉發現了。

「統治萊德梅里茲公國的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妳也見過吧。艾蕾在當上戰姬以前是一名傭兵。據她本人的說法,她的思維方式與戰鬥技巧大部分都是在傭兵時期學來的。而擔任她副官一職的女性──莉姆亞莉夏,聽說自傭兵時期就一直追隨著她了。」

最後的最後,終於要提到米拉的事情了。堤格爾決定盡可能客觀地介紹米拉:

「與米拉一同生活過的妳,或許不需要我多做介紹吧,不過我還是想說上幾句……。米拉當上戰姬前的事情,我從她本人那聽了很多很多。因為我一直待在她的身邊,所以我很清楚,她是個會將過去的想法活用在統治奧爾米茲上的人。」

正在奧爾米茲城下町興建的劇場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雖然堤格爾第一次聽到這個計畫是在三年前的時候,但他其實知道米拉在更早之前就有了這個打算。

「稍微說得有點多了。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即使妳有了什麼新身分,也沒有必要捨棄自己的過去。妳反而該活用它們才對。」

「你是說,我作為馬上民族生活時所累積的知識嗎?」

見奧爾嘉歪著小腦袋,堤格爾點頭表示了同意。

「扶養我長大的阿爾薩斯,雖然在地圖上只是小小的一個點,但實際用馬跑上一圈卻得花上不少時日。而且裡頭的每座村莊也都有各的特色。當然,草原、森林跟山野的景象也更有千秋。我記得,馬上民族在不同季節的時候得在廣闊的草原上進行遷移,沒錯吧?」

奧爾嘉默默地點了點頭。看她露出一副迷茫不解的樣子,恐怕是還在想辦法理解堤格爾話中的涵義吧。

「我以前第一次從奧爾米茲的馬上民族那聽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可是覺得相當不可思議呢。因為他們牧羊的那片草原上,既沒有柵欄也沒有告示牌指示方向。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他們到底是怎麼在沒有記號的地方,不斷來回卻不會找錯方向的。」

「記號是有的。」

奧爾嘉對堤格爾搖了搖頭。

「在空中飛行的鳥、遠處的高山、日月的移動以及草原的顏色與氣味,都能告訴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而且,我們會為了狩獵獵物騎馬到處跑,眼睛、鼻子和肌膚自然就會記下來了。」

堤格爾不禁露出了苦笑。他非常明白奧爾嘉在說些什麼。身為獵人的堤格爾之所以能在沒有柵欄、告示牌的山林裡自在地活動,也是因為他將目所能及的事物記在了腦海中,並在腦海中描繪出地圖的關係。

「雖然我這麼說或許有些不自量力,但你對你的領地──布列斯特──也還只是一知半解,不是嗎?所以你才會在統治領地的事上慘遭滑鐵盧。首先,先去請教熟知布列斯特地區的馬上民族,如何?」

「父親跟祖父曾對我說過,將熟人擺在高位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奧爾嘉是作為部落將來的族長養大的。恐怕她從小就被祖父母灌輸了「不能做出這種公私不分的事來」的觀念吧。

「既然這樣的話,妳就一邊去理解布列斯特一邊進行統治,如何呢?」

奧爾嘉用她那蒼藍的眼睛盯著堤格爾看,似乎沒能很好地理解他究竟想說些什麼。

「妳剛剛不是說過嗎?自己靠著不斷來回駕馬奔跑,記住了沒有任何目標物的廣闊草原的許多事物嗎?」

「我們的部落確實是這麼做的。不過有些住在湖邊的部落並不會像我們一樣移動位置。」

「妳就照著以前的做法,用自己的雙眼巡視公國內部,一邊作為戰姬向公宮發出指示,一邊接收他們給妳的報告,不也可以嗎?妳現在最該做的,是重新面對自己的公國,並將其化作自身的一部份。」

奧爾嘉並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有些困惑地游移著視線。

「這種做法真的可行嗎?」

「當然,這個做法也不是說就沒有任何問題的。有些重要的報告經由公宮再傳達給妳的話,恐怕會花上不少的時日吧。而且,要是妳沒有定期向公宮聯絡的話,他們也可能會一時間找不到妳的位置。」

「但是,用這個方法的話,我就能一邊巡視公國……一邊將其化作自身的一部份,並完成我身為戰姬的義務了,我沒說錯吧?」

一點一滴地了解過後,奧爾嘉總算是認可了這種方式。在腦海中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後,奧爾嘉望向了正前方。

「為了掌握草原上的每一個角落,首先要做的就是從整體去觀察。妳可以騎著馬走遍主要的街道,並親眼去看看那些重要的都市與小鎮。在這之後再重新看看地圖的話,我相信妳的腦海中自然就會浮現出地圖的位置了。」

堤格爾現在說的是他的親身經歷。作為獵人跑遍阿爾薩斯的山野的這位青年人,曾對領主家代代相傳的地圖進行多處的修改。而堤格爾的父親烏魯斯對此,則感到既高興又自豪。

「如同我剛剛說的一樣,每個與我相遇的戰姬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所以我覺得,妳不該糾結在用戰姬的風格行事這種事情上。而是該用妳自己的風格去處理戰姬的事務。」

「用我自己的風格……」

奧爾嘉回頭望了一眼扛在肩上的龍具。而羅轟的姆瑪只是靜靜地保持了沉默。

在索爾曼尼買完必備品後,堤格爾他們便向著拉默爾斯貝格上路了。

但堤格爾他們不知道的是,有人正一路悄悄跟在他們的身後,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而這個人正是戈爾德貝格偷偷派出的斥候。

「我還想著是跟王子商量了什麼事呢,沒想到居然還一起出了遠門。所以我才說羅威倫斯根本──」

──不可信。

在將這句話吞回口中的同時,這名斥候的眼眸之中閃過了一道危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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