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妖氣巨人

在街道上,有九匹馬正並駕齊驅往北方前進。七匹馬上分別載著七名乘客,剩下的兩匹馬則背滿了行囊。

來者是堤格爾他們。自他們出發離開索爾曼尼以來,已經過去了三天的時間。而他們的目的地──拉默爾斯貝格礦山,靜靜地佇立在了遠方。「大概明天就能到了吧」,艾德禮斯說道。

在日落西山前,堤格爾他們進到了一座小鎮。

因為這裡離礦山只有半天的路程,所以很多有事要去礦山的人都會在這寄宿一宿。艾德禮斯跟瓦爾特洛媞半年前的時候似乎也曾來過這座小鎮上。

他們一同住進旅館,讓奔波數日的馬兒休息,並租了兩間大套房,分成男女兩個房間。

吃完晚餐的眾人回到房間休息,過了一會兒後,正在保養黑弓的堤格爾一時間停下了手邊的動作,向艾德禮斯問道:

「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艾德禮斯似乎正在想什麼事情,他發呆望著天花板上的煤油燈。被堤格爾的搭話聲叫醒的他,笑著看向堤格爾並問道:

「抱歉。是什麼事呢?」

「半年前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發生的事情,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嗎?」

堤格爾注視著他的雙眼,誠摯地向他提出請求。

這座山畢竟是敵人的陣營。堤格爾會想多掌握與其相關的線索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在猶豫片刻後,艾德禮斯總算是開口了。

「好吧……。什麼都不跟你們說確實不合乎情理。」

自言自語的艾德禮斯,開始向堤格爾他們訴說了當時發生的事情。

當初,在奧古斯都王將討伐邪教徒的任務交給羅威倫斯跟艾德禮斯處理後,國王的表弟庫爾特主動請纓要擔任王子的輔佐官。

三十一歲的庫爾特,既有著中規中矩的緊實身材,劍術也是相當的了得。雖然兩人的年齡相差了十歲以上,但艾德禮斯與他相當合得來。

「行吧,就派庫爾特跟你一起去好了」

奧古斯都王當時也允諾了此事。

「你的記性很好。仔細看清楚我是怎麼做的吧。」

這是庫爾特當時對艾德禮斯說過的話。準備糧食、燃料、武器的工作與選拔士兵進行編制的工作,庫爾特將每件事情都有條不紊地處理得很好。從士兵們對他的態度也不難看出,他們是很信任庫爾特這個人的。

「雖然當時與羅威倫斯的交涉是由我負責的,但那其實也只是庫爾特叔父特地讓給我的工作罷了。」

抵達拉默爾斯貝格礦山後,艾德禮斯他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調查邪教徒的來歷。

邪教徒集團是個五六十人組成的小團體。不只是薩克斯坦人,就連亞斯瓦爾人、布琉努人、吉斯塔特人,甚至是墨吉涅人都有參與在其中。要是他們不襲擊礦山周邊的村莊與小鎮,並舉行那些慘無人道的儀式的話,一般人恐怕只會把他們當作山賊來對待吧。

作戰計畫是要將邪教徒們逼退回礦坑深處一網打盡。

雖然邪教徒們對礦坑的地形很是熟悉,而且還特地挖了個隱藏通道,但是在庫爾特與瓦伊寇克的指揮,與瓦爾特洛媞奮勇戰鬥的努力下,他們最終還是獲得了勝利,並將抓住的邪教徒們一一斬首了。

「沒錯,事情直到那時為止都還很順利……」

與邪教徒戰鬥後的隔日,庫爾特向艾德禮斯說了一件事。

我們再進去礦坑裡一次吧。去那個邪教徒們挖的隱藏通道的最深處。

「其實有傳言指出,那個礦坑裡頭藏有寶劍巴魯姆克。」

艾德禮斯依稀記得,庫爾特在說這段話時,眼睛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輝。與邪教徒戰鬥前的他,雖然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霸氣,但從未像現在一樣被欲望所驅使過。

「寶劍?那種東西不都只存在於傳說裡頭嗎?」

雖然艾德禮斯試圖勸阻庫爾特,但他卻沒有打退堂鼓的打算。

因為庫爾特說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要去找找看的關係,艾德禮斯無奈之下只好陪同他一同前往。艾德禮斯不是不喜歡被丟下不管的感覺,他只是單純地擔心著叔父罷了。

庫爾特只帶著一把劍就進入了礦坑。而艾德禮斯則拿著劍與煤油燈跟著他一同前行。神奇的是,庫爾特即便沒有燈光的照亮也能準確地走向深處。

抵達最深處的同時,艾德禮斯他們發現了埋在土裡的半截寶劍。但比起寶劍這種事情,艾德禮斯更加在意正盯著寶劍發出怪笑聲的叔父。

在艾德禮斯將煤油燈放到地上,準備將巴魯姆克挖出來的時候,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庫爾特突然拔出手中的劍,並大吼了一聲:

「寶劍是我的,不准碰!」

叔父的瞳孔中寄宿著的癲狂讓艾德禮斯覺得很危險,於是他也舉起了手中的劍來。就在這時,瓦爾特洛媞跟瓦伊寇克剛好走了過來。

庫爾特二話不說砍向了還沒有搞清楚狀況的艾德禮斯。手中的劍被擊飛後,艾德禮斯手腕發麻不能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庫爾特再次揮下手中的劍,他心裡清楚,自己是躲不開這一擊的。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黑影竄入了他的視野內。在他還沒能確認那到底是什麼之前,自己就先一步被撞飛了出去。

艾德禮斯摔倒在地上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庫爾特斬殺的瓦伊寇克的背影。一息過後艾德禮斯才明白,是瓦伊寇克犧牲自我保護了他。

不過,庫爾特並沒有因此停下來,他接著砍向瓦爾特洛媞,並擊飛了她手中的劍,讓瓦爾特洛媞一樣跌倒在了地上。雖然艾德禮斯衝上前與叔父扭打在了一團,但卻被對方輕而易舉給甩開了。

緊接著,瓦爾特洛媞將寶劍從劍鞘中拔出,二話不說斬殺了叔父。

「現在回想起來,叔父……庫爾特他當時恐怕是被轉化成了人狼吧。雖然症狀有些不同,但卻像變了個人似的。甚至讓我一度以為,他是不是被什麼髒東西給附身了。」

光是想起當時的事情,艾德禮斯就面色鐵青,聲音發顫。

確實不是不可能,堤格爾心想。根據時期來推斷,當時人狼酒製作完成的機會很高。他或許是在哪裡喝到了那種酒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不是商討這件事情的時候。畢竟,庫爾特已經去世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殿下。」

「要是這些回憶能幫助到你的話,我也很高興。」

艾德禮斯擠出笑臉回答道。看來回想這些往事似乎讓他相當痛苦的樣子。

「對了殿下,你不如趁現在去見一下瓦爾特洛媞殿下吧?」

為了打破現場這沉重的氣氛,拉夫納格開口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艾德禮斯,頓時慌了神。他赤紅著臉說:

「我、我又沒事找她……」

「請恕我直言,有些話趁著還能說的時候說出口會比較好哦。」

高爾英尼說出自己的意見。艾德禮斯的眼神雖游移不定了一會兒,但他不久後便下定了決心,起身向堤格爾他們說道:

「我稍微去吹吹風好了。」

目送艾德禮斯離開後,堤格爾轉頭看向高爾英尼,並向他道歉:

「高爾英尼卿,這次真的對不起你了。」

這位年邁的騎士,肯定是想待在米拉的身邊保護她的吧。但是,當米拉分配他們所負責的工作時,高爾英尼卻只是默默地遵從了。要是堤格爾當時提出意見的話,米拉大概是會聽進去的吧。但是,堤格爾當時卻什麼也沒說。因為他認為那確實是最妥善的分工配置。

「沒有的事,能讓琉德米拉大人以萬全的狀態來戰鬥同樣是我個人的希望。」

高爾英尼露出和藹的笑容搖了搖頭。

「不過,要是堤格爾維爾穆德卿你真的覺得自己對不起我的話,等我們回到奧爾米茲後,我希望你能去我為你安排的幾樁相親。」

高爾英尼這番話既讓堤格爾驚得瞪大了眼睛,也讓拉夫納格笑出了聲。

「誒、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突然覺得,得讓你跟琉德米拉大人多抱有些緊張感罷了。」

高爾英尼有些裝模作樣地回答道。

在旅館內的陰暗走廊上,艾德禮斯正邁步往女性們專用的套房走去。

但是沒過多久,他又折返了回來,並從另一條走廊回到男性們專用的套房。他已經重複了這個動作高達三次。原因只有一個,他其實還沒想好該跟瓦爾特洛媞說些什麼。

而就在他第四次準備出發的時候──

「你在這幹什麼呢,艾德禮。」

有些傻愣的聲音傳入了艾德禮斯的耳中。被嚇得虎軀一震的艾德禮斯,回頭一看後才發現,穿著睡衣外套,左手拿著巴魯姆克的瓦爾特洛媞,赫然就在他的面前。

「哦、我是那什麼的,有些話想單獨對妳說。」

來到本人的面前後,艾德禮斯迅速地恢復了冷靜。

兩人結伴而行,一同走到走廊的轉角處後,才停了下來。

瓦爾特洛媞露出和藹的表情,開口問道:

「然後呢,你有什麼事?我們明天就要抵達礦山了。今天可得早點休息才行。」

「好,那我就長話短說了。雖然在米丹的時候沒能說出口,但我真的對妳──」

「這不是在要闖入虎穴前該談的事情吧?」

打斷了艾德禮斯的話後,瓦爾特洛媞搖了搖頭。

「我都說了好幾遍,考慮一下我們雙方的立場吧?真不懂你幹嘛對我死纏爛打到這種地步。」

「既然你想談立場的問題,那我們就來談談那方面的事吧。」

艾德禮斯並沒有因此而退縮,反而向前更進了一步。

「我們總得去想辦法改變現況。有妳在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做得到的。這種事情妳總不會不懂吧?」

「不向王族屈膝跪地是家父的遺志……」

「我當然清楚妳很珍惜與令尊的約定。但是,妳是瓦爾特洛媞,並不是瓦伊寇克卿,不是嗎?」

聽到艾德禮斯這一針見血的言論後,瓦爾特洛媞只是聳了聳肩,並宣示道:

「你有本事的話就用實力來說服我啊?」

瓦爾特洛媞的雙眸中,此時正閃爍著一道帶著挑釁意味的艷麗光輝。雖然這讓艾德禮斯愣了一下神,但他馬上就帶著嚴肅的表情,再次向前跨出了一步。他伸出雙手,將瓦爾特洛媞攔腰抱住。這次輪到瓦爾特洛媞被嚇到了。

「你這人真的太沒防備了。你就不怕自己跟你的那位好朋友庫爾特一樣,被我砍死嗎?」

「我可是很清楚妳這個人的。要是妳真有那個意思的話,哪還會在這裡跟我廢話。」

被艾德禮斯豪不客氣地反駁後,瓦爾特洛媞閉上了嘴。雖然除了巴魯姆克外,她還有隨身攜帶著一把短刀,但她絲毫沒有打算要拔出刀來戰鬥的意思。

艾德禮斯接著說道:

「半年前,在與邪教徒戰鬥前的時候,庫爾特曾囑咐過我。就算他此行不小心出了什麼事情,我也不要因此而扭曲自己的信念。當然,他並沒有那種預知未來的能力。我想,他只是單純地感知到了這趟差事的危險性,並事先做好了覺悟罷了。」

「你是打算遵從那位友人的建言嗎?」

「妳不也一直遵守著瓦伊寇克卿生前所說的教誨嗎?」

略帶勉強的挑釁被對方輕而易舉地回敬了,這使得瓦爾特洛媞再次閉上了嘴。艾德禮斯那環抱著她身體的雙臂,雖然纖細但卻很結實。緊緊貼著的身體部位,正一點一點傳來他身上的熱量。

「如同妳無法忘記令尊的死一樣,庫爾特的死也會一直銘刻在我的心中。但即便如此,我依舊希望能跟妳一同前行,共同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而努力奮鬥。」

艾德禮斯語畢後,瓦爾特洛媞輕輕地嘆了口氣,柔和地掙開了他的手臂。

「我現在光是羅威倫斯家的事都忙不過來了,沒那種心情。」

瓦爾特洛媞說罷便轉身背對艾德禮斯,回去了女性專用的套房。

瓦爾特洛媞回到套房後,發現米拉跟奧爾嘉正在談論關於統治者應當擁有的姿態這一話題。自從離開米丹後,每當奧爾嘉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時,似乎都會來找米拉進行討論的樣子。

──也是時候讓她回去吉斯塔特了吧。

雖然這是件理所應當的事情,但還是讓瓦爾特洛媞感到了一絲寂寞。不過,瓦爾特洛媞並沒有表露出這感傷的情緒,反而展露笑顏一同加入到了兩人的對話中。

現在,奧爾嘉與米拉在探討的話題是「自己不是戰姬後要做些什麼」。她畢竟離開了自己的公國長達兩年以上,會冒出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對此,米拉的回答十分簡潔有力。

「到時妳就直接回去當馬上民族如何啊? 妳就用馬上民族的立場來輔佐下一任戰姬,並幫她提出建言就行了吧?」

「那妳呢,妳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我只能說,就算卸下了戰姬的位置,奧爾米茲對我而言依舊是相當重要的存在。不過說真的,從馬上民族的立場來思量布列斯特公國整體的事情,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呢。」

聽了米拉的意見後,奧爾嘉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低頭陷入了沉思當中。

聽著她們的討論,瓦爾特洛媞雖面不改色,但內心其實相當的動搖。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們剛剛的對話究竟哪裡引起了她的注意。但是,她確實是受到了什麼刺激沒有錯。

米拉有些不解地看向了她。

瓦爾特洛媞見狀後立刻擺出笑臉,轉眼間就換了一個新的話題。

在拉默爾斯貝格礦山的山麓下,有一座與其同名的小鎮。

有著中等規模的這個小鎮上,興建了諸如酒館、娼館與桑拿等等設施。是座以礦夫們為中心建立的城鎮。小鎮上充斥著骯髒下流的氣息,甚至連在神殿中工作的神官們都操著一口粗話。

在鎮上最具發言權的分別是礦夫們,與維修採掘工具或精煉從礦山中採掘而來的銅銀的工匠們。對於那些從礦山上流下的河水,小鎮管理得尤為嚴謹,要是發現河水遭到汙染的話,鎮民們甚至會直接罷免現任的鎮長。

「我討厭這座小鎮。」

前往鎮長宅邸的途中時,米拉發出了這樣的感想。

而在她身旁的堤格爾,此時正像一個迷路的兒童般東張西望的,一直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因為他必須得想辦法找出,這座小鎮到底是如何製造出人狼酒的。雖然他一度覺得這種枯燥乏味的作業手段得費上不少時間,但沒曾想,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線索。

「──就是那個。」

在手持黑弓的堤格爾眼中,從礦山上游流下的河水,明顯正透露出一股危險的氛圍。

「越上游應該會越危險。」

「沒想到真是那裡出事了,反而讓人有些掃興呢。」

瓦爾特洛媞語畢後,堤格爾卻搖了搖頭。

「不對,照我的感覺來看,是這座礦山自身散發出了一股濃濃的惡意。將人類轉化成人狼的或許就是這座礦山本身。」

堤格爾心中充滿了對黑弓的感謝。雖然沒有查出究竟是什麼讓這座礦山變得這麼危險的,但多虧了這把黑弓,他才得以避免喝下那杯人狼酒,並一路找到了這裡來。

──這把弓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這一連串的事件,甚至使得堤格爾思考起了,這種他平時不可能會去想的問題。

──雖然沒有線索,但我想將這股力量運用自如。

要是做不到的話,我就無法與絲梅戰鬥,無法幫助到米拉。

因為王子親自駕到的關係,鎮長沒有多久就讓堤格爾他們進到宅邸裡了。

不過只有艾德禮斯與瓦爾特洛媞二人,進到了會議室與鎮長見面。進去後,艾德禮斯開門見山就告知鎮長,他們接下來準備進到礦坑中,希望礦夫們能暫時去避難的請求。

「殿下,請問是出了什麼事嗎?你們該不會,又是來找寶劍的吧?」

起初,鎮長並不想配合艾德禮斯的行動。

說真心話,除了必要的休息時間外,他想讓礦夫們盡可能地開採礦物。因為每個月採集到的銀跟銅其實都得上交到王都才行,所以他其實並不是在故意刁難他們幾個。

「你還記得半年前潛藏在礦山中的邪教徒集團嗎?我們發現還有餘黨沒有處理乾淨。其實,從這座小鎮送往哈諾爾的酒中,我們發現了幾瓶裝有毒酒的瓶子,而且用的還是那個邪教徒集團曾使用過的同種毒素。」

為了避免造成混亂,艾德禮斯避開人狼的話題進行了說明。

鎮長聽後面色鐵青。在他的記憶裡,討伐邪教團的事情王族當初可是花費了很大的手筆,所以他才一直覺得那件事情早就告了一個段落了才是。

「這、這確實得盡快進行處理……。需要我幫忙出兵嗎?」

「不了,我希望鎮上的士兵可以留下來保護平民的安全。與餘黨的戰鬥就由我們來處理便可。畢竟我們就是為此而專程跑這一趟的。」

艾德禮斯的這番說詞,讓鎮長露出了懷疑的目光。因為他依稀記得,這位王子並沒有作為戰士的實力才對。而且,這次他甚至連個士兵都沒有帶上。

艾德禮斯並沒有虛張聲勢,而是轉頭看向了瓦爾特洛媞,並向鎮長說道:

「我相信你一定還記得這位女士的實力吧。除了她以外,在待客室等待的那些人也都是群一騎當千的強者們。是因為有報告指出邪教徒的餘黨並不多,所以我才只帶了他們過來的。」

這些話要是讓在待客室等待的堤格爾他們聽見,一定會讓他們跌破眼鏡的吧,但是,畢竟他們之中還有米拉跟奧爾嘉坐陣,所以艾德禮斯也不算是在說謊。總而言之,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他們想盡可能保證礦坑內空無一人的狀態。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向礦夫們下達指示。」

「那就拜託你了。還有,我希望你能向守門士兵下令,沒收所有要從這座小鎮運出的酒。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我們光從外觀是無法辨別出哪幾瓶酒是有下過毒的。對了,順便問一下,最近住在這裡的鎮民跟士兵有沒有出現什麼異常的情況呢?」

「殿下可真是慎重呢。不過,我並沒有接到過這方面的報告。」

「他們可能是擔心被我們找到,所以才在根據地沒有任何作為吧。畢竟他們的目的是讓這個國家陷入混亂,讓兩方陣營互相廝殺在一起。」

鎮長幫他們準備了礦坑的地圖。兩人接過地圖後,向鎮長道了聲謝便離開了。隨後二人前往待客室,與堤格爾他們進行討論。米拉在看見地圖後,不禁皺起了眉頭。

「開採的挺深的啊,迷路可就不好辦了。」

「沒辦法,畢竟開採工作已經持續有兩百年之久了。」

瓦爾特洛媞回答道。

「要是製造人狼酒的傢伙真的潛伏在裡面的話,我想對方肯定是藏在了礦坑內的隱藏通道。」

艾德禮斯用食指指著地圖上的一點。

「雖然半年前的時候我們有堵住入口,但內部並沒有經過仔細的掩埋作業。早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當初就該確實做好戰後處理的。」

「要是沒在那調查出個所以然的話,我們就得翻遍整座礦山了,是嗎?」

米拉露出有些無奈的樣子,艾德禮斯則點頭表示認同。

「我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這之後,艾德禮斯、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確定要待在宅邸內進行留守工作。

「琉德米拉大人,還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要是您出了什麼事的話,在下會折斷身上的劍以示負責的。」

折斷身上的劍意味著,高爾英尼要返還他作為一名騎士的資格。除非是犯下了被流放他國的滔天大罪,要不然沒有騎士會做出這種行為來。這表示高爾英尼真的是做出了很大的覺悟。

「我會注意的。放心吧,我還沒有要讓你引退的意思。」

親眼目睹這對主從的對話後,拉夫納格嘆了口氣說道:

「既然高爾英尼卿都認可的話,我再說些任性的話也沒什麼意思了。要是情況緊急的話,請你們就算吹飛整座山也要回來哦。等到少主你回來後,我可得就留存血脈有多重要一事,仔細──仔細──地跟你一邊喝著麥酒一邊徹夜詳談才行。」

拉夫納格這番執拗的言論,深深地刺入了在場的幾位青年的心口上。

在場的眾人,要麼是布琉努的貴族,要麼是薩可斯坦的王子,要麼是薩克斯坦的土豪。儘管吉斯塔特的戰姬跟血統沒有什麼關係,但母親、祖母、曾祖母都是戰姬的米拉,也難免會對這件事有所顧忌。他們之中只有奧爾嘉沒有因此動搖。

而打破這尷尬氣氛的,是艾德禮斯。他直直地望向瓦爾特洛媞,並說道:

「一想到能第一個迎接你回來,就覺得留守這差事也挺有意思的。請妳一定要平安歸來。」

瓦爾特洛媞閉上了嘴。就在這時,奧爾嘉從旁插嘴道:

「妳不做任何表示嗎?」

瓦爾特洛媞再怎麼說也不能連少女的話都無視。她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一邊把玩著巴魯姆克一邊向艾德禮斯說道:

「你這人未免太好事了點吧。」

「要是不好事的話我還怎麼當王子啊。」

就這樣,堤格爾、米拉、奧爾嘉與瓦爾特洛媞離開了鎮長的屋子,向著礦山出發了。

因為礦夫們才剛前去避難沒多久,所以礦山的周邊到處都是被他們剛剛扔掉的器具。堤格爾他們一邊避開這些障礙物,一邊爬上斜坡跟梯子,來到了礦坑門口。礦坑有著足夠的寬度,能讓兩名大人並排行走。

「看來,保持這個長度應該沒問題的樣子。」

米拉心情愉悅地敲了敲拉斐亞斯的槍柄。她手中的這個龍具能根據使用者的意志來隨意更改槍身的長短。瓦爾特洛媞準備了兩個煤油燈。其中一個她自己拿著,而另一個則交給了米拉。

決定由米拉跟奧爾嘉負責打頭陣後,四人一同進入了礦坑。才走了十幾步,就看不到外面的陽光了,四周一片漆黑。而冷峻的空氣也讓現場的氣氛愈加沉重。礦坑內只剩下他們四人的腳步聲與鼻息聲,而且只有兩個光源幫他們照亮黑暗。

四人聽從拿著地圖的堤格爾的指示,向礦坑深處進發。然而就在這時,奧爾嘉突然抬頭往上一看,並問道:

「所謂的礦坑,都是用樑柱來支撐天花板的嗎?」

「沒錯。要是沒有樑柱支撐的話,天花板就會被地面的重量給壓垮,最終直接崩塌的哦。」

瓦爾特洛媞回答後,張望了一下四周,有些不滿地嘟嚷道:

「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敵人的氣息呢。」

對此,堤格爾回答道:

「要是有什麼東西潛伏在這附近的話,礦夫們早就發現了吧?得往更深處去找才行。」

瓦爾特洛媞問話的聲音,明顯帶著一股近似焦慮的情緒。恐怕是因為這裡對她而言別具意義的關係吧。

在快抵達隱藏通道的時候,米拉跟奧爾嘉同時停下了腳步。她們看到前方同時出現了好幾道人影。

人影集團沒有跟他們打上任何招呼,發出鏘啷鏘啷的鎧甲摩擦聲,徑直走了過來。在煤油燈的照亮下印入眼簾的是,穿著鎧甲,拿著斧頭跟盾牌的武裝集團。而武裝集團的每個人都目光呆滯,面無表情。

「果然是這裡沒錯!」

米拉跟奧爾嘉蹬地衝出。用槍跟斧頭砍向眼前人狼化的士兵。

奧爾嘉作為戰士的能力十分優秀。她迅速地衝入敵人的懷中,揮出致命一擊將敵人擊斃。雖然這個戰鬥方式是她充分理解武器射程範圍不夠所想出來的,但卻十分地讓人安心。

為了讓奧爾嘉更好戰鬥,米拉主要攻擊的是敵人的武器跟盾牌。雖然人狼化的士兵們並不害怕武器的攻擊,但他們同樣不會扔掉手中的武器。只要針對武器進行攻擊的話,就能輕而易舉地打亂對手的平衡了。

雖然有將近十名士兵一同湧上,但他們立刻就被二人擊倒在了地上。

「看來是不需要我們幫忙了啊。」

在陣後觀察情況的瓦爾特洛媞,將手從巴魯姆克的劍柄上移開。根據情況的不同,她本打算幫她們兩個一把的。但是,沒一會兒後,察覺到異變的她再次握緊了腰上的寶劍。

「還沒結束!」

米拉跟奧爾嘉同樣也察覺到了異變。本能性地後退了幾步。

剛剛倒在地上的士兵們,就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重新站了起來。

緊接著,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士兵們的臉開始扭曲歪斜,鼻子跟嘴巴向前凸起。耳朵一邊膨脹一邊向上伸長,不只是臉部,就連手臂也被剛毛所覆蓋。指尖長出了銳利的白色利爪。

連五秒的時間都沒過去,兩頭用雙腳站立的人狼,出現在了他們四個的面前。

人狼們再次向米拉跟奧爾嘉發起衝鋒,動作明顯要比剛剛來得迅速不少。

米拉迅速地擺出應戰姿勢,發出幾道高速的突刺。轉眼間,人狼的眼睛、喉嚨、胸膛就被她手中的槍給貫穿,並翻個跟斗癱倒在了地上。

與此同時,奧爾嘉也砍下了另一頭人狼的右手臂。直到對方徹底停下動作為止,她都一直毫不留情地用斧頭厚重的刀刃砍向對方。在胸膛被劈開倒在地上後,那頭人狼總算是沒有再次站起來了。

再接著葬送三頭人狼的性命後,剩下的怪物們扭頭就跑了回去。回頭張望了一下倒在地上的屍體後,奧爾嘉跟瓦爾特洛媞不禁嘆了口氣。

「雖然聽了琉德米拉殿下的話後我還將信將疑的……但沒有想到,魔物的所作所為指的是這種事情啊……。也就是說,要是人類持續不斷地喝人狼酒的話,就會變成那副模樣是吧。」

抵達了隱藏通道的門口後,他們發現,看似洞窟的洞穴前有瓦礫的殘骸。

「他們恐怕就在這裡面吧。即便到時候沒有找到他們的蹤跡,我們也能在裡面找到其他線索才對。」

四人依序進入到了洞穴中。這裡與坑道不同沒有進行過修整作業,低低的天花板,不平整的地面,就連寬度也時寬時窄。四人保持著一字對列,由米拉打頭陣,緊跟著的是手持煤油燈的堤格爾。

「他們是有貓眼是不是?明明沒有任何照明設施,卻能在這種舉目無光的通道裡奔跑。」

在堤格爾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後,奧爾嘉問道:

「我們是不是正在慢慢往下走啊?」

「這附近倒是跟我印象中的差不多。」

瓦爾特洛媞說道。

不久後,他們四個來到了一個開闊的場所。這裡有著小鎮廣場一般的大小,天花板也很高。四周瀰漫著一股至今沒有過的微暖空氣,讓堤格爾他們提高了警覺。

「沒有路了,是走到盡頭了嗎……」

米拉歪頭納悶。瓦爾特洛媞聽後則繼續前進,並說道:

「這裡就讓我來吧。」

她徑直走到正中央,並當場蹲了下來,摸了摸地板。

「半年前我來的時候,巴魯姆克就在埋在這附近的。現在回想起來,那可能是什麼機關也說不定。」

瓦爾特洛媞站起身子,二話不說將巴魯姆克插入腳下。伴隨著一道模糊不清的聲音,地面不自然地坍塌下去,並露出一個可供孩童穿過的洞穴。

「看來這就是鑰匙沒錯了。再來只要挖的時候不造成土石崩塌的話……」

就在這時,奧爾嘉自告奮勇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讓我來吧。」

瓦爾特洛媞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驚訝之色。她向後退了一步,將現場交給了奧爾嘉。

奧爾嘉雙手握緊龍具,高高舉起後停下了動作。

與其說她是在集中精神,不如說她是在找該用斧刃攻擊的地點。

奧爾嘉的瞳孔,凝聚在了一個點上。伴隨著一聲吆喝,她揮下了手中的斧頭。緊接著,轟鳴聲四起,岩石碎片分崩離析,地上出現了一個碩大的洞穴。

謹慎地向下查看後,他們發現,洞穴並非是垂直,而是帶了點傾斜角度的。洞穴相當的大,能夠讓成年人無畅阻地行走。

再次排成一字對列後,四人進入了洞穴中。堤格爾有些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回想起了,母親在他小時候跟他提過的冥府故事。在故事中,進入洞窟中避雨的旅行吟遊詩人,發現了一個能一直往下走的洞穴,出於好奇心而持續往下前行的他,最終抵達了死者的國度。

「大家都有跟上吧?」

在他情不自禁地問出口後,其他三人一一報了平安。

「這種單向道不可能會有人走丟的吧。」

在奧爾嘉帶著苦笑回答後,米拉用嚴肅的語調告誡她:

「雖說如此,但凡事還是小心為上。畢竟,不知不覺就跟同伴走散的事情可並不少見哦。」

再繼續走上一段路後,他們幾個來到了一個開闊的場所。

四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在這個巨大的洞穴內,居然出現了一座古老的建築物。謹慎地靠近並用煤油燈仔細地觀察後,他們發現這竟是一座神殿。

「能在這種地方蓋出這種東西可真是厲害啊……」

堤格爾感嘆道。

抬頭看了眼神殿的柱子後,瓦爾特洛媞冷靜地分析道:

「可能是有其他出入口吧。畢竟我們進來的那條路,並不能運送那樣的石材。」

「但是,他們不惜把山挖通也要蓋這個像神殿一樣的建築物的理由到底是什麼?這可是得花上不可計數的人力的吧?」

奧爾嘉有些詫異地歪著小腦袋。而就在這時,米拉發聲說道:

「牆壁上好像也刻著文字誒。這是,吉斯塔特語……?」

「連布琉努語也有……」

堤格爾驚訝地望向刻在牆壁上的文字。雖然文字的顏色很淡而且有所缺失導致他們非常難看懂,但上頭確實寫著:「一切都是為了女神」這樣的字眼。

「上頭也有寫薩克斯坦語哦。『世界並非屬於人類的』,是嗎……」

瓦爾特洛媞冷靜地閱讀出了文字。但是,她的臉上卻浮現出了一抹不安。

「『世界並非屬於人類的』。難道他們是想說,世界是屬於魔物跟他們的嗎?」

瓦爾特洛媞輕蔑地說道:

「從那麼久以前就一直在說著這種夢話,結果直到現在都沒能實現不是嗎,簡直笑死人了。」

堤格爾跟米拉默默地看了彼此一眼。

難道這就是,戰姬、魔物跟魔彈之王的因緣嗎?難道就是魔彈之王與戰姬們,攜手擊退了宣稱世界屬於他們的魔物們嗎?

「但話又說回來,他們到底是準備靠什麼獲得世界的呢?我可不覺得,他們是群會覺得將人類斬殺殆盡很現實的傢伙們。J

「對這件事我也沒任何的想法。但從他們至今與我們的戰鬥來看,他們所擁有的手段可能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堤格爾將視線重新轉向神殿的入口。

四人分別拿起武器,踏著謹慎的步伐進入神殿裡頭。煤油燈的燈光,照亮了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破碗與破盤子。毎個盤子跟碗看起來都很古老且都風化了。

「——你們來啦。」

四人同時看向聲音的來向。絲梅,就站在高處上等著他們。而魔物的四周,則站著那些被轉化成人狼的和還保持著人類樣貌的士兵們。

堤格爾皺了皺眉。他發現士兵們的腳下,有一條赤黑色的細線。而且細線還在地板上畫出了一幅很大的圖畫。在看到的那一個瞬間,堤格爾心中就浮現出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瓦爾特洛媞帶著憤怒的目光睥睨著絲梅,並走向前怒斥道:

「妳這傢伙到底有何目的!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來!」

「死哦。」

絲梅的回答與過去曾被堤格爾逼問時一模一樣。

「只是我所希冀的,是你們幾個的死。」

堤格爾握緊了手中的黑弓。除了憤怒以外,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有一種奇怪的窒息感。是因為自己一直待在這種舉目無光的空間內才這樣的嗎?

「牆上刻著的那些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堤格爾整理好呼吸後,出聲詢問道。

「妳們難道想說,這個世界是屬於妳們的嗎!」

「沒錯。」

絲梅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道。

「世界本是屬於我等的東西,但卻被人搶走了。所以,我等才要將其奪回來。」

瓦爾特洛媞皺著眉問道:

「奪回來?憑什麼?」

「手段要多少有多少,而這,就是其中的一個。」

絲梅高高舉起右手。緊接著,士兵們腳底下的圖案,發出了象徵不詳的紫光。

伴隨著這道紫光,士兵們身上發生了異變。有些人的頭被轉化成了狼的樣貌,有些人的頭上則開始長出了角。甚至還有的人背上直接長出了翅膀。

目睹了這慘不忍睹的一幕後,堤格爾他們被嚇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

「妳做了什麼!」

米拉睥睨著絲梅。而絲梅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我只是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怪物來啃食人類罷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瓦爾特洛媞聽後小聲嘟嚷了兩句。

「『妖精將人類帶入山中,欺騙他們那裡有金銀珠寶,但其實是想讓他們被怪物所吞食。』這不禁讓我回想起了這則古老的童話故事,妳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幹著這種勾當了吧!」

「傳承、傳說跟童話故事,是嗎……」

絲梅有些佩服地喃喃自語道。

「原來如此。雖然我一直對那種事情沒什麼興趣,但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啊。」

絲梅的這番話,相當於是肯定了瓦爾特洛媞的推測。

伴隨著大地劇烈的晃動,一隻巨大的手臂從發出紫光的圖案中伸了出來。並且手臂上還帶著青色的雷光。

伴隨著擾動的大氣,一頭巨人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巨人的身高有四十切爾(約四公尺)那麼高。牠半裸著身體,只在腰部纏上了一塊布。整張臉都被倒豎的白髮跟鬍鬚所覆蓋,有著厚實的胸板和粗長的手臂與大腿。並且右手上戴著一個灰色的手套。

在撇了一眼米拉後,絲梅向巨人打了個信號。

緊接著,巨人發出咆嘯聲。與被轉化成人狼的士兵們一同,向堤格爾他們四人襲來。

「要上囉!」

米拉舉起拉斐亞斯準備應戰。而奧爾嘉跟瓦爾特洛媞則緊隨其後舉起了武器。

堤格爾舉起黑弓搭上箭矢,射向那些怪物化的人類。他心裡清楚,現在正是為了米拉開闢道路的時候。

瓦爾特洛媞沒有絲毫的猶豫,將襲來的士兵們盡數斬殺。其技術之高與沒有猶豫的姿態,著實讓堤格爾感到震驚。但是,這同時意味著自己不需要去援護她那邊的意思。這樣一來,他就能專心去援護米拉跟奧爾嘉的戰鬥了。

巨人的拳頭伴隨著閃電,徑直毆打了下來。本打算用拉斐亞斯接下這一擊的米拉,憑藉著瞬間的判斷向身旁跳開。巨大的拳頭擊穿地面,雷光四處飄散。

「簡直就像雷神索爾一樣!」

瓦爾特洛媞害怕得小聲說了兩句。即使他們想砍殺巨人,但牠的身體全身都殘繞著雷光。根本無法輕易接近。

「──靜止的世界啊!」

米拉用龍技凍結地面,連同發出紫光的圖案也一同凍結,使得圖案再也沒有發出光芒。

儘管巨人腳下的地面也飄散著寒氣,但怪物依舊能若無其事地蹬地前行。與此同時,奧爾嘉高高躍起揮下了龍具。

但是,巨人卻空手就接下了奧爾嘉的這一擊。牠就這樣抓著斧刃將奧爾嘉摔到了地上。緊接著,巨人的拳頭再次揮向了奧爾嘉。

「──牙崩之一。」

即使拳頭迫在眼前,奧爾嘉依舊相當冷靜。她從右至左揮舞著龍具。斧頭上下兩邊的刀刃向前延伸,化成了鋸齒狀。宛如龍牙一般。

金屬撞擊的聲音擾動了大氣。巨人的拳頭被龍具彈了回去。

眼前的一幕讓奧爾嘉目瞪口呆。因為巨人戴在手上的手套,並沒有絲毫的損傷。

米拉向巨人發起突擊。不過,這單單只是為了幫助奧爾嘉所進行的牽制罷了。似乎是理解了米拉的意圖,巨人有些不耐煩地用拳頭將槍尖掃開。而奧爾嘉則趁著這段時間滾開後起身,並與怪物拉開距離。

「真讓人驚訝。」

奧爾嘉大大地張開了雙眼。

「明明那一擊連巨大的岩石都能粉碎殆盡的說。」

「不要用人類的尺度去揣測那種怪物。我們當中不管是誰,都不可能跟那種怪物單槍匹馬作戰的。」

米拉說的這些話,奧爾嘉似乎理解了的樣子。兩人一左一右向巨人發起進攻。但是,巨人卻用雙手擋下了她們兩個。這個被黑暗壟罩的空間,使得米拉她們始終處於不利的狀況。而這頭巨人,就像具有夜視的功能一樣,能夠精準地掌握她們兩人的位置。

突然間,米拉開始移動視線尋找絲梅的位置。絲梅並沒有移動,而是待在洞穴的深處,默默地看著這場戰鬥。

──怎麼回事?

要想打倒她們的話,這明明是個好機會呀。她為什麼一動不動的?

巨人從手掌心發出雷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米拉,呆站在原地沒有反應。

是奧爾嘉,用龍具製造了土牆幫她擋下了這擊。

雖然土牆被打了個粉碎,奧爾嘉身上也有多處的擦傷,但她馬上站起身來瞪視著巨人。

「──姆瑪。」

奧爾嘉調整好呼吸後,呼喚了自己的龍具。

「至今為止,我都沒能搞清楚,我該怎樣來對待你的事情。」

她曾覺得,對不配當名戰姬的自己而言,這是股太過強大的力量。

她曾冒出過,「為什麼姆瑪就是不願主動離開自己呢?」的討厭想法。

「雖然我明白我這樣很任性,但是,我希望你能把力量借給我!」

因為,此時的她,已經有了想保護的事物,已經有了想幫助的他人。

緊接著,一道薄紅色的光輝迸發而出纏繞在了龍具上,並通過劍柄流遍了奧爾嘉的身體上下。

「──爪碎之四。」

奧爾嘉蹬地衝出。並且,她的動作比以往都要迅速且強力。

巨人選擇用拳頭迎擊,而奧爾嘉則揮下斧頭。

雷光四散,衝擊先是使得雙方向後退了幾步。但是,雙方都沒有做任何停歇,間不容髮地再度展開了攻勢。

奧爾嘉用斧頭彈開了巨人的拳頭。這使得巨人的身體因此傾斜了,並最終失去了平衡。緊接著,奧爾嘉衝入巨人的胯下。將巨人的腳腕給切斷,讓牠徹底摔到在了地上。雖然有雷光向她襲來,不過,包覆住奧爾嘉身體的薄紅色光芒保護住了她。

但是,奧爾嘉的攻勢就到此為止了。巨人立刻將奧爾嘉踢到旁邊。

巨人在站起身後,用力踏了踏畫著圖案的地面。緊接著,怪物身上受的傷以相當驚人的速度恢復了。

伴隨著歡喜的咆嘯聲,巨人的身體再次發出了雷光。

雖然米拉跟奧爾嘉都有用龍具擋下這一擊,而且堤格爾也用瞬間聚集了『力量』的箭矢將這一擊抵銷了,但瓦爾特洛媞卻沒能來得及擋下這道雷擊,最終被雷光所貫穿,癱倒在了地上。

被逼無奈之下,米拉釋放了龍技。

「──將天空刺穿凍裂!」

拉斐亞斯釋放的寒氣生成一支巨大的冰槍,徑直射向了巨人。但是,巨人卻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打飛了冰槍。

堤格爾舉起黑弓,將弓弦拉到極限。從米拉的拉斐亞斯與奧爾嘉的姆瑪上散發的白色光輝與薄紅色光輝,呈現螺旋狀流到了箭矢上。雖然這對身體的負擔很大,但堤格爾卻從中感受到一種信賴感。

然而,這必殺的一擊雖對巨人造成了傷害,但牠的身體卻馬上就又復原了。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堤格爾發出悲鳴。這頭巨人的強度,絲毫不遜於露薩露卡、列許與托爾巴蘭。他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敗牠呢?

就在這時,堤格爾忽然看向了自己繫在腰上的,那個放了黑色箭鏃的皮袋。

關於這支箭鏃的事情,他們除了知道這是跟魔彈之王有關的東西外,就沒有任何的線索了。

但既然這是魔彈之王留給戰友的紀念品的話,想必肯定秘藏著什麼未知的力量才對。

──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他將黑色箭鏃取出,用力握緊。

箭鏃並非箭矢,具有能穩定拉弦的箭軸,與穩定軌道的箭羽。

但是,他現在沒有時間去拔掉手中箭矢的箭鏃,再將黑色箭鏃插上去了,而且就算慌忙插上好了,也不一定能穩住箭身。

於是堤格爾高高舉起黑色箭鏃,向米拉大聲喊道:

「拜託了! 幫我做一支箭矢出來!」

雖然其他人可能沒有聽懂,但話中的含意卻準確傳達給了米拉。拉斐亞斯釋放的寒氣,全部被吸入了堤格爾的手中。

緊接著,堤格爾的手心上生成了一支有著冰塊箭軸的黑色箭矢,而且上面還附著冰塊製成的箭羽。米拉似乎想透過這個方式來鼓勵他。

堤格爾將箭矢搭到黑弓上,瞄準完成後,釋放弓弦。

射出的箭矢,直接被吸入了巨人的額頭,並發出轟鳴聲將牠的整個頭顱都給吹飛了。

一陣像是黑色霧氣的東西,代替血液從牠的頭上噴灑了出來。

緊接著,巨人的身體如同沙子一樣,迅速地土崩瓦解了。

米拉張望了一下四周,尋找絲梅的身影。但是,四周早已沒了魔物的氣息。

「逃跑了嗎……?」

絲梅這一連串的舉動讓米拉著實摸不著頭腦。難道說,她此行前來就單單只是來羞辱他們的而已嗎?

就在這時,地面裂了開來。與巨人的一戰就變得脆弱的地底基盤,因堤格爾的一擊而土崩瓦解了。

裂縫一口氣擴散開來。緊接著,地面坍塌了。

在一陣悲鳴聲與求救聲過後,四人就這樣跌落到了黑暗的地底當中。

在聽見了一道溫柔的呼喚聲後,堤格爾醒了過來。他剛剛似乎是失去了意識的樣子。

視野被黑暗所壟罩著。而出現在他的面前的,是米拉的面孔。

「你沒事吧? 有沒有會痛的地方?」

堤格爾雖試著站起身子,但身體的各個部位卻發出了悲鳴聲。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勉強自己擠出了一個笑容。因為他實在不想讓米拉擔心。

「我沒事啦。倒是妳,有沒有地方受傷呢?」

堤格爾一點一點地回想起來了,自己的箭矢讓地面坍塌,而摔倒在地的他最終失去了意識。不過,他的左手有緊緊抓牢黑弓,沒有放手。對此感到安心的堤格爾站起身子後,張望了一下四周。兩把龍具所散發的光芒,代替煤油燈幫他們照亮了黑暗。

「我沒事哦。不過,瓦爾特洛媞好像受傷了。」

堤格爾看了瓦爾特洛媞一眼後才發現,她的左手臂正掛在,用撕下的衣服製成的臨時繃帶上。

「妳還好吧?」

「沒傷到慣用手已經是萬幸了。」

雖然她回答得很平淡,但光從她面色鐵青與顫抖的嗓音就能看出,她此時正承受著劇烈的疼痛。

──沒把拉夫納格他們帶來真是太好了。

雖然堤格爾沒有說出來,但他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話又說回來,這裡到底是哪裡啊?」

堤格爾覺得有些納悶。既然地面的基盤崩落的話,這裡就是他們戰鬥的地點的正下方。這種大空洞是從一開始就有的了嗎?又或者是說,這裡只是那個洞窟繼續向下延伸的地方呢?

就在這時,堤格爾突然撇了一眼左手上的黑弓。因為這把黑弓,此時正在散發出輕微的熱量。

──這不是我的身體產生的熱。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然這把黑弓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那麼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是,黑弓明明直到剛才都沒有任何變化才對呀。難道是使用了那支黑色箭鏃才導致了這個結果的嗎?

「這裡好像有東西哦。」

突然地,奧爾嘉發生了聲音。堤格爾他們立刻將視線轉了過去。米拉高高地舉起了龍具。當看到了那個隱隱浮現出的東西後,全員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有著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高度的巨大女子雕像。女子身上只披著一塊布,幾乎赤裸著身體,並跨坐在一頭野獸背上。而那頭野獸,正是黑龍。

──這是我在夢中看到的雕像……。

就在這時,堤格耳總算回想起了,他忘卻的夢境內容。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空間與他當時夢見的地方可說是極其的相似。站在不遠處看到這座雕像的瓦爾特洛媞,驚訝地大叫道:

「這不是蒂爾·納·法嗎……!」

對此大感驚訝的堤格爾跟米拉,轉頭看向了她。

「原來妳認識嗎?」

雖然瓦爾特洛媞對他們兩個的反應有些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進行了說明。

「她是布琉努與吉斯塔特地區信仰的神祉,沒錯吧?以前,家父曾調查過她的事情。不過家父當時並沒有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

「也就是說,這裡便是蒂爾·納·法的信徒們……邪教徒集團的根據地了吧。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把據點建在薩克斯坦這裡……」

在這之後,瓦爾特洛媞用冷靜的口吻問道:

「對了,我們該怎麼出去啊?」

在四人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是奧爾嘉率先提議道:

「或許在某處,有能回到洞窟的階梯呢?」

「行不通哦」,瓦爾特洛媞搖搖頭否定道。

「即使真有妳說的那種階梯好了,恐怕也被崩塌的土石給破壞了吧。」

「也就是說,我們被困在了這裡面是嗎?」

奧爾嘉聲音沙啞地說著。而站在她身旁的米拉,直到這時才終於想通了某件事情,一邊點著頭一邊說道:

「絲梅或許是看準了我們會被困在這裡,所以才打到一半就離開了吧。」

堤格爾忿忿不平地自怨自艾道:

「找出了人狼事件的起因,打倒了可怕至極的巨人。但到頭來還是被絲梅擺了一道嗎……」

「這下可不好辦了啊。」

瓦爾特洛媞面露難色地說道。

「雖然我們沒有回去的話,艾德禮他們應該會來找我們才對……。但是就這樣沒被找到而被困死在這裡也是有可能的事……」

「我絕不容許那種事情發生。」

做出如此強力宣言的人,是堤格爾。

「讓我用這把黑弓的力量在岩盤上射穿個洞吧。這裡有兩位戰姬在場,應該是能做得到的。」

「但要是你失敗的話,天花板跟牆壁就會瞬間崩落,並將我們全部給掩埋進土裡吧?比起這個方法,用我跟琉德米拉的龍技一點一點地鑿開隧道不是比較合理嗎?」

「行不通哦。」

米拉回答道。

「妳說的那個方法我當然也有想過,但是現在,龍具的力量正被什麼東西給壓抑著。也不知道是絲梅搞的鬼,還是……」

米拉抬頭望了一眼蒂爾·納·法的雕像。要是別人說這個空間有什麼超乎常理的事物存在,米拉恐怕也不會覺得奇怪而是會接受吧。因為身為吉斯塔特人的米拉,本來就對蒂爾·納·法這個存在抱有很不好的印象了。

雖然堤格爾也望了女神的雕像一眼,但青年的瞳孔中卻閃爍著疑惑與不安。

──我的這把黑弓,難道跟這位女神有什麼關聯嗎?

回想起夢中的事情後,堤格爾也只能這麼認為了。而且,堤格爾第一次使出這把黑弓的『力量』時,在堤格爾的意識裡呼喚他的確實也是一位女性的聲音。

──那其實是蒂爾·納·法的聲音嗎?

從左手上傳來的弓箭觸感瞬間變得可怕了起來。因為能跟米拉並肩與魔物作戰的關係,堤格爾本來覺得這把黑弓身上的力量也是什麼正向的東西,但現在看來,根本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不是嗎。

──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要使用這把弓的力量。

因為堤格爾他,不想對在場的各位見死不救。

唯一會有問題的是,米拉曾說過龍具的力量遭到了壓抑的事情。在這種狀況下,黑弓究竟能不能正常發揮力量呢?

堤格爾割破左手手背。雖然奧爾嘉跟瓦爾特洛媞都驚訝得差點想說些什麼了,但卻都被米拉給出手制止住了。舉弓搭箭後,堤格爾深吸了一口氣。

拉斐亞斯與姆瑪分別發出自身的『力量』,匯聚成一道光束聚集在了箭矢上。不可思議的是,堤格爾並沒有感受到以往的那種壓迫感。

──把我的血拿去用吧!

儘管沒有說出口,但堤格爾依舊在心中這麼向黑弓訴說著。要是這麼做能引導出更多的『力量』的話,他很樂意這麼做。

剎那間,堤格爾突然感受到了,黑弓發出了類似脈搏的波動。有如黑霧的東西從弓幹中冒出,並纏繞在了堤格爾的左手上。

緊接著,一股寒氣直灌全身。不只是血液,就連身體內的熱量與活力都被奪走的感覺,向堤格爾的全身襲來。混雜著痛苦與害怕的吐息,從他的嘴裡漏了出來。

但即便是這樣,堤格爾依舊緊握著黑弓。正如他所預料的一樣,黑弓上確實帶著『力量』的波動。很好,就是這樣沒錯,他一邊心想一邊嘴角上揚。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受到了某種視線。而且並不是從米拉她們那裡傳來的。

這是個相當奇怪的視線。既像是從近處看來的,又想是從遠處看來的感覺。既像是從上往下俯瞰的,也像是從下往上仰望的感覺。既能感覺到春季的溫暖,也能感受到冬風的寒冷。是因為黑弓吸收了血液的關係,才導致疲憊的自己出現了幻覺嗎?

──汝所求何物?

一道聲音,從意識的最深處傳了過來。是那個教導他使用隱藏在黑弓中的力量的聲音。

──汝打算為了心上人豁出性命嗎?

才不是!堤格爾一邊咬緊牙關一邊在心中默念道。

──我是為了掌握我們的未來!

將弓弦拉到極限後,堤格爾瞄準好了目標。他的目標是女神雕像右邊的牆壁。雖然他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他能感受得到,那裡是岩盤最脆弱的地方。難道是女神特地告訴他的嗎?

直到這時堤格爾才注意到,搭在黑弓上的箭矢箭鏃,不知從何時起,已經轉變成了那支黑色箭鏃。但奇怪的是,他射向了那頭巨人後,明明就沒有回收那支箭鏃才對呀?

──但這樣的話,或許能成功!

將箭矢從指尖放開後,射出的箭矢划過天空,直直地射到了牆上。

伴隨著一道非比尋常的轟鳴聲,被黑暗壟罩的這個空間發生了劇烈的晃動。其震動規模甚至讓奧爾嘉與米拉得互相攙扶才站得穩腳步。一陣灰煙從岩盤中飄出。直到十秒過後,震動才總算是停了下來。

堤格爾精疲力竭,癱倒在了地上。米拉一面呼喚著堤格爾的名字,一面跑到了他的身旁,並且直接跪到地上抱起了青年的身體。

「我、我沒事……」

堤格爾喘著粗氣,握住米拉的手。

「但是,稍微讓我……」

「我知道。你就好好休息吧。」

米拉勉強擠出笑容說著,堤格爾聽後閉上了雙眼,立刻就發出了鼻息聲。米拉用嚴肅的表情一直盯著堤格爾看,在確認他是真的睡著了後,總算是安心地舒了一口氣。她抬起頭來,看向堤格爾射出的箭命中的那個位置。

眼前的一幕,讓米拉有些傻眼。因為堤格爾那凌厲至極的一箭,竟然只在這面牆壁上開了一個很小的洞。將堤格爾的身體輕輕放下後,米拉迅速地跑向了洞穴旁邊。洞穴的大小,充其量只能讓一顆拳頭通過。雖然能從中看到外面的光,但這也代表著,岩盤自身的厚實程度到了讓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用龍技的話,能不能將岩盤打碎呢?就在米拉想著這些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掉落到了她的肩上。她用指尖擦了擦肩膀,才發現那是岩盤的粉塵。堤格爾剛剛射出的一擊,似乎讓這個巨大的空間產生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得抓緊時間了。

米拉從手中傳來的感覺清晰地感受到,龍具的力量已經回來了。堤格爾剛剛射出的一箭,似乎將那個一直壓抑著龍具力量的什麼東西給擊碎了的樣子。

所以這次,輪到自己成為堤格爾的力量了。

在如此下定決心後,米拉舉起了拉斐亞斯。

「讓我來吧。」

奧爾嘉用肩膀扛著龍具走上前來。她仰望著米拉,並說道:

「我希望妳能幫我凍住除了這裡以外的天花板跟牆壁。這樣一來的話,即使我打通洞穴了,也不會立刻發生坍塌才對。」

在這之後,奧爾嘉回頭望了堤格爾一眼,並說道:

「真是個厲害的人。我總算是明白妳為什麼會喜歡上他了。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他死在這種地方的。」

「謝謝妳。不過呀──」

向奧爾嘉道了聲謝後,米拉接著說了下去。

「堤格爾的實力,可不只是這樣而已哦。」

奧爾嘉迎面凝視著那個小小的洞穴。

而瓦爾特洛媞,則無言地盯著她的後背看。

──總算是有了戰姬的自覺嗎。

人狼、巨人,持續跟這種可怕的怪物們戰鬥後,瓦爾特洛媞總算是開始有了,奧爾嘉跟自己有著同等實力的感覺。但是,她卻跟沒出息的自己不同,每場戰鬥都戰得相當精彩。

雖然能看到她那嬌小且毫無迷茫的後背,讓人著實感到高興,但這同時也讓一股寂寞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少女早已不是當時自己遇到的那個,迷途之羊了。

──看來我也不能再繼續逃避下去了。

這讓瓦爾特洛媞下定決心,等到離開了這裡後,也要跟著她一同向前邁進。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的話,自己就沒有資格在以「與她對等的好友」這個身分自居了。

在米拉凍結住天花板與牆壁後,奧爾嘉先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在伸長了姆瑪的握柄後,奧爾嘉用她那嬌小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手柄。

伴隨著一聲吆喝,她由右至左揮出斧頭。驚人的撞擊聲響徹整個空間,一道巨大的裂痕自洞穴中心延伸而出。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奧爾嘉立刻再由左至右揮出了一記橫掃。透過斧頭傳達而來的觸感,讓薄紅髮的戰姬確信,自己已然成功了一半。

「──破壞之伍。」

在她喊出聲音的這一剎那,斧刃變得無比的巨大。奧爾嘉高高舉起姆瑪,朝著岩盤就是一記猛擊。緊接著,岩盤被徹底破壞並開了一個大大的洞。

奧爾嘉輕輕地舒了一口氣後,讓手中的斧頭變回了原樣。

而此時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能讓普通人輕鬆通過的洞穴。

「真厲害……」

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讚揚聲後,米拉向奧爾嘉問了一件她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雖然我身為戰姬或許不該問這種事情的,不過……。妳的龍具究竟能操作什麼力量的呢? 是土的力量嗎?」

米拉會這麼想,是因為奧爾嘉對天花板與牆壁所造成的衝擊力比她想像中還要來得誇張。奧爾嘉點了點頭,同意了她的說法。

「雖然妳說得沒錯,但至今都沒用過這種力量的我,其實也搞不太清楚。」

「是嗎?不過,等到妳與龍具處好關係後,應該就會慢慢知道該怎麼運用這股力量了吧。」

米拉展露出了笑顏。奧爾嘉有些不解地歪著她那顆小腦袋,並問道:

「妳不在意了嗎?」

「要說在不在意的話,當然是在意囉,只是呀──」

米拉做出眉頭緊蹙的表情,接著說道:

「假如妳能繼續當戰姬的話,妳對我而言既是朋友也是競爭對手哦。妳看,馬上民族間也會有這種事情吧?本來關係很好的兩家人因為利益鳩葛而互不相讓的情況,這種事情可是數不甚數的吧?」

奧爾嘉似乎也覺得有道理,低頭陷入了沉思當中。

「這可真是一門大學問呢……」

不過,奧爾嘉沒多久便搖了搖頭,將雜念一掃而空了。

「但是,等到我不再是戰姬的時候,我想,我在當戰姬時得到的這些寶貴且海量的經驗,肯定能讓我在回去的時候幫助到族人們的。」

奧爾嘉抬起頭來,展望眼前,與米拉並肩而走。

巨大的洞穴後出現在他們四個面前的是,冬天的天空。那是一片比起這裡還要明亮許多的灰色天空。

而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一群男子的呼喊聲。

雖然這讓他們反射性地嚇了一跳,但在聽出這個反覆呼喊的聲音來自誰之後,四人都不禁笑了出來。

不久後,三道人影出現在了洞穴的路口。他們分別是艾德禮斯、拉夫納格與高爾英尼。

「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米拉他們露出笑臉迎接走進洞穴中的三人。

「你不是答應我要待在宅邸裡待機的嗎?」

聽到瓦爾特洛媞這麼一說後,艾德禮斯有些傻眼地回答道:

「都聽到了那種能讓整座礦山產生搖動的巨大聲響,誰還願意待在原地等你們回來呀?」

「我們沒直接闖入礦坑裡面就已經很好了。雖然我們是顧慮到岩盤有崩塌的危險才沒進去的就是了。」

在背起失去意識的堤格爾的同時,拉夫納格情不自禁地開了兩句玩笑話。

與此同時,米拉正在扶起奧爾嘉的身體。在高爾英尼的協助下,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奧爾嘉。實際上,奧爾嘉早已精疲力竭了。

走出洞穴後迎面吹來的冷風,對此時的他們而言,是那麼得舒適宜人。

在冬季的荒野裡,有一支軍隊正向著羅威倫斯領前進。他們是由六千名步兵組成的戈爾德貝格軍。而軍隊的總指揮官不必多說,自是戈爾德貝格本人。

儘管沒有下雪,但在強勁的冬風下,他們在半圓形頭盔下的臉各個面色紅潤。甚至還有人直接穿了兩件外套。雖然戈爾德貝格騎著馬走在最前方,但只有他一臉淡然地迎面對抗著寒風。而他那如同獅子鬃毛的白髮也正隨風飄逸著。

三天前,他將幹部們全部召集回來,並向他們宣告了即將攻打羅威倫斯的事情。

「羅威倫斯家家主有與王族共謀的打算。想必不久後,他們就會歸入王族的麾下,一同來攻打這片土地吧。既然如此,我們就要先下手為強。現在,身為家主的瓦爾特洛媞正與艾德禮斯王子共同行動,並且還離開了領地。我們絕對不能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同一時間,戈爾德貝格也向哈諾爾派出了使節。

而使者要傳達的內容,就是他的下一步棋了。

「羅威倫斯的瓦爾特洛媞,將艾德禮斯王子斬殺在了拉默爾斯貝格。你們還是抓緊腳步去礦山找人吧。雖然我對王族並無任何忠義可言,但我期待的是與王子在戰場上相遇。在此之上,我將派兵討伐羅威倫斯以示我等土豪的矜持。」

他的這番話並非毫無根據可言。雖然戈爾德貝格從以前開始就有不斷地搜尋瓦爾特洛媞的動向,但這次他甚至透過斥候傳來的報告確定了,她在與艾德禮斯密談後,直接前往了拉默爾斯貝格的事情。

「王子與羅威倫斯進入礦山山麓的當天,從礦山那發出了相當驚人的轟鳴聲。那是一道讓人以為要將礦山轟個粉碎的聲響,而且絕非落雷聲。這件事當時甚至還在小鎮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他利用這個報告,捏造了瓦爾特洛媞殺害王子的消息。然後,表現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作勢要討伐羅威倫斯。

該說他恬不知恥嗎?只要是能防止王族的介入,戈爾德貝格甚至能淡然自若地撒出這種謊來。

除此之外,他也有去遊說其他的土豪們參與此事。他當時是這麼說的:「我們要不要將羅威倫斯領割成好幾塊,然後按功勞共同平分呢?」他已經得到了霍夫曼肯定的回答了。霍夫曼現在肯定正率領著士兵們,向著羅威倫斯進發才對。

說到底,跟王族一直有所交流的羅威倫斯家,其實一直受到這些土豪們無時無刻的警戒。但是,要想單槍匹馬戰鬥的話,這個對手又過於龐大了。他們恐怕會這麼想吧,只要戈爾德貝格出動的話這場仗就是有勝算的。

──只要我能獲得羅威倫斯一半的領地的話……。

戈爾德貝格身為土豪的地位,就可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再來只要讓其他的土豪們歸順在他的麾下,到時候王族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統治權了吧。

其實戈爾德貝格從以前就開始盤算這件事情了,而且他的目標一直都是羅威倫斯。但是,土豪同伴間的無端爭鬥,最終也只會讓王族漁翁得利罷了。因為不可能毫無損傷就得到這些領地,所以他想等到能花最少量的犧牲的時候再行動。

而他口中的那個機會,現在終於來到了自己的眼前。即使瓦爾特洛媞真的平安無事好了,她也不可能立刻就趕回自己的領地。自己只須盡早結束戰鬥就可以了。

「戈爾德貝格是要與國王並駕其驅的土豪。絕不是要向國王屈膝獻媚的諸侯。」

持著這個信念,戈爾德貝格侵入到了羅威倫斯的領内。

「村子跟小鎮就別管了。那些在要塞裡站崗的士兵們也無須理會。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索爾曼尼!」

戈爾德貝格軍沒有繞任何遠路,直指羅威倫斯領的首都。然後在三天後,他們率領著軍隊來到了索爾曼尼的大門前。

索爾曼尼城門緊閉,打算徹底抗戰。即使瓦爾特洛堤不在,士兵們依舊高漲著士氣,他們的搖旗吶喊聲甚至不遜於戈戈爾德貝格軍。

「只是虛張聲勢罷了。一口氣擊潰他們!」

在搭建完營地後,戈爾德貝格意氣風發地發出命令。戈爾德貝格必須得在短時間內攻打下這裡才行。雖然他向王族派出了使節,但他仍舊不清楚王族的軍隊從什麼時候起會開始行動。

士兵們準備了好幾十張長板子渡過護城河,並在城牆上搭上了梯子。

當然,索爾曼尼的守城士兵並沒有坐視不管,他們射下箭雨、扔下石塊、澆下熱水。除此之外,他們甚至還將裝滿油的袋子放在板子上扔下去,零星地扔下點上火的松明後,點燃一個又一個板子。這使得戈爾德貝格的士兵只能一個一個掉落至護城河當中。

「意外的棘手啊……」

即使冒出了這種想法,但戈爾德貝格依舊堅信我軍是處於優勢的。因為他從敵軍的動向推斷出,他們的數量明顯要少於我軍的資訊。恐怕連兩千人都不到吧。只要繼續保持現在的士氣的話,沒有瓦爾特洛媞的這個小鎮,要攻下來也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戈爾德貝格命令士兵們,對他們施以口頭上的攻擊。士兵們排成一列對羅威倫斯進行叫囂,並宣稱其他的地方也正有援軍朝這邊趕來。

直到日落西山後,戈爾德貝格才譲士兵們撤退。

他鼓勵士兵們繼續奮勇殺敵,並小心提防敵軍的夜襲,讓他們今晚先好好休整一頓。雖然傷亡不少,但這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範圍。人數的差距正在慢慢體現出來。

──明天一定要攻打下來。

就這樣迎接早晨到來的戈爾德貝格,從侍從那接到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報告。

「瓦爾特洛媞現在正站在城牆上。」

戈爾德貝格披上外套,只帶著一把巨大戰斧就離開了營地。雖然為了不讓士兵們看到自己動搖的一幕,戈爾德貝格已經盡可能地不用跑的了,但他的腳卻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小跑了起來。

來到了城牆前,抬頭仰望後,眼前的一幕讓他目瞪口呆。

瓦爾特洛媞確實就站在城牆上。身披甲冑的她,正任由著冬風吹舞著她的那頭紅髮。

「戈爾德貝格,我有話要對你說。」

被指名道姓的戈爾德貝格,只得答應了她的要求。

從城門出來迎接他的,不只是瓦爾特洛媞,就連艾德禮斯也在。

或許直到這個瞬間為止,戈爾德貝格才確信這次自己敗了的事實。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挺著胸膛,擺出傲慢的態度。

在被護城河圍住的小鎮外,戈爾德貝格與瓦爾特洛媞他們面對面開始了對談。

「妳到底是何時回來的……」

「昨晚哦。我這有個識馬很厲害的孩子。我將一部分的馬匹丟下不管,一路狂奔回到了這裡。當然,我在回來前就已經有先向士兵們發出了傳令。」

雖然這讓戈爾德貝格小聲地罵了兩句,但依舊沒能讓他露出動搖的表情。

「妳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該不會,是想過問我攻打這裡的理由吧?」

「那件事情就留到日後再說吧。──我要說的是,我已經決定要歸順王族加入諸侯的行列了。」

戈爾德貝格聽後虎軀一震。由此見得,這番話對他造成的衝擊是無比的巨大。

「為、為什麼……?」

這名土豪戰士帶著錯愕的表情,聲音顫抖地向瓦爾特洛媞問道:

「妳的父親不是被王族的人給殺害了嗎?妳不是還大仇未報嗎?妳身為土豪的驕傲跑到哪去了!還是說,這個王子給妳灌了什麼迷湯嗎!!」

戈爾德貝格的最後一個疑問,是對著艾德禮斯說的。

「號稱要並肩一國君主的土豪,要跟誰同盟是自己的自由吧?土豪就非得與土豪聯手不可,這種事情本來就沒有任何的道理。」

在爽朗地說出了這些後,瓦爾特洛媞搖了搖頭說道:

「我不想說什麼大道理。我只是遵從了家父的遺言,認為這是對羅威倫斯最有利的選擇,才下了這個決定的。」

她的這個回答,讓戈爾德貝格的粗眉微微地動了一下。瓦爾特洛媞接著說道:

「家父的遺言是,羅威倫斯就拜託妳了。」

父親並不是說要讓她以土豪的身分接著活下去。瓦爾特洛媞直到現在,才終於發現了這一點。

而讓她注意到這件事情的人,正是青髮戰姬的那番話。

「王子殿下已經承認了羅威倫斯加入諸侯之列的事情了。而這其中意味著什麼意思,想必聰明如你應該不會不懂吧?」

戈爾德貝格聽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意味著,羅威倫斯領從今往後就是王族的勢力範圍了。

「近幾日,王族的軍隊就會過來了。收手吧,戈爾德貝格!」

把要說的話都給說完後,瓦爾特洛媞與艾德禮斯背對著戈爾德貝格離開了。

戈爾德貝格一言不發,目送著二人離去。

直到這時他才切身體會到,土豪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的事實。此時此刻的土豪們,已經沒有任何能與王族對抗的手段了。接下來他們怕是要被王族給一一併吞回去吧。

然後總有一天,土豪這個詞語會被當作過去的事情而被流傳下去吧。

在這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戈爾德貝格一直呆站在原地。

但是,他最終還是背對了索爾曼尼,讓侍從們去傳達撤退的命令。

戈爾德貝格那面紅耳赤的臉龐,並不單單只是因為冬風一直吹個不停的關係。

絲梅站在位於礦山最深處的蒂爾·納·法的雕像前。

在冷空氣沉澱的這個空間裡,魔物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眼前的女神雕像。雖然被假面覆蓋導致他人無法辨讀出她此時的表情,但就算卸下假面好了,想必旁人也是無法推測出她的心裡活動的吧。因為絲梅的情感,並不會反映在這個身體上面。

──本該是這樣的。

在旁觀看堤格爾他們與異界的巨人戰鬥時,絲梅曾數次想要使用力量給他們致命一擊。她本打算在看到米拉跟奧爾嘉的行動出現破綻時,將岡格尼爾招喚出來給予迎頭一擊。

但奇怪的是,她的身體對此卻沒有任何的排斥反應。

這件事情反而讓絲梅產生了疑心。對於這具身體,她可謂是知之甚少。

到底什麼樣的行為才會導致身體發生排斥反應,在查明這件事情以前,她應該要盡可能地避免與他人發生戰鬥。

──芭芭·雅加也已經開始行動了。雖然她不值得信任,但應該能為我爭取到不少時間。

忽然間,絲梅背後的大氣沒有聲響地擾動了一下。

即使不回頭看她也能從氣息辨認出,是那位矮小的老人站在她的身後。當然,這位老人並不是從通往外界的洞穴進來的,而是扭曲了空間,突然出現在了這裡。

「去完墨吉涅、吉斯塔特跟亞斯瓦爾後,直接來到了薩克斯坦嗎?妳可真是勤快啊。」

老人的聲音出奇的淡然冷漠,並沒有要苛責絲梅的意思。

但是,絲梅卻從中感到了些許的不悅。

「多勒卡伐克,有什麼是嗎?」

多勒卡伐克是老人的名字。他與絲梅跟芭芭·雅加一樣,是一頭魔物。

「我只是來叮囑你兩句而已。」

多勒卡伐克的雙眼閃爍著紅光,甚至讓周圍的大氣變得混濁了起來。

「布琉努由我來毀滅。我希望妳這個像白蟻一樣東飛西跑的傢伙,到時候不要過來礙事。」

「在那個叫做泰納帝的人類底下做事,真有那麼有趣嗎?」

連絲梅自己都很驚訝,她居然會說出這種挑釁多勒卡伐克的話來。多勒卡伐克聽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便神色自若地回答了絲梅拋出的問題。

「那個男人既有實力,也有野心。要將布琉努摧殘殆盡,有他在就夠了。我跟妳一樣,贊同讓人類們互相殘殺,最終屍橫遍野的這個想法。但是,有件事讓我不由得有些在意。」

在一拍的時間過後,「到底什麼事?」絲梅簡短地問道。多勒卡伐克雙眼閃爍著劇烈的紅光,並問道:

「只要最後能讓自己一人待在女神身邊就好了。妳心中是不是有這種想法呢?」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因為我看妳老是在關鍵時刻放了他們一馬。」

「你想太多了。」

絲梅回頭望了一眼多勒卡伐克,並揭下假面,讓她那長長的黑髮飄散開來。

「沒有屍體的話就發揮不出任何力量。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而且,我跟這具身體的相性真的很差。她時不時會停止動作,完全不聽我的使喚。」

多勒卡伐克默默地盯著絲梅,似乎在辨別她說的究竟是真是假。

突然間,老人的身影消失了。他似乎是走了的樣子。

絲梅將假面重新戴上後,沒有發出聲音,在心中嘀咕了兩句。

──前幾天是芭芭·雅加。今天是多勒卡伐克嗎……看來有三柱殞滅的事情,讓他們有些焦躁了啊。

暫時先觀望一下吧,畢竟我還得穩住這具身體才行。而且,不論多勒卡伐克想怎麼行動,布琉努還有柯契意在。有他在的話,多勒卡伐克就別想為所欲為了。

不久後,絲梅的身影也消失了。

徒留下女神雕像靜靜地俯瞰著黑暗。

立秋時節,薩安·泰納帝回到了涅梅塔庫。

考慮到亞爾薩斯與這裡的距離,他回來的其實並不算慢。但是,如果騎著飛龍筆直飛行回來的話,這段航程其實只需花上十日就能抵達了。

要說他為什麼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回來的話,是因為飛龍一直隨心所欲地飛行,並且薩安曾數度在途中繞了遠路。拖到現在這個時候才回來,現在父親恐怕已經火冒三丈了吧。

「我確實是背著父親離開了涅梅塔庫。但是,我有在亞斯瓦爾立下隆重的戰功,並且還得到了桂妮薇亞公主的讚賞與褒獎。我有盡到自己身為名門泰納帝家長男的義務。我的臉上既沒有擦傷,也沒有斷手斷腳才回來。嗯,沒問題。有這些功績在一定能說服父親的。絕對沒有問題!」

雖然他這樣為自己打氣了好幾次,但每當他一想到父親那怒不可遏的表情,這股勇氣就瞬間土崩瓦解了。這對他而言,比面對一頭龍還要可怕。

薩安的父親──泰納帝公爵──是位極其殘酷的人,尤其是對那些犯下過錯或違反命令的人,他絕不手軟。薩安在少年時期就曾目睹過,父親揮舞著手中的皮鞭拍打那些人的一幕。那種後背皮破肉綻、鮮血直流的光景,真的只能用悽慘一詞來形容。

「冷靜冷靜,我是父親的兒子。不、不管再怎麼說,也不會對我做那種事情才對。頂多就是說教兩句罷了。而且斯堤德也會替我打掩護的,大概吧……」

斯堤德是泰納帝公爵的心腹,一位值得信賴的騎士。

就是因為害怕挨父親罵,薩安才會任由飛龍一直繞路飛行。而在同一個地點滯留不了太久的原因是,領民們相當畏懼飛龍的存在。

有一次,有一位自稱村長的男人將一頭羊帶來,他心驚膽戰地懇求薩安能不能離開這座村落。看到這一幕後,就算是薩安也不好說出拒絕的話。雖然薩安曾想過,要不要說「你是想要我讓飛龍直接吃了你嗎?」之類的話來作威脅就是了。

總而言之,在經歷過了這些後,薩安總算是回到了涅梅塔庫。

飛龍的巨大身軀相當惹眼。當薩安一降落到宅邸旁時,領民立刻就蜂擁而上,向他慰問道:

「薩安大人,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歡迎你平安歸來!」

「我們一直等著你呢!」

出乎預料的夾道歡迎,讓薩安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哦、哦哦。特地來迎接我,辛苦你們了。」

從飛龍背上下來後,薩安一改常態地慰勞了領民兩句,但在從領民的話語中推測出事情的原貌後,他不禁有些火大了起來。

──是父親吧……。

自從薩安消失以來,泰納帝公爵的情緒就壞得肉眼可見,而且時間越久就越發變本加厲。甚至到了會因一些蒜皮小事而發怒的地步,所以領民們才一直期望著薩安的歸來。

要不乾脆騎上飛龍直接離開這裡算了?他甚至冒出了這種想法。

一想到這樣做能讓這些傢伙替自己承受父親的怒火,薩安頓時就覺得心情大好。說實話,薩安一點也不稀罕領民這種東西。在他的認知裡,領民即使被處死了,也會像雜草一樣從其他地方繼續頂替上來。

──但事情都鬧得這麼大了,難免會傳入父親的耳中。

在飛龍還在上空盤旋的那個當下,看到這件事情的人可能就已經去向父親通風報信了吧。要是他這裡選擇逃避的話,父親的怒火可能會直接轉移到他的身上。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跟這些傢伙一樣哩!

要是從父親身邊逃跑的話,自己就有可能會受到與這些領民們一樣的遭遇。只有這件事情,他絕不允許。

薩安將飛龍留在現場後,甩下這些人徑直往宅邸走去。雖然他想直接走到父親的房間去,但卻在離開玄關走入大廳的瞬間停下了腳步。

因為能不厭其煩照顧飛龍的唯一一名侍女──阿魯耶特,此時正站在那裡。

「你回來啦。歡迎你回來。」

「哦……。」

看到阿魯耶特恭恭敬敬地低頭歡迎後,薩安有些生硬地回了一聲。

要是當初阿魯耶特沒有裝出沒看到的樣子的話,薩安恐怕就沒辦法順利離開涅梅塔庫了吧。所以,其實薩安心裡很感謝她。但要說出道謝的話語卻又讓他有些害羞。

看了一眼抬起頭來的阿魯耶特後,薩安皺起了眉頭。原因只有一個,她的左臉正紅腫瘀青著。

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可能是這個女孩闖了什麼禍後,惹得父親大打出手了吧。

這個瞬間,害怕這一情緒從薩安的意識裡徹底消失了。他加緊腳步走向父親的房間。他火大的表情,甚至嚇得負責看門的守衛們直接退了開來。

敲了敲門,聽到回聲後,他怒氣沖沖地打開大門。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父親,大聲吼道:

「父親,我有件事想問你!」

泰納帝雖輕輕皺了皺眉頭,但依舊沒有說話,催促兒子接著說下去。雖然這時的薩安,連行裝都還沒有拖下,頭髮凌亂不堪,臉上也都是旅行沾染的塵土,但泰納帝依舊能保持冷靜跟他說話,可見得他公爵家家主的頭銜絕非浪得虛名的。

「雖然我不清楚我的那位侍女到底是闖了什麼禍才惹得父親您不高興的,但那也太……」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被泰納帝沉著冷靜地這麼一問後,薩安一下又把話吞了回去。這讓他不禁有些困惑。

雖然父親在對國王與其他諸侯時經常會進行這種試探性的質問,但卻從沒對他做過這樣的事情。只要自己提的不是跟政治有關的問題的話。

而且,父親也不可能因一介侍女對自己發出這種質問才對。

「他指的是不是那個叫阿魯耶特的姑娘呢,閣下。」

待在泰納帝身邊的騎士斯堤德,向泰納帝打了個耳語。緊接著,他面向薩安,隆重地行了一禮。

「薩安大人,雖然閣下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但就讓我先回答你的這個問題吧。如果你剛剛說的是阿魯耶特的事情的話,那個孩子是在牽引驢子回到驢廄的時候,不小心被驢子踢到的。」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

薩安聲音顫抖著,顯得有些驚慌失措。雖然斯堤德是個相當有能力的傢伙,但是也不可能掌握每個侍女的動向吧。結果,斯堤德卻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接著說道:

「我有在特別關注阿魯耶特的動向。因為我懷疑,薩安大人出去旅行這件事情她也有份。」

幸虧我當初沒找她幫忙,薩安小聲嘀咕道。

然後,斯堤德接著說道:

「而且,那孩子在這四個半月的期間沒有絲毫的懈怠,每天都將飛龍的龍廏清理乾淨。她說她想把這裡打掃到能隨時歡迎薩安大人的歸來。關於這一點,我個人是給予相當高的評價的。」

薩安聽後直接傻住,呆站在了原地。

有人,一直在等待自己與飛龍的歸來。

或許她單純只是出於義務感才行動的。但是,她確實不是屈服在了父親的威嚇下才做出的行動。

覺得胸口燥熱的薩安,一時間竟找不出任何語彙來形容這種感覺。

但就在薩安覺得有些飄飄然的時候,一道低沉的嗓音傳到了他的耳膜上。

「好了,薩安。既然你想問的事情都已經問完了……那就來跟我談談吧。」

這種飄飄然的感覺瞬間就被吹散了。父親正帶著笑臉看著自己。即便是發現獵物的野獸,其猙獰的面孔也遠遠不及他父親這般兇殘。

「夫、父親大人!我還沒換下我這身髒衣服呢,請恕我先行告──」

「好了,快坐下吧。你沒換衣服就直接跑來我這,見得你足夠有精神吧?」

泰納帝用手指了指空著的椅子。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的薩安,用眼神向斯堤德發出了求救信號。但這卻遭這名對公爵家盡忠的騎士回以了一個冷眼。

「薩安大人,我剛剛就說過了,閣下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

「你是從初秋開始旅行的吧。看來會是個很長的故事呢,我先吩咐屬下去拿瓶葡萄酒過來好了。飛龍的事情你也別擔心了,就讓那個侍女去處理吧。而且,多勒卡伐克也在。」

薩安無力反駁。畢竟他真的做不來掃除龍廄這種事情。

而多勒卡伐克則是一位在泰納帝底下工作的老占卜師。當初將飛龍跟地龍帶來給泰納帝的人正是他。提到馴服龍的事情,他可說是相當的有一套。

父親那如同龍一般炯炯有神的雙眼,讓他這個人顯得格外巨大且嚴肅。

沒過多久,薩安便徹底放棄了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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