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羅轟的月姬(Бердыш)

等到琉德米拉·露利葉注意到時,她已經身處在了某位貴族宅邸的接客室。

不知為何,亞斯瓦爾的公主桂妮薇亞,正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不過也因為如此,米拉才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在作夢。

「對不起哦,若是我當時沒有執意要去找那枚箭鏃的話,你們明明就沒必要前往薩克斯坦那種地方了。」

等到米拉回過神時,桌上已經擺放了兩個銀杯,而桂妮薇亞正一邊泡著紅茶一邊向自己搭話。桂妮薇亞的表情上既有詫異的神色,也有對米拉個人的愧疚之情。

「雖然心胸寬廣的人會稱呼薩克斯坦為『山與森林的王國』,但有勇氣說出事實的人其實都稱呼那個國家為『香腸和馬鈴薯的王國』哦。就連父皇大人,也會在暗地裡罵薩克斯坦是『被卡在亞斯瓦爾跟布琉努這兩顆牙齒間的菜渣』呢。」

你們跟那個菜渣國家,到底看彼此有多麼不順眼啊。

米拉並沒有發聲,而是在心中默默吐槽道。不過這也令她想起來了。這段記憶是,桂妮薇亞在港口都市多尼斯說要介紹水手給他們後,自己與她一起享用紅茶時所發生的事情。

雖然在討論大海與船隻的話題時,桂妮薇亞的語氣都相當的平穩和諧,但一提及到薩克斯坦的事情後,她的言詞卻辛辣到不可置信的程度。

「總而言之,既然你們已經決定前往那個國家的話,那最好還是在飲食方面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哦。因為除了麥酒、香腸、馬鈴薯外,你們可能就吃不到其他的食物了。從那個國家回來的每個人,都是這麼對我說的哦。」

她那誇張的說詞,究竟是打算取笑我還是嚇唬我呢?

米拉一邊聽著她說,一邊在心中想道。吉斯塔特人不也都是吃用鮭魚和馬鈴薯烹調的食物嗎?雖然不清楚墨吉涅人的飲食習慣是怎樣的,但應該也差不了多少吧?

「對了對了,提到薩克斯坦就不能忘了人狼的傳聞。聽說牠們會在日落西山後,從黑暗的森林深處悄然無聲地出現。在襲擊完村莊小鎮後再度潛伏回森林當中。外貌看起來就像是穿戴著獸皮的蠻族一樣,甚至有人傳言,其真面目是轉化為野獸的人類哦……」

挺有名的童話故事呢。

在回以苦笑參半的回覆後,桂妮薇亞臉上浮現出了微笑。

「原來妳已經知道了啊。不過,人狼襲擊人類的傳聞直到現在仍層出不窮哦。在那個滿山遍野、森林環繞的國家,就算出現人狼感覺也不足為奇,不是嗎?──請用茶。」

此刻擺放在米拉眼前的,是加入大量山羊奶的白色紅茶。

儘管米拉打算扭頭逃離這裡,但不知為何,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紅茶慢慢逼近她的眼前。

就在這時,米拉醒了過來。在昏暗的背景下,由木頭組成的天花板與房樑印入眼簾。

──真是千鈞一髮……。

真是場噩夢。其實在現實中,不論是米拉還是桂妮薇亞都只泡了自己的紅茶,並沒有做出請對方喝自己泡的茶的舉動。

在意識恢復清醒以後,一陣刺痛感頓時從全身上下襲來。身體好重。火苗在視野的角落搖曳著,木柴、土壤、煙塵的氣味撲鼻而來。

──對了。我剛剛還在與絲梅戰鬥……。

自己被爆炸捲起的暴風給吹飛出去,沿著斜坡一路跌落到了河中。儘管自己在激烈的湍流中使勁掙扎,手腳卻沒能如同預想一般行動,最終還是失去了意識。

──堤格爾正在趕來救我吧?

米拉以手肘撐起身子,不自覺得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然而眼前的一幕,卻令她瞠目結舌。

別說衣服了,她就連內衣都沒穿。裸露的肌膚上僅僅只蓋著一件外套而已。

米拉一邊用單手抱緊外套,一邊慌張地巡視著四周的環境。在看見拉斐亞斯就在不遠處的瞬間,她總算是安心地舒了口氣。

這裡似乎是一間獵人小屋。屋內中央用石頭圍成了一個簡單的爐灶,篝火正在其中熊熊燃燒。雖然沒看見堤格爾他們,但有個小小的身影就坐在爐灶的旁邊。

「醒了嗎……?」

耳邊傳來少女的聲音,因為對方是說吉斯塔特語的關係,米拉可說是驚上加驚。

人影站起身子,朝她走了過來。

對方是個有著一頭粉紅色頭髮、一雙猶如晴朗無雲的藍天般碧藍雙眸的嬌小少女。少女在厚實的衣服上,還披著一件使用大量羊毛製成的外套,腰帶上掛著一把小型的斧頭。年齡目測約十三、四歲上下。儘管長著一副可愛的臉蛋,卻表現出一副冷淡的模樣。

米拉不禁皺起了眉頭。明明自己與這名少女素不相識,卻對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將視線轉到掛在少女腰際的斧頭後,米拉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把普通的斧頭。

自短小的握柄延伸而出的斧刃,分別由粉紅、黃金、漆黑三種顏色所組成,上面布置著的華麗裝飾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藝術品。斧刃與握柄的接合處鑲著耀眼的綠寶石,在給人帶來穩重感的同時增添一股輝煌的感覺,散發著令見者都為之著迷的神秘色彩。

米拉的腦海中浮現出了某段記憶。在她年幼的時候,當時還是戰姬的母親曾帶著自己造訪過,位在吉斯塔特的王都席雷吉亞的王宮。而自己就是在那時曾見過這把斧頭。

──龍具!

如同拉斐亞斯被稱作『破邪的穿角』一般,對方手上的龍具──被世人稱作『崩咒之弦武』。而揮舞著這把斧頭的戰姬,則是被冠以『羅轟的月姬』這個別名,吉斯塔特東部地區布列斯特公國的統治者。

米拉以詫異的目光注視著少女。

「妳難道就是那個,奧爾嘉·塔姆嗎……?」

那個在成為戰姬後不久,就留下一封寫著「我暫時出去旅行了」的少女。

雖然知道名字,但米拉還是初次和她見面。

奧爾嘉微微點頭,並把手上拿著的陶杯遞給米拉。一股白色熱氣正從陶杯中冉冉升起。

「熱好了。」

「謝、謝謝。」

米拉困惑地接下陶杯。在聞到山羊奶的味道後,不禁露出苦笑。

飲啜一口後,米拉舒了口氣。她能清楚感受到,一股暖流正逐漸流遍整個身體。

米拉在注意不讓舌頭燙傷的情況下慢慢飲用熱山羊奶,而回到爐灶旁的奧爾嘉則又再次走了過來。她的手上正拿著米拉的內衣。

「這個已經乾了。」

米拉羞紅著臉接下內衣,一邊用外套遮住身體一邊悄悄地穿上。

奧爾嘉坐到米拉的面前,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她。

「每個戰姬,都能一眼認出姆瑪來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是因為之前見過才認出來的。」

在回答的同時,米拉不禁有些納悶。這孩子又是怎麼認出自己來的呢?她難道是在看見拉斐亞斯後,猜出了自己戰姬的身分的嗎?

「都忘了做自我介紹了。我是琉德米拉·露利葉。是妳救了我一命,沒錯吧?」

見奧爾嘉點頭表示沒錯後,米拉再次向她表達自己的謝意。

因為奧爾嘉似乎沒有主動說話的打算,所以米拉就主動提了幾個問題。

根據奧爾嘉的說法,她是在半刻鐘前找到米拉的。據說不省人事的米拉當時正摟著突出河面的冰柱,奧爾嘉夥同同伴好不容易才將米拉拉回岸邊,並把她搬回這間獵人小屋進行簡單的包紮。

──半刻鐘前嗎……。也就是說,現在頂多才中午左右吧。

至於那根冰柱,大概是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用拉斐亞斯製造出來的吧。

「妳剛剛說的同伴是?」

米拉環顧了四周,這間獵人小屋除了自己與奧爾嘉外再無外人。是有誰在外面把手的意思吧?

「是羅威倫斯與戈爾德貝格的士兵們。」

奧爾嘉若無其事地回答道,而米拉則是對此大感震驚。為什麼,戰姬會與薩克斯坦的土豪們一同行動呢?

米拉雖想刨根問底弄個清楚,但在接連地詢問過後,她發現奧爾嘉似乎很討厭這個話題,於是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了。

──仔細想想,要讓別人對初次見面的人坦誠相待本來就是強人所難的要求。

而且自己也已經知道,奧爾嘉是在兩個月前抵達這個國家,並在打倒襲擊羅威倫斯家領地內某座村莊的盜賊團夥後,作為感謝才被迎接為客人的這個情報了。

在冷靜下來後,米拉一邊望著爐灶揚起的白煙一邊思索道。

──雖然我個人是挺想趕快去找堤格爾他們的,不過……。

與絲梅的一戰,再加上被河水沖著走好一段時間的影響,儘管還不到動彈不得的地步,但米拉的身體狀況絕說不上有多好。

而且真正的問題在於,自己對堤格爾他們的所在地毫無線索可言。

回到與魔物交戰的場所並沒有什麼困難。只需要前往河川,使用拉斐亞斯的力量製造冰筏就行了。但是,米拉並不覺得他們三人會待在那個地方。此時的他們,恐怕正為了尋找自己而滿山遍野東奔西跑吧。

──而且,我也很在意絲梅的事情。

那個魔物絕不會如此簡單的就被消滅。說不定,她到現在仍潛藏在這座山的某處。

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開門走了進來。而此人,正是瓦爾特洛緹。

「哦,妳已經醒了啊。」

從對方的衣著打扮,不難推斷出其顯赫的地位。奧爾嘉對其毫無防備這一點,代表對方應該是羅威倫斯家的人吧。

「很高興認識妳。」

米拉露出和藹的笑容,親切地向對方打招呼。瓦爾特洛緹一邊卸下腰間的配劍,一邊坐到奧爾嘉的身旁。以一副很高興的模樣瞇著眼睛。

「好久不見了啊,琉德米拉·露利葉。」

米拉聞言後雖瞪大了雙眼,但並沒有做出其他的反應。反而從容不迫地露出微笑。

對方沒有限制自己的自由,還把拉斐亞斯放在目所能及的位置上,代表她暫時還沒有對自己不利的打算。雖然不能疏忽大意,但警戒過頭同樣沒有必要。

「對不起。我有些記不起來了,請問我有在哪見過妳嗎?」

「一個月前的戰場上。──我這樣講妳有印象嗎?」

瓦爾特洛緹將她的劍連同劍鞘一同取出。那是一把,從護手到劍柄都是華麗裝飾的劍。而且劍上散發出的異樣氛圍,更是證明那不是把普通的劍。

米拉摀著嘴巴。腦海中同時浮現出好幾道光景。

在桂妮薇亞與傑梅因王子一決雌雄的那場阿斯托魯加戰役中,米拉所率領的部隊曾迎擊過薩克斯坦的騎兵隊。當時,米拉曾與敵軍的指揮官短兵相接過。

因為當時對方全身上下都穿著鎧甲,導致米拉並沒有搞清楚對方的性別,不過那名指揮官的強大以及手中的那把劍,米拉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把劍在與拉斐亞斯的交鋒中沒有留下任何崩口,而且還散發出與布琉努以及亞斯瓦爾的寶劍極其相似的氣息。

「難怪我想不起來。畢竟這可是我第一次見到妳長什麼樣子嘛。」

在米拉誇張地聳了聳肩並回以苦笑後,瓦爾特洛緹便報上了身家姓名。並且還補充說明道,自己在戰場上都以瓦伊斯自稱。

「雖然是暱稱,不過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字可以隱藏住性別。畢竟亞斯瓦爾的男人有將近九成都是海賊之類的混混,只要聽到女人的名字不管對方長怎樣都會來胡亂騷擾人啊。」

對於是否該把這段話當作玩笑聽聽就算了,米拉感到有些迷茫。考慮到薩克斯坦人跟亞斯瓦爾人之間的險惡關係,瓦爾特洛緹也許是認真的也說不定。

「話又說回來,琉德米拉殿下。貴為吉斯塔特戰姬的妳為何會出現在這呢?」

瓦爾特洛緹單刀直入地問道。米拉聞言後立刻端正好了坐姿說道:

「我目前能說的只有,我的目的地是哈諾爾,還有我當時正在下山的途中這兩件事而已。其實我也有事情想請問一下,妳們來的路上有沒有見到三個旅人呢?他們是我的旅伴,其中一人有著一頭暗紅色的頭髮──」

「妳是說那個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布琉努人吧。」

瓦爾特洛緹話音剛落,米拉就閉上了嘴巴。看來瓦爾特洛緹早已見過堤格爾的樣子。

「另外兩個人我目前只知道長相。分別是一個青年人以及年邁的男子,對吧?他們三個的話已經下山了。畢竟是我要求他們這麼做的。」

「可以請問妳一下,他們三人現在的情況嗎?」

米拉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僅僅一瞬間,瓦爾特洛緹那大大的眼睛亮起了慈祥且溫柔的光芒。

「雖然看起來挺慘的,不過從他們還能憑自己的雙腳走路這點來看,算是挺有精神的吧。」

「妳剛剛說要求他們下山一事,又是怎麼回事呢?」

米拉的表情跟聲音中滲透出些許的嚴厲之色。堤格爾他們三個絕不會棄自己於不顧,獨自下山。那眼前的這個女人又是怎麼說服他們的呢?

「這就說來話長了。不過這件事對妳而言同樣事關重大就是了。──奧爾嘉,可以請妳幫忙熱一下三人分的山羊奶嗎?」

奧爾嘉默默起身,走向爐灶旁邊。

一直等到她將三杯陶杯拿回來後,瓦爾特洛緹這才開始說明情況。

近幾日,瓦爾特洛緹已經編成了好幾支三十人上下的士兵隊,以這座山為中心一帶進行巡邏。根據當天的情況,她自己有時也會率領其中一個小分隊。

「妳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我們土豪與王族的對立與日遽增一事。而離這裡最近的哈諾爾小鎮以及索爾曼尼小鎮,就是雙方據點的最前線。除了王族的士兵們會趁著我們不注意潛入這座山裡外,最近就連來自亞斯瓦爾那的殘兵敗將以及海賊們,還有人狼都一起偷偷跑了進來。」

「人狼?」

見米拉歪頭不解的模樣,瓦爾特洛緹接著說明道:

「妳們一夥人在半路上也有碰到過吧,戈爾德貝格家的士兵們可是有向我報告過的哦。人狼指的就是那些看起來空洞無神、面無表情,還會一言不發襲擊別人的傢伙。」

原來是指那群王族的士兵們啊。即使到了現在,每當想起他們當時的面孔,米拉還是不禁會背脊發涼、寒毛直豎。雖然還不清楚他們被稱作「人狼」的原因,但他們無疑是一群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

「因為上述這些原因,我們今天也巡邏了一遍這整座山。而就在我們接近山頂的時候,突然聽到像是落雷一般的巨大轟鳴聲。當我們趕到聲音的起源地後,奧爾嘉找到了被卡在河水中的妳。她可是妳的救命恩人哦。」

「原來是這樣啊。再次感謝妳救下了我。」

米拉再次向奧爾嘉表達謝意,而奧爾嘉聽後,則有些害臊地低下頭來,不讓別人看見她的表情。

「見妳沒有生命危險的樣子,我們判斷可以把妳託付給奧爾嘉一人來照顧,然後就繼續巡邏的工作了。在這之後,我們就碰到了帶領著少數部下的艾德禮斯王子殿下。妳的同伴當時就在王子的身邊。根據妳同伴的說法,他們當時為了找妳在山中東奔西跑,見殿下受到人狼的襲擊,這才見義勇為地救下了他們的樣子哦。」

「很抱歉打斷妳的話,不過,一國的王子為何會出現在這種深山裡呢……?」

見米拉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瓦爾特洛緹似乎覺得挺有意思的,笑著說道:

「殿下他啊,被國王陛下任命為哈諾爾的統治者。所以會出現在這座山裡也不是什麼特別奇怪的事啦。不過,殿下此次前來,似乎就只是來確認那些轉化為人狼的士兵們的情況就是了。」

米拉以一副有些感到意外的表情,注視著瓦爾特洛緹。

瓦爾特洛緹在談及艾德禮斯的時候,她那雙大眼睛裡,滿溢著親暱與好感。根本不像是在談及與自己處在敵方陣營的對象時,該有的表情。

「於是乎,我便拜託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他們,一路護送殿下回到哈諾爾。與之相對的,我答應他們會好好保護妳的安全。在目送他們幾個離開後,我才回到了這裡。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似乎挺重視妳的嘛。」

覺得自己把該說的都說完後,瓦爾特洛緹把陶杯湊到嘴邊。米拉聽後,怔怔地望著瓦爾特洛緹。儘管堤格爾他們平安無事著實讓她感到高興,但眼下事情已經變得不好處理了。

「妳打算讓我做什麼?」

「當然是把妳迎為我們門下的賓客囉。羅威倫斯家可沒有要與吉斯塔特為敵的打算。妳大可不必如此戒備我們。」

「這種款待我可承擔不起。而且,雖說事先不知情,但我確實不該擅自闖入妳的領地。早點離開才比較合乎禮節,不是嗎?」

「禮節……是嗎?雖說這樣有點施恩圖報的意思,不過我們畢竟救了妳一命。作為回禮,可以請妳接下來都與我們一同行動嗎?」

她的答覆早在米拉的意料之中。既然已經弄清楚,救下的人是他國的重要人物,那對方就更不可能輕易地放過自己。瓦爾特洛緹接著說道:

「妳剛剛也說了,自己的目的地是哈諾爾。而且旅伴中還有布琉努人的存在。在外人看來不就像是,王族為了與我們土豪一戰,而特地尋求了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外援嗎?如同那個亞斯瓦爾的公主做的事情一樣。」

米拉聽罷,不禁面露苦色。儘管可以否定,但她並沒有實質的證據。不過,沉默不語也相當於是肯定對方的猜想,所以米拉還是開口解釋道:

「假如、我只是說假如哦……。我說我們是來調查一個三百年前曾造訪過這個國家的人物,妳會相信嗎?」

「薩克斯坦還沒建國的時代啊。那名人物有留下什麼功績流傳到後世嗎?」

「我要是說,我們就是想調查那件事呢……?」

畢竟,關於魔彈之王的事情,米拉也只知道被女神授予弓箭這一傳說而已。而魔物跟堤格爾的黑弓,也都不是能對他人言明的事情。

在小心翼翼地詢問過後,瓦爾特洛緹開始在腦中檢索米拉的問題,並數次歪著頭納悶不已。不久後,她帶著恭維的笑容說道:

「因為荒唐無稽過頭了,聽起來反而不像是在撒謊啊。不過──」

只見她搖了搖頭,接著說道:

「我要是王宮的書庫管理員的話,一定會覺得你們心理有病,立刻把你們掃地趕出王宮。就算妳有戰姬的地位,要任性也得有個度吧。吉斯塔特那,日子過得可真愜意啊。」

「說得也是」,米拉也對此表示贊同。舉例來說,若有人以同樣的理由來奧爾米茲登門拜訪的話,即便對方是個赫赫有名的大貴族,米拉也會隨便找個理由把對方給轟回去吧。

「說回正題吧。老實講,我也不覺得妳是吉斯塔特派來的使者。吉斯塔特若真想與王族聯手的話,根本不可能會通過我的領地前往哈諾爾。不過,我擔心妳有可能會被王族給利用,所以才不希望妳前往哈諾爾。至少在冬天結束以前,我希望妳可以留下來擔任我們門下的賓客。」

「好吧。那就容我留在府上叨擾一陣子囉。」

剛剛苦惱不已的樣子就像是裝出來的一樣,米拉痛快地接受邀請。因為她已經明白,瓦爾特洛緹並非那種無法用言語溝通的人。

提供協助來報答對方的救命之恩也是個不錯的方法,如果對方打算好好利用自己的話,那也只需要展示自己作為戰姬的實力即可。如此一想,成為她門下賓客的只有自己一人,倒不如說是挺走運的事了。

再加上,老實地坐在瓦爾特洛緹身旁的奧爾嘉的事情,也挺令人在意的。她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離開布列斯特長達兩年之久的呢?自己想要當面向她問清楚。

「那就這麼說定囉。對了,我們也差不多得走了。還走得動吧?若實在不行的話,我也可以命體力充沛的士兵抬妳回去哦。」

「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既沒有地方骨折,身體也恢復的差不多了。走點小路是不成問題的。

奧爾嘉將掛在爐灶旁已經烘乾的軍服拿了過來。米拉在向她道謝了一聲後,便換上軍服。瓦爾特洛緹在將劍繫回腰際時,無心地問了一句:

「對了,有件事忘了問妳。這也是戈爾德貝格家的士兵們告訴我的。當時與妳交戰的那名黑髮女性究竟是何方神聖啊?我有去確認過你們兩個戰鬥的地方,但那裡就像是被龍捲風給掃過一樣,看起來慘不忍睹的樣子啊。」

「我要是說,我當時在與魔物戰鬥的話,妳會信嗎?」

米拉本打算向對方開個玩笑的,未曾想,瓦爾特洛緹卻出乎意料地認真對待此事。

「魔物嗎……。畢竟都有人狼這個先例了,有那種生物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米拉萬萬沒想到,瓦爾特洛緹竟會苦思冥想到這種程度,並藉機問了另一件自己在意的事情。

「說起來,為什麼戈爾德貝格家的士兵會出現在這呢?這座山不是妳的領地嗎?」

要是沒有遇到他們的話,自己也不會落得這步田地。

因為米拉這次沒再提什麼妖魔鬼怪,而是拋出了一個現實層面的問題,讓瓦爾特洛緹露出有些安心的表情。

「準確來說,其中有一小部分是劃分在戈爾德貝格的領地中的,並非全是我的領地。那個男人經常以此為由,往這座山派出士兵。當然,並不是出於善意的。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一有機會就會想辦法擴張自己的領地。」

「有個麻煩的鄰居也挺累人的啊。」

米拉打從心底同情瓦爾特洛緹。同時對戈爾德貝格家的士兵們的態度多少有了些理解。恐怕是因為侍奉的主人就是那個樣子,才導致他們變成了那樣的人渣吧。

從獵人小屋出來後,四周是一片森林。山道由右至左沿路展開,越往左走坡度越趨於平緩。而樹林間,已經有好幾十名士兵正站在其中待命了。

看清來者是米拉後,一名男子自士兵中走了出來。是那名被拉夫納格戲稱為「馬面」的戈爾德貝格士兵。只見他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低頭致歉道:

「那個,怎麼說呢,謝謝你們當時的救命之恩。」

「我沒做什麼值得讓你們道謝的事。不過,下次你們可別在幹什麼向旅人索要過路費,或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強搶婦女的事了哦。」

男子羞愧地笑了笑,再次低頭表達歉意後,才回到了隊列之中。

「抱歉。雖說他們並非我的直屬部下,但放任他們不管確實是我的錯。」

聽見剛剛的談話後,瓦爾特洛緹也向米拉致以歉意。米拉聞言後聳了聳肩,表示自己已經不怎麼在意了。

瓦爾特洛緹轉身面向士兵們,傳達接下來準備回去索爾曼尼小鎮一事。戈爾德貝格的士兵們,則預計在下山後與他們告別。

「可以請琉德米拉殿下負責殿後嗎?感覺士兵們會被妳迷得神魂顛倒的。奧爾嘉也一起過去吧。」

她究竟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呢,總而言之,米拉跟奧爾嘉來到了隊伍的最末尾,而瓦爾特洛緹則負責領頭。

替士兵們整理好隊列後,她們便徑直走下了山道。

隨著夜幕降臨,繁星漸漸印入眼簾。

閃耀著耀眼光輝的太陽,沉入最西邊的群山稜線,黑暗徹底壟罩了整個世界。

在這個黑夜降臨的世界角落,有六個大男人正團團圍坐在篝火旁。

而他們,正是堤格爾一行人。

當堤格爾一行人與瓦爾特洛緹告別,並順利下山來到街道時,外頭的天色早已是一片昏暗。在全體人員都疲憊不堪的情況下,他們在下山途中安排了幾次休息,這才導致他們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才走下山。

街道的四周是一片草原,散佈著零星的樹木,並且離森林已經有一段距離了。在決定野營之後,六人撿拾周邊的樹枝生火,來讓疲憊的身軀好好修養生息。

「抱歉。好像處處都勞煩你們費心了。」

在簡單吃了一頓肉乾搭配低濃度火酒的晚餐後,艾德禮斯一臉過意不去地向堤格爾三人低頭道謝。

其實艾德禮斯三人直到與瓦爾特洛緹告別後才發現,他們三個的行囊忘在了山野的某處。與轉化成人狼的士兵們生死拚搏,再加上遇到了堤格爾他們,種種因素導致他們完全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沒事的。我自己也有過把行囊忘在山裡的經驗。等到了哈諾爾後, 你再好好請我們喝一杯就是了。」

堤格爾搖了搖頭,讓他不要在意。

跟隨艾德禮斯而來的兩名青年,見王子以對等的姿態待見堤格爾三人,不禁有些眼紅。他們兩個是王子的侍從。而在山間行走的這段期間也不難看出,兩人對年輕的主子相當的效忠,而艾德禮斯本人也相當信任著兩人。

儘管他們兩個正以眼神示意王子更有威嚴一些,但艾德禮斯似乎並不在意這些細微的小事,泰然自落地待見堤格爾他們。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一下。」

見艾德禮斯直直地注視自己,堤格爾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由於在下山的那段期間,雙方光是做自我介紹就耗盡全部精力的關係,他們並沒有過度深究彼此的來歷問題。

「瓦伊斯說自己會好好照顧的你們的同伴,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聞言後,以一副不在該如何是好的表情望向自己。

不過,在走下山的這段期間內,堤格爾就已經想好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了。

「她是吉斯塔特王國的七位戰姬之一,名叫琉德米拉·露利葉。」

篝火的四周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冷澈的夜風吹拂著野草,助長火苗的火勢。

「原來如此……。也難怪瓦伊斯會用那種強硬的態度。」

見艾德禮斯長舒一口氣,堤格爾笑著說道:

「我還以為你不會信呢。」

「我只是想通罷了。若你們幾個真的只是需要幫助的旅人的話,瓦伊斯一定會二話不說讓你們重逢的吧。放心吧,她會遵守諾言善待你們的同伴的。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來到我國究竟是有何目的呢?」

「雖然我這麼說你可能不會相信……」

堤格爾說著這樣的開場白,並開始進行說明:

「魔彈之王。我們正在調查關於這名人物的事蹟。現在我們唯一掌握的情報只有,他曾在三百年前從亞斯瓦爾那旅行至這個國家的事情而已。」

艾德禮斯聽罷,歪頭感到納悶。

「雖然這麼問有些失禮,不過,你們為什麼會想調查他呢?」

「是因為,魔彈之王有可能是我的……也就是馮倫家的祖先一輩。」

這是堤格爾經過再三思考後,覺得能比較讓人清晰易懂的說詞。

「我所在的馮倫家與琉德米拉殿下統治的奧爾米茲素有往來,在先前亞斯瓦爾國內發生的內亂中,我曾擔任了吉斯塔特軍的客將一職。因為以上這些因素,琉德米拉殿下才提議要與我一同旅行。戰姬蘇菲亞·歐貝達斯殿下也說了,此行可以報上她的名號。」

「哦,蘇菲亞殿下的話我倒是見過幾次。不過,你們要以那種理由進入王宮的書庫恐怕是不太可能的吧。三百年前,是我國還沒建國的時代。來客畢竟是戰姬,王宮那邊雖不會隨便應付你們,但恐怕不會讓你們進入書庫參觀的吧。」

果然還是太過有勇無謀了吧。王子的言論相當有說服力。

見堤格爾唉聲嘆氣的模樣,旁邊的拉夫納格開口問道:

「恕在下僭越,但參觀書庫可不可以作為我們救下王子殿下的回禮呢?」

王子的隨從們聽罷,怒眼瞪視著拉夫納格。艾德禮斯則在旁出手制止他們。

「要我幫忙美言幾句也不是不行,但得到的答覆是不會變的。布琉努跟吉斯塔特那也是一樣的吧,書庫留下的資料鉅細靡遺地進行了分類。有些資料只允許王族進行閱覽,有些資料會准許諸侯們進行閱覽,當然也有些可供一般民眾進行閱覽的資料。」

「也就是說,三百年前的資料是不可以讓他國的外人進行閱覽的嗎?」

有些不能理解的拉夫納格發出了自己的疑問。艾德禮斯對此點頭表示同意。

「畢竟那時的資料主要都是有關建國君主格里莫瓦魯托的父親與其祖父的事蹟。雖然也有我自己前往書庫進行閱覽這個做法,但我希望你們能等到我國稍加安定後再讓我進行調查。」

「我們才是,剛才多有冒犯,還望您能見諒。」

堤格爾替拉夫納格,向對方行禮致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在路途中,堤格爾他們就已經知道,現在哈諾爾是由艾德禮斯負責統治的地區。與土豪間的爭鬥再加上人狼的問題,艾德禮斯根本就抽不出身前往王都。光是能讓他詳細說明目前的情況,就已經是十分難能可貴的事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薩克斯坦的國王真的比起傳聞還要無情可怕啊。

居然會派出自己的兒子,來統治與土豪們戰鬥的最前線據點。

又或者是說,國王本人對艾德禮斯的才幹有所期待才派他來的嗎?

不管如何,該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堤格爾向前挺出身子,注視著艾德禮斯說道:

「殿下,或許這樣說會有些不知分寸,但我有個請求。可以讓我們幾個暫時待在殿下身邊一段時間嗎?當然,在此期間我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殿下的。」

不管是要奪回米拉,還是要調查魔彈之王的事情,這都是最好的方法。

自己一行人的立場以及實力,都已經在剛剛展示給對方看了。唯一的問題,就是王子本人是怎麼想的了。

艾德禮斯聞言後大吃了一驚,而在他左右兩旁的隨從則開始議論紛紛勸說道:

「殿下,您萬萬不可答應!」

「這幾個人的同伴可是被羅威倫斯家抓為人質了!只要那個女人一聲令下,他們絕對會奉命加害殿下的。」

「瓦伊斯要真有那個想法的話,我現在不是已經成為野獸們的餌食了,就是已經被羅威倫斯的士兵們團團押解回索爾曼尼了吧。」

艾德禮斯先是以溫和的語調安撫兩名侍從,隨後轉身直面堤格餌問道:

「你覺得,她為什麼會讓你們幾個擔任我的護衛呢?」

那是個「能展露出其身為為政者風範的」嚴肅神情。堤格爾見狀後,忐忑不安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她打算利用琉德米拉殿下來限制我們的行動,恐怕是正確的推測吧。不過,我們並不清楚她的為人。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羅威倫斯是個極具權勢的土豪勢力。」

「那麼,就由我來進行說明吧。」

艾德禮斯一邊望著篝火,一邊開始進行說明。

「羅威倫斯,擁有與王族同等長久的歷史。勢力相當龐大。能與之相抗衡的土豪勢力僅有戈爾德貝格一家。儘管羅威倫斯,在領土的寬闊程度與小鎮村莊的繁榮程度遠勝戈爾德貝格,但在土豪中的人望卻輸給了戈爾德貝格。」

「這又是為什麼呢?」

堤格爾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儘管自己對瓦伊斯沒什麼好感,但從那段簡短的對話中也能明顯感受到對方的誠意。士兵們也不像是被逼無奈下才服從於她的樣子。

艾德禮斯聞言後,有些傷腦筋地笑了出來。

「羅威倫斯不只與土豪有交流,就連王族與王族麾下的諸侯也與之有聯繫。從以前開始,羅威倫斯就是靠著與他人的溝通來擴充自己的勢力的。在他人眼裡看來,就是個八方玲瓏的傢伙吧。不過儘管遭到他人的厭惡,她在工作期間也會笑著對待他人。還有就是──」

王子先是停頓了一會兒,隨後才以一副不好明說的表情,遙遙望著遠方說道:

「在亞斯瓦爾的內亂中,我國選擇成為傑梅因王子的同伴。她雖然率領了三千名士兵參戰,卻沒有取得任何像樣的戰果就撤退,回到了我國。這才是土豪們對她感到失望的真正原因。」

堤格爾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說起來米拉確實有提起過。在戰場上與薩克斯坦軍交戰時,自己遇到了一個實力強悍的指揮官一事。

「而且還有一件事」,艾德禮斯望著堤格爾的表情,明顯充斥著苦澀與哀愁。

「在看到她的那把劍時,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啊?」

堤格爾點頭表示同意。王子似乎有些鬱悶,胡亂地撓了撓自己那頭金髮。

「那其實是我國一把被稱作巴魯姆克的寶劍。」

※Balmung,尼伯龍根故事裡屠龍英雄齊格菲使用之寶劍。

原來這個國家也有寶劍的啊。說實話,堤格爾既感到驚訝,心中也隱約猜到了個大概。

要是寶劍與龍具相同,是製作出來與魔物戰鬥的話,每個國家有個一把這種武器也是有可能的。畢竟每個國家都有魔物的蹤跡。

「但是,既然被稱作寶劍的話,不就該由王族的某個人來持有嗎?」

為什麼,會讓正與王族對立的土豪拿著那把劍呢?

「巴魯姆克,直到半年前都被視作為不存在的寶劍。儘管史書中有相關文獻,但普遍大眾都認為它已經丟失了。然而,我們卻在半年前發現了那把劍……。在經過了一波三折後,寶劍最終落入了她的手中。然後,父親……陛下他,也承認了其所有權。」

在提及自己的父親時,艾德禮斯臉上的疲憊之色,頓時加深了許多。果然他們父子間的關係並不怎麼好吧。而直到剛剛為止都閉口不言的高爾英尼,聞言後以謹慎恭敬的口吻開口問道:

「薩克斯坦王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才承認其所有權的呢?以現在王族與土豪間的對立來看,薩克斯坦王就算派兵也該奪回那把寶劍的才對,不是嗎?」

「我這種人是無法揣測出陛下當時究竟是做何打算的。」

艾德禮斯先是搖著頭說著這些,隨後一邊嘆氣一邊接著說道:

「不過,在陛下承認了其所有權後,有兩則傳言一下子就傳得沸沸揚揚的。其中一則是,羅威倫斯密謀背叛土豪向王族宣誓效忠,所以才有了那把寶劍的所有權,另一則則是,戈爾德貝格出於忌妒正盯著羅威倫斯手中的寶劍。」

居然把寶劍當作政治鬥爭的工具來使用,堤格爾他們幾個登時就被薩克斯坦王的膽大心細驚得啞口無言。

──所以是在半年前找到寶劍的嗎。

據蘇菲所言,薩克斯坦王奧古斯都今年是四十一歲。看來對方明顯有著,「即便利用寶劍來進行政治鬥爭也無所謂」的自信與實績的樣子。

「被這種寶劍砍的士兵們也是夠嗆的啊。」

拉夫納格隨口發出感想,但卻被王子的侍從們狠狠地了一眼。艾德禮斯就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一樣苦笑著,但並沒有回話。

「殿下覺得,羅威倫斯會向王族宣示忠誠嗎?」

在堤格爾的質問下,艾德禮斯重整心情後一副苦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也曾問過瓦伊斯幾次,不過她的態度都跟今天沒兩樣。照瓦伊斯的說法,她之所以不抓我回去或當場就地處決,是因為哈諾爾在我的統治下比較好攻打下來。要是沒發生什麼大事的話,她恐怕都不會輕易宣示效忠的吧。」

「那麼,戈爾德貝格那邊又是如何的呢?」

堤格爾再次詢問另一件自己在意的事後,只見金髮王子搖著頭否定道:

「戈爾德貝格是時常叫囂著決不會歸順王族的主戰派。一句話總結的話,就是相當好戰的一個人。不過,他也因為這種土豪風格的做派而獲得了相當的人望。」

似乎把該說得都給說完了,艾德禮斯輕輕地嘆了口氣。

「好了,你還沒回答我呢。瓦伊斯為何要把你們推給我呢?」

堤格爾環抱雙臂,認真思考他提出的這個問題。

──這麼說起來,當時她的態度,感覺就是想讓我們助殿下一臂之力的樣子。

要是想把我們當作棋子來使喚的話,直接把我們一起帶走才是最直接了當的做法。她只需將堤格爾他們跟米拉分別安置在不同的地方,就可以製造出,以米拉為人質要脅他們、以他們為人質要脅米拉的效果了。

「她曾說過,自己會寄信過來。她有可能是想透過我們與琉德米拉殿下的通信,藉此收集殿下身邊的情報,又或者是特意流出情報來造成這邊的混亂。然後就是──」

堤格爾剛想開口,卻又覺得不太可能,就沒有接著說下去了。不過,艾德禮斯似乎並不在意,反而用眼神吹促他接著說。無奈之下,堤格爾一邊傻笑著一邊回答道:

「或許她只是單純的,擔心殿下此行的安全也說不定……」

堤格爾話音未落,就被兩名侍從白眼相對。

就連艾德禮斯,也在聽完後傻眼地盯著自己看,總算回過神來時,這才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王子那哈哈大笑的聲音,把兩名侍從嚇了一跳,並最終隱沒在了夜空中。

總算是憋住自己的笑聲後,艾德禮斯露出爽朗的笑容,望著堤格爾說道:

「我在此正式迎接你們成為我門下的賓客。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就萬事拜託了哦。」

就這樣,堤格爾三人正式已協助艾德禮斯的形式加入了他們。

夜入三更,黑夜的色彩更進一步加深。

在篝火旁,只有堤格爾跟艾德禮斯二人醒著,按照排班負責守夜的工作。剩下的四人正安穩地發出鼻息聲。

「──你問我人狼的事啊。」

艾德禮斯一邊將地上的雜草扔進火堆中,一邊回答道。雖然直到剛才為止,二人都在聊著雞皮蒜毛的小事,但提格爾卻忽然想起人狼的事情,於是便順口問了王子。

人狼到底是什麼?

雖然堤格爾知道,人狼是受到絲梅操縱的人類。但是,艾德禮斯他們並不知曉這一點。他不禁有些在意,對方是如何獲取相關情報的。

「那是春季末尾發生的事了。一部分的士兵開始做出異常的舉動。彷彿丟了魂似的,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並且失去理智地開始襲擊自己的同伴。不管再怎麼毆打他們,士兵們也沒有停下動作的打算,就算傷重到骨折的地步,士兵也依舊面不改色的樣子。甚至連一句話也不說。大家當時,可都嚇得直打哆嗦了呢。」

隨著話題的深入,艾德禮斯臉上的神情變得越發嚴肅。

「最開始還只有一、兩人出現症狀。我們試著把出現症狀的人綁起來,帶到神官那進行禱告,還讓他們服用了各式各樣的藥草,但卻沒有一項是有用的。而且,他們要麼突然失蹤,要麼直接丟了性命,導致我們到現在仍沒查清楚原因。」

艾德禮斯抬起頭,望著堤格爾說道:

「我國有各式各樣關於人狼的逸聞,而其中就有一則是講述,潛伏在森林深處的狼靈憑依到人類身上的故事。被狼靈所憑依的人類會失去理智、感情、言語,並且襲擊那些沒被憑依的人類同胞。隨著殺害的人類越來越多,被憑依的人會越來越接近狼本身。動作變得猶如野獸一般,發出野獸獨有的咆哮,長出濃密的毛髮,最終變成狼的模樣……。」

在艾德禮斯的說明下,堤格爾不禁想起,當時追趕艾德禮斯的那七名士兵的模樣。他們幾個的言行舉止,之所以會比最開始遇見的人狼更像狼,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轉化成人狼的,只有王族的士兵們而已嗎?」

「有很多人最開始也是那麼想的,並且開始辱罵土豪那幫人怎麼能使用毒這種卑鄙的物品。但是,在經過仔細的調查後,我們發現土豪的士兵中也有人被轉化成了人狼,喧鬧聲總算是姑且平息了下來。不過,事到如今仍有人對此提出質疑,雙方也因此心生嫌隙、互相怨懟。」

艾德禮斯十指用力交握,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逕自說道:

「直到現在我們都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起因以及治療的方法。但是,一定得趕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件事才行。要不然的話……我們的祖國就徹底玩完了。」

這段充斥著悲壯情緒的發言,聽得堤格爾直直注視著艾德禮斯。事態確實是刻不容緩沒有錯,但得在冬季結束前解決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察覺到堤格爾正盯著自己看後,艾德禮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最後那段話,似乎是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說漏嘴的樣子。不過艾德禮斯也沒有蒙混過關、緘口不言的意思,反而點著頭道出其中的緣由:

「亞斯瓦爾那邊一定會趁著冬季期間確立新的體制吧。瓦伊斯曾跟我說過,桂妮薇亞公主擁有亞斯瓦爾的寶劍。『霸王』(Bretwalda) 轉世的謠言現在早就鬧得滿城風雨了。」

※Bretwalda是指不列顛統治者

『霸王』瑟菲莉亞──

消滅加帝斯王國、擴張亞斯瓦爾的版圖並振興祖國的女王。

堤格爾覺得不好開口聊這件事,於是就沒回話了。

堤格爾其實也不清楚,桂妮薇亞抱持的,究竟只是單純的理想呢,還是野心。但是,她確實因此下定決心與親哥哥們浴血奮戰,甚至在戰場上擊敗了長男。

──不過,那並不是我該處理的問題。

堤格爾搖頭揮去腦海中有關亞斯瓦爾的事情,以自己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

──確實得想個辦法趕在冬季結束前解決這件事。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迄今為止,已經有眾多的士兵變成了人狼。

就算解決了這件事,死者也不會因此復生。再加上,重建又得花上不少時間。艾德禮斯那番話中肯定也包含著那一層的含意。

必須得調查出更多的情報才行。

堤格爾一邊埋頭苦思,一邊在心中嘟嚷著。還是別說這一切都是絲梅做得為好,畢竟那樣反而會引起恐慌。

如果這件事真的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的話,那麼就肯定能在哪裡找到蛛絲馬跡才對。找出線索才是現在該做的。

「有關人狼的事,等到能和米……琉德米拉殿下通信之後,我們或許就能交換一下雙方所掌握到的情報了。」

堤格爾試著安慰艾德禮斯。王子聽後,露出笑顏答謝道:

「那就萬事拜託囉。不過,我想瓦伊斯也不會放任事態持續惡化下去就是了。」

就這樣,兩人再次聊回日常的瑣事。因為艾德禮斯吵著要聽亞斯瓦爾的那場戰役,堤格爾無奈之下,只能盡量保持公正地開始描述當時的情況。

當米拉跨入索爾曼尼的城門時,時間已經來到了與奧爾嘉和瓦爾特洛緹邂逅以來的第三天。趕在中午前抵達索爾曼尼的她們,已經在稍早之前用過了午餐。

索爾曼尼是個中等規模的城鎮,既有著高聳厚實的城牆,也建有引入河水的護城河,給人帶來一種難攻不落的宏偉印象。從負責守衛城牆的士兵們的動作以及表情上,不難看出他們正士氣昂揚、嚴陣以待。

遣散完跟隨自己的士兵後,瓦爾特洛緹帶著米拉跟奧爾嘉二人走到了街上。順帶一提,拉斐亞斯在下山前就已經用好幾塊布給捆好了。

大街上,商販林立,朝氣勃勃。在吉斯塔特被稱作水果酒的酒類、餅乾、捆成束的藥草、毛皮以及羊皮、用羊角跟牛角製成的樂器在這都有販售。街上時不時會有小丑跟吟遊詩人出來表演及歌頌。行人們就這樣吃著餅乾、喝著水果酒,載歌載舞,玩得不亦樂乎。

注意到瓦爾特洛緹的鎮民們,以熱烈的歡聲迎接她的歸來。瓦爾特洛緹一邊以笑臉回應他們,一邊向走在她身旁的米拉問道:

「如何?這裡像是別人口中說的那個,只有賣麥酒、香腸和馬鈴薯的國家嗎?」

「確實不像有那麼一回事的樣子呢。」

瓦爾特洛緹那侃侃而談的態度讓米拉不禁有些欣慰,不過,當米拉發現路邊攤中正擺放著某樣商品時,就目中無人地直直衝了上去,甚至沒有向同行者事先打聲招呼。

她的目的地是,一個販賣瓶裝果醬的攤販。儘管數量不多,但種類豐富,其中包含蘋果、葡萄、石榴、草莓、杏子等等水果製成的果醬,除此之外,甚至還有賣蜂蜜瓶。

米拉雙目炯炯有神,悸動的心雀躍不已。像蘋果或葡萄這類水果,不只會因國家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風味以及美味,甚至會因地區的不同而有所差異。這個差異當然也會體現在製成的果醬當中。不趁現在買下來的話,自己將來鐵定會後悔的。

問題在於,現在自己手上連一枚銅幣都沒有。

「──原來妳喜歡果醬啊。」

站在身旁的瓦爾特洛緹,一臉意外地說道。見米拉顫抖著肩膀陷入沉默後,她似乎有些高興,問道:

「要我買給妳嗎?」

「妳這是要收買我的意思嗎……?」

「要是能用果醬這種便宜貨收買戰姬的話,那我還真是求之不得呢。放心吧,既然我都迎接妳為我門下的賓客了,這點小錢妳倒可不必跟我客氣。」

「謝謝。不過,錢我之後會還妳的……。」

在自尊心的作祟下,米拉如此回應道。

在瓦爾特洛緹與店主購買的期間,米拉忽地回頭一望,發現奧爾嘉正站在一旁觀察著她們。

在抵達小鎮前,米拉雖曾試圖與奧爾嘉搭話過幾次,但卻都沒聊出什麼結果來。雖然不像是被她討厭了的樣子,但明顯能從對話中感受到彼此間的隔閡感。

米拉在來的途中想起,蘇菲曾說過自己有與奧爾嘉見過一次面的事情,並試著以此為引子與奧爾嘉聊天,哪知奧爾嘉依舊只是低著頭保持沉默。讓她不禁有些後悔,自己當時怎麼沒有向蘇菲詢問更詳細的情況。

──不過,她似乎很不想聊有關吉斯塔特與戰姬的事啊。

因為還得一起生活一段時間,所以米拉想更多的了解她。也不是說非得成為親密無間的好朋友不可,但米拉想跟她成為那種,至少在下次碰面時,可以與之嘮嘮家常的關係。

──而且我也還沒還她,幫我熱山羊奶的恩情呢。

回想起當時那股漸漸滲入疲憊身軀中的暖意,米拉突然間,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妳還有其他想買的東西嗎?──果醬小公主」

就在這時,剛剛買完東西回來的瓦爾特洛緹,開著玩笑問候了米拉一聲。

將視線轉過去的米拉,笑著說了一句「我是還有東西想買沒錯」,並點了點頭。

買完東西的米拉她們,在途中經過了位於小鎮中心的大神殿。

「這裡就是,那個八面玲瓏的羅威倫斯家作為家族象徵的神殿哦。」

瓦爾特洛緹仰望著這座三層樓的神殿,露出苦笑。

大神殿的外觀相當的奇特。

神殿的結構,從第一層到第三層分別是,呈現穩重安定設計感的一樓,布滿樸實裝飾的牆壁與柱子的二樓,以及僅用一根柱子撐起半圓形屋簷的大廳的三樓。屋簷上,還設有象徵著赫拉斯瓦爾格的白色大鷲像。

「一樓是祭祀沃坦與提爾、索爾的地方,二樓是祭祀薩克斯坦建國以前信仰的神祉的場地,三樓則是用來舉辦不同形式的婚禮與葬禮的場所。」

「從三樓向下俯瞰的風景一定很美吧。」

米拉避開與神明或信仰有關的話題,盡可能地發表不得罪人的感想。

「是啊,從那甚至可以俯眺這整座城鎮的全貌。只有這一點倒是不得不給予認同。」

瓦爾特洛緹似乎挺高興的樣子,心情愉快地點頭表示贊同。

位在小鎮深處的羅威倫羅宅邸,是一棟有著寬闊庭院,採用樸實雅致設計的建築物,不過這反而給人留有一種高雅的形象。

瓦爾特洛緹命令手下的侍從與侍女們,先帶米拉去客房。客房內配有桌子、沙發等生活用的家具,是個很適合居住的屋子。米拉試著搜索看看周圍有沒有人後,卻發現根本沒有士兵在屋外監視自己。看來,對方是真的打算把自己當作賓客來對待的樣子。

脫下身上的行裝,並向侍女要了一張羊皮紙後,米拉坐到了沙發上。

米拉思考著這封要寄給堤格爾他們的書信中要寫的大致內容,並自然而然地開始整理現在的整體情況。

──王族跟土豪的士卒們轉化成人狼這件事,似乎是關乎到整個王國的重大問題。

王族與土豪的對立關係,明顯拖延了處理事態的時間。明明雙方陣營都明白,放任人狼的問題會讓他們損失慘重,但他們為什麼都沒有選擇暫時拋下仇恨攜手合作呢?

──瓦爾特洛緹並不像是討厭王族的樣子。

米拉回想起與她之間的對話。其中,尤其在談到艾德禮斯王子的話題時,她甚至會卸下一半,自己那身為羅威倫斯家家主的假面,展露出其慈祥和藹的一面。

若土豪能與王族攜手合作的話,米拉也可以順勢與堤格爾他們會合了。即使絲梅再度現身,也有堤格爾在身邊與自己並肩作戰。那頭魔物自那以來就沒再出現過了。雖然當時的爆炸可能多少有讓她受了點傷,但自己決不能因此而放鬆警惕。

過了四半刻鐘後,米拉大致整理好了書信的內容。與此同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馬上就有事要派我去做了嗎?

米拉一邊這麼想一邊打開門,結果才發現來者竟是奧爾嘉。因為從沒想過她會主動來登門拜訪,所以米拉不免有些吃驚。

「有什麼事嗎?」

「我想跟妳過上兩招。」

米拉不免有些不知所措。明明才剛回到鎮上休息沒多久,這名少女為何會有這種請求呢?

而且奧爾嘉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要打我是無所謂啦,不過理由呢……?」

「因為我並不清楚妳的為人。」

奧爾嘉以她那雙清澈無比的碧藍雙眼仰望著米拉,並開始進行說明:

「祖父曾跟我說過。要想知道對方的為人的話,去跟他比賽騎馬、射箭、彈琴、吃羊就行了。」

因為還是沒能搞懂話中的含意,所以米拉就讓她解釋地更清楚一點。照奧爾嘉的說法,她祖父的意思其實是,讓她跟別人比賽騎馬看誰騎得更快、比賽射箭看誰射得更遠又或者更準、看誰更善長唱歌或彈奏樂器、或是比誰吃的羊肉更多的意思。

「我不會唱歌,而且現在沒有錢買羊肉來比賽。要是你想要比賽騎馬或射箭的話,我也可以接受就是了。」

米拉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說實話,她很高興。雖然作法有些特別,但奧爾嘉也試著在用自己的方法,來想辦法和自己打成一片。

「我其實也不怎麼擅長射箭呢。而且,我可不覺得,自己能在騎馬比賽中贏過馬上民族哦。」

要是有機會讓她見識到堤格爾的射箭技術的話,這名少女究竟會發出怎樣的感想呢?

米拉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接著說道:

「不過,我對使槍還是有點自信的。我會以棍代槍來戰鬥,妳也可以使用自己擅長的武器。我們就這樣來過上幾招,如何?」

奧爾嘉微微地點點頭,同意了米拉的提案。

來這裡作客長達兩個月之久的她,大致上已經摸清楚了這整棟宅邸的結構。在準備完雙方的武器後,她帶著米拉前往中庭。

「有空的時候,我都會來這裡鍛鍊身體。」

與砍柴區相比鄰的這個場所,不僅有一定程度的寬敞空間,還設置長椅與花壇等等家具,確實是個適合拿來鍛鍊的好地方。而且現在中庭裡也沒有其他人的樣子。

拿到長柄棍棒的米拉,一臉驚愕地望著奧爾嘉手上的武器。

「我記得那是,產自雅法被稱作杵的農具吧?」

雖然乍眼一看像是一個可以用雙手拿著大木槌,但是把柄卻明顯偏向杵頭的位置。以前米莉茲曾告訴過自己,杵是在幫小麥脫穀時使用的器具。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眼就能認出杵的人。」

奧爾嘉一臉佩服地望著仰頭望著米拉。

「因為使用真正的斧頭會有危險,所以瓦爾特洛緹才特地拿給我用的。據說這是以前,來造訪這座城鎮的雅法人,跟著一個用木頭製成的巨大容器一起留下來的物品。」

「要是不小心被砸到的話感覺會受很嚴重的傷啊。」

米拉苦笑著說道。而以為自己被小看了的奧爾嘉,則皺著眉說道:

「我已經用習慣了,才不會被砸到呢!」

見她這個反應,米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來,在該生氣的時候她還是會生氣的嘛。

兩人先是拉開十步左右的距離,然後面對著彼此。

「隨時都可以開始囉。」

聽見米拉的話後,奧爾嘉點了點頭,隨後壓低身體蹬地衝出。

雖然這銳利的動作令米拉不免有些吃驚,不過米拉還是順勢刺出了一棍。但是,被奧爾嘉卻用杵頭接下了這一擊,並一口氣拉近雙方的距離。

米拉將棍棒抽回手中,瞄準著對方的臉再次刺出一棍。而奧爾嘉則跟剛剛一樣,打算用杵頭擋下了這一擊。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米拉突然扭動手腕改變了棍棒的軌跡。劃破大氣精準刺出的這一棍,直接打在了杵頭上。而也是這出乎意料的一擊,讓奧爾嘉的動作瞬間停了下來。

米拉在間不容髮之際,立刻刺出了第二棍。

緊接著,一道嘎吱聲響起,米拉的手臂不禁有些發麻。原因是,奧爾嘉揮舞的杵稍微擦過了棍棒的前端。要是被直擊的話,棍棒無疑會被打飛出去的吧。

──這個年齡、這具身體,竟然就有如此本事。

米拉一邊拉開距離調整呼吸,一邊在心中暗自佩服道。

斧頭跟大槌這類武器,儘管可以用離心力造成巨大的破壞力,但卻容易因此而失去平衡。不過,奧爾嘉卻能做到,在不被杵給甩出去的前提下維持著戰鬥的架式。

──光是用農具就能做到這個地步的話,用龍具戰鬥的時候一定更可怕吧。

奧爾嘉活用自己那小巧的身體,從較低的位置發起進攻。儘管米拉刺出棍棒牽制著她的動作,但她卻依舊沒有絲毫膽怯主動發起近身戰。

風聲蕭蕭響起。似乎已經在剛剛短暫的攻防戰中測試出了米拉的能力,奧爾嘉不留餘力地揮下手中的杵。在米拉躲過這從旁揮來的一擊後,奧爾嘉又立刻揮出一記由下而上的槌擊。就在米拉剛扭動身體躲過後,杵頭又再次直迫到她的眼前。

──用棒子接下這種攻擊實在太勉強了。

棒子不是被折成兩斷,就是直接整個被打飛出去吧。

米拉一邊往左邊側身滾開,一邊用棒子揮出一記橫掃。要是奧爾嘉盲目發起追擊的話,這記橫掃本該正好掃到她的腿的,不過,對方並沒有輕易的上當。

──看來得對斧頭這一類武器改觀才行了呢。

重新站起身後,米拉一邊舉好棍棒,一邊輕輕地舒了口氣。

身經百戰的戰士所揮舞的斧頭,除了閃避外沒有其他任何的選擇。

要是魯莽地用盾牌或武器接下斧擊的話,只會被斧頭打個粉碎而已。

在躲過了好幾次攻擊後,米拉迅速地向後跳開拉開距離。米拉沉下腰蹲低身體,一副要與奧爾嘉對抗的姿態。她二話不說發起衝鋒,似乎想藉此一決勝負。

米拉刺出一棍,但目標並非奧爾嘉,而是她兩步前的地面。

米拉以棍棒為支點跳躍至空中,並順勢抓緊手中的棍棒,直接飛過奧爾嘉的頭上,並最終降落在她的身後。然後,米拉搶在奧爾嘉轉過身以前迅速地用手中的棍棒抵住了她。

「是我輸了……」

奧爾嘉放下杵,深深地嘆了口氣。儘管呼吸並沒有被打亂,但臉上已經流下了不少汗珠。米拉走到她的身旁,伸出手來說道:

「妳很強哦。我之所以能贏,恐怕是因為經驗差距吧。」

奧爾嘉一邊回握米拉的手,一邊有些莫名地皺著眉。

「妳在安慰我嗎?」

「我是在鼓勵妳。順帶,自我警惕吧。」

要是再戰一場的話結果究竟會怎樣呢?恐怕同樣的招式是無法再起作用的吧。不過前題是,奧爾嘉並沒有因剛剛那招而變得反應遲鈍就是了。

「然後呢,怎麼樣?有沒有稍微了解我的為人了呢?」

「妳很強。而且,是個耿直且溫柔的人。」

米拉不免有些納悶。從剛剛的比試中真的能理解這些事情嗎?

「妳既沒有放水,也陪我戰鬥到了最後。」

「我還沒耿直到妳那種程度就是了。」

米拉不禁露出苦笑。這名叫奧爾嘉的少女實在是耿直過頭了點。不過也因此,自己才能用對待年長者的態度與她相處。

突然間,一陣拍掌聲傳入耳中,令米拉跟奧爾嘉不禁轉身望向掌聲的發源地。

露出傻笑的瓦爾特洛緹就站在旁邊。她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脫下身上的軍服,腰際還繫著那把寶劍。

「剛回來就比試了一場啊。戰姬們可真是有朝氣啊。」

「妳才是,剛回來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嗎?我還以為妳早就已經換衣服去休息了呢。」

見米拉對自己開玩笑後,瓦爾特洛緹只是回以苦笑。然而沒過多久,她就迅速地收回臉上的笑容,並望向走廊的方向。

一名彪形大漢正從走廊走過來。

男子的年齡目測約莫四十歲上下。頭上的白髮猶如獅子的鬃毛般蓬鬆,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鼻樑下的鬍鬚有稜有角的豎成一排。寬敞的肩膀,厚實的胸板,支撐著巨大身軀的兩腿猶如柱子一般粗壯。儘管現在身上穿著的是絲綢衣,但明顯是鎧甲更與他的形象相符。

「原來妳在這啊,羅威倫斯。」

就連嗓門也跟他那龐大的軀體一樣的大。瓦爾特洛緹以責備的目光瞪視著男子並說道:

「要來做客的話就請你遵守身為客人的禮節,好好待在原地等我過去,戈爾德貝格!」

「我可沒有閒到能待在原地等妳過來!我可聽說囉,妳這傢伙在北邊的山區見到王子後,好像又把他給放跑了吧?這已經是第幾次來著了?明明自妳繼承羅威倫斯家的衣缽以來都已經過了半年了,但妳怎麼好像還是沒有一丁點身為家主的自覺呢?」

被叫作戈爾德貝格的男子,毫不留情面地直接發難。在絲綢衣上蓋著的毛皮外套上鑲著的好幾顆寶石,正隨著他的搖擺而閃耀著耀眼強光。

然而,即使被戈爾德貝格出言威嚇,瓦爾特洛緹依舊平靜地回覆道: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要是我們隨便殺掉艾德禮斯王子的話,只會逼得他們派遣更強大的將軍掌管哈諾爾罷了。不是派以防守聞名的克呂格過來,就是派擁有國內首屈一指的騎兵指揮能力的施密特過來。」

這兩個人都是向奧古斯都王宣誓效忠的優秀將領。戈爾德貝格對此只是嗤之以鼻,並放話道:

「在我看來,妳這傢伙只是想找個機會歸順於王族的麾下罷了。說起來,那個瘦驢王子是在幾年前向妳求婚來著的?」

「是四年前。你真要把那種陳年往事拿出來講的話,我倒希望你能想起來,我的父親在半年前被王族給殺害的那件事。」

在瓦爾特洛緹一臉凜然地回應後,戈爾德貝格只是冷笑著嘲諷道:

「妳的父親……瓦伊寇克要是見到了現在的妳的話,真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呢。儘管那個男人同樣也會阿諛奉承王族那些人,但他至少擁有以同樣的禮數對待我等土豪的氣概。」

戈爾德貝格話音剛落,就露出一副剛剛才注意到的表情,望向米拉跟奧爾嘉。隨後發出「嚯」的感嘆聲。

「是諸侯家的小姐嗎,不過,都是些我沒見過的生面孔呢。」

「可以請你不要盯著我的客人看嗎?你會把她們嚇壞的。不管怎麼說,堂堂戈爾德貝格家家主都親自登門拜訪了。就算是不請自來好了,我也得招待麥酒以示敬意才行。」

瓦爾特羅緹向米拉二人招了招手後,就走向了走廊。戈爾德貝格先是用冒昧的視線打量著兩名戰姬,隨後才跟著宅邸的主人離開了這裡。

直到土豪們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後,米拉才長舒了一口氣,並說道:

「看來她也挺不容易的啊。」

在土豪中數一數二的他們關係如此惡劣的情況下,土豪們要想齊心協力對抗王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瓦爾特洛緹對此又有怎樣的想法呢?

──雖然我是沒有淌這灘混水的打算,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先調查一下好了。

因為要是一無所知的話,被捲入其中時就會陷入動彈不得的處境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現在該處理的事情。

米拉重整好心情後,對著奧爾嘉笑著說道:

「擦完汗後要不要來我的房間?我請妳吃我在大街上買的餅乾吧。紅茶我也會幫你泡好的。想跟別人打好關係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哦。」

「紅茶」,奧爾嘉那猶如藍天的雙眸閃閃發光。

「我以前有喝過一種將馬乳酒加入墨吉涅紅茶的飲料。超好喝的。」

「那種搭配我倒是沒有試過。妳有喝過溶入果醬的紅茶嗎?」

見奧爾嘉搖了搖頭,米拉露出和藹的笑容說道:

「很好喝的哦。我相信妳一定會喜歡上的。」

兩人就這樣一邊談笑著一邊離開了中庭。

米拉買來的餅乾,總共有三人份。

雖然只有一個種類,而且味道也普普通通,但取而代之的是,米拉買了數種果醬。將餅乾、果醬、紅茶和銀杯全部擺放在桌上後,兩人隔著沙發面對面相坐。

「我們就嘗試一下不同種的果醬,找出哪一個是最喜歡的口味吧。」,在米拉如此的建議下,奧爾嘉也沒有客氣,將一顆又一顆的餅乾塞滿口中,並一個人吃下了七成左右的餅乾。就連紅茶她也續了四杯,每當嘗試不同的果醬時,她都會因果醬的味道而大吃一驚,並細細品味紅茶搭配果醬的味道。

「妳能喝得開心就好,這樣才不枉費我特地泡給妳喝呢。」

雖然奧爾嘉的嘴角跟膝蓋上都是餅乾掉落的殘渣,說得難聽點就是沒有餐桌禮儀的認識,但米拉見奧爾嘉吃得很香也不好說些什麼。

就在盤子中的餅乾快被奧爾嘉消滅殆盡的時候,米拉假裝若無其事地詢問道:

「奧爾嘉,妳旅行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薄紅色頭髮的戰姬聞言後,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米拉以溫柔的語調接著問道:

「要是理由妳不能說、或不想說的話,我決不會勉強妳的。但是,就像是妳想要知道有關我的事情一樣,我也想更多的認識妳這個人哦。」

屋內登時鴉雀無聲。米拉一邊喝著紅茶,一邊等著她的回應。就算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沒關係。因為,她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而已。

「──在回答妳的問題前,可以讓我先問幾個問題嗎?」

奧爾嘉說出這段話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兩百秒之久。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都隨便妳問。」

聽見米拉的回覆後,奧爾嘉小聲地回了一句「謝謝」並問道:

「我記得,妳是在三年前成為戰姬的,沒錯吧?」

儘管不太能明白奧爾嘉問這件事的原因,米拉依舊點頭表示了同意。

「在成為戰姬的那一刻,妳有沒有覺得自己並不適合那個身分呢?」

米拉聽罷後,不由得眨了眨眼。因為這個問題不管怎麼聽都相當的失禮。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米拉盡可能地平復了自己的情绪後才回問,但似乎還是讓奧爾嘉注意到了,這個問法相當的失禮=奧爾嘉隨即低頭說一句「對不起」以表歉意。

「其實我覺得,自己配不上戰姬這個身分。」

奧爾嘉那望著空空如也的酒杯的碧藍雙眸,隨著話題的深入,逐漸變得黯淡無色了起來。

在吉斯塔特東邊的遼闊草原上,生活著一批以游牧為生的馬上民族。

羅轟的戰姬所統治的布列斯特公國的東半邊也包含這片草原,馬上民族歸順於吉斯塔特過著自己的生活。而奧爾嘉的身分,正是這個馬上民族的族長孫女。

想必總有一天,奧爾嘉一定會當上部落的族長的吧。奧爾嘉對此有所覺悟。她每天都在精進著自己射箭技巧與騎馬技術,並習得了許許多多作為部落族長必不可少的經驗。

兩年前的夏天,龍具姆瑪突然出現在了奧爾嘉的面前,馬上民族把這當作自己的榮譽並大聲歡慶此事。奧爾嘉見大家都那麼的高興,也就欣然接受了成為戰姬的事情。

但是,在被王都認可其戰姬身分,並前往了位在布列斯特的公宮後,奧爾嘉卻被眼前所呈現的布列斯特整體地圖給嚇了一大跳。因為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之前自己所生所長的故鄉,竟然只是布列斯特的東半部,其中還不到一半的土地。

「我之前所生長的世界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奧爾嘉不禁喃喃自語道。

成為戰姬這件事,讓她心生恐懼。儘管她再怎麼告訴自己:「被龍具所選上的自己一定能做到的」,卻還是無法撫平心中的那份不安。

奧爾嘉就這樣懵懵懂懂地接管了政務的工作,而就在這時,一名文官向她建言道:

「要不要任用幾名馬上民族擔任官員呢?您的部落中應該也有比較熟悉小鎮生活的人吧?」

奧爾嘉駁回了那個意見。因為在她耳中那聽起來就像是在,教唆自己把戰姬的立場拿來做私慾使用一樣。聽聞此事的其他文官們,都誇獎奧爾嘉是位高潔的統治者。

現在想起來,那才是她最失敗的地方。

儘管奧爾嘉再怎麼拼命學習、處理政務,卻還是耽擱了許多要事。

造成這點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布列斯特居民與馬上民族之間的感覺差異。舉例來說,要是有人把修整街道與修補嚴重損壞的橋樑的案件送來時,奧爾嘉就得先學會事情處理的急迫性,然後才能行動。

不只如此,奧爾嘉還得改善自己的金錢觀念才行。那時的奧爾嘉,在看見公宮財寶庫堆積如山的財寶時,甚至還不清楚那些財寶該用在何處才好。

要是當時任用了那些熟悉小鎮生活的馬上民族擔任官員的話,或許就不會淪落到這種下場了。要是有他們在的話,說不定自己就能順利磨合馬上民族與布列斯特居民之間的感覺差異,並進行正確地調整了。

但是,奧爾嘉討厭別人覺得自己是個公私不分的人。

文官們對奧爾嘉的寬容與忍耐,同樣也對她造成了不良的影響。在文官們看來,奧爾嘉才年僅十二歲,而且此前都過著馬上民族的生活,再加上她確實有在認真處理政務的樣子,所以他們才覺得沒有必要把她逼得太緊。

在成為戰姬剛過一個月的時候,公國內發生火災的報告傳到了奧爾嘉的手中。當時在布列斯特以北以西有好幾亩廣闊的小麥田,其中有一成以上都被這場火給燒毀殆盡了。

對馬上民族而言火災是相當嚴重的事情。奧爾嘉也因此急於進行處置,但在趕忙之中她卻給出了錯誤的指令,導致有兩道互相矛盾的命令被下達了出去。

正當她因為每日傳來的求救報告書而苦惱不已之時,有一名戰姬來到了她所在的公宮當中。女子稱自己為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

「妳就是布列斯特新上任的戰姬嗎?比想像中還要年輕跟矮小啊。」

明明雙方是初次見面,艾蕾卻毫不顧忌地放聲大笑。雖然被人說自己很矮這一點確實很讓奧爾嘉受傷,不過更讓她受傷的是一種不如艾蕾的自卑感。

艾蕾擺出堂堂正正的態度面對自己,而且還給人留有一種平易近人的印象。

「妳在王宮見過名為蘇菲亞·歐貝達斯的戰姬,沒錯吧?妳的事情我就是從她那裡聽來的。我因為有事情要來這裡一趟,所以就順道來看看妳的廬山真面目囉。」

奧爾嘉向這名突如其來的訪客說明情況,並表示自己現在沒有空接見她。緊接著,艾蕾似乎有了什麼主意,並不動聲色地要求她把事情都和盤托出。

「命運可真是奇妙啊,也讓我來幫幫忙吧。」

當時的艾蕾正值及笄之年,而且才剛當上戰姬一年之久。

但是,她卻能站在奧爾嘉身旁,以驚人的速度處理那些接二連三被送來的報告書。而且從文官們的反應明顯可以看出,她下達的每一道指令都是正確無誤的。

「妳在成為戰姬以前,是有從事過什麼工作嗎?」

「傭兵哦」,銀髮的戰姬回答道。據艾蕾所言,傭兵團將懵懂的她扶養長大,並帶著她過著征戰各地的忙碌生活。

奧爾嘉用崇拜的目光注視著艾蕾。她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在一年後成長為像她一樣精明能幹的戰姬。

「也得準備糧食才行。」

再度開始處理報告書後不久,艾蕾就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盯著奧爾嘉說道:

「妳可不可以幫那些遭受火災的國民準備糧食呢?對了,還要有衣服。雖然稅收的事情也得盡快重新擬定才行,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給予他們繼續堅持下去的動力和體力。」

「……準備羊的話,需要幾頭才夠呢?」

「這個嘛……大概五百頭就夠了吧。而且根據行情的不同,也可以賣幾頭羊來換取其他糧食。」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去做準備。」

就在這時,奧爾嘉再度犯了錯誤。因為自責和焦躁的負面情緒,她居然沒有想到要打開國庫來購買羊群,而是選擇憑自己的力量來籌促這些糧食。

因為她覺得,這全都是自己的錯。

即便是在廣闊的草原上牧羊的馬上民族,五百頭羊也算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奧爾嘉一想像他們失望、氣餒的模樣,心中某處就開始隱隱作痛。但是,即便哭紅著眼眶,她依舊將要求五百頭羊的書信寄給了部落。

十天後,奧爾嘉的叔母帶著五百頭羊出現在了公宮。

艾蕾雖已在數日前離開布列斯特,但已經把流程全都安排妥當了。文官們高高興興地接收了羊群,並向奧爾嘉的叔母道謝,隨後便開始分發羊群到遭逢火災的地區。

奧爾嘉其實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叔母。

因為當龍具姆瑪出現在奧爾嘉身邊時,恰巧是她的丈夫因病過世的數日後的事情。

為叔父的死亡哀悼、哀傷的氣氛,一下子就被奧爾嘉成為戰姬的歡喜氣氛所蓋過,變得無人問津。奧爾嘉敬愛著叔父以及叔母,但當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在她的記憶裡,自己自那以來就從未與叔母說上過話。

即便如此,奧爾嘉依舊鼓起了勇氣,主動向叔母為當時的事道歉。

然而,叔母卻甚麼也沒說,轉身就離開了奧爾嘉的身邊。

隔日,奧爾嘉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布列斯特。

她的目的地是王都席雷吉亞。儘管心中十分難受,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對那些由衷祝賀自己成為戰姬的人說出,「我不想做戰姬了」這類任性的話語。

抵達王都,並在王宮謁見國王後,奧爾嘉說明了事情的經過,然而,國王只是搖著頭說道:

「朕對此無能為力。」

戰姬是被龍具所選擇的存在,而國王只是負責承認這件事而已。將奧爾嘉推上戰姬這個地位的,並非國王,而是龍具。不過,國王在那之後還有接著說道:

「妳還很年輕,不如,就趁此機會去見見諸國的國王們吧?朕不是叫妳非得與他們對話不可,只要收集到足夠多的情報的話,也能夠了解相當多的事情了。這樣一來,即使妳到時真被龍具所捨棄並回歸馬上民族的生活,朕也相信,妳一定也能在此行中有所收穫的。」

就這樣,國王親自準備了寄給布琉努王的書信。在這之後,當大家察覺到奧爾嘉消失這個問題時,他就能對外宣稱奧爾嘉是在偷偷幫自己運送親筆書信一事。

再加上,國王也約好會派一名文官前往布列斯特。當有什麼命令要從王宮對布列斯特下達時,會交由那人圓滑地進行處理。

奧爾嘉十分感激地接受了國王的照顧,並在拿到了親筆書信後便揚長而去。

「將親筆信交給布琉努王後,我隱藏身分行走在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之間。在那之後,我還搭船前往過亞斯瓦爾,但因內亂又逃到了這個國家。也就是在那時,我遇見了瓦爾特洛緹……。」

奧爾嘉用力攢緊擺在膝上的雙拳。聲音顫抖地說道:

「明明我都已經有兩年沒有回去布列斯特了。但是,姆瑪卻還是沒有離我而去。」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米拉默默地望著奧爾嘉,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才好。

壓在奧爾嘉身上的重擔與不安,自己也曾經有過。想必其他的戰姬們也有過相同的經驗吧。

毫無徵兆地獲得了高不可攀的地位與權勢,被迫得改變自今為止的生活環境,叫人坦然自若地接受這一切反而是件強人所難的事情。

──這孩子真的是耿直過頭了啊。

為了回應周遭的大家對她寄予的信賴,竟然一個人埋頭苦思到了這個地步。但也正因為如此,她才無法原諒那個,背叛了大家信任的自己吧。

突然間,米拉的腦海中有了某個推測,於是便向她驗證了那件事:

「妳難道是為了幫助瓦爾特洛緹,才特地留在這座宅邸裡的嗎?」

米拉慢慢回想起來,剛剛戈爾德貝格與瓦爾特洛緹之間的對話。

戈爾德貝格確實有說,她成為羅威倫斯家家主是距今半年前的事情。也就是說,當奧爾嘉碰到瓦爾特洛緹時,她才剛剛當了四個月左右的家主。

「瓦爾特洛緹對我很溫柔,所以我就想盡自己的一份力幫助她……」

米拉聽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來,溫柔地摸了摸奧爾嘉的頭。

「我覺得姆瑪他啊,一定是喜歡妳的這種地方哦,所以才會生出想要跟妳繼續在一起的想法。」

「不行!」

奧爾嘉抬起臉來,用力地搖搖頭。

「龍具不是不會待在,沒有戰姬風範的人身邊的嗎?」

「在我眼裡看來,妳已經夠有戰姬風範了哦。」

「可是我拋下大家不管就離開了哦?」

奧爾嘉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歪頭感到不解。

「該怎麼說呢……。要不然,妳也來聽聽我的故事好了。」

見奧爾嘉點了點頭後,米拉將視線轉向豎立在牆邊的拉斐亞斯身上。

「我的情況跟妳正好相反呢。不只是我的母親,就連我的祖母、曾祖母也同樣是戰姬。」

作為凍漣的雪姬斯帕特拉娜女兒出生的米拉,自懵懂的孩提時起,就嚮往著那理想中的身影。米拉一邊遙望著母親的背影,一邊鍛鍊自己的實力,因為她相信著,自己總有一天一定會成為戰姬的。

「在正式成為戰姬的那個當下──我真的很高興。」

不過,這件事並沒有嘴上說得那麼簡單。自己成為戰姬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母親左手臂的負傷,而自己則是在母親失去戰姬資格的一年以後才當上的戰姬。

當然,米拉本人對這件事也並非什麼感覺、什麼想法都沒有的。不過,這些並不是她現在想要告訴這名少女的事情。

「妳剛剛問我,覺得自己配不配得上戰姬這個身分,沒錯吧?答案是肯定的,當時的我認為世上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凍漣的雪姬這個稱號了。畢竟我從小到大都一直在最近的距離看著戰姬長大啊。」

明明都已經是距今三年以前的事情了,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讓米拉害羞到想摀住自己的臉。

「我本以為,自己能夠輕鬆因應各種情況。但是,那並非成為戰姬的資質。說到底,我不過是一直遙望著那理想中的身影,並加以模仿罷了。每當遇到無法仿效的情況,逼得我得靠自己的力量解決時,下場可都是慘不忍睹的哦。」

「即便如此,妳也沒有將自己身為戰姬的義務棄之不顧。」

聽見奧爾嘉的話後,米拉不禁露出苦笑。

「因為有同伴在旁支持著我啊。就像我從小到大一直看著母親長大一樣

,大家也從小到大一直在旁守望著我。甚至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到底不擅長做哪些事呢。」

「然後啊──」,米拉和緩表情接著說道:

「我遇見了一位不只是以戰姬來看我的貴人。不,這樣說可能不太對。其實有很多人早就認同了不是戰姬的那個我了。那個人,只是幫我注意到了這一點罷了。」

在與堤格爾相遇之前,早就有人認同了不是戰姬的米拉。父親、母親、高爾英尼他們皆是如此。

但要是沒有遇見堤格爾的話,米拉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注意到這件事吧。

「在那之後,我總算是能把目光從那理想中的身影上移開。變得能夠靠自己思考何謂符合戰姬風範,並開始向前邁出步伐了。」

奧爾嘉聽完後沒有回話,而是用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望著桌子。她似乎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吸收米拉剛剛所講的那些話。米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妳還有時間,不必馬上得出什麼結論或答案。只不過,我個人還是相當中意妳這個人的。對了,紅茶妳還要續杯嗎?」

「我要」,奧爾嘉立刻回答道。

等注意到的時候,屋內的光線已經變得相當昏暗。看來她們聊天花得時間比想像中還要久上許多。米拉大聲呼喚侍從,並拜託對方幫暖爐點火,還有拿一鍋熱水過來。

幾乎是在米拉她們抵達索爾曼尼的同時,堤格爾一行人也來到了哈諾爾。前後兩者抵達相差的時間甚至還不到四半刻鐘。

哈諾爾的規模大小,與索爾曼尼基本相同。給人留有堅固印象的城牆,再加上引入河水建成的護城河,就連這兩點也極其的相似。

「雖然在山頂眺望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到了……這個地方的河川果然很多。」

在抵達這座城鎮前,堤格爾他們先後橫渡了三條大川和七條小溪。聽見堤格爾有感而發的話語後,艾德禮斯笑開懷地回答道:

「雖然我國被稱作山與森林的王國,但沒有河川的河水可孕育不出森林來的吧。」

說起來確實是這個道理。堤格爾聽後羞愧得面紅耳赤。

在跨入城門後,熱情洋溢的喧嘩聲頓時傳入耳中。

販賣麥酒、蒸馬鈴薯、鹽漬豬肉的店家羅列在大街兩旁,並且每家店的客人都絡繹不絕、大排長龍。除此之外,販賣藥草、毛皮、加工寶石、木製假花的店家也相當引人注目。

吟遊詩人詠唱著勇將的武勳詩,人偶師擺弄著騎士們戰鬥的木偶劇給小孩子看。不管往哪走都能聽見朝氣十足的喧鬧聲。

而且艾德禮斯似乎在鎮民中很有人氣的樣子,有不少鎮民都會出自善意地向他打招呼。甚至還有人在看見堤格爾他們後,半開玩笑地說「殿下你怎麼又帶了一群奇怪的人回來了啊」之類的話。

與此同時,在堤格爾和艾德禮斯的前方,拉夫納格正在與艾德禮斯的侍從們聊著天。

「我還以為,薩克斯坦人只吃馬鈴薯、香腸、豆湯之類的食物,飲料只喝麥酒的誒。」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們的飲食並沒那麼單調。我們不只會喝布琉努產的葡萄酒或亞斯瓦爾產的蘋果酒,也會買羊肉、牛肉、鳥肉來吃。不過,馬鈴薯跟豬肉很便宜,還有我們喜歡喝小扁豆濃湯這兩點確實是事實。牛肉因為賣太貴了,所以我也不怎麼常吃。」

「沒辦法,誰叫我國境內盡是森山野林呢。大多時候都只吃那些也是因為,只有馬鈴薯可以種植在貧瘠的土地上,還有豬群可以用果實來餵養的關係。廣闊的麥田和葡萄園那種東西只存在於夢裡啦。」

這三個人,在來的路上已經徹底打好了關係。據拉夫納格所說:「因為我們都有個亂來的主子,所以在很多事上都能體恤對方的辛苦。」

「簡單來說就是,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獨特的生存方式吧。」

艾德禮斯聽見侍從的對話後苦笑不已,而堤格爾對此則點頭表示贊同。離開故鄉後造訪過許多地方的堤格爾,完全能認同這一點。總有一天,他會把這份經驗發揮在治理阿爾薩斯上,還有米拉所在的──奧爾米茲上。

就在這時,有個七、八歲左右的少女徑直跑到了艾德禮斯跟前。

兩名侍從見狀立刻結束對話,擋在了少女的前面。少女一臉困惑地仰望著二人,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怎麼了嗎?」,艾德禮斯從旁繞過兩名侍從,蹲在地上向少女詢問。少女停止哭泣,將手中的白花遞給了艾德禮斯。那是一朵,木製的假花。

「人家覺得這朵做得不錯,所以就想送給王子殿下當禮物。」

見少女結結巴巴地進行說明,艾德禮斯笑著將她抱起。「謝謝妳哦」,一邊向她道謝,一邊將她高高舉起。少女聽後,立刻展露出了笑顏。

在轉了一圈將她放回地上後,少女一邊揮舞著手臂一邊高興地跑了回去。兩名侍從面露苦色,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說了一句「殿下……」後,艾德禮斯只能回以苦笑說道:

「你們又要說我不夠小心了,沒錯吧?不過就算是我,也是好好觀察過那孩子才向她搭話的哦。這可都是多虧了你們兩個呢,謝謝你們。」

都被王子搶先把話說完了,兩名侍從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原來如此。在很多事上能夠體恤彼此的辛苦,是指這個意思啊。」

站在堤格爾二人身後的高爾英尼,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因為他得站在後方保護堤格爾和王子,所以沒有加入對話並默默地觀察著四周。

聽見高爾英尼的話後,拉夫納格使勁地憋笑。而堤格爾則擺出一副苦瓜臉,內心似乎很是受傷的樣子。

艾德禮斯的宅邸位於城鎮的深處。在宅邸旁,有好幾面軍旗正隨風飄揚,佈滿厚實裝飾品的屋簷與圍牆給人留有一種宏偉莊嚴的印象。

「之後我會為你們分別安排房間──」

一邊與堤格爾等人對話一邊走入大廳的艾德禮斯,因待在大廳中等著他的兩名男人而震驚得呆站在了原地。

其中一人穿著奢華的絲綢長袍,有著一頭硬質金髮、一雙紫色的眼眸和一張嚴肅正經的臉。

而另一人則穿著以黑色為基調的軍服,是個禿頭圓臉的男人。兩人的年齡,從外表來推測大約都落在四十歲上下。

「父親大人……!」

瞬間回過神來的艾德禮斯,屈膝跪在了長相嚴肅的男子面前。而跟隨在他身旁的兩名侍從也同樣跪在了地上。堤格爾三人也在慌忙間趕忙照做。

──王子殿下說父親大人……也就是說,這位男子就是薩克斯坦王奧古斯都嗎?

奧古斯都以冷冽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兒子,並說道:

「聽說你瞞著考尼茲,帶著少量侍從就擅闖土豪的領地,是嗎?」

艾德禮斯用沉悶的語調回以一句「是的」,承認了這件事。剛剛歡騰安穩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冷澈而苦悶的氣氛壟罩著堤格爾眾人。

「說吧,究竟出了什麼事?」

在父皇的催促聲下,艾德禮斯開始說明前往山脈的原因,並將那之後一系列發生的事情詳細地進行解釋。在聽完所有事後,奧古斯都王滿臉不悅地嘆著氣說道:

「艾德禮斯,朕是聽考尼茲說,你把這個小鎮治理的不錯才特地前來看看的,可沒曾想剛來居然就聽到了這種事情。」

在猶如岩石雕刻一般的冷峻臉龐上,奧古斯都王只動著嘴唇接著說道:

「想當初你還建議朕多跟土豪們談談呢,連劍都被對方給打飛,只能靠著別人的仁慈才得以僥倖活下,簡直太沒出息了。」

「在辱沒王族威名一事上,兒臣無話可說。」

「你辱沒的只是自己的名聲罷了,跟王族沒有任何關係。」

奧古斯都王的一言一句,猶如冰刃一般尖銳而冷澈。就連在旁旁觀的堤格爾,也緊張得快喘不過去來了。直接承受著這一切的艾德禮斯,在精神層面上究竟有多麼疲勞,堤格爾根本不敢想像。

「在治理這座小鎮的事上,你確實做得不錯。不過,下次你要是在與土豪見面的話,不如乾脆被他們直接殺死算了。想必鎮民們都會因你的死而悲憤不已、奮勇當先得操起手中的武器,要求擔任將土豪們一掃而空的急先鋒吧。」

堤格爾聽後,不由得抬起了頭。一陣背脊凍傷的感覺隨之而生。儘管艾德禮斯的行動確實是有勇無謀,但父親也不該對兒子說這種話吧。

「為了不招致那樣的未來,兒臣必會殫精竭慮、全力以赴……」

艾德禮斯光是做出回應,就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把該說得都說完後,奧古斯都王在黑衣男的伴隨下,準備啟程離開這裡。艾德禮斯見狀,連忙抬起頭對父皇說道:

「父親大人,我有一事相求!關於人狼的事情,請您務必──」

「比起人狼那種小事,你倒不如把重心放在鞏固城邦這件事上。」

奧古斯都王打斷兒子的話,冷淡地說道:

「在原因、治療方法都不清楚的現在,要處理那件事根本是難如登天。反之,鞏固城邦這件事一下子就能有所成樹了。就算你再怎麼想避免與土豪交戰,也別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那種事情上面。」

艾德禮斯被罵得無言以對,肩膀甚至還在顫抖著。

在奧古斯都王離開大廳後,兩名侍從隨即起身,一左一右地安慰著艾德禮斯。王子雖然笑著說自己沒事,但看起來就像在勉強自己笑一樣,著實令人心疼。

堤格爾也跟著站起身子,戰戰兢兢地向王子搭話道:

「殿下,我們趕著回來都還沒吃飯呢,不如先去吃點東西填飽肚子?我的肚子也正好餓了。」

艾德禮斯先是直愣愣地盯著堤格爾看,隨後立刻就整理好了心情,點頭表示同意。

「這麼說起來,我確實說好要請你喝一杯來著的。──走吧。」

此時王子嘴角上揚起的微笑,儘管只有一點點,但確實讓人感受到了平時的那份爽朗。

帶著堤格爾一行人走出宅邸的艾德禮斯,徑直走向離大道兩條街外的小巷。見他如此熟悉小鎮的地理結構,堤格爾相當的驚訝。

──也難怪,那位一直擺著嚴肅態度的奧古斯都王,會說他在治理小鎮方面做得不錯。

順帶一提,他的那兩名侍從並沒有跟來。他們大概是覺得此時該讓王子放鬆一下心情,而且有堤格爾他們在身邊也不會有安全上的疑慮。

不久後,艾德禮斯在一家店前停下了腳步。那是一家裝潢宏偉到,讓人覺得不該開在小巷裡的酒場。金髮王子悠然地進入店中。沒有換下行裝的堤格爾三人,一邊想著會不會給店員造成困擾,一邊跟著他走了進去。

所幸的是,店員只是冷淡地招待他們,並幫他們安排一個店內深處的隔間。

將外套脫下後,四人圍坐在一張四角的桌子面前。艾德禮斯在入店時已經先點好了餐點,馬上就有瓶裝麥酒和按人數計算的杯子送了上來。

「這杯子可真是大啊。」

堤格爾興致滿滿地望著玻璃杯。玻璃杯有著圓筒的形狀和一支把手。這跟他往常所用的,有著短短手把的圓形容器完全不同。

「這是製酒工匠們所想出的杯子,我們都叫它光酒杯(Seidel)。」

※Seidel是指大啤酒杯。

艾德禮斯將酒瓶拿到手中,往光酒杯內倒酒。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相當自然。堤格爾他們此時再次確定,侍從們沒有跟來是想讓王子做自己喜歡的事。

「這真的是,麥酒嗎……?」

拉夫納格滿臉困惑。因為他透過玻璃看到的麥酒,發出了猶如落日一般的金色光輝。艾德禮斯笑著點點頭,並催促他們趕緊試喝看看。

堤格爾用視線向王子致謝後,將光酒杯拿到嘴邊喝了下去。撲鼻而來的淡淡清香讓堤格爾著實有些震驚,而在嘴中蔓延開來的那份甘甜和些許苦澀,同樣讓堤格爾欲罷不能。

──確實不是葡萄酒,而是麥酒的味道沒錯,但是……。

不只是堤格爾,就連拉夫納格和高爾英尼都一言不發地望著自己的酒杯。

堤格爾雖然喝過薩克斯坦產的麥酒,但每種麥酒都呈現燒焦肉類的顏色,而且都只能嚐出苦味而已。這使得他一度以為,薩克斯坦人是不是喜歡喝很苦的酒。

但是,現在喝的這個酒卻不同。一股能讓人安心的芳香直撲鼻腔,甘甜的味道在口中漸漸蔓延開來。僅殘留了一些些,麥酒特有的苦味在舌尖上。有種不管喝多少都可以接受的感覺。

「看來很合你們胃口的樣子嘛。」

艾德禮斯展露笑顏,乾了自己杯中的麥酒。

「這家店的老闆會讓客人喝他自己自製的酒。做得不錯的就會像現在這樣擺出來賣。我非常欣賞他的氣概,所以特別喜歡來這裡喝酒。而且就算我來了,對方也不會唯唯諾諾地把我當王子來對待。」

儘管覺得後半段才是他前來的真正原因,堤格爾還是閉上嘴沒有說出來。雖然很難想像,但作為王子出生無疑會碰上許多麻煩事。再加上,他的父親還是個那樣的人。

—而且,這酒是真的很好喝。

拉夫納格他們早就已經把光酒杯裡的酒給喝光了。堤格爾也沒有客氣,直接把酒給一口乾掉,將第一瓶中剩餘的酒倒人自己的酒杯中,並向店員點了第二瓶酒來喝。

在他們聊著有關麥酒的瑣碎話題之時,料理上桌了。

從猪肉香腸、撒鹽的水煮馬鈐薯、涼拌卷心菜等常見的家常小菜到使用大量藥草熬煮的花香濃湯、用魚露熬煮的羊肉內藏、將猪肉和蘑菇切成薄片夾入內餡的烤麵包等等料理塞滿了整張桌子。

真不愧是王子喜歡的餐點,每一樣都相當的好吃。堤格爾他們也借此機會大飽口福了一番。

「話說回來......殿下您似乎,很喜歡幫人倒酒的樣子啊?」

堤格爾一邊喝著第三杯麥酒,一邊開著玩笑問道。他只有在喝第二杯的時候,是自己倒酒的。在那之後艾德禮斯都會主動幫他倒酒。雖然他並沒有要麻煩王子的打算,但每當他注意到時王子早已拿起了酒瓶。

「是啊。等我注意到時就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我的朋友都說,我是從小到大都一直看到別人被使喚,在模仿他們之後才得到了這個老毛病。雖然母親大人和侍從長經常訓斥我,但每當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又……」

或許侍從們沒有跟來不是為了照顧王子的心情,而是不想要被王子給照顧也說不定,堤格爾不禁在心中暗想。先不說早就已經喝得爛醉如泥的拉夫納格,長年以騎士身分過日子的高爾英尼,此時早已被嚇得一動不動,就像是一座人形雕像一樣。

「對了,我們可以來談點嚴肅的話題嗎?」

艾德禮斯傾斜著光酒杯,神色自若地問道。

「嚴肅的話題是指……?」

堤格爾一臉困惑的模樣。堤格爾跟艾德禮斯已經喝了三杯麥酒。用光酒杯這種比一般酒杯還大的容器來計算的話,他們實際上已經喝了不少了。

見堤格爾做出這種反應,艾德禮斯為了讓堤格爾放心,於是接著說道:

「總而言之,我只是有些事情想問問你們而已。其他重要的事情,會留到日後再問你們的。我沒有灌酒逼你們定下奇怪約定的意思。」

這樣的話倒是還能理解。話雖如此,但聽別人說話時得集中精神才行,還是先緩一下喝酒的速度為好。於是堤格爾又向店員點了烤豆和烤蘑菇等等料理。

儘管知道得自己主動開口,但艾德禮斯卻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張著嘴巴的艾德禮斯,一直用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望著光酒杯中的麥酒。

「要是你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就先開口說說看如何?這樣才方便我們提出各種不一樣的意見。況且,我們都是些外人,你不必擔心。」

在堤格爾的關心下,艾德禮斯抬起頭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這件事情我在數日前也曾跟你提起過。要是不趕緊想辦法處理人狼一事的話,我國恐怕……就要大難臨頭了。」

堤格爾點頭表示同意。艾德禮斯喝了一口麥酒後,接著說道:

「除此之外,還得順便處理好與土豪間的關係才行。在這件問題上,我和陛下持相反的意見。雖然陛下主張要將他們消滅殆盡,但我想要說服他們加入諸侯的行列來解決問題。」

「我這個外人提這種意見可能不太妥當,但你們真的不能接受讓他們來自治嗎?」

「不可能」,金髮王子立即回答道。

「他們所追求的自治是,擁有與國王對等的實權。跟王族認同諸侯們的存在有本質上的不同。而且諸侯中也有許多出自土豪的世家,想必他們也會有所不滿的吧。況且,到時還得擔心他們會不會與諸如亞斯瓦爾之類的國家沆瀣一氣、組成同盟。回望王族與土豪之間的歷史,這一類的事情真的時常發生……」

艾德禮斯搖了搖頭吐出酒氣,直直盯著堤格爾說道:

「在最理想的情況下,我希望能夠得到土豪們的協助來解決人狼問題。並且透過這份功績得到陛下的准諾,與土豪們協商加入諸侯之列一事……不,還是別說這種場面話了,我希望他們能夠歸順於王族的麾下。」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但我想請問一下,王族跟土豪之間目前究竟有多大的戰力差距呢?」

高爾英尼一臉嚴肅地問道。

「根據考尼茲的調查……。說起來我還沒介紹呢,考尼茲是之前站在陛下身邊的黑衣男子。他負責指揮這座小鎮上的士兵們,是個值得信任的傢伙。據他所言,目前王族跟土豪們算是七三開吧。」

「情況很嚴峻啊。」

即便王族擁有倍於土豪們的戰力,也不能全部都用在內戰這種事上。因為那樣會讓布琉努或亞斯瓦爾等國外勢力逮住機會,舉兵攻打他們。

「要是發展成殲滅戰的話,即便我們贏了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甚至還會因此被他國勢力趁虛而入……。當然,陛下心裡也很清楚這件事。」

艾德禮斯沒有繼續擺弄光酒杯,而是深深地嘆了口氣,並說道:

「所以陛下他,才會不惜在冬季動兵也要分出個勝負。想要趁早讓土豪們歸順,並立即開始重建一事。」

「殿下剛剛說想要說服土豪們歸順一事,目前……」

堤格爾話音剛落,就猜到了王子想要商談的事情。而艾德禮斯的臉上,此刻正浮現著苦澀的笑容。

「就跟你想的一樣。目前我還完全找不到任何跟他們坐下來談的頭緒。一邊想要避免與土豪間交戰,一邊又想處理好人狼的問題,會落得這種下場也算我自作自受吧。」

堤格爾慢慢吐出體內的酒精,笑著說道: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贊同殿下的想法。」

這是堤格爾最真實的感想,因為這個主意明顯比奧古斯都王提出的作法更容易讓人接受。而且,要是真與土豪間交戰的話,米拉恐怕還會有性命之憂。

「首先,我們會就人狼一事提供協助。請問這樣可以嗎?」

「那我可求之不得呢,不過……」

艾德禮斯將光酒杯擺放回桌上,注視著堤格爾問道:

「雖說你是為了戰姬殿下還有查找自己祖先的事才來幫我的,但真的有必要幫到這個地步嗎……?」

我都與人狼對峙兩次了,所以就想幫忙做點什麼。

堤格爾本打算這麼說的,怎料,麥酒的醉意讓他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只是想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盡早得到解脫罷了。」

堤格爾話音剛落,高爾英尼臉上的笑容頓時煙消雲散。堤格爾當然也明白自己犯錯了。而拉夫納格則不知從何時起就醉倒在了牆邊。

艾德禮斯聽到他的話後,露出無比正經的表情肯定地回應道:

「我能體會你的感受。等到事情結束後,我會盡可能地報答你這份恩情的。我保證。」

在醉酒和害臊的影響下,堤格爾變得滿臉通紅。他低下頭來,含糊其辭地問道:

「那個,殿下說自己也能體會,代表說您也已經有心上人了嗎?」

一息過後,艾德禮斯悄悄說了一句「被你發現了啊」。

該不會王子跟我一樣都已經醉得不清了吧?堤格爾心中這麼想著的同時,艾德禮斯將麥酒注入光酒杯中,接著說了下去。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聽下去了,堤格爾跟高爾英尼趕忙端正好自己的坐姿。

「那是發生在我十五歲,也就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初冬的某一天,陛下與土豪們簽訂了在春季前休戰的條約,並在王都舉辦了酒宴。原因是因為那年穀物歉收,導致雙方都沒有出兵的餘力。那場酒宴也有招待土豪們前來。而我就是在那時遇見了她。」

艾德禮斯將金色麥酒一飲而盡,接著說道:

「我不否認自己有被她的外貌所吸引。但是,她那不管對誰都堂堂正正的態度更讓我為之驚艷。甚至連陛下,瓦伊斯都能泰然自若地與之交談。」

堤格爾跟高爾英尼聽後不禁面面相覷。難道我剛剛問了個不該去問的問題嗎,堤格爾心想。

「試著聊了一會兒後,意氣相投的我們馬上就成為了朋友。幾天後,我就跟她求了婚,不過立刻被拒絕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堤格爾心想。有權有勢的土豪大小姐,怎麼可能會接受王子的求婚呢。

──不對,說不定其實有戲……?

回想起瓦爾特洛緹當時在山中的舉動,堤格爾陷入了沉思。她本人或許,也是對王子有所好感的吧。

堤格爾將艾德禮斯的熱情告白當耳邊風的同時,決定不再繼續深入追究此事。因為他光是要處理好自己與米拉的關係,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疲憊不堪了。

結果到最後,等到太陽下山後,四人才走出了酒場。

「抱歉……。我似乎有些累了。」

儘管艾德禮斯已經酒醒了,但依舊得扶著堤格爾的肩膀走路。而拉夫納格也在高爾英尼的攙扶下才勉強能走上路。還好附近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畢竟,可不能給鎮民們看到王子爛醉如泥的這副慘樣啊。

「對了,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其實還有件事想問你。」

走在身旁的高爾英尼,低聲向堤格爾搭話。究竟是想問什麼事呢?堤格爾雖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頭催促他接著說下去。年邁的騎士,更進一步壓低聲音問道:

「在山中與琉德米拉殿下交戰的那頭魔物。我總覺得跟斯帕特拉娜大人有點相像。」

高爾英尼語畢後,熱意頓時從堤格爾的臉上消散開來。絲梅佔據米拉祖母梵瓦托莉亞屍體一事,只有極為少數的人知曉。這事絕不能被他人給發現。

高爾英尼一邊望著青年因緊張而緊繃的側臉,一邊接著問道:

「不過,那要真是斯帕特拉娜大人的話,琉德米拉大人的反應恐怕就不只是那樣而已了吧。──那其實是,梵瓦托莉亞大人,沒錯吧?」

三秒過後,堤格爾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儘管只有一小段時間,但高爾英尼曾作為騎士服侍過梵瓦托莉亞。深知此事的堤格爾,不想在這件事上對他有所欺瞞。

「謝謝你,願意跟我說實話……」

此時此刻,在高爾英尼的眼中,一道寂靜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