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緣
冬季的天空帶著灰色朦朧的氣息,白雪宛如花蕊般紛紛落下。
堤格爾舉起戴著手套的右手,以掌心接下其中一枚雪花。然而在碰觸到手掌的那一刻,雪花立刻融化開來,僅僅留下指甲大小的水珠。
「下雪了啊……」
堤格爾無精打采地抬頭望向天空。雖然太陽不在視線範圍內,但現在其實才剛剛過了中午。
這裡是『山與森林的王國』薩克斯坦北部的某座深山裏。堤格爾與其他三名同伴目前正步行在雜草叢生且昏暗無光的山間野道中。
而此行的成員名單分別是,與堤格爾兩情相悅並持有『凍漣的雪姬』這個別名的琉德米拉·露利葉、琉德米拉·露利葉的心腹手下高爾英尼、以及擔任堤格爾親信的拉夫納格等人。
他們全員身穿厚實的大衣,眼眉上綁著一頂頭巾,腳下穿著覆蓋住小腿的長靴,手上戴著兔皮製成的手套。除此之外,在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背負著的行囊中,甚至還裝著盛滿火酒的酒袋。
「怎麼辦啊,米拉。要不我們先回山腳下等等吧?」
堤格爾見此情景,以琉德米拉的愛稱出聲詢問她的意見。
根據山腳下的村莊提供的情報,在這座山的中腹附近有一個小小的集落。
雖然不清楚還得走多少路,不過只要成功抵達集落,他們就能借宿一宿來躲避這陣風雪了。
「我想再往前走一段距離。嗯,就在走半刻鐘左右好了。你們大可不必顧慮受凍或冰雪的問題。拉斐亞斯會保護我們的。」
米拉帶著笑容望向扛在自己肩上的槍。她的龍具又名『破邪的穿角』,具有操縱寒氣的能力。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沒有比它更值得信賴的存在了。
順帶一提,此時的拉斐亞斯被好幾層布給捆得結結實實的。這把武器上佈滿著華麗的裝飾品,甚至到會讓有些人誤以為是什麼藝術品的地步。為了不讓它太過惹眼,米拉才特地把它給捆起來的。
「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卿有什麼想法嗎?」
堤格爾出聲詢問兩位年長者,拉夫納格搶先一步以開玩笑的語調說道:
「我可是很清楚少主你在打什麼歪腦筋的哦。少主你會提出想在山腳下的村落住上一晚,是想趁著太陽還沒有下山前去狩獵一番吧?」
見拉夫納格露著虎牙微微一笑的模樣,堤格爾只是聳了聳肩。說實話,要是有時間的話他真想那麼做。自孩提時代起,堤格爾就在故鄉的山野中四處亂跑,並且學習了許多狩獵的技術與技巧,每當進入一座未知的山脈時,他體內的獵人之魂就會覺醒。
「恕我直言,我也贊同戰姬大人的提案。再走一段距離後,或許能找到可以作為路標的景觀,要回去的話等到了那時也不遲吧?」
緊接著,年邁的高爾英尼也深思熟慮地望向堤格爾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如山腳下的村民所說的那樣,這個國家現在的局勢並不容樂觀。」
「你是指王族與土豪間的對立與日俱增這件事吧。」
土豪,相當於布琉努與吉斯塔特一帶的地方領主。不同的是,他們自古就有著極強的自尊心以及獨立心,並且時常頂撞王族不願意歸順於其麾下。彼此之間的小摩擦以及敵視狀態從不間斷,時至今日依舊存在於世上。
而且兩者之間的小摩擦,還在半年前更進一步於各地頻繁發生。因為上述的情況,盜賊與山賊也動作頻發,導致國內頓時兵荒馬亂。
有意無意之間,堤格爾的神情中多了一份苦澀之情。
迄今為止他們也問過了許多薩克斯坦的國民此事的緣由,並由此得知,現在,王族與土豪間的爭鬥更進一步惡化的主要原因之一,似乎就是那場發生在亞斯瓦爾的內亂所導致的。
在亞斯瓦爾的國王撒迦利亞臥病在床的期間,王族跟土豪間曾因「該不該主動發起戰事」而進行激烈的辯駁。在決定參與內亂後,他們也因「下一步該怎麼做」而爭執不休。
在討論的最後,他們決定協助傑梅因王子,但隨後雙方又因為王子敗給桂妮薇亞這件事互相指責,從而導致事情鬧到了兵戎相見的地步。
除此之外,據說傑梅因麾下的士兵們以及被趕出亞斯瓦爾島的海賊們也入侵了薩卡斯坦,導致混亂更進一步擴大。
堤格爾是作為吉斯塔特軍的客將來幫助桂妮薇亞的,其實以他的立場根本沒必要為此事自責。但是,在理解自己參加的戰爭竟帶來如此影響後,他的心情還是不免沉重了起來。
「沒錯。這個國家目前局勢相當混亂,甚至流傳起了奇怪的謠言。」
高爾英尼的此番言論,把堤格爾拉回現實當中。
「你指的是什麼謠言?」見堤格爾歪頭納悶,年邁的高爾英尼鄭重其事地接著說道:
「是有關人狼出沒的謠言……。在下曾三度聽人提起這件事。」
拉夫納格聞言,似乎想起了什麼,這才拍手說道:
「那則謠言我也有聽過,是有關人狼的童話故事對吧。聽說不只有孩童們感到害怕,就連大人們也為此傷透了腦筋。」
「當然,關於謠言的真實性我也只是半信半疑而已。但是,光是這種謠言滿天飛的情況就足以見得事態的嚴重性。不論人狼的真面目為何,這個國家的處境都相當的危險。而且我們也無法事先得知,前方的那座集落是否依然健在。」
「確實,山腳下的村民們也曾說過,他們上次遇見那座集落的人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米拉冰冷的面龐不禁眉頭深鎖。
「那麼,高爾英尼卿是覺得我們該先下山以防萬一嗎?」
在堤格爾詢問過後,高爾英尼搖搖頭說道:
「在下會遵從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決斷。雖然先下山也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換個角度來看,盡早越過這座山嶺也是不錯的想法,不是嗎?」
「原來是這樣啊」,堤格爾在心中表示肯定。雖然乍聽之下很像是推卸責任的話語,不過這也代表著高爾英尼十分信任堤格爾的判斷力。
堤格爾抬頭仰望著灰色的天空,隨即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的每一天,氣溫恐怕會越降越低。
要是選擇折返下山的話,就得在這個國家多待上幾日。這可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
堤格爾和米拉都有各自的立場在。最理想的情況,是在冬季結束以前離開這個國家。
「好吧。那我們就在走一小段路好了。」
堤格爾用左手握住揹在背上的黑弓。因為下雪的緣故,周圍的視野模糊不清。唯有拿著黑弓才能在看見野獸和山賊的瞬間做出反應。
雪花紛紛落下,四人再次朝著山間小道進發。
又走了將近一千秒之後,山間小道的右側開始傾斜向下。
視野一下子寬闊了起來。
遠處,黑壓壓的山嶺重巒疊巘巍然屹立。深處的高山被雲霞給壟罩得模糊不清。其中,有幾座山嶺的山峰被白色所掩蓋,蓋著一層生人勿近的雪花裝飾。雪花清晰得勾勒出山嶺的輪廓,此等情景不禁令堤格爾嘆為觀止。
放眼望去,廣闊的樹林覆蓋住整片大地。零星分布在其中的小鎮與村莊,與其說是把森林給切成了數片,不如說是被勉強塞在了森林的夾縫中的感覺。
──難怪這裡會被稱作『山與森林的王國』。
堤格爾感慨萬分地眺望著這片山林。不論是自己的家鄉阿爾薩斯,還是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都與這個國度的山間野林不盡相同。這種生生不息的景象讓人印象深刻。
「薩克斯坦人似乎相信,過去,曾有巨人以及妖精棲息在群山之間。」
高爾英尼的這番話,讓拉夫納格不禁有些好奇,隨後他問道:
「在布琉努也有流傳妖精棲息在深山中的故事,不過……。巨人就有些誇張了吧,該不會只是把熊給錯看成了巨人吧。又或者是某個有著壯碩體格的山賊之類的?」
「也有可能是把礦工給看錯的可能性呢。據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巨人都會攜帶著黃金。不過,即使這裡到處都是高聳雄壯的山峰啊,也很難想像真的有巨人棲息於此呢。」
拉夫納格聞言再次眺望山嶺,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說道:
「會贈送黃金的巨人我倒是挺想見見的啊。不過,既然巨人是贈送黃金的話,妖精又是做什麼的呢?」
「據我所知,妖精是負責把人類帶到巨人身邊的引路人。若是有人類成功從巨人手中騙取到黃金的話,牠們會收下一部份的黃金當作引路費……。」
堤格爾邊聽著二人的談話,邊回頭仰望著天空。就在這時,他看見一隻大鷲自上空滑行而過,反手握緊了作為傳家寶的黑弓。
但是,當他準備把手伸向繫在腰際的箭筒時,卻搖著頭放棄了這個念頭。
就算真的射中好了,大鷲也會順著這個斜坡落下,而自己也不可能爬下斜坡去找牠。無意義的殺生必須得盡量避免才是。
「堤格爾,你知道赫拉斯瓦爾格嗎?」
站在堤格爾身旁的米拉,面帶微笑詢問道。
「我記得,牠是被薩斯斯坦人信仰的白色大鷲吧? 傳說,牠會為死者的亡魂帶來安寧,把亡魂們送往天國。而且也有畫在薩克斯坦的軍旗上吧。」
「沒錯。所以啊,你還是別隨便射大鷲會比較好哦。這個國家的居民說不定把牠們當作赫拉斯瓦爾格的眷屬來看待呢。」
「確實是這個道理。我會多加留意的。」
儘管多少在亞斯瓦爾預習了這個國家的知識,但是還是有很多事情不實際走一趟就不會明白。不可以因自己輕率的舉動而導致米拉等人陷入危難之中。
夾帶著雪花的寒風迎面吹來,蓋在兩人頭上的頭巾隨風搖動。一朵小小的雪花沾在了米拉的前髮上。堤格爾見狀湊了上去,用指尖幫她把雪花彈開。
二人在近在咫尺的距離望著彼此,隨後,米拉悄悄地閉上了雙眼。都到了這個地步,堤格爾當然明白米拉究竟想做些什麼。
幸運的是,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此時正眺望著遠山交談甚歡。雖然感覺他們兩個是在自己望向他們的瞬間背過身來的,不過那恐怕只是自己的錯覺吧。總而言之,他們二人沒看著這邊真的是幫大忙了。
堤格爾裝作要幫米拉弄好頭巾的樣子,迅速地在她的嘴上親了一口。
不知是不是受了寒冷的大氣影響,米拉的嘴唇是那麼的柔軟且溫暖。雖然有一股甘甜的香氣從鼻腔掠過,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萬分遺憾地挪開了嘴唇。
就在這時,米拉的青瞳中閃爍出「想要惡作劇」的光芒。她迅速地挺出身子,把嘴唇順勢貼上。趁著堤格爾楞神的時候,用舌頭舔了舔他的嘴唇。
米拉挪開身子後,一邊用頭巾遮住自己那羞紅的臉蛋,一邊笑著說道:
「你也太大意了吧。」
「……我會反省的。」
堤格爾一邊佯裝鎮定,一邊在心中向紛飛的雪花表達謝意。
❄
堤格爾一行人踏足薩卡斯坦這片土地,已經有七天之久了。
在此之前,他們都待在亞斯瓦爾王國境內。如前所述,堤格爾是以吉斯塔特軍的客將的形式,而米拉則是以一名指揮官的身分來協助桂妮薇亞公主的。
桂妮薇亞獲得吉斯塔特以及布琉努兩國的支持,隨後平定了亞斯瓦爾島,並且分別在海戰跟野戰中打敗了傑梅因王子。在這之後,她被撒迦利亞王正式任命為下一代的繼承人,並且還舉辦了繼承寶劍「王者之劍」的儀式。
內亂最終以這種形式拉下了帷幕。與周遭的其他國家不同,亞斯瓦爾是承認女王的即位的。而這樣的她,想必總有一天會以桂妮薇亞女王的身分坐上王座吧。
冬季時節,北部海域波濤洶湧,船隻舉步難行。
布琉努軍因只需一日就能返回家鄉,所以已經選了放晴的好日子依序出海,不過吉斯塔特軍則準備在亞斯瓦爾島待到春季來臨的時候。
此番前來薩克斯坦王國,是堤格爾早在內亂宣布結束前就已經決定好的。在聽聞傑梅因王子的死訊時,儘管對事態的急轉直上感到震驚,但這同時也代表他已經盡到了客將的義務。隨後,他便下定決心去薩克斯坦走一遭。
因為在薩克斯坦,或許會有關於『魔彈之王』的線索。
聽聞事情經過的米拉,理所當然地說要一同前往。
堤格爾高興地接受了她的好意,然後與彼此的親信們一同啟程離開了亞斯瓦爾的王都科爾切斯特。至於吉斯塔特軍的管理工作,則交由與米拉同為指揮官的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來一手包辦。
要從亞斯瓦爾島前往薩克斯坦的話,通常來說都得在港口都市多尼斯搭乘船隻。這個小鎮上聚集著來自各個國家的商船,而其中當然也會有前往薩克斯坦的商船。跟前往布琉努一樣,選個好日子出港的話,只需耗時一天就能抵達目的地。
不幸的是,堤格爾等人在這個小鎮上停留了出乎預期的時間。
其中一個理由是,天公不作美。
堤格爾他們抵達多尼斯的時候,當地烏雲密布,海水波濤洶湧。就連住在當地的居民也抱怨:「雖然是初冬,但沒想到天氣會壞到這種地步呢」,堤格爾他們見狀也只能一邊向眾神禱告,一邊等待著天氣恢復晴朗。
而另外一個理由是,他們幾乎找不到前往薩克斯坦的船班。
亞斯瓦爾跟薩克斯坦是死對頭的事人盡皆知。
據說,亞斯瓦爾的國王撒迦利亞,曾對身邊的親信如此評價薩克斯坦:
「那個國家的名字只配在形容鄉下或邊境的時候拿來使用。」
而另一方面,聽說,薩克斯坦的國王奧古斯都,也曾對身邊的重臣如此評價亞斯瓦爾:
「那裡就是個堆積滿污物的畜糞池。還特地用霧氣遮掩起來,真是可笑。」
國王都是這副德行了,兩國貴族諸侯跟平民之間的對立當然也相當嚴重,據說當薩克斯坦人與亞斯瓦爾人碰面的時候,每碰到兩次都會有一次是在吵架,而另一次則是直接動拳頭那種。
因為如此,每當他們提出想要前往薩克斯坦的要求時,亞斯瓦爾的船夫們總是面露苦澀。堤格爾等人畢竟有恩於這座小鎮,就算冬季的海域波濤洶湧,船夫們本也打算載他們一程的。但是,他們真的不能接受要開往薩克斯坦這件事。
「就算真的把你們載到那個土里土氣的國度好了。要是到時候海域的情況進一步惡化的話,我們就得把船隻停靠在那個國家度過一整個冬天。這我可不能接受。雖然很抱歉,不過還是請你們另請高明吧。」
在這之後,堤格爾他們雖然也找了布琉努、吉斯塔特、以及薩克斯坦的船夫,但是他們大多都已經決定要在多尼斯待到春季到來,並不打算行動。雖然也有人說:「要是天氣放晴的話,我倒是可以載你們一程」,但天氣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惡劣。
而且他們也不好拜託吉斯塔特軍,畢竟搭著軍艦前往薩克斯坦未免太誇張了點。為了掩人耳目,米拉身為戰姬的名號也不好使。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前來替虛無度日的堤格爾等人解圍的,竟是桂妮薇亞。
某日的午後,她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緊接著,她對著被驚得啞口無言的堤格爾等人抱怨道:
「我本以為自己跟你們已經能稱得上是同生共死的戰友了呢。沒想到你們居然都沒跟我打聲招呼,就這樣一聲不響地走了。你們這樣未免也太見外了點吧。」
因為她說得在理,堤格爾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一直道歉祈求她的原諒。
「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們絕沒有無視殿下您的意思,只是殿下似乎一直在忙,所以就……。而且,我們本打算在冬季來臨前就出海的。沒想到還是沒能趕上啊。」
見堤格爾笑著謝罪的模樣,桂妮薇亞這才回了一記微笑。一番詢問後才得知,她是從蘇菲那聽了事情經過,這才急忙趕到了多尼斯。
「你們早點找我商量不就好了嗎?船夫就由我來介紹吧。他曾載我前往大陸好幾次,技術絕對是貨真價實的。」
在一番詢問後,得知此人正是她在走訪圓桌騎士的起源之地時,載著她前往各地的船夫。見公主得意洋洋的模樣,堤格爾一邊感到欣慰,一邊向她表達謝意。
在這之後,他們去見了那個船夫,船夫說只要天氣沒有變得更差,明天就能準時啟航。幸運的是一夜過後,天終於放晴了,海風也相當舒適宜人,是個適合出海的好天氣。
港口因久違的晴天而熱鬧非凡,桂妮薇亞依序跟四人握手道別,並且還為他們加油打氣。而在握住堤格爾的手時,她壓低聲音悄悄問道:
「你們是要去薩克斯坦打聽魔彈之王的消息吧?」
「是的。就算是在小的線索也沒關係,我想要盡可能地打聽這號人物。」
畢竟魔彈之王前往薩克斯坦的事本就是桂妮薇亞告訴自己的,他們也沒必要隱瞞。
「要是你們查到什麼的話,回來的時候可要來告訴我哦。」
她用力地握住堤格爾的手。其炙熱的目光中充滿著好奇心與期待。畢竟魔彈之王曾是圓桌騎士加拉哈德的戰友,她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無可厚非的事,不過在旁人眼裡,她看起來或許就像是對告別友人依依不捨的女孩子吧。
與桂妮薇亞握手的米拉,帶著笑顏表達感謝之情:
「非常感謝殿下您的幫助。我欠了人殿下您一份大人情呢。」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我也就當出來散散心吧。不過可真是遺憾啊,我本想帶著琉德米拉殿下妳多多瞭解我國的紅茶文化的呢。」
「這我可不敢當。而且我這也還有很多種產自吉斯塔特的紅茶想請殿下喝喝看的呢。」
「琉德米拉殿下,我就藉此機會把話給說清楚了,吉斯塔特紅茶中加入太多果醬了。而且本來果醬就不該加入紅茶裏的才對吧?」
「殿下,恕我斗膽直言,請問山羊奶真的適合加入紅茶當中嗎?本來能從中獲得的幸福滋味都會因那多餘的雜質而失去的,不是嗎?還望殿下再三考慮清楚。」
要是堤格爾跟高爾英尼沒有及時把她們兩個給拉開的話,她們兩個恐怕會毫不退讓地一直堅持自己的主張吵個不停吧。
船按照原定計畫的一樣,在離開多尼斯的隔日便抵達了薩克斯坦北部的某座小漁村。
王都阿斯卡尼亞位居王國的中央。他們得南下越過幾座山嶺以及數片叢林才能抵達王都。
為了前往王都,堤格爾他們這才朝著深山進發。
❄
又走了四半刻鐘左右後,堤格爾他們發現了一座小小的村落。
村落被粗制濫造的柵欄圍住,粗略一看只有不到二十戶人家。因為沒看見任何人影,他們小心謹慎地慢慢靠近,不出所料,村落一副被盜賊侵襲過後的淒慘模樣。
有好幾戶住家遭受嚴重的破壞,徒留一片殘垣斷壁。路上,棄置著好幾具被破布包裹住的屍體。不過,被鳥類與野獸啃食過的屍體,幾乎都已經化為了白骨。
四人隨即分頭行動,在巡視了一遍村落後,卻依舊沒有發現半個人影。
「倖存的村民們大概是在被盜賊團夥給襲擊過後,捨棄這個村落逃跑了吧。根據屍體的狀態來看,襲擊事件事並不是發生在昨天或前天,而是十幾天前的時候。」
聽了堤格爾的分析後,其餘的三人點頭表示贊同。
即使是在和平的時候,村子或村落被盜賊侵襲的事件也不在少數。但是,因為沿路上他們討論了不少關於這個國家目前的局勢,所以難免會把此事與從他人口中聽到的事情聯想在一起。
隨後,堤格爾等人把屍體一同埋入了村落的角落。凍得硬梆梆的土壤,使得他們花了超出預期的時間才完成了作業。
日落西山後,他們找了間堅固的石屋,住了進去。
雖然屋內滿是塵埃,但用來遮風避雨已經足夠了。屋內的地板中央有一個四邊形的小小漥槽。漥槽內積滿著灰燼,似乎是用來燒火用的。
高爾英尼負責留下來看家,而堤格爾、米拉以及拉夫納格則到附近撿拾能用來當柴火的東西。
「這種天氣可不適合去打獵啊。」
見大雪飄個不停,堤格爾怨嘆一聲。若是能獵捕到一頭野兔又或者是一隻山鳥的話,就可以獲得新鮮的肉類。儘管糧食還有剩,但他已經吃膩了只有硬麵包、肉乾、蔬菜乾的晚餐。
再加上,堤格爾身為一名獵人,要是不把山道沿途的地形給摸索清楚的話,就無法徹底安心下來。深山野林絕不像舉目所視的那樣。更何況,若是附近有盜賊團夥的話,這麼做也能提早發現他們的蹤跡。
「當然不行。山裏的天氣變化有多劇烈這件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吧。」
「而且冷到這種地步的話,野獸們也都會龜縮在巢穴裡閉門不出的吧。」
在米拉跟拉夫納格的勸說下,堤格爾也只能回以一句「也是啊」,便就此作罷了。畢竟其餘三人是來陪自己旅行的,自己也不好太過任性。
隨後,三人抱著大量的木材,回到了石屋中。
「歡迎回來。外頭很冷吧。」
高爾英尼已經事先把火給點燃了。見火堆旁放著一支銀酒杯,拉夫納格有些詫異地偷看裡頭的內容物。隨後喜笑顏開地問道:
「你是在加熱火酒嗎?」
「沒錯。我已經事先用水沖淡了,不必擔心喝醉的問題。」
四人圍坐在火堆旁,一同分享加熱後的火酒。含有酒精的熱飲慢慢地傳遍全身上下,令每人都長舒了一口氣。就連被凍僵的身體也逐漸舒展了開來。
他們把麵包切成適當的大小,放在火堆旁烤來吃。然後還把水、肉乾、蔬菜乾等等材料放入另一支銀酒杯中,慢慢熬煮攪拌,製成簡單的濃湯。這樣做既能把肉乾中的鹽分融入濃湯當中,被煮得軟爛的肉乾也更適合給人食用。
濃湯也和火酒一樣,被他們分來一同享用了。四人吃著肉乾,仔細咀嚼。雖然肉乾也能直接食用,但沒煮過的肉乾既硬又鹹,不像煮過的肉乾一樣適合細品。
時不時會有人開啟話題,聊著一些家常小事。下雪的事情、酒類的話題、吉斯塔特或布琉努流傳的山間物語、等到抵達王都後該做些什麼等等,他們無所不談。
吃完晚餐後,米拉以她那雙青瞳望向堤格爾說道:
「先來進行確認一下。根據村民提供的情報,我們明天一早出發的話,大概能在午後跨越這座山抵達山腳下的街道。以山腳下的街道為界線,大致上能把街道以東當作王族的勢力範圍,而街道以西則是土豪們的勢力範圍。」
米拉邊在空中比畫地圖,邊接著說道:
「往街道以東走便能抵達王族勢力下的哈諾爾小鎮,往街道以西走則能抵達土豪們勢力下的索爾曼尼小鎮。不管往東往西走都得花上兩天,而我們則是要往東走,沒錯吧?」
「是啊。這個國家比預期中還要不安定。我們就通過哈諾爾直指王都吧。」
堤格爾把手伸向掛在腰帶上的皮袋,從中拿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一支,黑色的箭鏃。
黑色箭鏃比雙手合攏後的寬度還要再長一些,尖端相當鋒利,並且閃耀著漆黑的光芒。而其中最讓人不解的,是它那既非石頭也非金屬的獨特觸感。
在亞斯瓦爾的某座侍奉著圓桌騎士加拉哈德的神殿中,桂妮薇亞將這支箭鏃送給了堤格爾。據她所言,這支箭鏃是一位自稱「魔彈之王」的旅行獵人送給加拉哈德的。
魔彈之王是位自古流傳下來的人物。傳說,女神授予了他一把必中之弓,在打倒了所有的敵人後,他最終登上了王座。
以前,戰姬米莉茲曾對堤格爾提及此事,但當時的堤格爾並不以為意。畢竟當時的他以為這只是平時常常聽到的傳說或英雄譚罷了。
但是,卻有魔物稱呼堤格爾為魔彈之王。而那隻魔物,便是絲梅。
自那以來,堤格爾的腦海中,時不時會閃過魔彈之王這個詞彙。他必須得在這個國度中,盡可能掌握與之相關的線索才行。
──雖然土豪們的勢力範圍也很讓人在意……。
堤格爾一邊在腦海中回想米拉剛剛比畫的地圖,一邊陷入了沉思當中。
薩克斯坦王國誕生於距今約兩百五十年前。
而魔彈之王則是在三百多年前造訪這裡的,當時這片土地上小國林立。因為險峻的高山以及廣闊的森林,小鎮與村莊之間的交流異常的困難,而這也造成有許多人佔地稱王的現象。
國王之間的爭鬥永無止盡,唯有在對抗布琉努或亞爾薩斯等外敵時,他們才會團結一心、齊心協力。
而終結這個情況的,正是薩克斯坦的初代國王格里莫瓦魯托。本來並非國王的他,在打倒數名國王擴張領土後,這才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國。
即便魔彈之王真的在這片土地上做了些甚麼,那也是發生在王國成立之前的事情,王都那邊真的會有文獻流傳下來嗎?
再加上,魔彈之王是從亞斯瓦爾大陸往這走的,而他最先踏足的土地會是薩克斯坦的西部地區。西部目前大多都是土豪們的勢力範圍。
──但是,在還沒釐清土豪們間的權力關係前,貿然與之接觸也是相當危險的。
與王族產生對立的,並非只是一家土豪而已。而是有權有勢的土豪聯邦。關於這一點,蘇菲也曾向他們提醒過幾句。
「雖然我跟王族和土豪的關係都不錯,但硬要說的話還是王族那邊比較讓我安心呢。土豪那邊的話,因為土豪彼此之間還有權力關係,而且權力的更迭也頻頻發生,所以即便與對方商量好也絲毫大意不得呢。」
就連以外交見長的蘇菲都為此感到苦惱。反觀堤格爾的外交實力恐怕還不及她的一半呢。要是找錯對象的話,甚至還可能與大多數的土豪為敵,到時情況可就不容樂觀了。
──況且,到處去拜訪土豪們也不安全。
堤格爾想盡可能避免被捲入土豪們與王族之間的紛爭。在這方面,王都是不可能會成為戰場的。姑且不論自己的安全與否,但堤格爾絕對要保護好米拉。
──雖然蘇菲曾說過必要時候就報上她的名號來,可是……。
可以的話,堤格爾想等到事情陷入絕境時再使用這個手段。調查魔彈之王這件事本就是堤格爾自己的私事,跟吉斯塔特的政策一點干係也沒有。
更何況,米拉也表示了,等抵達王都後她自己會報上戰姬的名號。
雖說在吉斯塔特和亞斯瓦爾屢建戰功,但堤格爾依舊還只是個知名度不高的小貴族的兒子。即便前往王宮也只會被拒之門外吧。另一方面,米拉就能夠獲得進出王宮的許可,而且這麼做還能保證他們的身家安全。
──不過,就算有米拉的名號也不能在王宮四處亂走吧。
據蘇菲所言,薩克斯坦王奧古斯都是個相當嚴格、刻薄的人物。有一次,王妃臥病在床時,國王直到王妃治好前都未曾去寢室探望過她。
「一次也好,請陛下您至少也去探望一下王妃吧」
被看不下去的重臣勸諫後,據說國王當時連一根眉毛都沒動淡淡地回答道:
「看見朕的臉能讓她病情好轉嗎?」。
如此小心謹慎的國王,說不定不會給予他們閱覽文獻的權限。
「堤格爾,來到這個國家時我也說過了──」
米拉的聲音傳入耳中,令他不自覺得抬起頭來。只見自己的面前,正擺在一抹滿懷著信賴與親密的微笑。
「有事的話隨時都能拜託我們哦。畢竟我們就是為此而來的嘛。」
堤格爾明白她這句話的涵義。米拉這是叫自己充分活用戰姬的地位。就算被國王給拒絕了,他們也可以暗中與王妃和王子搭上線完成目的。
堤格爾巡視了一遍三位夥伴,然後深深地把頭低下說道:
「謝謝你們。但是,我並不是顧慮你們的安全才不去的。確實,我是很在意土豪的勢力圈,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該貿然與之接觸。要是在哈諾爾打聽到足夠的消息的話,我們接下來就往索爾曼尼去吧,如若不然,我們還是按原定計畫前往王都。」
「畢竟王族跟土豪的對立越演越烈,王都恐怕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拉夫納格語調溫吞地回應道,高爾英尼聽後也帶著慈祥的微笑說道:
「不錯的判斷。欲取得熊皮者,與之必有一戰。但是,無謀地發起挑戰絕非上策。」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的話。」
雖然米拉嘴巴上這麼說,但心中似乎有所不滿的樣子。
堤格爾一邊倒出銀杯中所剩不多的火酒,一邊笑著朝她說道:
「必要的時候我當然也會倚靠妳的。不過,我也想讓妳看看我帥氣的一面嘛。都還沒抵達小鎮就尋求妳的幫助,未免也太遜了一點吧。」
「你啊,可別太鑽牛角尖了哦。」
「我沒有鑽牛角尖,只是因為有妳在我身邊,我才會想加倍努力罷了。」
「是是是。也已經決定好明天的行程了,今天我們就早點休息吧。」
米拉以一副「這種話我已經聽膩」的口氣回應,對此置若罔聞。堤格爾見狀只能撓了撓他那暗紅色的頭髮,與兩名年長者一同苦笑。
隨後,三個大男人討論著守夜的輪班問題,而米拉卻十分罕見地在旁默默聽著沒有發話。溫暖的篝火並不是造成她面色紅潤的唯一原因。
「你真的太狡猾了啦」,這句喃喃自語被搖曳的火光所吞沒,最終也沒能傳達到心上人的耳中。
❄
嗅到一股刺鼻的異臭後,堤格爾瞬間驚醒過來。
坐起身子後,他詫異地環顧四周,隨後皺起了眉頭。
因為在這片昏暗的空間內,僅僅只有堤格爾一人而已。而且附近也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這是哪裡?而且,這股刺鼻的臭味到底是……。
那是一股無法言喻、令人作噁的臭味。但是,卻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雖然沒有立刻回想起來,但此前堤格爾曾數次聞到過這種臭味。
正當堤格爾打算站起身子時,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正拿著某樣東西。
定眼一看,他的左手跟右手上,分別拿著黑弓以及黑色的箭鏃。
為什麼,自己的手上會拿著這些東西呢?
正當他百思不得其解時,明明沒有任何的光線照入,周圍卻慢慢地敞亮開來。
堤格爾先是感到錯愕,隨後在這間貌似荒廢多年的建築物中站起身。
延伸而出的走廊壁面上,滿是縱橫交錯的龜裂痕跡,建築物內大部分的柱子也早已攔腰折斷。地板上的石磚要麼分崩離析,要麼直接剝落下來,扭曲變形到讓人難以行走的地步。
除此之外,部分牆壁還被薄冰所包覆,就連柱子也被寒氣所凍結,房間的某個角落甚至還堆積出一座白雪小山。
大氣靜靜地沉澱在這片無聲無息的空間內。
超乎常理的情景就在眼前。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儘管心中感到不可思議,但意識就像被迷霧重重包圍般無法正常思考。
堤格爾向前邁出步伐。這並非他自己的意志,而是有什麼東西正指引著他。
他不僅聽不見腳步聲,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踩在地板上。
──明明周圍到處都是雪,卻一點也不冷啊。
忽地,一道黑影自前方竄出,朝著這邊走了過來。黑影與自己差不多高,左手上拿著一把弓箭。不過性別就不得而知了。
明明雙方都已經意識到了彼此的存在,卻沒有一人選擇停下亦或者放緩腳步。而且不管距離多近,對方的身體始終壟罩在黑暗之下。
一言不發的二人,彼此擦肩而過。堤格爾繼續向著走廊的深處邁進。
這是條漫長的走廊,在途中,堤格爾也與其他黑影錯身而過。黑影的體格大小千差萬別,唯一的共通點是每人都拿著一把弓,而且每把弓都與家寶黑弓有著相同的形狀。
不久後,他來到了一個開闊的場所。這個廣闊的空間甚至大到,可以把位在故鄉的馮倫家宅邸整個給容納在內。就連天花板的位置也很高。
堤格爾停下腳步,茫然地仰望著那個印入眼簾中的東西。
那是一尊,高達二十阿爾昔(約二十公尺)的巨大石像。
石像刻畫著,一頭匍匐在地的黑龍,以及正準備騎上龍背的美麗少女。少女那長及腰際的頭髮翩翩起舞,身上僅披著一匹長長的布料。儘管整座廣場跟走廊一樣猶如廢墟一般,但唯有少女跟黑龍的石像沒有絲毫的破損,靜靜地佇立在廣場中。
明明少女的眼睛直直盯著黑龍的頭,但堤格爾卻覺得少女似乎正俯視著自己,一股怪異的壓迫感隨之湧上。
直到現在,堤格爾依舊覺得石像正在與自己說話,令他有些喘不過氣來。然而他卻無法轉過頭不看它,就連腳也無法使力。只能緊握住手中的黑弓與箭鏃,盡可能地承受住這股壓迫感。
黑龍石像的跟前,竄出了七道黑影。其中的四道黑影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然而剩下的三道卻一邊慢慢地上下伸縮身體,一邊朝著堤格爾打招呼。
──王……。
──王啊……。
──魔彈之王啊……。
堤格爾隨即發出哀號。因為他們的聲音並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腦袋直接傳入意識當中。如同被擁有意識的汙泥竄入腦海中般的感覺襲向全身,一股嘔吐感湧上心頭,使得他沒能站穩腳步。
儘管堤格爾心中明白得立刻逃離此處,但他的腳依舊還是使不上力。
低頭望向自己的腳後,堤格爾這才驚訝地發現,身體從腳尖到膝蓋的部分已經染成了黑色。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來到這座廣場前與他錯身而過的那些黑影一般。
三重黑影正逐步逼近自己。注意到這件事的堤格爾,咬緊牙關怒眼瞪視著他們。他踏穩腳步,挺直脊背,舉起黑弓。
堤格爾用力拉緊弓弦,彷彿上面已經搭載著箭矢一般。
不過,堤格爾的視線所向並非那群黑影,而是廣場上的那尊石像。
就在他準備放開弓弦的瞬間,少女石像忽地轉過頭與自己四目相對。
緊接著,周圍的景物瞬間發生變化,一道石牆聳立在堤格爾的眼前。那是一道沒有任何龜裂痕跡,看似古老而堅實的石牆。
「──怎麼了嗎?」
米拉的輕聲細語傳入了耳中,似乎很擔心自己的樣子。
──是夢……?
混亂的意識漸漸冷卻下來。在理解那一切不過只是場夢後,堤格爾體內頓時湧出一股疲倦感,令他長嘆了一口氣。
然而,沒過多久,堤格爾就又再次陷入混亂。因為當他往有著奇妙觸感的右手看去時,赫然發現,黑色的箭鏃正被他握在手中。而他的左手也正抓緊著黑弓。
──我當時負責第一輪增添柴火與守夜的工作。平安結束工作後,米拉就來跟我輪班……。
然後,我就躺下來睡了。雖然我確實有把黑弓放在手邊,但箭鏃應該是被裝在皮袋裡的才對啊。難道我是在睡夢中把黑弓拿到手上,並且從皮袋中取出箭鏃的嗎?
「堤格爾,你沒事吧?」
再次被米拉關心詢問後,堤格爾慢慢地坐起身子。他注意到了自己額頭上滿是汗水,於是便用披在身上的外套擦拭了一番。
堤格爾重新面向米拉後,這才覺得篝火亮得有些刺眼。而在篝火的另一邊,拉夫納格以及高爾英尼正背對著他們躺在地上睡覺。
將箭鏃收回皮袋後,堤格爾整理好情緒笑著對米拉說:
「我沒事,只是剛好作了個奇怪的夢罷了。我應該沒有說什麼奇怪的夢話吧?」
見堤格爾嘴上開著玩笑後,米拉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只有聽見你發出呻吟聲而已哦。是個怎麼樣的夢啊?」
「這個嘛……」
當堤格爾打算說明時,卻不禁皺起了眉頭。明明作夢時周圍的景物彷彿歷歷在目一般,但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夢境的內容。他清晰記得自己目睹了某樣可怕至極的東西,而那份驚愕感至今仍纏繞著他的心頭,然而奇怪的是,不論他怎麼探索記憶也回憶不起當時的任何情景。
「似乎在醒來的瞬間就給忘了呢……」
見堤格爾嘆著氣回答後,米拉也只能回以苦笑。不過,從青年的表情來看,不難推測出他並不是作了什麼好夢。思索再三後,米拉表面上裝出平時的態度,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請吧。」
堤格爾花了將近一息的時間,才明白她這個行動與台詞間有著怎樣的關聯。理解一切後,堤格爾不由得以灼熱的視線注視著那雙自軍服中裸露出來的柔嫩美腿。
不過,堤格爾立刻搖了搖頭否定自己那下流的慾望。
拉夫納格他們就睡在兩人的身旁,自己此時該老實米拉的好意,而不是胡亂地撒嬌。
「謝謝妳。」
堤格爾盡可能不發出聲響,慢慢地爬到米拉腳下。
他悄悄地抬頭望了一眼,發現米拉的臉上正染著一抹紅霞。儘管她這副惹人憐愛的模樣,讓堤格爾湧出直接抱上去的衝動,但他最終還是忍了下來,把頭靠在了米拉的大腿上。那柔軟且富有彈性的觸感,令堤格爾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著。甘甜的體香直入鼻腔後,更令他漲紅著臉,不知所措。
出乎預期的刺激使得他躁動不安,米拉見狀悄悄地把手放到堤格爾的頭上。宛如在安撫孩童一般,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
她的思念似乎成功傳達了過去。堤格爾不再緊張,放鬆身心,閉上雙眼。儘管他想要多沉浸在這安詳的時光一會兒,但意識卻在不知不覺間被睡魔給打敗了。

忽地,堤格爾想起來了。
夢中那股異臭,是屍體的屍臭味。那是唯有放著失去性命的生物不管,才有可能發出的獨特臭味。
難怪他會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但是,為什麼那個空間內會堆滿著屍體呢?
睡魔,逐漸侵蝕了他的意識。
那個空間究竟是在哪裡?那股屍臭味我是不是有在哪聞過呢?在這樣胡思亂想的同時,堤格爾的意識也漸漸遠去。
不久後,房內便傳出了堤格爾打鼾的鼻息聲。
❄
天亮後。四人簡單地吃了頓早餐後,隨後便啟程離開村落。
雖然雪已經停了,但山風依舊寒冷。與昨日一樣,天空灰矇矇的,太陽依舊沒有出來。四人緊緊抓好外套的衣領,繼續沿著山道前進。
「對了,關於我昨天作的那場夢──」
堤格爾一邊觀察著四周的情況,一邊向走在身旁的米拉說道: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夢到了一尊巨大的黑龍石像。」
「黑龍?」
米拉小聲重複了一遍堤格爾的話,隨後眉頭一皺。
「你若是吉斯塔特人的話,搞不好會被說是受到了札尼爾查的啟示吧。」
黑龍札尼爾查,在吉斯塔特地區不只與神明地位相等,甚至受到廣大群眾更高的敬意。畢竟,吉斯塔特的建國君主自稱是黑龍的化身。
當然,事實的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這名自稱黑龍化身的男子確立了後來的戰姬體制,而且還率領著眾多的手下們屢戰屢勝,最終興建了一個國度。
吉斯塔特的國民們爭相傳誦建國君主的偉業,流傳千古,而士兵們也自豪地舉起那面刻畫著札尼爾查的軍旗。就連建國君主在世時所訂下的,『不得殺害幼龍或擁有黑色麟片的龍』這條奇特的律法,至今也沒有遭到廢除,詳細地記載在法典當中。
札尼爾查,對吉斯塔特人而言,是個有別於諸神存在的守護者。
但是,堤格爾是布琉努人。在吉斯塔特人的眼中,外國人是不可能受到札尼爾查的啟示的。
「夢中的你,見到了黑龍石像之後有發生什麼事嗎?」
「這我就完全沒有印象了。我只記得那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地方,而且除了黑龍石像外似乎還看到了很多其他東西的樣子……」
「我覺得你還是別太過在意比較好哦。在亞斯瓦爾的時候,你不是有跟擁有黑色麟片的嵐龍戰鬥過嗎?或許是當時的那段記憶,改變形象後出現在了你的夢中啊?」
米拉朝著堤格爾笑了笑,試圖幫他打起精神。「說得也是呢」,堤格爾也點點頭表示贊同。儘管夢中的一切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可怕印象,但把這想成是作了一場惡夢之後,就會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黑龍石像登場的可怕噩夢嗎?該不會是戰姬大人被少主你給惹怒後,直接操起石像朝少主你扔過去的夢吧?」
拉夫納格以裝傻的語氣調侃道。「確實有這個可能」,而高爾英尼也笑著附和道。堤格爾聽後氣得說不出話來。他並沒有記起夢境的內容,所以也無法進行反駁。
──再怎麼說也只是場夢罷了。一直把心思放在這種事上可不行。
必須將注意力轉回現實中。畢竟,他們還沒脫離山區,離小鎮也還有不遠的距離。
樹林叢生的山間小道,逐漸轉為下坡。再前進一小段距離後,出現了一條河川,河道寬幅約十阿爾昔(約十公尺)左右。雖然河川的水量充足,流速湍急,不過有架著一座做工粗糙的橋樑。
「真是走運。之前那個村落的水井我根本不敢用啊。」
拉夫納格似乎相當高興,連忙從行李中拿出裝水用的皮袋。
但是,當他正準備往河川走去的時候,卻被堤格爾給抓住了衣領。因為堤格爾察覺到了,有一群人正在雜草叢生的樹林中盯著他們。
「──被包圍了啊。是山賊嗎?」
米拉一臉嚴肅地舉起拉斐亞斯。堤格爾也立即把箭搭在黑弓上。
「人數大概三十左右。」
高爾英尼把手伸向腰間的配劍,而拉夫納格也握緊了掛在腰際的棍棒。棍棒是由橡樹削製而成的產物,握柄以後的部分都有用金屬進行過補強。
見堤格爾一行人停下腳步,藏在暗處的人明白自己已經暴露了。緊接著,一群全副武裝的男人們,自樹林中走了出來。他們每個人都戴著一頂半圓形的頭盔,身穿鎖子甲,在最外層披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武器則分別有斧頭、柴火、弓箭等等。
──不是山賊啊。
他們那統一的武裝,使得堤格爾做出了如此判斷。大概是統治著這一帶的領主麾下的士兵吧。從他們周遭那殺氣騰騰的氣場來看,恐怕只要一斷定堤格爾等人是敵人,就會不容分說直接上前廝殺吧。
在這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中,一名彪形大漢走上前來。
彪形大漢的外套上,圍著一條狼皮製成的圍巾。黑瞳與黑髮,細長的臉型,肌膚呈現日曬後的淺黑色,長著一副酷似馬臉的面容。「是馬臉呢」,當聽見拉夫納格小聲地調侃後,堤格爾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勁才憋住笑聲。
「你們是什麼人!給我把頭巾拿下!」
他說的是薩克斯坦語。從其他人的態度來看,這名彪形大漢似乎就是他們的隊長了。
堤格爾把箭矢收回腰上的箭筒中,老實地脫下了頭巾。高高舉起拿著黑弓的左手,表明自己並無敵意。
「我們是從布琉努來到此地的。因為想要見住在王都的熟人,這才一路旅行至──」
「其他三人也把臉給我看看!」
馬面隊長盛氣凌人地打斷堤格爾的說話聲。堤格爾雖憤怒不已,但還是抑制住了情緒,溫和地問道:
「在此之前,可以請你告訴我們,你們到底是誰嗎?」
「我等乃是侍奉於戈爾德貝格家的戰士。」
這個名字堤格爾有印象。蘇菲曾和自己說過,這是在土豪中也能爭奪一、二名位置的權貴勢力。
「這整座山都是戈爾德貝格家的東西。你們幾個究竟是得到了誰的允許才踏入此地的!你們要是不想以罪人的身分下山的話,就給我付出相對應的代價吧!」
是這麼回事啊。堤格爾總算是理解他們的意圖了。
這是在別人的領地內常發生的事情,領地內就算是一顆石頭也是屬於領主的原則,不只是在薩克斯坦,就連鄰近諸國也是如此。他們的主張並沒有錯。即使他們只是想藉著通行費的名目,向旅人們索納錢財,堤格爾他們也無可奈何。
「其他人也趕緊給我把頭巾拿下!山賊假扮成旅人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被投以銳利的視線後,米拉等人依依脫下了頭巾。他們可不想因這點小事而與土豪間產生嫌隙。反正之後,只需要付通行費就能通過了吧。
士兵們的視線全集中在了米拉身上,甚至還有幾個人發生了「嚯」的讚嘆聲。似乎就連隊長也被米拉的美貌所折服,進而厚顏無恥地要求道 :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真的不是山賊啊……。這樣吧,只要把這個女孩借我用半天。這次的事,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恕我們拒絕。」
堤格爾二話不說直接拒絕,並且以銳眼瞪視著還沒反應過來的隊長。
「我們沒有出賣同伴來自保的打算。」
隊長的馬臉登時變得面紅耳赤。他一邊拿出斧頭,一邊恫嚇道:
「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我們大可把你們當作山賊給處理掉,然後再把這個女孩給直接帶回去哦。在多多珍惜一下自己的性命不好嗎?」
「夢話就給我留到夢裡再說吧。也不為我們這些配合你胡鬧的人想想。」
米拉那冷澈至極的聲音,深深刺入了隊長的耳中。米拉放下行李,把綑在拉斐亞斯上的布給掀開,轉身巡視這群戈爾德貝格麾下的士兵。青色的眼眸中散發出一股睥睨之光。
「明明人數不少,卻盡是些連對方的實力都搞不清楚的廢物。不想成為山間野狼的飼料的話,就識相地給我滾開吧!」
米拉挑釁的話語,令士兵們臉色一變。隊長聽後更是直接帶頭衝鋒叫囂道:
「給我上!給那個不知天高厚的小ㄚ頭一點顏色瞧瞧!」
早在隊長話音未落之前,堤格爾就已經從箭筒中拔出兩支箭矢,搭在了黑弓上。
伴隨著箭矢劃破天際的聲響,悲鳴聲響徹四周。隊長跌了一個踉蹌,仰身倒地不起。因為他的雙腳,分別被兩支箭矢給深深地刺穿了。
這神乎其技的可怕射箭能力,使得近乎一半的戈爾德貝格士兵停下腳步。反觀堤格爾,動作沒有絲毫的停滯。他立刻把行李扔到地上,又把三支箭矢抽了出來。
一支用嘴巴叼著,而另外兩支則架在黑弓上,射向正用弓箭瞄準他們的士兵。血沫應聲橫飛,弓箭手們摀著自己被射中的胳膊和手腕跪倒在地。
拉夫納格連忙衝上前去。揮舞著手中的棍棒牽制住戈爾德貝格麾下的士兵,保護堤格爾的安全。
「真是的,只要一牽扯到戰姬大人的事,少主你總是耐不住性子啊。」
「我現在很冷靜。」
「是是是。就當是那樣吧。不過能夠保持冷靜發怒的人才更可怕吧?」
若是堤格爾有那個想法的話,大可直接把箭矢射到對方的眉間,直接取走他們的性命,而不是瞄準手腳這種部位。拉夫納格相當清楚這一點。
米拉跟高爾英尼二人,此時正在迎擊那些衝上前來的士兵們。
因為是在雜草叢生的樹林中戰鬥,所以米拉特地將拉斐亞斯的槍身給縮短了。這把龍具,可以透過使用者的意志,自由地改變槍身的長短。
就在此時,兩名戈爾德貝格士兵徑直衝向米拉。
兩道白色閃光疾馳而出。米拉把敵兵手上的斧頭跟柴刀給打飛出去,然後間不容髮地急起直追,用槍尖刺入兩人肩上以及大腿上的鎖子甲。
將目光從蜷伏在地的他們身上移開後,米拉立刻蹬地衝出,尋找下一個敵人。在樹林中穿梭的她,馬上就遭到了戈爾德貝格士兵的前後夾擊。
面對擋在前方的敵兵,米拉朝著他戴著頭盔的側頭部施以一記重擊。那名士兵瞬間就被打飛出去,翻著白眼癱倒在地。而這已經是她手下留情後的一擊了。要是米拉使出全力揮舞拉斐亞斯的話,這名士兵的頭恐怕會連同頭盔一起被砍成兩半吧。
米拉的背後,一名敵兵正舉起斧頭慢慢逼近。米拉連頭都不回,直接滑行拉斐亞斯的槍柄。槍柄狠狠地打在敵兵的肚子上,令他當場暈倒在地。
高爾英尼的劍技雖不像主人那般華麗,但卻猶如穿針引線般精準且快速。與其對峙的戈爾德貝格士兵,要麼被打掉手中的武器,要麼被打傷腳踝跪倒在地。與之相比,年邁的騎士卻大氣都不喘一下,甚至還有保護米拉的餘裕。
在電光火石之間,戈爾德貝格麾下的士兵就已經有半數倒在了地上。儘管沒有任何人丟掉性命,但大部分的人早已失去了戰意。
「你、你們這些傢伙……。可別以為戈爾德貝格家會放過你們!」
儘管疼痛令其面目扭曲,隊長依舊聲音顫抖地叫囂道。
然而堤格爾對此置若罔聞,將目光轉向那群沒有上前的士兵,說道:
「把受傷的人帶走吧。我們並沒有與戈爾德貝格為敵的意思。」
儘管士兵們悔恨地咬牙切齒,但現在他們已經是弱勢的一方了。而且,他們也不能就這樣對夥伴們見死不救。「我明白了」,一名士兵硬是擠出聲音回答道。
──看來得加快腳步下山了啊。
接到士兵們報告的戈爾德貝格,一定會派人調查堤格爾他們的底細。必須得抓緊時間遠離土豪的勢力範圍才是。
就在堤格爾這麼想的時候,河道的另一邊傳來了腳步聲。
「增援嗎……?」
定睛一看,有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兵團走了過來。不過他們的武裝與戈爾德貝格麾下的士兵們身上的有所不同。他們在鎖子甲上還穿著皮革鎧,身披白色的外套。半圓形的頭盔露出鼻樑以及臉頰,兩手上分別拿著短槍以及圓形的盾牌,腰際則懸掛著配劍。
「王族的士兵……」
只見其中一名戈爾德貝格士兵憤恨地嘀咕一聲。
❄
堤格爾皺著眉頭,望向王族的士兵們。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周遭的氛圍,一言以蔽之,十分的怪異。不僅在看見現在這種情況後仍舊一語不發,他們的表情上也沒有浮現任何感情的變化。而且完全沒有防範堤格爾他們的意思。就像是一群人偶站在眼前一樣,絲毫沒有與活人對峙時的感覺。
面無表情的士兵們分散開來。以三、四人為一組圍住倒在身旁的戈爾德貝格士兵。那些被堤格爾給射倒後,動彈不得的士兵們。
王族的士兵們不加思索地就用短槍刺向他們。令他們鮮血四濺,哀號遍野。
「你們這些該死的混帳在幹什麼!」
馬面隊長暴跳如雷地大吼道。
就連堤格爾他們,也被眼前發生的一切嚇得呆愣在原地。雖然二話不說直接解決傷患本身並不罕見,但他們卻一語不發、面無表情地執行這件事,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登時湧上心頭。
「這下可怎麼辦啊,少主……」
拉夫納格的話語聲中充滿著困惑之情。儘管堤格爾也對此傷透腦筋,但當他看見王族的士兵又打算殺害其他的傷患時,已經不自覺地把弓箭搭在了黑弓上。
射出的箭矢在命中王族士兵的頭盔後,發出一聲巨響隨即彈開。王族的士兵們見狀一同轉過身來,對堤格爾投以無機質的目光。
「堤格爾!」
米拉跟高爾英尼見狀立刻跑到堤格爾二人的身邊。將拉斐亞斯指向王族的士兵們的同時,米拉的嘴角上揚起了一抹笑容。
「沒想到居然得幫助剛剛襲擊過我們的人,世界上果然無奇不有呢。」
「但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對他們見死不救。」
這並非堤格爾的正義感使然。他只是單純的,看不過去罷了。更何況,這些王族的士兵們散發出的不祥氛圍,他們也還沒完全搞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們還記得夏天時,我們在萊德梅里茲邊境的森林中與怪物們的那場戰鬥?」
儘管米拉問得有些唐突,堤格爾他們還是點頭表示認同。
那些潛伏在森林中的怪物們,其真面目是,遭到魔物殺害,並受其操控的人類。
眼前逐步逼近的王族士兵們,就有著與怪物們相似的行動模式。
「妳是說,這些人有可能是被魔物給操縱了嗎?」
「不會有錯的。拉斐亞斯也對我發出了警告。」
望向米拉拿著的龍具後,堤格爾他們這才發現,它那如同冰塊刻製而成的槍尖,此時正帶著寒氣散發出些許的白光。
──居然像這樣恣意操縱人類,牠們這次到底又什麼企圖!
將熊熊怒火埋藏於內心深處。堤格爾深吸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處理這些王族的士兵們。
堤格爾將箭矢搭在黑弓上,瞄準最前頭的王族士兵。敵人既沒有搶先一步動手的打算,也沒有整理隊列的跡象。甚至沒有一人展露出敵意以及鬥志。厭惡以及不快的情緒登時湧上心頭,令堤格爾面露難色。
堤格爾鬆開弓弦,箭矢直穿士兵的右腳,令那名士兵踉蹌了一下。
然而,士兵依舊面無表情,就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般,繼續向前逼近他們。見此情景,拉夫納格發出了悲鳴,而高爾英尼也皺起了眉頭。
「看來,不上不下的攻擊無法停下他們的腳步啊。」
「是啊。」
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一般,堤格爾小聲呢喃一句。主動挑釁他們的人是自己。就算是為了伙伴們,自己接下來也得冷酷無情、確實地殺死他們。
就在這時,以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望著拉斐亞斯的米拉,在打定主意後對著堤格爾他們說道:
「幫我個忙。我要搜索看看周圍有沒有魔物的氣息。」
雖然堤格爾一臉驚訝地望著米拉,不過他並沒有不識相地去問「妳真的可以做到嗎」這種愚蠢的問題。米拉已經說了自己想試試看。既然如此,自己只需在旁支持她就行了。
「沒問題。妳要我們怎麼幫妳?」
「在我集中精神的這段期間內,不要讓那些傢伙接近我身邊。」
「小事一樁!」
在他們交談的這段期間,王族的士兵們正不疾不徐地跨過橋梁。他們沒有回身攻向戈爾德貝格士兵的打算,已經可以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堤格爾瞄準王族的士兵們,在弓上搭上兩、三支箭矢,連綿不斷地射出弓箭。儘管走在前頭的人接連被射穿眼睛以及喉嚨,失去平衡跌落至水中,後頭跟上的人也絲毫沒有出手幫忙的意思,視而不見地繼續向前邁進。
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走上前來,打算在橋梁邊緣展開迎擊,阻止他們前進的步伐。戈爾德貝格士兵們見狀,互相以眼神示意,操起手中的武器。似乎是打算助他們兩人一臂之力的樣子。
「看樣子可以開始了啊。」
米拉安心地舒了口氣後,將自己的龍具握柄垂直地插入地上。
──拉斐亞斯,拜託你了。
米拉閉上雙目,在心中默念道。緊接著,如同冰塊刻製而成的槍尖便散發出白色寒氣。寒氣蔓延在地表上,在溶入大氣中的同時,一點一滴地向周圍擴散開來。當寒氣接觸到異常的東西時,拉斐亞斯就會將情況告知米拉。
對米拉而言最值得慶幸的是,此時樹林間正飄散著寒冷的氣團。大概是因為昨天剛下過雪的關係吧。如此一來,對方應該不會馬上就注意到拉斐亞斯所發出的寒氣。
然而,即便寒氣擴散至三十阿爾昔(約三十公尺)、五十阿爾昔遠的地方,拉斐亞斯依舊沒有發出任何的警示。不過米拉也沒有因此氣餒,繼續一心一意地操縱著寒氣。她將劍戟交織的聲響拋諸腦後,把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龍具上。
寒氣擴散到了八十阿爾昔之外。
──逮到你了!
睜開雙眼後,米拉將寒氣一掃而空,並順勢蹬地衝出。毫無猶豫地向著右手邊的斜坡直奔而去。長長的頭髮隨風飄逸,宛如野獸發現獵物一般,米拉奔馳在樹林之間。緊接著,一道黑影出現在她的面前。
伴隨著裂帛似的吆喝聲,米拉將拉斐亞斯徑直刺向那道黑影。宛如鋼鐵間互相碰撞的聲響使得大氣為之震動。
「幹得漂亮。」
一道平淡的聲音傳入了米拉的耳中。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戴著黑色假面的女性。女性有著一頭長及腰部的漆黑亮髮,身穿能勾勒出豐滿的身體曲線的黑衣,並在身上披著一件外套。假面僅在眼口處留下細微的縫隙,左半部刻有龍形圖樣。
米拉驚愕地凝視著假面女的右手。
因為她這凍漣的雪姬費盡渾身解數的一擊,竟被對方給空手接住了。能夠削鐵如紙的龍具,竟沒能在她那潔白的手掌上留下一絲傷口。
米拉立即抽回拉斐亞斯,接連不斷地朝對方發起攻勢。用龍具使勁刺向對方的臉、肩膀、以及胸口。每一下閃擊都在大氣上留下純白的軌跡。米拉那凌厲至極的猛攻,甚至在兩人周遭掀起了一陣暴風雪。
然而,假面女卻一一躲過、亦或者用雙手擋下那宛若怒濤般的長槍刺擊。此情此景下,就連米拉也不禁寒毛直豎、毛骨悚然。
忽地,米拉想起堤格爾曾說過。自稱絲梅的魔物,是名身穿黑衣、戴著黑色龍形圖樣假面的女性。
「妳就是絲梅吧?」
米拉邊用拉斐亞斯朝女性的腳下揮出橫掃,邊對其投以銳利的視線。
絲梅,將米拉的祖母梵瓦托莉亞的身體占為己有,並且擊傷米拉的母親斯帕特拉娜的魔物。是無論如何都得優先打倒的敵人。
不出所料,在被詢問過後,假面女一邊迅速地向後躲過槍擊一邊回答道:
「妳猜得沒錯,槍之戰乙女。──而這,就是妳祖母的身體。」
米拉的青眸閃爍著激情與憤怒。她一邊大喊一邊踏出步伐,刺出一記強烈的槍擊。絲梅依舊像剛剛一樣,伸出右手打算藉此抵擋這一擊。
然而,就在槍尖即將觸及絲梅的右手時,米拉卻冷不防地收回了槍柄。這次的突刺只是洋攻。即使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她依舊沒有喪失身為一名戰士的冷靜與沉著。
無比鋒利的閃擊,鑽過魔物的手掌,繼續向前延伸。伴隨著金屬碰撞的聲響,黑色假面裂成兩半飛舞在空中。凌亂的黑髮猶如鳥兒展開雙翼般恣意飛舞,絲梅假面下的面容隨之而出。
米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凝望著絲梅的那張臉,甚至忘卻了呼吸。
梵瓦托莉亞逝世時,米拉尚且年幼。在她眼中的祖母,是個有著絲絲白髮,滿面皺紋的五十歲女性。
不過,她曾在肖像畫上,看過祖母年輕時的容顏。祖母與母親非常相似,確實有母女的感覺。米拉也曾想像過,自己長大後的模樣會跟她們兩個很相像吧。
而肖像畫上,祖母二十幾歲時的那張臉,此時卻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絲梅朝米拉的胸口,伸出自己那隻,能夠輕而易舉接下龍具的右手。若是被那隻手給觸碰到的話,米拉恐怕會傷得不輕吧。
即使心中明白得躲開,身體卻一反常態得動彈不得。絲梅的手,正一點一滴地向她逼近。
就在這時,一道眩目的閃光從米拉的視野角落疾馳而過。
一支夾帶著『力量』的箭矢,劃破天際直奔而來。那是堤格爾射出的箭。在發現敵人的真身是絲梅的那一瞬間,堤格爾就一邊掩護著拉夫納格他們,一邊慢慢地往這邊移動,在旁守望著她的這場戰鬥。
絲梅停下針對米拉的攻擊,徒手接下堤格爾射出的箭。白色閃光恣意亂舞,夾帶著寒氣的暴風席捲而來。儘管絲梅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但身體卻微微哆嗦,向後退了一步,就像在表達心中的驚訝之情似的。
下一刻,絲梅使勁握緊右手,手中的箭矢隨即被她捏了個粉碎。『力量』的殘渣化作光之粒子,猶如粉塵一般,自指間的縫隙飄散而去。
「『力量』比起之前強上不少啊。」
絲梅對堤格爾予以讚賞之詞。在她說話的這段期間,連正眼都沒有瞧過米拉一眼。
「槍之戰乙女的動作,也比之前與列許的眷屬戰鬥時凌厲了不少呢。在亞斯瓦爾葬送托爾巴蘭的也是你們吧。」
「就算是又怎麼樣?」
聽見米拉針鋒相對的叫囂聲後,絲梅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拖太久呢。就容我使用一下武器吧。」
絲梅高高舉起右手。其周圍的空間,隨即扭曲變形,甚至產生了裂縫。米拉以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在旁愣愣地望著這幅光景。
絲梅將右手伸入裂縫當中,隨後,裂縫深處閃耀出耀眼的金光。
風聲颯颯,大氣擾動。酷似雷擊的聲響使得大地為之一震。在裂縫深處抓住某樣東西後,絲梅的手伴隨著耀眼的金光緩緩將其抽出。
魔物從裂縫中拿出來的,是一把槍。槍柄鑲著七顆寶石,漆黑的槍身被白銀絲線環環纏繞。槍尖閃耀著黃金光輝,有著不遜於龍具的豪華裝飾。
米拉被這把槍釋放的壓迫感,給壓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感覺,我有印象……。
魔物拿出的這把槍上帶來的壓迫感,與黑騎士羅蘭持有的杜蘭達爾,以及桂妮薇亞擁有的王者之劍,有著極其相似的氣息。
換而言之,那是把足以與龍具相匹敵的武器。
「我等稱其為岡格尼爾。」
絲梅一邊舉起槍,一邊說道。米拉聞言皺起眉頭。
「說得好像你們是製造者似的。」
「妳沒說錯,這就是我等製造的兵器。雖然是把失敗品,不過對這具擅長使槍的身體來說,可謂是恰到好處呢。」
雖然台詞的前半段讓米拉有些吃驚,不過後半段卻再度激起了她心中的怒火。青髮的戰姬蹬地衝出,朝著絲梅發出突刺。
拉斐亞斯的槍尖與岡格尼爾的槍尖,發生劇烈碰撞。金色火光迸發而出,清脆而響亮的金屬碰撞聲,頓時響徹整個空間。
米拉錯愕不已。若非將己身的動作完全看透的話,此番絕技是絕無可能達成的。而且,即使米拉使勁了吃奶的力氣,絲梅手中的槍也依舊絲紋不動。
為了避免進行角力戰,米拉向後退了一大步。
──把那具身體……給我還回來!
以充斥著殺意的目光瞪視著絲梅的同時,米拉再次發起了進攻。絲梅見狀毫無所動,站在原地迎擊米拉。
刺向臉部、砍向軀幹、朝著手腳揮下利刃。時而劈向對方的頭部,時而掃向對方的小腿。米拉使盡渾身解數,從各個角度發起進攻。
然而,她的攻擊卻依舊沒能觸及絲梅的肉體。絲梅用岡格尼爾將每一記槍擊架開擋下,就連米拉剛剛曾使用的洋攻也完全拿她無可奈何。
──簡直就像是,把我的攻擊給看穿了一樣……。
額頭上滲出汗珠。米拉心中的某個角落,湧出了如此確信的預感。米拉使槍的技術,是從母親那邊繼承而來的。而母親的技術,理所應當也是從祖母那繼承而的沒有錯。儘管自己跟母親都在槍術中加入了不一樣的變化,但追本溯源,其基礎部分是不會有變化的。
──但照理來說,我明明也可以預測祖母大人的動作才是啊……。
絲梅反覆使出的攻擊,宛若雷光一般,接二連三地在米拉的胳膊以及臉頰上留下傷口。雖然現在還盡是些小擦傷的程度,但不久後恐怕就會予以致命一擊吧。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倚靠龍技一決勝負了。
米拉縱身一躍,與魔物拉開距離。理解使用者的意圖後,拉斐亞斯發出耀眼的光芒。
但是,絲梅的動作要更加迅速。她反手舉起岡格尼爾,就投了出去。米拉見狀立刻切換到防禦模式。在她的四周,幾塊如同巨岩般的冰塊凍結而生,登時展開一道厚重的防護罩。
下一刻,岡格尼爾直擊冰牆,伴隨著一道轟鳴聲,防護罩化作粉塵煙消雲散。在混雜著碎冰的暴風雪之中,米拉卯足精神定睛凝視著對方。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米拉瞠目結舌。因為在絲梅的手上,出現了她剛剛才投擲出去的岡格尼爾。而魔物站著的位置與剛剛並無二致。
是那把槍,自己回到了使用者的手中。
隨後,絲梅再次進入投擲岡格尼爾的準備姿勢。
轉瞬間的判斷下,米拉向前踏出一個大步。
「──將天空刺穿凍裂!」
與此同時,堤格爾射出了纏繞著『力量』的箭矢。他並不覺得這一箭會起到什麼效果。射出這一箭的主要原因,只是想稍微分散一下絲梅的集中力而已。
龍技、箭矢與岡格尼爾發生激烈衝突。以米拉與絲梅為中心,三股力量纏繞彼此相互廝殺,耀眼白光隨即迸發而出。在這波濤洶湧的力量洪流中,孕生出一陣寒冷至極的暴風。
周圍的樹木在被凍結的同時,被暴風所撕碎,連根被砍倒在地上。土壤同樣被暴風所刨開,有著人頭高度的土堆在四周堆積而出。
將一切吞噬殆盡後,捲起萬物的暴風變得更加膨脹。隨後,炸裂開來。
冰塊與雪花的集合體瞬間爆炸。
被捲起的暴風給吹飛,堤格爾在地上四處打滾。若是放在平時他不一會兒就能起身了吧,但是接連釋放兩支纏繞著『力量』的箭矢,給他帶來了劇烈的體力消耗。他被吹到山坡傾斜的位置,頭部跟背部數次受到撞擊滑落下山。
儘管在撞到樹根後,得以免於繼續滑落的命運,但他依舊無法立刻站起身來。身體四處訴諸著痛意,就連喘口氣也那麼的難受。
「少主……!」
遠處傳來了聲音。儘管堤格爾想要回應,但卻只能發出一陣呢喃聲。在朦朧的意識中忍受著疼痛的他,隨即被人用力地抱了起來。
「您沒事吧,少主!」
眼前出現的,是拉夫納格那焦躁不已的面龐。堤格爾硬是擠出笑容說道:
「還行,就跟你看到的一樣……」
儘管嗓音有些沙啞,但堤格爾確實發出了聲。『這可真慘啊』,拉夫納格聞言笑著說道。拉夫納格上前搭肩,扶持堤格爾站起身子。沾染在他頭髮以及臉上的塵土,隨即嘩啦嘩啦地落下。
儘管手腳都很痛,但並沒有骨折。手指並無大礙,視野也逐漸擴展開來。途中堤格爾並沒有鬆開那著黑弓的手,腰際的箭筒中也殘留著不少箭矢。
仰頭一望,自己似乎是自十阿爾昔以上的斜坡跌落下來的。
「米拉……米拉她沒事吧?」
堤格爾總算是想起了這件事。拉夫納格聞言只是安慰道 :
「我只看見她跌落河中的一幕。高爾英尼卿已經去找她。」
「魔物呢?」
在接連的提問後,拉夫納格面露難色地說道:
「已經不見了……」
堤格爾定睛凝望著,這名長年伴他左右的親信。已經不見了究竟是什麼意思?該不會,她已經在那場爆炸中身亡了吧?
──不,那不可能。
即使是在至今為止戰鬥過的魔物當中,絲梅的實力也是出類拔萃的強大。自己不該抱持著那種天真的想法。
「總之先回去吧。我很擔心米拉的安危。」
堤格爾站起身子,走到斜坡旁攀爬上去。拉夫納格先是在旁觀察了一下堤格爾的狀況,在確認並無大礙了以後,也跟在他後頭爬上了斜坡。
爬上斜坡後,堤格爾發現眼前有好幾人份的行囊,似乎是拉夫納格事先整理好放在那的。他們兩個一同分工,拿上、背上那些行囊。
雖然看見戈爾德貝格士兵正坐在橋的旁邊,不過此時的他們已經無暇顧及他人了。二人奔跑在平緩的斜坡上,趕往米拉與絲梅交戰的那個地方。
抵達以後,堤格爾面色慘白。就連身旁的拉夫納格也倒吸了口涼氣。
米拉剛剛戰鬥的地方,被一個研缽形狀的巨大凹洞給鑿穿,四周的地表也一片狼籍,坑坑巴巴的,四處都有凍結的痕跡。除此之外,被斬斷的樹林正散亂地倒在地上。
「米拉……」
堤格爾聲音顫抖,雙腳無力。若拉夫納格沒有扶住他的話,堤格爾恐怕會一屁股坐到地上吧。
高爾英尼在見到二人後,連忙跑到他們的跟前。此時的他,灰髮散亂不堪。不安與自責使其精神萎靡、神色憔悴。年邁的騎士,用手指指向河川的一個角落說道:
「琉德米拉大人,就是在那附近墜入河中的。」
高爾英尼話音剛落,堤格爾立刻沿著斜坡滑下。
他靠著河堤旁觀察河川下游。在他目所能見的範圍內,並沒有米拉的身影。以河川的流量以及流速來看,她怕是已經被河水給沖走了吧。
堤格爾當然考慮過下水尋找,然而,就在他彎腰觸摸到水面時,椎心刺骨的寒冷直擊心窩,令他不由得抽回了手。這個方法行不通。恐怕不出一百秒,自己就會被河水給凍僵了吧。
──米拉……不,沒問題的。畢竟有拉斐亞斯在旁守護她啊。
她的龍具拉斐亞斯擁有操作寒氣的能力,一定能從冰冷的河水中保護好自己的主人。絕對不可能讓米拉被凍死。
自己竟然連這種小事都忘記了,堤格爾趕緊提醒自己冷靜下來。
回頭望向跟上來的二人,堤格爾沉著冷靜地說道:
「我們沿著河道去找吧。有拉斐亞斯在身邊,米拉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說得也是……。」
高爾英尼深深地嘆了口氣。在腦袋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似乎就連他,也忘記了龍具存在。想起這件事後,他的臉上總算是恢復了些許生氣。
堤格爾三人一邊沿著河岸行走,一邊呼喚著米拉的名字。
然而,搜查任務出乎意料地困難重重。密集的樹林阻擋了前方的道路,逼得他們數次繞了遠路回到河岸。每當他們被迫得離開河岸旁時,心中就會莫名感到焦躁與不安。
每當他們上前查看卡在河岸旁的東西,卻發現那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材時,都會不自覺地一同唉聲嘆氣。一股沉重的氣氛一直瀰漫在三人之間。
「稍微休息一下吧。」
疲憊至極的拉夫納格提議道。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即使堤格爾對自己投以責備的目光,拉夫納格依舊泰然處之地反駁道:
「少主,請問您作為一名獵人,在不作歇息的情況下,可以在山間野林中確實抓捕到獵物嗎?」
堤格爾沒有回應。在沉默一段時間後,拉夫納格接著向高爾英尼問道:
「高爾英尼卿,您之前不是才教過我,馬不停蹄的行軍是多麼愚昧的行為嗎?」
年邁的騎士緘口不言。拉夫納格以溫和的語調接著說道:
「你們兩個難道都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沙啞到快發不出聲來了嗎?如果到了危機時刻,你們的腿沒有力氣,聲音發不出來的話,你們打算怎麼辦啊?就算到時候你們不小心跌落到河裡,我也絕不會去幫忙的哦!」
堤格爾跟高爾英尼望著彼此。表情漸漸和緩了下來。
「你的頭髮跟鬍子都亂作一團了哦,高爾英尼卿。」
「蓬頭垢面的你看起來更加悽慘啊,堤格爾維爾穆德。」
兩人將行囊放在地上,取出裝有水的皮袋。
將其一口飲盡後,心中的雜念逐漸一掃而空。緊接著,兩人用厚毛巾擦了擦臉,令自己冷靜下來。此時的他們總算察覺到,自己究竟有多麼的疲憊。
兩人使勁伸直脊背。扭動肩膀,做了數次伸展運動。
再次飲用了一口水後,他們這才發現,普通的水竟是如此的甘甜可口。
「抱歉讓你擔心了,拉夫納格。還有就是,謝謝你。」
堤格爾重新面向這名年長於自己的親信,低頭向他賠罪的同時表達感謝之情。拉夫納格隨即露出他那顆虎牙,笑著搖頭說道:
「深愛的女性下落不明,是個男人都會自亂陣腳的。雖然這是從巴多蘭老爺子那聽來的,不過聽說以前,烏魯斯卿與令堂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哦。」
「父親大人也……?」
見堤格爾瞪大雙眼,拉夫納格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烏魯斯大人滯留在王都的時候,曾有過一次與蒂亞娜大人一同出遊的經歷,聽說當時兩人在人群中走散了,烏魯斯大人發現後拼命地到處尋找。雖然事後有順利找到蒂亞娜大人,不過聽說當時烏魯斯大人那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模樣,讓蒂亞娜大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呢。」
蒂亞娜,是堤格爾的生母。烏魯斯與身在王都尼斯的她邂逅,兩人一同墜入愛河,最終結成了夫婦關係。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啊。
堤格爾抬頭仰望那片被樹林遮擋住的灰色天空,不禁感嘆道。
在堤格爾的印象裡,母親是個身體柔弱不堪,經常躺在病床上的人。不過,即使她身體不好,也會時常來到兒子的房間,給自己講那些神話傳說以及花名的由來等等各式各樣的故事。儘管母親在自己年幼時就已逝世,但母親那和藹的笑容,時至今日也仍舊歷歷在目。
就像是連鎖反應一樣,堤格爾同樣想起父親與義弟的事情。遠在阿爾薩斯的父親是不是正辛勤地做著領主的工作呢?他們過得還好嗎?蒂安也差不多能自己走路了吧。
──說起來,父親也曾告誡過我。找重要的東西時,絕對不能焦急行事。
堤格爾露出苦笑,並反覆朗誦父親告誡的話,然後好好地深呼吸。
與另外兩名同伴交換視線後,他再度背好行囊,撥開樹叢繼續向前探索。
「不過,琉德米拉大人究竟是被河水給沖到哪裡去了呢……」
高爾英尼凝望著河面的同時,一反常態地抱怨了兩句。
「要是拉斐亞斯能發點光,又或者凍結住附近的河水給我們一點提示就好了啊。」
話音剛落,堤格爾就停下了腳步,並轉頭望向手中的黑弓。
我在聽見米拉下落不明時,怎麼沒有立刻想到這個辦法呢!
「少主,你怎麼了嗎?」
拉夫納格有些詫異地問道。堤格爾目露精光,回答道 :
「我有辦法找出米拉的位置了!」
「你說什麼!?」
見高爾英尼驚訝地大呼小叫,堤格爾點頭接著說道:
「今年夏天,在森林中與列許那頭魔物交戰的時候,我曾用這把弓的力量找到過艾蕾的位置。」
艾蕾──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曾被名為列許的森林魔物所囚禁。堤格爾當時曾倚靠黑弓的力量,成功找出艾蕾的龍具艾利菲爾的所在地。
「我馬上來試試。周圍的警備就拜託你們兩個囉。」
堤格爾閉上雙眼,在心中尋求黑弓的幫助。他一邊減輕自己的呼吸,一邊將意識溶入黑弓中。他將大氣的寒冷、風的流動、自鞋底感受到的踩踏感全都拋諸腦後,讓自身化作遠無止盡的黑暗中的一粒光點。
緊接著,再將光點化作波紋,漸漸在黑暗中擴展開來。
不久後,波紋成功捕捉到了一盞微弱的光源。
──這個感覺是……拉斐亞斯。跟以前感知到的一樣,不會有錯的。
對此確信不已的堤格爾,隨即又陷入了沉思當中。
在拉斐亞斯的旁邊,還有一股有別於龍具的溫暖光芒。那是股生氣蓬勃的生命之光。
──這是,米拉嗎……?
只可能是,龍具與戰姬間的羈絆,引導堤格爾找到了米拉的存在吧。
睜開雙眼。周圍的風景、聲音、風的氣味頓時蜂擁而至。猶如被鈍器敲打一般,令堤格爾頓感頭暈目眩。在接下來將近十秒的期間,堤格爾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喝下了拉夫納格遞上來的水後,堤格爾總算是稍微冷靜了下來。見高爾英尼正一臉緊張地盯著自己,堤格爾這才指向某個方向笑著說道:
「在走將近……三百阿爾昔左右吧,就能見到米拉了。」
「你說琉德米拉大人?你找的不是拉斐亞斯嗎?」
「嗯。除了拉斐亞斯的氣息外,我同時也感知到了米拉的氣息。奇怪的是,當初在尋找艾蕾的時候,倒是沒能找到她的氣息就是了……」
是自己比以前更擅長使用黑弓的關係嗎?仔細想想,剛剛的戰鬥中,絲梅也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力量』比起之前強上不少什麼的。
「總之,我們得趕緊前往米拉大人身邊幫助她。」
聽見高爾英尼的催促後,堤格爾點頭表示同意。有事可以等到之後再想。現在,得最優先處理的,是米拉的事情。
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堤格爾熱淚盈眶,本來已經疲倦不已的身體也再次湧現出力量。
心中對她的那份思念之情,令堤格爾加快腳步向前邁進。
三人踏著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但卻又再度遭遇茂密樹叢的阻礙,不得已只能迂迴繞了一圈。腳下的地面漸漸傾斜。他們向下走去,來到了一個得抬頭才能望見頂峰的陡坡。
「我們真的得爬上這個陡坡嗎?」
拉夫納格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就在這時,上方傳來了劍戟交織的聲響。
❄
就在堤格爾他們反射性地拿起武器時,已經有三個人影順著斜坡滑了下來。他們每人都戴著半圓形的頭盔,身穿用毛皮裹住脖子的厚實軍服,手中拿著利劍。三人看起來都相當年輕,年齡恐怕還不到二十歲吧。
滑下斜坡的他們見到三人後,難掩驚訝地直直盯著堤格爾他們看。一副「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見到活人」的表情。其中,有一名青年迅速地從茫然若失的狀態中回過神來,慘白著臉大聲吶喊道:
「快!快逃啊!」
他所說的是薩克斯坦語。就在堤格爾打算詢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時,從頭上傳來的危險氛圍,令他不由得抬頭往斜坡上方望去。七名士兵站在斜坡上方,身上穿著與眼前的三人相同的武裝,手中還拿著斧頭跟柴刀。
青年同樣回頭望了一眼,並在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後,小聲罵了幾句。隨後才轉身回來,對著堤格爾他們說:
「你們幾個是旅人吧?那些傢伙會無差別的襲擊他人。由我們負責留下來擋住他們,你們抓緊時間趕快逃走。往那個方向走,就能找到山路了。」
指明完堤格爾他們該前往的方向後,青年隨即回頭望向後方。
與此同時,斜坡上的七名士兵,一邊左右反覆橫跳,一邊滑下了斜坡。
堤格爾在看見他們後,也隨即倒吸一口涼氣。這七個人,與他們剛剛遭遇的王族士兵相同,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那是一副,完全無從窺探其思想與感情變化,宛若人偶般的表情。
──所以他才叫我們快跑是嗎?
一開始滑落下來的三人,此時已經舉起了手中的劍,準備迎擊後來居上的七名士兵。但是,光從人數就能判斷出,他們是處於劣勢的一方。
一步一步逼近而來的七名士兵,突然發出猶如野獸般的咆嘯聲。三人被打個措手不及,當場嚇傻,動彈不得。而那七名士兵則抓準機會衝了上來。
其中一名士兵打落青年手中的劍,與其扭打做了一團。
而那名士兵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更是讓堤格爾屏住呼吸、瞠目結舌。本以為他會用手中的柴刀砍向青年,怎知他竟張著血盆大口準備咬向青年。
堤格爾當機立斷,朝那名士兵的嘴巴射出箭矢。箭鏃自後腦杓飛出,而士兵也隨即應聲倒地。
幾乎與此同時,一道劍光一閃而過,伴隨著四濺的鮮血,一名面無表情的士兵被砍倒在地。然後,又有一名對青年緊追不捨的士兵,被從旁揮來的棍棒給幹倒在地。
救下青年性命的,正是堤格爾三人。
「已經餓到失去理智了吧,這些傢伙。」
「看來已經無法用言語溝通了啊。」
見拉夫納格開個小玩笑緩解氣氛,堤格爾也同樣開著玩笑回應道。這七名士兵的行動,只能用異常二字來概括。剛剛他們發出的咆嘯聲,簡直就像是一頭真正的野獸發出來的聲音。
即便如此,這群青年們也依舊選擇留下來戰鬥,從這群怪物手中保護他們這些陌生人。甚至還回頭叫自己快點逃跑,勇敢地直面這群怪物。堤格爾無論如何也無法對這樣的人見死不救。
「從沒有痛覺這一點來看,跟剛剛遇到的是同一個類型吧。」
高爾英尼一邊揮下刀刃,一邊冷靜地分析道。即便他將對方的手腳給砍傷,空洞無神的士兵們依舊沒發出任何聲響,甚至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繼續揮舞著武器向前逼近。
士兵們的戰鬥方式相當古怪。他們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斧頭跟柴刀,一邊在接近目標後張牙舞爪地攻擊對方。簡直就像是把手跟嘴巴也當作武器來使用似的。
堤格爾射出的箭矢,全都精準無誤地貫穿了他們的喉嚨和眼睛。如此一來,即便不能一擊將其斃命,也多少能剝奪他們的視線。青年們見此情景,也總算找回了鬥志,奮力地揮舞著武器砍向敵人。另一方面,拉夫納格選擇在旁揮舞棍棒支援他們。
即使將他們一一擊倒,面無表情的士兵們直到最後也沒有逃跑的跡象,戰鬥到了最後一刻。青年們用手中的劍刺入最後一人的咽喉以及腹部後,高爾英尼隨即將其脖子給砍斷,伴隨著咕咚一聲,那名士兵總算倒下了。
在確認戰鬥已經結束了以後,其中一名青年走到了堤格爾的面前。而他,正是那個叫自己快點逃的人。青年有著一副端正的五官,一頭長及肩膀的金色頭髮。
青年將劍插在地上,脫下頭上的頭盔,單手抱胸低頭致謝道:
「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托你們的福,我們三人才得以幸免於難。我名叫艾德禮斯。敢問各位恩人尊姓大名呢?」

※艾德禮斯(Atríðr)是奧丁的別名,含意為衝鋒的騎兵
「非常抱歉,其實我們正在趕時間。」
儘管打斷對方打招呼很不禮貌,但堤格爾還是選擇結束了對話。不過,這位名為艾德禮斯的青年,並沒有就此打退堂鼓。
「雖然我並不清楚諸位打算前往何處,不過這座山現在相當危險。我奉勸諸位,還是趕緊沿著山路下山為妙。」
「沒事的,我們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
堤格爾手指指著斜坡上方。緊接著,艾德禮斯就皺著眉說道:
「在那上面啊……」
「請問上面是有什麼危險的東西在嗎?」
見他一副苦澀的表情,堤格爾不禁擔心起米拉的安危,隨即開口問道。
「那上面並沒有什麼危險哦,只是──」
艾德禮斯話音未落,河川那頭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定睛一看,是一群武裝的士兵朝這邊走了過來。人數大約三十上下。雖然大部分的士兵都戴著半圓形的頭盔以及鎖子甲而已,不過在隊伍最前頭的卻是一名少女。
這名年約十八、十九的少女,除了身上那厚實的軍服外,還穿著金屬製的鎧甲,披著用毛皮製成的外套。腰際上繫著一把,握柄與護手處滿是華麗裝飾品的劍。
她是名美麗動人的少女。少女將自己那頭鮮豔的紅髮束在後腦勺垂直落下,與潔白的肌膚形成強烈對比。在細緻眉毛下的大眼睛,散發出一股只屬於她的獨特魅力。
然而,相比起那副美麗的容顏,她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更是讓堤格爾緊張到停止了呼吸。
她無疑是個武藝高超的戰士,而且實力恐怕不在米拉跟艾蕾之下。
「說真的饒了我吧……」
拉夫納格一臉不耐煩地扛起棍棒。對此,堤格爾也深有同感。再加上,自己也只剩下兩支箭矢了。若是真的與他們交戰的話,自己也只能瞄準那名貌似是指揮官的少女射箭。
「瓦伊斯……」
※第四卷的芭伊斯改名為瓦伊斯,因為名字是出自北歐神話的所以才改的名。
艾德禮斯先是喃喃自語,然後跨步向前走去。儘管他的另外兩名同伴對此感到驚慌失措,但並沒有阻止他的意思,反而在旁祈求他的平安歸來。
三十名士兵停下行軍的步伐。那名紅髮少女獨自朝這邊走來。
「乾脆就把這裡交給他來處理,我們趕緊爬上那個陡坡如何?」
拉夫納格小聲地說出自己的意見。不過,高爾英尼卻搖頭表示反對,說道:
「雖然我個人也想要趕快離開,不過還是先觀察一下情況再行動吧。畢竟可疑的行動反而有可能會刺激到對方。」
在二人交談的期間,艾德禮斯與少女之間,已經縮短到僅剩十步之遙的距離。
「瓦伊斯,真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碰見妳啊。」
艾德禮斯說完後,少女──瓦伊斯──只是冷漠地回應道:
「艾德禮,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
「我聽說,我軍的士兵未經我的允許就擅闖這座山,所以就來確認一下。」
艾德禮斯一邊承受瓦伊斯那銳利的視線,一邊堂堂正正地回答道。儘管兩人的談話聲,就像是親友間在打招呼般溫暖和諧,但是,卻有股沉重的壓迫感壟罩在二人的身上。
瓦伊斯聽後先是微微歪頭納悶,隨後又拋出一個新的問題。
「那麼,在你腳下的那些屍體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是我們土豪麾下的士兵吧?」
「這七個人已經被轉化成人狼了。附帶說明一下,我軍的士兵們在進入這座山後,也有幾人已經被轉化成了人狼。」
當『人狼』這個詞傳入耳中時,堤格爾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明明在進入這個國家後就經常聽見別人談起,但這是他第一次對『人狼』這個詞產生不妙的感覺。
他將視線移到倒在地上的屍體上。照他們的說法,這些人是被轉化成人狼的士兵。
難道說,他們那空洞無神的表情、詭異的行動模式以及攻擊性,全都是因此而導致的嗎?
自己先前遭遇的王族士兵該不會也是如此吧?
──不過照米拉的說法,這些人是被魔物給操縱了才對。
但即使自己在此向他們言明情況,恐怕也不會有人信就是了。儘管有些焦躁不安,不過自己終究只是局外人。此時還是別多嘴為妙。
「艾德禮,即便你說得都是事實好了──」

瓦伊斯拔出腰際上的配劍。晶瑩剔透的白銀劍身,不知為何,給人一種畏葸退缩的壓迫感。儘管艾德禮斯被嚇得踉蹌了一下,但依舊握緊雙拳踩穩腳跟直面對方。
「這座山有八成都是屬於羅威倫斯家的領地。而剩下的兩成也是屬於戈爾德貝格家的,並非你們王族的土地。你在進山之前,本該來徵求我這個羅威倫斯家家主的許可才是。在你沒來徵求我許可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權力把你們視作入侵者來清除掉。──艾德禮,拔出你的劍來!」
在對方的催促聲下,艾德禮斯只得無奈返回他插入劍的地方,並將其取出。
當他再度轉身面對瓦伊斯時,她就像早已算好時機似的,徑直衝向艾德禮斯的懷中。瓦伊斯的速度甚至快到,就連堤格爾跟高爾英尼都為之驚嘆的程度。
劍鳴聲絡繹不絕、毫不間斷。瓦伊斯的破風斬擊,就像是一頭粗暴的猛獸,直逼而來。轉眼間,艾德禮斯就陷入只能一昧防守的窘境,在手中的劍被瓦伊斯給打飛後,他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看來你的劍術還是沒什麼長進啊。」
瓦伊斯眼睛睜得大大的,笑著俯望著艾德禮斯。
「看在堂堂王子殿下被打趴的慘樣,我就特地放你們一馬吧。你的部下就只有在場的五人了吧?趕快給我下山去。」
「等、請妳稍等一下!」
堤格爾慌張地插入對話中。雖然他對艾德禮斯被稱作『王子殿下』相當在意,但在此之前得先解除瓦伊斯的誤會才行。見瓦伊斯一臉詫異的模樣,堤格爾連忙指著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解釋道:
「我跟那邊的兩位都是旅人,而不是這個人的部下。而且,我們正在找尋同伴的途中。同伴剛剛不小心掉落入了河中,似乎被河水給沖到了這前面……」
台詞的後半段之所以有些前言不搭後語,是因為他認為已經瞞不下去,這才將事情和盤托出。畢竟同伴掉落進冬天的河川時,想方設法救人也是很自然的想法。
──而且,在與艾德禮斯的交談時,她曾確實提到了羅威倫斯。
據蘇菲所言,羅威倫斯是與戈爾德貝格並駕齊驅的土豪家族,並且這兩家土豪更是土豪勢力中的佼佼者。
在這樣的人物面前,絕對不能說出吉斯塔特的戰姬就在這裡的消息。
「都掉到河裡的話我勸你們還是放棄吧。」
跟預料中的一樣,瓦伊斯打著官腔回答道。但是,堤格爾也絕不能就這樣算了。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我無論如何都想找到她。應該就在附近了才對。」
堤格爾深深低下頭,拼命拜託對方。儘管對方明顯有些為難,不過堤格爾仍舊不依不饒地拜託對方。都走到這一步了,他怎可能就這樣老實地下山呢。
約莫十秒過後,瓦伊斯開口問道:
「可以把落水者的特徵告訴我嗎?我幫你向那些路過河岸的人進行確認。」
一股冷澈的不安直上脊椎,堤格爾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臉正因緊張而僵硬不已。
不過,對方是出於善意才問自己的。自己也不可能不回答她。
「她是名十七歲的女性。身上的行裝跟我一樣。身高則是,要比我低上一點。」
「順便也把髮色告訴我吧。這樣我也比較好找。行李中有帶著什麼顯眼的物品嗎?」
「她留著一頭青髮。至於行李……應該沒有什麼特別起眼的東西,才對……」
在回答完的瞬間,堤格爾立刻感受到瓦伊斯那強烈的目光。他被嚇得顫抖著肩膀,並明白自己已經暴露了。
雖然不清楚是自己的哪句話引起了對方的懷疑,但還是被對方給發現了。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瓦伊斯淡淡地問道:
「那個女性是不是拿著槍……又或者是類似於槍的武器?」
瓦伊斯話音剛落,不只是堤格爾,就連拉夫納格跟高爾英尼也大驚失色。
又過去一段時間後,堤格爾以疲倦不堪的聲音回了一句「不是」。不過,在堤格爾沒有立刻回答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基本是默認對方的推測是正確的。
「我明白了……。對此我有一個提議。」
堤格爾聽罷,這才抬起頭來。只見瓦伊斯正心情愉快地露出笑容,並將視線轉至艾德禮斯身上,接著說道:
「我希望你們能擔任王子殿下的護……不對,是希望你們能一路保護王子殿下到哈諾爾小鎮。與此相對的,我們會找出你的同伴並予以保護。事成之後,我會派人把寫有詳細情況的信件送至哈諾爾。」
「為什麼要讓我們做這種事呢?」
堤格爾皺眉詢問道。而瓦伊斯的回答則相當簡單明瞭。
「因為我不想讓一群可疑人士和王子殿下長期居留在我的領地內。而且,打倒那些人狼的其實是你們三個吧?人數勢均力敵的話姑且不論,殿下跟那邊的那兩位可沒強到,能在人數劣勢的情況下打敗對手啊。」
這下可不好辦了啊。堤格爾絞盡腦汁拼命思考。
根據瓦伊斯的語氣來看,她恐怕已經找到米拉並予以保護了吧。然後,她同時也看出堤格爾他們並不想說出米拉的真實身分這一點。
要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此將其打倒並要回米拉算了?
堤格爾撇了一眼瓦伊斯腰際上的配劍。
在初次看見那閃耀著耀眼光芒的劍刃時,堤格爾曾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黑弓。那把劍上蘊藏著,能讓與其對峙的人們為之害怕、股戰而栗的力量。
──那把劍上散發出的壓迫感,與杜蘭達爾、王者之劍以及絲梅的槍極其相似。
光是要對付瓦伊斯一人就已經焦頭爛耳了,更別說她後方還有將近三十名士兵。再加上這座山是她的領地,對方甚至還佔有地利之便。我方毫無勝算可言。
「我向智慧之神沃坦起誓,絕對會善待你們的同伴。」
※沃坦(Wotan),『奧丁』的日耳曼地區讀音,同時也是Wednesday星期三的由來。
見堤格爾糾結不已的模樣,瓦伊斯決定從後方推他一把,於是便立下誓言。沃坦與戰神提爾、雷神索爾,是薩克斯坦地區最受人們信仰的神祉。
剛剛的那番話已經充分地表明了她的誠意。堤格爾見狀也只能嘆口氣問道 :
「真的不能帶我們一起去嗎?」
儘管很可能被拒絕,堤格爾還是姑且問了一句。果不其然,瓦伊斯搖著頭否定了他。
「還有件事我想問一下。妳覺得我的那名同伴會不會受什麼重傷呢?」
儘管是個相當奇怪的問題,但堤格爾話中的涵義似乎有確實傳達給瓦伊斯。
「我猜,她身上大概只會有幾處細微的擦傷吧。其實我的客人中有一個經常四處旅行的女性,她目前也正在這座山裡。應該花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了吧。」
堤格爾聽罷,粗魯地撓了撓他那頭暗紅色的頭髮。
「那就萬事拜託了。」
以此一言述說對米拉的思念後,堤格爾向其低頭致謝。瓦伊斯見狀後點頭說道:
「對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儘管遲疑了一會兒,堤格爾還是老實說出自己叫「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你的名字我會記住的。我是瓦爾特洛緹·馮·羅威倫斯。」
※瓦爾特洛緹是《尼伯龍根的指環》中,奧丁的女兒之一,即女武神。意涵為戰場上的勇敢者。
隨後,瓦伊斯──瓦爾特洛緹──對著艾德禮斯說道:
「有件事我得確認一下。未經你的允許就擅闖這座山的王族士兵到底有幾人?如果他們已經轉化成人狼的話,我可是會就地處決的哦,沒問題吧?」
艾德禮斯先是回答「有三十人」,然後稍加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道「任憑妳處置」。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妳到時候能把亡者的遺髮送到哈諾爾。」
在這之後,他以謙虛的口吻向堤格爾他們說道:
「你們那邊似乎也有很多情況的樣子,不過還是先跟我們走吧?」
此時的堤格爾,不知是在生氣,還是在煩惱,臉上的表情那是相當的複雜。
即便堤格爾心理清楚,自己不該把滿腔的怒火發洩在這個王子的頭上,但是,他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好情緒。
「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我,不對,在下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請多多指教,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我是艾德禮斯·馮·羅德梭特。」
真是一個性格直爽的王子殿下啊。
儘管心中有些困惑,堤格爾還是跟他握了握手。
❄
在堤格爾與艾德禮斯以及瓦爾特洛緹交談的幾百阿爾昔遠處,絲梅正泡在岩石縫隙湧出的小泉水中。
儘管外套、衣服都受衝擊引響,變得支離破碎、破破爛爛的,她的身體上依舊沒有留下任何的傷口。
絲梅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的右手。反覆握住、張開手掌,茫然不解地歪頭納悶道:
「明明現在是能動的啊。」
在堤格爾的箭矢與米拉的龍技同時襲來的那一剎那,絲梅比兩人先一步採取了行動。她本打算搶在米拉發動龍技前用岡格尼爾將其擊飛出去,然後再來處理堤格爾那邊的事情──只要當時這個右手有照著她的意志來行動的話。
那一剎那,不知為何,右手突然不聽使喚。
被逼無奈下,絲梅將岡格尼爾投向龍技以及箭矢,這才造成三者力量的廝殺纏鬥。力量的碰撞引發了大爆炸,就連絲梅也被爆炸捲起的暴風給吹飛了。
「若不是有這個身體在的話,恐怕就不只有衣服被撕成粉碎了吧。」
最糟糕的情況下,絲梅甚至可能像露薩露卡那般,被那股力量所消滅。
絲梅之前其實也有過一次,右手突然不聽使喚的情況。那是她與上一代的槍之戰乙女斯帕特拉娜戰鬥時,所發生的事情了。在激戰的途中她的右手也是突然就不聽使喚,最終還遭致對方的反擊。若當時沒發生那種事的話,絲梅早已奪去了斯帕特拉娜的性命,而不單單只是打傷了她左胳膊的程度。
「果然,龍具選擇的持有者身上都蘊藏著什麼深不可測的力量嗎?」
迄今為止,絲梅曾占據過各式各樣的屍體。其中甚至包含威名響徹鄰近諸國的騎士,踏破無數戰場持有不敗之名的傭兵,身手矯健、身輕如燕的高手,擅長暗殺的暗殺者,在弓箭和馬術方面有著卓越技藝的騎馬部族。
但是,當她占據那些人的屍體時,卻從沒發生過身體突然不聽使喚的情況。
只有這具身體,曾違抗過絲梅的意志。
不過,絲梅並沒有因此產生更換身體的打算。畢竟在至今為止操作的屍體當中,這具身體可以說是最高等級的了。自己說不定再也無法取到如此完美的肉體,隨便把這具身體丟掉實在是太可惜了一點。
「對我們的事情絲毫不理解的你們,會輸給我們也不過是必然的事罷了。」
這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曾對她說過的話。然而直到現在,絲梅依舊不能理解其話中的含意。
突然間,感受到前方有動靜的絲梅轉動了視線。
一個披著褐色長袍,拿著老舊掃帚的十五、六歲的少女赫然就在眼前。儘管她的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但其瞳孔中卻隱約透漏著一股不祥的光芒。
少女渾身上下正散發著一股,別人一眼望去就能知道其非人身分的壓迫感。
「妳又改變自己那老婆婆的形象了啊,芭芭·雅加。」
※芭芭·雅加,俄羅斯等其他斯拉夫民族的童話及傳說中之女巫。她專吃小孩,在人們的心目中,是個充滿邪惡、神秘的角色。其女婿為一隻龍。 (前作有登場)
聽見絲梅的話後,被稱作芭芭·雅加的少女誇張地聳了聳肩,並從她的嘴裡發出,猶如老婆婆般沙啞的嗓音。
「人類的形象,對我而言充其量也只是看心情來改變罷了。而且妳不也使用了那具身體長達十年以上了嗎?比起這件小事,我有其他事想問妳。」
儘管絲梅在心中唸叨道:「我又不是為了轉變心情才換身體的」,但還是以眼神示意她接著說下去。
「前不久我不是有對一名戰姬略施小咒嗎?那名戰姬在前往亞斯瓦爾後,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詛咒突然就被解開了。」
芭芭·雅加,是擅長使用魔術以及詛咒的魔物。她剛剛所說的小咒,指的應該是對戰姬下了什麼未知的詛咒吧。
「因為這樣,害我還親自往亞斯瓦爾跑了一趟。」
「妳有查明出原因嗎?」
在絲梅的詢問聲下,芭芭·雅加搖頭表示否定。隨後,她將手中的掃帚水平舉起,放開手來。神奇的是,掃帚並沒有因此掉落到地上,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支撐著,飄浮在空中。
「我沒有找到那名戰姬的蹤跡。而且,就連龍具的氣息也和她本人一同消失了。」
絲梅身體微微一顫,表露出些許驚訝。有著少女姿態的魔物不禁感嘆道:
「關於符咒本身被解開這件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我並不在意。畢竟只要找人解咒,又或者把被施以符咒的右手連根砍斷就行了。關於這件事,妳有沒有什麼線索呢?畢竟我見妳這段時間老是東奔西跑的。」
「最直接的想法就是那名戰姬死了吧。只要使用者死去的話,龍具就會暫時銷聲匿跡一段時間。這件事妳該不會不記得了吧。」
「那麼,到底是誰殺死了她呢?儘管還不夠成熟,但那個小姑娘可沒柔弱到會被雜兵跟盜賊給殺害。」
「在不久之前,槍之戰乙女跟杖之戰乙女曾去過亞斯瓦爾那邊。除此之外,就連魔彈之王、杜蘭達爾、王者之劍的使用者也在那。托爾巴蘭似乎就是被他們幾個給消滅的。」
聽見絲梅的話後,芭芭·雅加吃驚地「嚯」了一聲。
「因為完全感受不到那傢伙的氣息,我還以為那個不務正業的傢伙又跑到哪去晃悠了,真沒想到……。這件事要是被多勒卡伐克知道的話,他恐怕會說出,妳怎麼也不一起被消滅算了之類的話吧。畢竟妳偷偷改變順序,在叫醒旺賈諾伊之前就擅自先叫醒了露薩露卡啊。」
伴隨著嘎吱嘎吱的笑聲,芭芭·雅加露出了一抹不祥的冷笑。
多勒卡伐克跟旺賈諾伊,與她們兩個同樣貴為一柱魔物。不過,旺賈諾伊此時還在沉睡就是了。
「話又說回來,接下來該怎麼行動才好呢?就算包含柯契意在內,我等也僅剩下四柱而已了。能夠招喚蒂爾·納·法的手段,已經少之又少了吧。」
「流血衝突已經逐漸增加了。」
「提到這件事,我也有事想問問妳。」
芭芭·雅加拍了拍手,接著問道:
「妳做事幹嘛老七彎八拐的啊?妳要是真想讓這個世界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話,還是持續不間斷地襲擊小鎮村莊這個方式,比較乾脆俐落吧?」
絲梅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盯著芭芭·雅加看,想要看透她心中的真實想法。過了一段時間後,她這才搖頭否定道:
「絕不可讓人類團結起來。這是我從我等過去的敗北中,學習到的寶貴教訓之一。所以我才選擇從旁進行煽動,造成人類間的不信任與猜忌,讓他們走上自相殘殺的道路。」
「妳去削弱戰姬的力量,也是為了讓我等仰慕的王誕生於世的準備工作之一嗎?」
在少女魔物確認再三的詢問下,絲梅點頭表示沒錯。
「我明白了。抱歉啊,佔用了妳不少時間。」
少女魔物輕輕地敲了下掃帚。緊接著,她的身體漸漸失去了顏色,溶入到了周圍的風景當中。三秒未到,她就已沒了蹤跡。簡直就像是,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在她之後,就連絲梅的身影也從那裡消失了。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沒有驚擾到任何大氣流動的情況下。
僅僅留下溪水流動的水花聲,孤獨地徘徊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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