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逃亡

【5】逃亡

  日本與大亞聯盟目前締結正常的邦交關係。雖然水面下維持緊張狀態,不過表面上的經濟交流與人民往來都是和平進行。

  所以這一天,降落在東京灣海上國際機場的這名漢人女性,沒人把她當成更勝於敵國人民的威脅而提高警覺。

◇ ◇ ◇

  位於USNA加利福尼亞州列治文市,洛基•狄恩藏身的祕密居所,迎來一名東亞裔美國人的訪客。

  「……不好意思。您是說朱大人立刻就幫忙抗議是吧?」

  「是的。主人說八仙的隊長曹先生允諾會好好處理。」

  前來拜訪狄恩的是朱元允的傭人。和平常送日用品過來的男性不同,是三十歲前後的女性。乍看是相貌平凡不會留下印象的外表,仔細看卻會發現是相當標緻的美女。比起臉蛋,隱藏在寬鬆衣服底下的胴體更為肉感。朱元允選擇這名女性擔任使者的意圖無須多問。

  不過比起這名女性隱含的意圖,現在必須先深入追問傳話的內容。

  「如果您知道而且說出來也無妨,方便說明對方允諾要怎麼處理嗎?」

  「樂意之至。此外您對我的態度不必這麼恭敬喔,狄恩大人。」

  女性向狄恩嬌豔微笑。從她嬌媚的模樣就明顯看得出來,她是被主人朱元允命令前來填補狄恩「匱乏」的部分。

  老實說,狄恩食指大動。但他沒搞錯優先順序。

  「我知道了。所以呢?」

  「好的。大亞聯盟決定派遣八仙之一的何仙姑前往日本。正如計畫的話,這時候的她應該正好抵達東京。」

  「那個人會帶蘿拉回來嗎?」

  「曹先生是這麼約定的。」

  「這樣啊。」

  狄恩並不是百分百相信她──大亞聯盟的「約定」,只是因為現在的他沒有別的方法可行。狄恩唯一能做的就是靜待這個「不可靠的約定」順利履行。

  「我想要再稍微聽妳『慢慢說』。妳不介意吧?」

  「是的,一切如您所願。」

  狄恩引導女性起身之後,摟著她的腰前往寢室。

◇ ◇ ◇

  領導日本魔法師社會的十師族都是現代魔法師的家系。從中選出十師族的二十八家即使可能擁有古式魔法的基因,也沒包括古式魔法師的家系。

  不過在勢力僅次於十師族的百家之中,古式魔法師占了相當的比例。而且在百家之中,比起在二十一世紀系統化的魔法具備天分而新成為魔法師的家系,更多家系暗中繼承了在現代統一歸為「魔法」的特殊技能,這在某方面來說也是理所當然。

  比起獲得新能力的家系,歷代繼承能力的家系明顯傾向於在家族之間共享這種強大又穩定的能力。要是加入「雖然如今使用現代魔法,但原本是古式魔法師家系」的案例,那麼百家有八成以上是古式魔法師的血統。

  在這樣的百家之中,被譽為最強之一的是座落在首都圈北部的十六夜家。尤其在標榜古式魔法的百家之間存在著「十六夜家正是百家最強」「十六夜家的實力匹敵十師族」這種說法。

  十六夜家的當家有個弟弟。據說只看實力的話優於當家哥哥的這名弟弟叫做十六夜調。他不在哥哥居住的十六夜本家,擁有自己的宅邸。

  而且這棟宅邸現在囚禁著FAIR的副領袖蘿拉•西蒙。

  「──賓客現在在做什麼?」

  調叫住剛才送午餐給蘿拉的女傭,詢問蘿拉如何打發時間。

  「西蒙大人好像在用您準備的牌卡占卜。」

  「占卜嗎……」

  聽完女傭的回答,調稍微皺眉。

  「牌卡是我們家給她的東西吧?」

  「是的,確定沒錯。」

  「這樣啊……辛苦了,妳可以下去了。」

  女傭鞠躬致意,調掛著思索的表情從她身旁經過。途中,他在監禁蘿拉的房間門前停步。

  提供給蘿拉的牌卡是市售的塔羅牌。調親自確認過沒隱含魔法性質的能力。即使是再高明的魔女,既然媒介是那種玩具,肯定無法使用太強的咒法……

  調在門前重新這麼思考。

  最後他沒進入房間就離開。

◇ ◇ ◇

  「虛假的情誼、助力,以及脫離困境嗎……挺微妙的。」

  占卜結束的蘿拉嘆了口氣。女傭送來的餐點還沒動過。事到如今並不是提防餐點下藥,只是因為正在占卜所以放著沒吃。

  十六夜調誤會了。不對,是低估蘿拉了。對她來說,牌卡是否隱含魔力不成問題。只要標誌符號大致正確就是十分實用的占術媒介。

  從這一點來說,日本廠商精心製作的牌卡,即使是市售商品,完成度也高得驚人。蘿拉收到牌卡檢視的時候甚至懷疑是陷阱。不用說,她當然仔細檢查過牌卡。

  蘿拉的身體突然一顫,原本懶洋洋的姿勢像是插入一根棒子般打直背脊,變得面無表情。

  幻視來臨了。魔女的「幻視」不是主動觀看,而是被動接收影像。對於魔女來說,占卜道具只不過是用來更容易獲得幻視的工具。

  就算按照既定程序進行,也不是每次都能獲得幻視。同時道具的好壞也不是幻視的決定性要素。或許是這一點導致十六夜調的誤解。

  只要按照既定程序進行就可以獲得卦象,精密度依照術士的能耐而定。調熟悉的占術都是這麼回事。市售的玩具算不出像樣的卦象。調下意識認為魔女的占卜也依循同樣的基本原理。

  以這個例子來說,結果截然不同。蘿拉以市售的塔羅牌為踏台潛入幻視之中。

  「八仙的女人……我記住妳的長相了。」

  從幻視回到現實的蘿拉輕聲這麼說。

◇ ◇ ◇

  星期二下午。達也搭乘私人噴射機降落在那霸機場。

  走在機場大廳的他,有許多監視的眼線緊跟不放。公安、陸軍情報部、外國諜報員。光是達也要搭乘私人飛機起飛的情報,就會有這麼多的人員出動。

  達也察覺到自己被監視。這是習以為常的事。監視的一方也沒有那麼致力於藏身。國內勢力在這方面的傾向尤其明顯。他們的監視主要是牽制的意思。

  不過即使習以為常,達也也沒有道義一直甘願被眾人觀察行動。今天的大廳比較冷清,在這種狀況基本上不會因為混入人群而再也看不見背影。

  ──即使如此,包括國內勢力與國外勢力,監視達也的人們都在大廳追丟達也。

  「追丟目標了。那邊如何?」

  「這邊還沒看見目標。真的是往這裡走嗎?」

  剛才監視達也的情報部人員輕聲通訊。公安部人員或外國諜報員之間也在進行類似的對話。

  他們的聲音都透露放棄的念頭。這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事,反倒每次都是如此。明明沒有移開視線,卻不知何時變得無法認知。使用搭載最新人像辨識AI的追蹤裝置也一樣。人與機械都無法捕捉到達也的身影。

  「當代頂尖忍者的徒弟不是浪得虛名嗎……」

  「我們也去學忍術吧?」

  這種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對話也是例行公事。

  達也很乾脆地甩掉監視眼線之後,和隨行的青年一起搭乘無人計程車。以「精靈之眼」搭配諜報機器掃描裝置確認車上沒暗藏竊聽與偷拍工具之後,達也將目的地設定為嘉手納町的餐廳。

  在行駛的計程車上,達也向隨行的青年搭話。

  「只要和光宣你在一起,想甩掉監視就輕鬆多了。」

  給人不起眼印象的青年,是以「扮裝行列」喬裝的光宣。照例不只是長相,連身高與體型都改變,所以與其說喬裝或許應該說變身。

  「但我覺得只有達也你一個人也差不多。我的『鬼門遁甲』幾乎沒發揮功用。」

  光宣(變成的青年)略帶苦笑回應達也的話語。他並不是在謙虛。他實際感覺「鬼門遁甲」沒什麼用武之地。

  「鬼門遁甲」是以外部朝向術士的視線為媒介產生作用的魔法。干涉肉眼辨識的機制造成認知失常。對方注視得愈專心,這個魔法的效果就愈強。

  不過達也的忍術實力已經提升到能讓自己的氣息和空氣同化不容外人認知。受到排擠失去存在感而被人無視的人會被形容為「化為空氣」,能夠主動引發「化為空氣」這種狀態的忍術,達也已經運用得爐火純青。

  認知阻害魔法「冥隱」是即使被別人看見也不會被認出真實身分的魔法,不過達也從八雲那裡「偷來」的這個忍術是讓自己化為風景的一部分,不讓人冒出想要觀看的念頭。

  以視線為媒介的「鬼門遁甲」,必須在視線蓄意朝向術士的時候才能產生作用。只要達也的忍術發揮作用,「鬼門遁甲」就沒有登場的餘地。

  「你一開始用『鬼門遁甲』製造契機,我才得以比平常更輕易從旁人的意識消失。你的『鬼門遁甲』確實發揮功用了。」

  「那就好。」

  達也非常正經如此回應,光宣的笑容也從「略帶苦笑」刪除「略帶」兩字。

  正如先前和卡諾普斯討論的計畫一樣,迎接兩人的美軍軍官在嘉手納町的餐廳等待。

  「好久不見,司波先生。」

  達也認識這名女性軍官。

  「記得是希兒薇雅•瑪裘利准尉沒錯嗎?」

  「現在被任命為少尉。三年前的那個事件受您照顧了,請容我重新致謝。」

  前來迎接的軍人是STARS行星級隊員──希兒薇雅•瑪裘利少尉。她在三年前肩負特殊任務入侵日本,和同伴一起被逮捕囚禁在房總半島南端收容所,後來被達也救出。

  「不用客氣。那件事是利害關係一致的結果,所以不必在意。」

  釋放被監禁的美軍特務,是四葉家和STARS交易成立的結果。而且當時的達也和部分國防軍處於敵對關係,這次的釋放也對他本身有利。

  「今天請多多指教。」

  「知道了。一起來的這位是……」

  希兒薇雅看向光宣。

  「少尉,請多指教。我叫做櫻島光。」

  光宣以護照也有使用的假名進行自我介紹。光宣「擄走」水波的時候曾經祕密前往西北夏威夷群島的基地,所以美軍之間知道他的長相。何況是那種異於常人的美貌。希兒薇雅也清楚記得光宣的長相。

  但她完全沒察覺面前的不起眼青年就是那個九島光宣。

  靠著希兒薇雅駕駛的自動車,達也與光宣完全沒引人起疑就進入嘉手納基地。基地始終是日本所有,但這裡同時也是日美共同基地。

  在日美同盟指定下,同盟國可以將此基地當成本國基地來利用。這在形式上不是單方面的利用,USNA國內也設定了日軍能使用的共同基地。

  基於共同基地的性質,美軍的軍官實質上是自由進出。應該可以當成外交官特權之類。步哨只檢查了希兒薇雅的ID卡,並沒有過問達也與光宣的身分,甚至沒要求兩人所坐的後座搖下防窺車窗。

  現在,真正的「隱形潛機」就在兩人面前。

  「雖說和資料寫的一樣,不過意外地小巧……」

  「因為是潛入用的機種,小型化很合理。」

  達也對於光宣這句呢喃如此回應,並不是在意引導人員會聽到而說的客套話。是他發自真心的感想。

  隱形潛機全長約四點五公尺,最大寬度與高度約一點八公尺,是前後偏窄的紡錘形。完全沒有主翼、尾翼、吸氣口與排氣噴嘴。表面是平滑的曲面,毫無光澤的漆黑色。看來隱形功能比起機體形狀更依賴材質。雖然這麼說,但是因為不會主動排放熱量(流體摩擦會導致壓縮的空氣發熱),所以即使被偵測到也很可能會誤認是隕石或火山岩。

  「裡面意外地寬敞。」

  看向內部的光宣發出稍微鬆一口氣的聲音。

  「比喻為人類魚雷不太合適。算是初期有人火箭酬載回收艙的個人用版本吧。」

  空降人員不是趴著進入機體,而是以半仰躺的姿勢坐在可以調節放平的座位上。以這種搭乘方式來說,如果有窗子肯定會造成不安,然而不知道是否該說幸好,機身是完全密閉的,連光學鏡頭都沒有,外部的觀測全部徹底交給雷達與磁氣感應器。

  「……操縱的部分很單純。」

  坐在座位接受教學的光宣,抬頭看向一旁探頭窺視的達也說出感想。

  「飛行魔法系統的觸感如何?」

  「反應不差,但要駕馭這架機種的話有點靠不住。最好認定始終只能在短時間運用。」

  「這部分也和資料記載的一樣嗎……不過以我們的目的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也這麼認為。」

  達也與光宣像這樣實際看過之後,都對隱形潛機打了及格分數。

◇ ◇ ◇

  達也他們造訪嘉手納基地的這時候,位於前埼玉縣的十六夜調宅邸發生一場騷動。

  蘿拉打破房間的封印從宅邸消失了。

  「──這樣啊,逃走了嗎?」

  調不改冷靜的態度,和狼狽與焦急心情畢露的部下成為對比。

  「從房間留下的殘影來看,逃走至今還不到三十分鐘。應該可以抓回來!請您許可!」

  一名部下以非常激動的語氣要求調准許搜索。被對方從囚禁的宅邸逃走,對此感到侮辱的不只他一人。證據就是周圍發出好幾個贊同的聲音。

  「不必搜索。」

  對於這樣的他們來說,調的回答出乎意料又難以接受。雖然沒人當面反抗,低調表達不平的聲音卻不只一個。

  「我的式鬼有捕捉到蘿拉•西蒙的行蹤。」

  但是調的這句話,使得這份不平化為感嘆。

  「……調大人早就料到那個女人會逃走嗎?」

  「那當然。那個女人不會一直安分下去,你們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吧?」

  「從一開始就……那麼派出式鬼的時間也是……?」

  對於這個問題,調以暗藏玄機的笑容回答。

  眾人紛紛發出「喔喔!」的稱讚聲。

  「拿那個東西過來。」

  調朝著房間角落待命的少年部下搭話。不對,少年還不能獨當一面,所以不是部下,應該稱為徒弟。

  徒弟少年精神抖擻行禮之後離開房間,沒多久就回來了。

  他雙手捧著白木方盤。方盤上放著一疊符咒。

  「這些追捕之符和我派去跟隨那個女人的式鬼成對。目的是要逮捕協助她潛入的間諜。」

  「那個女的就是用來逮捕的誘餌嗎……」

  「FAIR這種雜碎菜鳥交給十師族那些人應付就好。我們必須除掉的是協助歹徒弄髒這個國家的元凶。在元凶的間諜現身之前,別被那個女的發現啊。追捕之符就是為此而準備的。」

  「遵命!」

  部下們齊聲回應調的命令,然後接連拿起方盤上的符咒。

◇ ◇ ◇

  成功逃離十六夜調宅邸的蘿拉往東走。說來意外,她的代步工具是警車。

  蘿拉並不是輕鬆逃出宅邸。十六夜調打算在最後拿她來放長線釣大魚,卻沒有決定這麼做的時機。因為他不知道間諜會在什麼時候試著接觸蘿拉。

  所以調用來囚禁她的法術不會在恰巧的時機減弱。同時,要是囚犯沒能破解法術,調也無法完成真正的目的。因此調將「封鎖之術」設定為沒有輔助手段的蘿拉無法解除的難度,以及只要她使出全力就可以破壞的強度。

  調低估了蘿拉的占術實力。說實話,他不是在等蘿拉自己行動,而是在等間諜前來接觸。雖然在部下面前露出「一切正如計畫進行」的表情,但他只在這一點失算。

  不過「以市售的牌卡無法使用像樣的咒法」這一點正如他的推測。調提供的塔羅牌不會成為輔助蘿拉魔法的媒介,蘿拉只能依賴自己的魔法力破解調的法術。

  用盡全力突破調的法術之後,蘿拉從內到外都很淒慘。精神上當然非常疲勞,破解具備物理拘束力的法術產生的反作用力磨破她的單薄上衣與裙子各處,眼睛下方冒出黑眼圈,全身洋溢著倦怠感。

  乍看之下像是受到長時間的虐待。淒慘到騎腳踏車巡邏的警察前來關切。

  蘿拉魅惑了這名警察。不是以女性的魅力(但也不是完全沒使用)而是魔女的魔法。魅惑男性的魔眼是魔女的基本技能。即使對於調這種抵抗力強的高階魔法師不管用,如果對方是魔法師以外的普通人,即使是鍛鍊出強健精神的警察,以蘿拉的能耐也足以魅惑。

  雖說是魅惑,卻不是完全奪走自由意志打造為傀儡,是激發身為男性的親切心態,讓對方想要以警車送她前往「安全的場所」。不只一人,派出所的同僚警察也同樣被蘿拉魅惑。

  蘿拉的逃亡就像這樣看起來很順利,但是逃離時消耗的力量沒有回復。因此她沒察覺調的式鬼躲藏在影子裡。

◇ ◇ ◇

  為了讓蘿拉回到USNA而派來日本的八仙之一──何仙姑,擅長的是改變外表的魔法。雖然機制和莉娜或光宣的「扮裝行列」不同,但是從偽造外表的這一點來說,何仙姑的「變化」比起「扮裝行列」有過之而無不及。何仙姑運用這個魔法融入首都圈的一角。

  何仙姑這次不是第一次來到日本,她偷渡入境的次數甚至超過二十次。不只是日本,她活用「變化」的魔法飛往東亞各地,建立許多特務據點至今。換句話說是潛入與設置據點的專家。

  她現在的藏身處是先前在日本各地設置的據點之一。五年前的橫濱侵略作戰那時候,她將東京的據點讓給陳祥山做為代價,請日本人的協助者買下這間位於前埼玉縣南部的民宅。

  獲得這個據點的過程中,周公瑾以及旅日華僑都沒有參與。因此即使陸軍情報部與公安清查周公瑾到顧傑這條線的特務據點也沒查到這裡。

  這裡不可能被別人知道。即使如此,何仙姑還是感覺到有日本魔法師使喚的小鬼接近。

  何仙姑有學習日本古式魔法的相關知識當成特務工作所需的情報。可以辨識別人對她用過或是正要對她使用的是何種法術。

  被陰陽師使喚的式鬼依附的某人正在接近──何仙姑有這種感覺。

  (看來不是主動帶在身旁,是在沒察覺的時候被依附的……)

  (被依附的對象是……魔法師嗎?普通人就算了,被小鬼附身居然沒察覺,真是丟臉。)

  何仙姑在內心輕聲說出侮蔑的話語,然後忽然稍微歪過腦袋。她腦中浮現兩個疑問。

  第一,被式鬼依附的魔法師從氣息來看不是弱者,這令她感到不對勁。依照她的感覺,和式鬼一起接近的魔法師實力相當了得。這種高階魔法師沒察覺式鬼附身很不自然。

  第二,這名魔法師散發的氣息應該是「魔女」。這次何仙姑的目的是救出「魔女」。被式鬼附身的這名魔法師或許是這次要救出的對象。

  若是這樣,狀況就不太妙。那名「魔女」是要釣出我的誘餌,式鬼是為了找出我的藏身處而依附在她身上──何仙姑這麼認為。

  如果這是敵方的計謀,她必須擬定對策。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不和正在接近的「魔女」見面。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如何掌握到這個藏身處,但是這邊也捕捉到式鬼的氣息所以不難躲避。

  然而這是等同於放棄任務的最後手段。不如在這時候剝奪追蹤者的行動能力,事後要逃離日本也比較容易。

  既然感應得到式鬼接近,追蹤者應該不知道這邊擁有對付小鬼的法術吧──何仙姑如此心想並且開始準備陷阱。

◇ ◇ ◇

  「謝謝警察先生。到這裡就好,辛苦兩位了。」

  蘿拉露出性感的笑容慰勞警察。或許有不少人認為「一般人」對警察說這種話不適當,但是身為當事人的兩名警察都笑著回答「保重」,在警車上目送蘿拉。

  蘿拉走向一間獨棟住宅,在中途轉身向後,確認警察的車輛遠離之後改變行進方向。

  站在平凡無奇的中古獨棟住宅前方,蘿拉輕聲說「是這裡吧」。

  「初次見面,我是蘿拉•西蒙。」

  「在日本請叫我加瀨蓮花。」

  何仙姑如此回應蘿拉的自我介紹。

  「在日本是吧……」

  「是的。除此之外的名字還是別說比較好。要是妳情急之下說出別的名字只會引人起疑。」

  「我不會犯下這種過錯。」

  蘿拉採取強勢態度,應該因為是不想示弱,也就是虛張聲勢,不過在對方立場壓倒性強勁的時候,這邊展露軟弱態度的話就輸了。會在這時候決定階級關係。這是她所在世界的法則。

  「妳是『八仙』吧?可以告訴我代號嗎?」

  「我剛才說過別知道比較好……」

  即使被說中八仙的身分,何仙姑也絲毫沒露出慌張模樣。她以無從捉摸的笑容拒絕蘿拉的要求。

  代號不是本名,但是身為魔法師的名字比起日本假名更接近本質。蘿拉抱持這個想法試著打聽對方的八仙代號,何仙姑的戒心卻比她預料的更強。

  「……這樣啊。話說帶我來到日本,和妳同輩的呂洞賓怎麼了?」

  「去回收其他人了。」

  蘿拉改變進攻方式試著撼動對方,但何仙姑依然不為所動。

  「那麼是妳要協助我逃走嗎?」

  「是的。事不宜遲立刻行動吧。」

  「──收到。」

  雖然不是沉默寡言卻不會透露多餘情報的何仙姑巧妙應答,使得蘿拉決定暫時放棄試探。

  「首先收下這個。」

  「護照?我有喔。」

  何仙姑向蘿拉遞出USNA的護照。

  「那本護照可能被註記了。換一本比較保險。」

  「這樣啊。我知道了。」

  蘿拉很乾脆地這麼說完,從唯一隨身攜帶的小包包取出入境時使用的護照。

  這一瞬間,蘿拉板起臉了。逃離十六夜調的宅邸時塞進包包的護照,原本應該向警察出示的時候也沒有拿出來,所以她離開宅邸至今是第一次碰護照。

  「那個男的!」

  蘿拉突然柳眉倒豎,將護照甩到地上。

  「居然搞這種小動作!」

  蘿拉注入「力量」踩踏護照。

  人造精靈──式鬼從護照紙頁冒出來,在蘿拉腳底消散。

  何仙姑掛著沒有感情的笑容看著這一幕。

  她已經看穿護照的式鬼只是幌子,真正的式鬼依附在別的地方。

  對於沒察覺這一點的蘿拉,何仙姑在內心露出和表面笑容不同種類的冷笑。

  「樓上的寢室也有準備替換用的衣物。」

  這是在間接指示蘿拉換衣服,蘿拉沒有反抗。她從何仙姑手中搶走新的護照,前往準備了替換用衣物的二樓。

  不久之後,換裝完畢的蘿拉拿著脫掉的衣服回來了。

  「這件衣服暗藏了符咒。」

  然後她稍微捏起身上衣服的領子,以透露不悅的語氣向何仙姑抱怨。

  「那是用來迴避追蹤魔法的符咒。基於同樣的理由,剛才穿的衣服留在這裡吧。」

  不過既然聽她這麼說,剛才沒察覺護照藏著式鬼的蘿拉無法反駁。

  「那麼立刻移動吧。」

  「──好的,麻煩帶路。」

  蘿拉不改虛張聲勢的態度,以高傲語氣回應。

  何仙姑就這麼掛著淺淺的笑容,帶著這樣的蘿拉離開據點。

  留下蘿拉脫掉的衣服以及殘存十六夜調咒力的護照。

◇ ◇ ◇

  在追蹤蘿拉的自動車上,十六夜調感應到隱藏在蘿拉假護照裡的式鬼被破壞了。

  「呵,終於察覺了嗎……」

  然後他失笑低語。不過語氣沒有嘲笑的意思。對於調來說,蘿拉這種「小角色」遲遲沒察覺他的法術是理所當然。

  躲在影子裡的主力式鬼依然健在。從剛才就沒移動。大概是除掉幌子式鬼之後掉以輕心吧。考慮到蘿拉正在逃走會覺得她相當悠哉,但是調沒有覺得不對勁。

  對於調來說,FAIR只不過是他隨意操控的「進人類戰線」合作對象,和那些沒察覺被他操控的雜碎們屬於相同水準的組織。

  程度這麼差的傢伙以及從中牽線的特務,不配成為我的敵人──十六夜調沒有特別意識到這一點就自然而然這麼認為。

  和式鬼連動的符咒──追捕之符指示的地點是平凡無奇的中古獨棟住宅。調以眼神命令部下布陣包圍,進而取出符咒化為式鬼派進屋內偵察。

  透過式鬼環視屋內的調,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沒有任何人。

  「調大人,包圍完畢了。」

  此時部下的隊長前來報告。

  「知道了。兩個人跟我來。」

  「是。喂!」

  兩名術士遵從隊長的命令,跟在調的身後。

  雖然沒有人影,卻感覺到氣息。最重要的是依附在蘿拉•西蒙身上的式鬼待在屋內。為了親眼確認這個不自然狀況的真相,調讓兩名部下保護在背後,進入這間祕密居所。

  進入屋內的調清楚捕捉到兩名人類的氣息。感覺比起從屋外透過式鬼眼睛觀看還要明瞭。其中一個肯定是蘿拉•西蒙的氣息。

  (耍這種小聰明──)

  (察覺到幌子式鬼之後,架設了妨礙「知覺同步」的結界嗎?)

  術士就像是位於現場見聞般感覺到式鬼的所見所聞,這就是古式魔法的術式「知覺同步」。調認為肯定是間諜架設了妨礙這個術式的結界,以免自己與蘿拉的身影被發現。

  調不覺得這是蘿拉的魔法。魔女的魔法是干涉「人類」這個事象。對象是妖魔還很難說,但是很難想像她能使用干涉式鬼的法術。如果做得到這種事,蘿拉肯定能夠更俐落地逃走。

  能使用這種程度的法術嗎──調對於前來協助蘿拉逃亡的間諜懷抱些許戒心。但他依然不懷疑自己占優勢。他的自負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動搖。

  從一般獨棟住宅的格局來看,蘿拉位於客廳,另一人躲藏的場所應該是廚房。調取出飛鏢大小的「破魔矢」,用力打開推測是通往客廳的門。

◇ ◇ ◇

  「上鉤了。」

  在前往機場的無人計程車上,何仙姑忽然輕聲這麼說。

  「什麼東西上鉤?」

  坐在旁邊的蘿拉問。只不過,她不期待這名同行者會回答。

  「自命不凡的追蹤者。」

  然而一反蘿拉的預料,何仙姑以笑容回答。似乎很快樂的這張笑容看在蘿拉眼中,感覺是這名神祕協助者首度發自真心展露的情感。

  「可以稍微說明得詳細一點嗎?」

  蘿拉抱持不期不待的心情深入發問。

  「日本的魔法師似乎不熟悉陣術。」

  「陣術?」

  「封鎖現場的結界術或是使喚小鬼的召鬼術確實有亮眼之處。但是因為慣於使用結界術,對於沒有完全封閉的法陣就疏於提防。也因為對於召鬼術胡亂抱持自信,所以沒察覺小鬼的統治權被搶走。而且說到召鬼的符術,我們才是發源地。」

  「……意思是妳搶走那個男人的使魔?」

  「正確來說不是搶走,是改寫命令。不是依附在西蒙小姐妳身上,而是依附在沾染妳體液的衣服。」

  「體液……也就是汗水嗎?妳是為此才叫我換衣服?」

  蘿拉不悅般板起臉。她好歹也是女性,得知沾染自己汗水的衣服被拿來當成誘餌,自然沒辦法心平氣和。

  「我有好好知會妳喔。我說過為了避免追蹤而請妳換衣服。」

  「…………」

  「脫掉的衣服和妳的『緣分』已經斷絕,所以不用擔心被用來發動咒法。」

  「我可沒擔心這種事。別以為反射詛咒是你們的專利。」

  「這就是我失禮了……」

  何仙姑重新露出客氣的笑容。總覺得這種笑法是瞧不起人,蘿拉感到不快,但是在這時候生氣很幼稚所以自制。

◇ ◇ ◇

  為什麼變成這樣!調在內心不斷喊著像是二流喜劇台詞的這句話。

  他進入客廳看見的東西,是脫掉的衣服以及被踩爛的假護照。沒看見人影。蘿拉與間諜都無影無蹤。調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被算計了。

  調咬牙忍受恥辱,立刻想要再度開始追蹤。只要以蘿拉脫掉的衣服為媒介,要查到她的去向並非難事。他以這種想法安慰自己。

  調命令部下撿起蘿拉的衣服,準備離開這棟藏身用的獨棟住宅。他想要盡快離開這個討厭的場所。

  然而──他走不出這個家了。

  這裡是不算寬敞,平凡的中古兩層樓建築。不足以令人忘記或搞錯室內格局。

  現在所在的客廳位置,是進入玄關之後的旁邊。

  前往屋外的路線無須思考就立刻浮現在腦海。

  然而他們──調與他的部下都走錯路了。

  明明想要走到通往玄關的走廊,但是他們從沒關門的出入口移動到的地點是飯廳。連忙前往走廊一看,該處是階梯。在這個時間點,調終究察覺己方陷入敵人的法術之中。

  「這恐怕是『八門遁甲』的術法。放出式鬼尋找『開門』吧。」

  調停下腳步取出符咒,同時也對部下這麼指示。「八門遁甲」是在東亞大陸從占術發展的古式魔法,是形成魔法性質的力場──「陣」的大規模領域魔法之一。「陣」的魔法是指定土地或房屋為目標對象,大多會賦予幻術性質的效果。和通常的領域魔法相比,效果範圍較廣卻需要費時準備,而且無法發揮太強的能力。

  為了彌補效力不足的缺點所使用的技術,是在指定領域內刻意製造效果較差的區域,提升魔法作用在其他區域的效果。「八門遁甲」就是典型的例子。此外「鬼門遁甲」和「八門遁甲」是系出同源的魔法,但如今這兩者截然不同。

  原本占術裡的八門遁甲定義三個方位屬吉、四個方位屬凶,還有一個方位是吉凶參半。至於「陣」的古式魔法也有三個可以逃離危難的區域,不過只有一個可以成為逃離路線。另外兩個只是俗稱的安全地帶。調指示尋找的「開門」就是唯一的逃離路線。

  前面也說過好幾次,調中計進入的這個藏身處是平凡的獨棟住宅,不算寬敞的兩層樓建築。依照調的感覺,坦白說很狹小。至少完全比不上他居住的宅邸。

  (……為什麼!)

  無法逃離這間狹小住家的調,在內心發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哀號。沒說出口是基於他僅有的尊嚴,卻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最擔心這一點的不是別人正是調自己。

  「八門遁甲」對於調來說並不是未知的魔法。雖然不至於親自使用,卻研究過破解的方法,以備將來遭遇到使用這個魔法的敵人。現在正是這種狀況。所以他沒被迷惑心智,立刻察覺這是「八門遁甲」,也成功找到逃離路線「開門」的場所。然而「開門」離他很遠。明明選擇正確的路徑,卻不知為何走不到。

  調沒察覺「八門遁甲」還重疊了另一個魔法。

  八仙何仙姑的拿手魔法是「變化」。這不只是改變自己外表的魔法,也不只是能夠改變自己與別人的外表。除了改變人類的「外表」,也可以讓情報體展現不同的樣貌。

  莉娜與光宣的「扮裝行列」是製造假的情報體覆蓋原本的情報體。但是何仙姑的「變化」是讓觀測情報體的知覺失常。

  由於不是偽裝情報體本身,所以對於直接觀測情報次元的「精靈之眼」這種高階知覺能力不管用。不過一般魔法師以「視覺」經由事物或事象讀取背後的情報時,幻影就會在這段過程映入「眼」中。

  而且這個魔法是以符咒這種實際的物體做為媒介。「變化」的效果會維持到符咒失去力量。

  相較於基本上不使用物體當媒介的現代魔法,使用實際物體為媒介的古式魔法,持續時間有著較長的傾向。這是古式魔法相對於現代魔法的特徵之一。雖然持續時間較長未必算是優點(持續時間比較長,反過來說就是解除的時候比較麻煩),不過當成陷阱使用的時候肯定很方便。

  調經由式鬼讀取的「八門遁甲」構造,被何仙姑的這個魔法扭曲了真正的樣貌。

  調成功逃出「八門遁甲」的時候,載著蘿拉的無人計程車已經抵達機場。如同何仙姑打的包票,要從蘿拉留下的衣服下咒是不可能的事。

  蘿拉在何仙姑的帶領之下平安逃離日本,十六夜調的自尊被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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