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真实的些许』

  即使极为稀少

  但依然珍贵


  缺了顶盖的白垩建筑,就近在赫吉眼前。

  正面大门并未开敔。

  但人口并不仅限于大门,从哪儿进去都可以。要打破大厅玻璃墙攻坚也好,想随意砸个窗户、或是炸开墙壁都行。

  然而敌数众多,要抵达前方可不简单。

  但赫吉却有着不同想法。

  ……这样胶着的战场也别有一番乐趣啊!

  「——!」

  他飞身一跃,冲向白垩建筑前的圆环中央。

  白色军团立刻上前包围。

  但赫吉没有停下。

  着地瞬间,他手中长枪已朝眼前三人的白色装甲服横扫过去。

  带着弹力的钢枪当场划开、击飞三人的胸部装甲。

  三人伴着三连打击声仰身飞退,开出一道缺口。

  其实赫吉想在这里说声——

  ……最后就放过你们。

  但没说出口。

  相对的,他定足回身,一个旋转扫飞靠近的敌人。

  三百六十度旋转。

  接着响起的,是快步上前的人们被打飞的声音。

  但赫吉完全没在意他们,只是望向前方。

  「——来了吗。」

  说着,赫吉将长枪往头上猛力一举。

  下一刻,某物击中枪柄向上弹去。

  赫吉明白自己弹开了什么——是某人剌来的枪尖。

  他也知道是谁出的手。

  不对,他已清楚看见那人。

  在眼前舞动枪尖的对手是——

  「你终于来啦,阿夫拉姆-梅萨姆——你手上的不是B-Sp吧?嗯?」

  「那并不是对人用的武器。」

  阿夫拉姆的回答让赫吉点点头,说声「原来如此」。

  接着——

  「瞧不起人吗……!」

  赫吉将阿夫拉姆的枪高高弹起。

  阿夫拉姆起脚飞退,赫吉也一跃跟进。

  先着地的阿夫拉姆使劲前跺,朝赫吉的落地位置送出一枪。

  「!」

  赫吉凌空翻身,右脚跟砸向阿夫拉姆剌来的枪尖平面。

  时机拿捏得相当准,将枪尖踢向柏油。

  钢刃断开上石,进出脆响。

  赫吉就这么踩着阿夫拉姆的枪尖着地。

  同时朝他的脸顺势就是一枪。

  这一击风驰电挚。

  动静吸引了一旁战斗的众人目光。

  有些人呼喊赫吉,有些人声援阿夫拉姆。

  赫吉乘着声浪,将枪尖刺向阿夫拉姆眉心。

  见状,阿夫拉姆侧身躲过,枪尖只微微擦过脸颊。

  阿夫拉姆接下来所做的事,在一般白刀战中并不常见。

  他放开了自己的武器——

  「……!」

  并抓住赫吉的枪往后一拉,同时向前出脚。

  「唔!」

  赫吉身形顿时弯成〈字。

  但这一脚并未踢中。

  赫吉抵抗踢击风压,将弯曲的身子使劲挺直——

  「————」

  然后也放开了自己的枪。

  赫吉后退之余,朝右脚下的枪尖猛力一踏。

  枪以枪尖为支点立起,落入摆好架势的赫吉手中。

  这时,阿夫拉姆已挺起夺得的枪掉头刺来。

  赫吉驱枪档格,不停招架。

  四次五次、八次九次,然后他采取了某种行动。

  他笑了。

  不是像一般人那样张嘴而笑,他咧开双唇,露出一排紧咬的牙。

  「哈哈……!我好久没这么笑啦!」

  赫吉以枪尾用力弹开阿夫拉姆的攻击,仿佛是用自己的吼声逼退似的。

  他的手已不再掩嘴。

  那张与笑容有些差距的喜悦脸孔说道:

  「尽管令人愤慨,不过你的确不假!一定就是你!嗯——我的敌人就是你!」

  阿夫拉姆没有答话。

  一旁交战的群众替他作答。只要有些许喘息空间,他们就会对这场激战投以视线或声援。

  呼喊赫吉和阿夫拉姆的声音此起彼落,响彻战场。

  众人瞩目中,两人操使曳着白雾的枪跺步攻击,摇撼气流与大地。

  两人皆能在剎那间移身十数公尺。更能在短瞬间无数次交锋,激出无数火星。

  装甲眼随姿翻摆,柏油印出鞋痕。

  白色建筑前,已化为这两人专属的战斗空间。

  赫吉听见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也听见呼喊敌人名字的声音。

  太久了,赫吉心想。

  像这样沐浴在众人期盼下的战斗,已经睽违六十年了。

  ……好快……

  「好快……!」

  赫吉大喝一声,全力舞动。

  赫吉正在战斗。

  场中有种声音。

  耳闻不见之声。

  战场的心跳声。

  此声并非实存。

  唯有心可听闻。

  声音绘出战场。

  不分虚实敌我。

  此音始于足底。

  疾步铿锵高亢。

  足声通达五体。

  风声带动激情。

  剑声横扫四方。

  枪声贯彻己志。

  胸中澎湃激昂。

  激昂化作心声。

  心声渴望胜负。

  激战的冲击、火星的溅光、战意的锐度、首领的重负,全都是喜悦的表现。

  「可是阿夫拉姆……是不是该终结这一切了呢?」

  赫吉驱臂连击,在不间断的巨响中问道:

  「你能够信任鼓励自己的声音吗?」

  阿夫拉姆仍然漠不吭声。

  但沉默的战将却以其它形式送上答复——那便是猛击。

  金属打击声镇住赫吉,令他只能后退。

  在竖眉拉尖的视野角落,能瞥见诗乃担心地远望,命刻刻意背对,约尔丝也在战斗之余不时窥视。

  在赫吉眼里,这些动作全都像是在问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而下一步已在他的心里。

  这样的攻击是对方惯用的致命圈套。约莫六十年前,他也尝过这左右连击的滋味。

  原想固守到对方耗尽己力,一记挑击却在此刻袭来。

  赫吉就是在那时丢了左眼,但他情急下的还手也夺走对方一只眼睛。

  他相信当时自己实力较强。但心里仍有些挥之不去的感受。

  ……那时候我是慌了才出手的。

  杀敌千万的自己,竟因为一次出乎意料的攻击而感到恐惧。

  但那并不是比拚实力的单纯较量,双方肉体上的损伤虽然相同——

  ……可是我输了。

  赫吉转守为攻,动作迅速,寻求无误的一击。

  「喔喔……!」

  赫吉放声大喊。在双枪互击这瞬间,一道回忆闪过他的脑海。

  来了。

  他感到像过去那样由下挑起的一击就要来了,但是——

  ……不一样!

  赫吉反射性地动了,仿佛想甩去过往的回忆。

  上面。

  他沉下腰身,将直立的枪平举过头。

  紧接着,高举的枪柄进出剧烈的冲击声。

  这一击重得几乎能把他敲进地面。

  但赫吉挡下来了。

  他咬牙忍耐,之后确信。

  ……这样就能从那种烦人的回忆中解脱了!

  赫吉横移手臂,如持刀般短握枪身,如挥刀般扫下枪尖,直往阿夫拉姆脑门砍去。

  就在此刻,赫吉目睹了一件事实。

  阿夫拉姆将尚未卸去反弹力道的枪放开了。


  阿夫拉姆当机立断,他没有收回陷入惯性的枪,反而直接放手。

  他接着抓住赫吉短持且高举的枪。

  阿夫拉姆握住枪柄,配合自身体重使尽全力向下一压。

  从旁看来,就像赫吉亲手挥舞枪刀一样。

  枪为单刀,且尖端极为锋锐,砍击效果与刀器相同。

  一瞬间,赫吉左眼的眼带已「刷」地一声被切断。

  银光从左肩划过胸口,直达腰间。

  赫吉就这么被自己的枪砍中了。

  切割声响起、枪从赫吉手中落下的同时,倒抽气息的声音从黑色军团传来。

  「……赫吉大人!」

  阿夫拉姆直盯着赫吉,对周遭呼喊不屑一顾。

  他取回自己原来的长枪,看着眼前跪地的赫吉。

  ……这样就结束了吗……

  这时,赫吉前倾的身子忽然定住。

  阿夫拉姆发现,赫吉已在身体倒下前完全沉住了腰。

  他在受创时顺势蹲下,同时向后挺身,减轻了伤害。

  鲜血从黑色装甲服裂缝中流出,左肩以下没有动作。

  但赫吉仍挺起身子——

  「太天真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定要确实了结倒下的敌人啊。」

  赫吉两只眼睛瞪着阿夫拉姆,右眼有着黑色虹膜,左眼——

  「这是我的眼——但也不是我的眼。」

  赫吉挺腰拾身。说:

  「这就是被你毁灭的萨哈娜慈……札哈克自身概念的复制品。若说封在圣枪伯玛亚(注—Bimaya,波斯神话中的圣牛,拥有七彩毛色,曾哺育年幼的英雄法利敦,遭蛇王札哈克杀害)的概念是代表『动』的明焰,那么札哈克的概念就是代表『静』的伏合。被这只眼盯上的任何东西都会静止——然后因无法承受而爆碎。」

  下个瞬间——

  「——你这浑帐,萨哈娜慈过去用什么视线看着你的,你就自己体会吧!」

  阿夫拉姆向后飞退,遍布全身的冲击同时袭来。


  新庄在搭电梯到中继点地下三楼的途中,听见了赫吉的叫喊。

  感到阿夫拉姆有难之余,一个疑问也同时浮起。

  「萨哈娜慈过去用什么视线看着你……?」

  听起来,赫吉和这位名叫萨哈娜慈的人似乎相当亲近。

  阿夫拉姆又和这个人有何关系呢?

  ……该不会……

  新庄皱起眉头,朝身边的阿娜慈瞄了一眼。

  阿娜慈站着不动,面朝正前方默默地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新庄虽有些犹疑,仍抽出了篮里的照片。

  她尽量不惊动阿娜慈,悄悄摊开照片,看到一张张久远的脸孔。

  里头有佐山-熏、飞场-龙彻、齐格菲、山德森,还有蕾雅、登志、赵医师等人。在后面背对大家的应该是衣笠博士吧,然后——

  ……阿夫拉姆部长是……

  当她动眼寻找时,声音冷不防地从旁传来:

  「他也在那张照片上吧?」

  「——咦?啊、那个。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那是初期UCAT的照片嘛。他就在照上吧?就市和我见面以前的……我的法利敦。」

  新庄「嗯」地点头。除了佐山祖父他们,照片上还有许多人,其中有个站在众人行李前的魁梧男子。看起来是中东人士,大概就是阿夫拉姆吧。

  这时,身旁的阿娜慈头也不回地说:

  「……他以前还被人们称做英雄呢。他是个医生,眼睛也不太好。外表就是个读书人,看不太出来是个会为了人民日夜辛劳、抢救人命的英雄呢。」

  「咦……?」

  新庄口水一吞,看了看阿娜慈,吸口气后再次看看照片。

  她拿着照片用力地看,找出一个符合阿娜慈描述的男子。

  有个中东血统的清瘦男子,站在佐山祖父那群人旁边。

  他身穿褐色大衣,留有短发,戴着眼镜的脸望向天空。

  ……这就是阿夫拉姆先生吗?和现在的阿夫拉姆先生完全不一样耶……

  那么现在的阿夫拉姆又是谁呢?

  新庄说不出话,看看身边的阿娜慈。

  阿娜慈依然默默地朝向正面,面容安祥、动也不动。

  ……为什么?

  「阿娜慈夫人,其实妳早就知道了吧……?」

  阿娜慈没回答新庄的提问,只是这么说:

  「——上面好像打得很激烈呢。」

  一道声音跟着这句话响起。

  头顶上电梯井的尽头,传来了战场的声音。


  赫吉察觉阿夫拉姆向后跃去,打算跳出视线的范围。

  但阿夫拉姆的装甲服已化成碎片,屈起的右膝也因躲避不及而粉碎。

  此外,它们之间的空气也被破坏,形成真空。

  赫吉的视线,只是让一切事物停止而已。

  但停止的物体非常脆弱。一旦空气停滞而成为独立个体,就连周遭空气的微弱移动,都能将其压垮、爆碎。

  赫吉迅速起身,想追上被真空波震飞的阿夫拉姆。

  方才手上那把枪已回到敌人手上。

  所以他捡起阿夫拉姆在空中扔下的枪,也就是自己带来的枪。

  赫吉追赶的第一步又快又高,迅速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眼角之中,能瞥见周围人们听过关于萨哈娜慈那番话后,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见到大多数穿的都的都是白色装甲服,让赫吉相当满意。

  在一切真相公诸于世前,先用一段前言打破那可笑的假面具吧。

  「听好了,全都给我听好……!」

  赫吉右脚向前一踏,扫击阿夫拉姆下盘。

  「这个男人虽然自称阿夫拉姆,事实上却是9th-G之王——萨尔巴本人!」

  在打击命中的手感中,赫吉继续开口:

  「过去9th-G联合3rd-G侵袭Low-G时,这个王遭到政客们背叛,孤立无援,甚至被间谍打成重伤。」

  骨折声响起,阿夫拉姆向右飞去。

  「当时每个人部认为他已经死了,可是他活下来了,而救他一命的就是原先被你们这群人称为阿夫拉姆的医护兵……!然后——」

  赫吉只蹬了一步,就窜到人在空中的阿夫拉姆背后。

  接着旋身一扫。

  「——真正的阿夫拉姆,早在9th-G崩毁的战争中丢了性命。然而那时,这个男的不知道着了什么魔,竟然假冒他的名字!甚至为了完全成为阿夫拉姆,而迎娶他的未婚妻!」

  这拦腰一棍狠狠击中阿夫拉姆背部。

  「你原来的未婚妻——我亲爱的妹妹萨哈娜慈却变成了札哈克,还死在你的手下!难道你想忘了我妹妹、忘了我、忘了世界背负的过去,一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吗!」

  阿夫拉姆飞向白垩建筑大门,赫吉疾追在后。

  「……给我败吧!」

  赫吉将枪尖剌向对方高大的背膀。

  半段枪头剌进了背部装甲服,阿夫拉姆也在此时整个人撞上伪装大楼的大门。

  透明的玻璃门瞬间白成一片。

  在这冲击下,整面防弹抗爆玻璃散成碎片。

  阿夫拉姆连门带框向后飞去,就像将玻璃浪花冲开一个大洞一样。

  大厅服务台被他撞碎,没能挡下。

  白色装甲眼的高大男子就这么一路撞破后方远处的仓库水泥墙,消失不见。

  连续的破坏震荡了大楼,破坏声随后而至。

  在如此声响中,赫吉高举了持枪的右臂。

  他面对在正面扩散开来、直达地底的黑暗,高声大喊:

  「——真实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接着,赫吉转向背后,朝诗乃使个眼色。

  南方草坪上,远离战斗的诗乃点了点头,握紧青蓝的贤石。

  她闭上眼,尽量不让逐渐强烈的蓝光泄出指缝,开口说道:

  「——请相信他。」

  听见诗乃强制更改意识的宣告时,赫吉暗中调息。

  冷风注入肺叶、双眼再度凝神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话。

  「听好了,UCAT。」

  他一面检视自己的嗓音是否浑厚如前,一面语气平然地说:

  「这点真相只是前言而已……你们只要知道,自己是被死敌蒙蔽、遭其指使却浑然不知的可怜虫就够了。嗯。」

  赫吉又说了声「听好」,摆出训斥白色装甲服军团的身段。

  有诗乃的贤石之力,又在他们面前击败了阿夫拉姆,当然能够轻易地突破他们的心防。

  在这样的保证下,赫吉确定三具巨型人偶已从跑道东边抵达以后,继续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战败也不是件坏事。死了就不必烦恼那么多了,嗯——但是,我们并不会因为见到胜负已分,就对你们这些完全不了解自己还奢望推动世界的罪人网开一面吧?嗯?」

  赫吉「飒」地一声使劲挥下高举的枪。

  「所以,主力就跟着我来吧,来改变这个世界。而其它人——命刻!」

  命刻应声回头。

  赫吉对表情讶异的少女缓缓瞇眼。

  「妳负责保护诗乃,顺便料理这里的蠢材。连一丝后悔也不能留喔?嗯?没错吧?」

  「……!义父!也让我一起下去……」

  「不行。」

  赫吉摇摇头。

  他再次龇牙咧嘴地对着命刻笑道:

  「我不是说了吗,让他们不留一丝后悔。所以……命刻,退路就交给妳来确保了。敌人将不断从外面涌进这里,战况会很激烈喔。妳要守住大门,别让敌人进来,同时也得保护诗乃——怎么样?妳行吗?」

  对此一问,命刻完全无法抗议。

  她略为垮下双肩,低垂着眼。

  接下来,她抖抖身子提振精神响应:

  「——在特地这么确认的时候。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吧。」

  说完,命刻张开双眼,将凌厉的视线射向赫吉。

  赫吉也直挺挺地回望她,一点也不会不自在,心想——

  ……虽然说得有点过了头……不过那样子也许刚刚好吧。

  赫吉将「别太勉强了」放在心底,挤出微笑。不用手遮掩的微笑。

  「行吗,命刻?」

  「好。首领的命令是绝对的。」

  命刻终于点了头。

  她将出鞘的刀换到右手高高举起,说道:

  「预祝你凯旋归来,义父——我会待在这里的,快去快回吧。」

  「好。」

  赫吉做出和命刻相同的回答,转过身去。

  他出手一不意几个分队跟上,同时说:

  「我这就走啦——我会稍微放轻松,把一切后悔打得烟消云散。」


  眼前是条白色的走廊,墙上写着「BF4」。

  在这白色狭长通道中央走着的人,共有三名。

  他们是身穿白袍的男性和老人,以及穿女仆装的红发女性。

  年轻白袍男子对女性掀开笔记型计算机,说:

  「这个嘛,现在日本UCAT地下藉由概念空间通道分成三部分,除了能分化敌人的移动路线外,也易于迎击。然后这是晴美今早的睡相——看到了吧?然后是八号小姐的负责事项——」

  「Tes,鹿岛先生,我会在护送大城先生到地下五楼后,前去和其它同伴会合。虽然人在地下,但是对方用的犬灵还是很可能感染我们的脑。」

  对八号沉静的话音,鹿岛点头表示领会,然后——

  「好吧……那问题源头的犬灵目前在哪边呢?」

  八号答道:

  「原先附在100号身上的犬灵转移到此处三楼的同胞身上,并在引发爆炸后四处游荡,目前已经拘禁起来了——可是附在101st身上的犬灵共享了此一信息后,便因宿主遭到破坏而逃亡,目前行踪不明。」

  因此,担心自己反叛的自动人偶们便打算将自己全锁在概念空间里。

  然后八号看了看右手。

  八号纤瘦的右手上拎着一只耳朵,耳朵另一边连着大城。

  大城被拖在地板上,像条鱼般挣扎。

  「啊、很痛耶!我从刚才就痛到快死了耶,八号!我到底做错什么事啦!」

  八号稍事思考,很快地拉下脸来,冷冷看着大城。

  「Tes ——您还活着。」

  「活着也是一种罪吗——!」

  「大城先生,活着并不是一种罪。但是我的想法另当别论——还有,这已经比在五楼打混而亡要好得多了,幸好您肚子饿溜进厨房里被我逮到。请加快您的脚步……对了,鹿岛先生,您也打算迎战吗?」

  「是啊,我会负责防守其中一条通路,希望敌方大将不会到那里去。还有……」

  鹿岛苦笑着说:

  「爱现的家伙已经跑出去了呢。」

  一听,八号点点头。

  两人迈步奔跑,大城仍被拖行,一行人就这么来到另一个十字路口。

  三人的脚一踏进分歧点,鹿岛就独自向右拐去。

  「我就到上面去防守了——也请妳多努力一点啰。」

  「Te,然而不可能再多了-因为3rd的自动人偶永远都只会尽最大努力服务。」

  「那还真是失言了。」

  鹿岛的笑容在轻轻鞠躬后化为背影,再转成远去的足音。

  八号同样地回礼,然后半拉着大城向前进。

  通往地下五楼的路就在前面。

  这时,一群白色装甲服男子从通道另一端跑来。他们手上提着反战车狙击枪,经过被拖行的大城时停下脚步,嘻皮笑脸地敬礼并低下头来,失声哈哈大笑。

  「啧,竟然还活着。」

  「真是恬不知耻……」

  「八号小姐会什么会跟这种货色……」

  「你、你们几个,这种话应该是等人走过以后才说的吧!」

  男子们无视于他的存在而通过。

  他们走远以后,白色通道上就真的什么人也不剩了。

  突然间,头顶上传来一丝声响,声响后是轻微晃动。

  大城看着天花板说:

  「嗯……看样子已经攻进来啦……妳怎么看,八号?」

  八号的回答不是「Tes」。

  她面无表情地放开大城的耳朵,回答:

  「汪!」


  几个零件跟着八号的叫声射出右袖,组成一把手枪。

  接着,八号将枪口抵住站着不动的大城额头。

  零距离要害攻击。

  大城对此不闪不避,额头抵着枪口,看着八号。

  八号还是绷着脸,低头盯着大城。

  于是大城伸出两手食指点在脸颊上,轻轻歪头说:

  「讨厌啦~八号真爱开玩笑!」

  枪声响起。


  枪声在走廊中回荡,墙上多了个洞。

  开了这个洞的,就是女仆装自动人偶八号握着的手枪。

  被枪口指着的大城,摆动上半身躲过了子弹,接着急忙向前摊开两掌。

  「呜哇!这吐槽也吐得太凶了吧,八号。妳对我可爱的动作——」

  直接抵在大城左耳边的手枪进出巨响。

  但大城压低身子,闪过了原本会打穿他脑袋的这一枪。

  「等、等一下啦,八号。我还是觉得,既然要扮狗,就该装个狗耳——」

  枪口从正上方顶住大城脑门就是一枪,却被大城仰身退后半步躲开。

  八号也立刻击出下一枪。

  「啊,等等啦。那个、我说……人家说的自动人偶遭到控制,该不会就是这档子事吧?」

  八号回答了大城的强烈质疑,可惜不是以点头的方式。

  「汪汪汪!」

  枪响连续击发、再击发。

  一发不可收拾。

  扳机不停扣下,角度不断变换,自动上膛的机械滑动声也响个没完。

  而大城则是两手向上高举,时而侧弯时而卧倒,或是用两手在脑袋两侧旋转的姿势来闪躲。

  当击发数终于等于弹匣存弹数时,大城对八号竖起右手大拇指。

  「太好啦!这样就不会被八号干掉啰!」

  八号立刻反击,从两袖口抽出另外两把手枪。

  「太、太卑鄙啦!而且还两把——!」

  「汪!」

  枪声自左右接连扫来。

  在八号手腕流畅地左右摆动下,枪声与火花成了艳丽的连射。

  大城在闪光灯连击般的火光中不断移动,就像跳着一支超高速的舞。

  「Yeah——!It’s show time——虽然只有我一个人!」

  挥汗如雨的他一个转身摆出帅气姿势,接着继续转身闪躲。

  子弹很快地射尽,而八号也操控重力换装弹匣。

  面对快速回转、快速舞动的大城,八号也飞快地振臂制造枪响——

  「吼噜噜噜……!」

  她瞪眼竖眉地尝试各种角度,射个不停。

  此时通道这一头,大城等人方才经过的位置上出现两个人影。

  从死命闪避的大城视线彼端定来的是——

  「啊,是阿娜慈跟新庄耶——呃,新、新庄!能不能救救我啊?」

  看见大城闪子弹闪到汗流浃背,新庄纳闷地歪头。

  少女满腹狐疑,在躲个不停的大城和射个不停的八号之间看来看去。

  她凝视八号眉毛一会儿后说:

  「……啊,是这样啊。」

  新庄无奈地垂下肩,对大城叹了口气。

  「一定是大城先生您又对八号乱来了吧……?」

  「啊啊!我就这么没人望吗?被这个打中可是会嗝屁的耶!」

  「嗯……可是,我一直有个疑问——您真的会被这种东西打死吗?」

  「新、新庄!太没礼貌了吧!我被枪打中当然会死啊,绝对会死!」

  「明明又没试过,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试过我就不在这儿啦——!」

  新庄压下眉头,别开视线,对地板吐出一口气后牵起阿娜慈的手。

  「……阿娜慈夫人,我们赶快下去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新庄挤出笑容,牵着阿娜慈走过八号背后。

  大城面对枪口左躲又闪,双手在抬起的右脚下大力一拍。

  「八、八号!停下来,快点停下来啊,真的啦!」

  一听,就要离开的新庄不悦地半闭着眼转过头来。

  「这就是大城先生惹八号小姐生气的报应,偶尔受点教训对您来说也是好事吧。」

  「我平常就一直在挨揍啊!而且这次真的不一样啦!」

  新庄假装没看见,牵着阿娜慈走人。途中阿娜慈回头鞠躬示意,而大城也在低头回礼时躲开擦过后脑勺的子弹。

  新庄和阿娜慈消失在通道尽头,但枪声依然存在。

  不过,八号的表情突然变了,视线也有了焦点。

  「汪——呃,大城先生,实在非常抱歉。我终于成功在脑中设下区隔,虽然只是临时处置,不过自我人格部分已经回到我的控制之下汪——看起来还不太确实呢。」

  「那、那种事就算了,快点住手啊——!」

  「Tes,我判断那是不可能的——汪!现在,我只是隔开并封锁了我的人格部分,确保范围只有头部而已。这种犬灵的信息密度非常高,只要我一解除区隔,人格恐怕会立刻被完全占据。虽然说明这方面的系统原理得花上不少时间,但是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希望您——」

  「清白不重要,赶快想想办法啦!否则有人要倒大楣了,八号——那人就是我!」

  八号皱起眉头,两手一上一下地开着枪。

  「……为何您总爱说些轻蔑自动人偶又毫无逻辑的话呢?」

  「好、好啦好啦,有话等等再说嘛——!」

  「Tes,可是我停不下来。不过大城先生,我倒有个好主意——直接挨个一枪,不知您意下如何?也许犬灵会因此停手,或是感觉杀了脏东西而后悔。」

  「先让我说句话,妳怎么从刚刚起就只瞄准头啊!打中会死人耶!还、还有,八号,妳到底带了多少子弹啊?袖子里的打完应该就没了吧?」

  「不,为了以防万一,我在裙子和围裙底下都塞满了子弹,大概还能持续射击三个钟头……不过,我判断这真的非我所愿,想不到会因此要了大城先生的命。」

  「妳就这么确定我会死在这里吗!」

  说完,三道声音跟着响起。

  两道是八号的手枪子弹用尽的声音,另一道是——

  「刚、刚刚我的腰是不是发出怪声啊?好像枯枝折断一样。」

  「Tes,我判断那是闪到腰了——汪!」

  两把手枪已在动弹不得的大城面前换完弹匣。

  它们在重力控制下上了膛后,同时按在大城额上。

  「我判断,我感到相当遗惬。但是正因为有遗慨,我们的未来才会更加光明。」

  「不要随便让它那么光明——!」

  八号无视大城的吶喊,扣下手指。

  这瞬间,大城又喊了一声。

  但那不是惨叫,还带着制止的意味,内容是——

  「停——!」


  枪声没在走廊上响起。

  大城左右瞄了瞄,隔着抵在额上的枪口望着对方。

  八号动也不动。

  「……八号?」

  「汪!」

  身体虽没动,但犬灵似乎还没离开。

  那她为何会站着不动呢?大城想了五秒,得出答案。

  他将手轻轻一拍,对八号说:

  「——坐下。」

  接下来,大城眼前的八号就一脸莫名其妙地迅速蹲在地板上。

  她的两手放在蹲坐的双腿间,和狗没两样。

  八号抬头望着大城,轻吐舌尖喘息,要是有尾巴肯定会摇个不停。

  「这样啊……的确定训练有素的狗呢。」

  大城赞叹地点点头,只见面前的八号皱着眉间:

  「……大城先生,请问您到底想让我坐多久呢?」

  大城也慢慢地蹲下,按着腰席地而坐。

  「这个嘛,该坐多久呢?八号,妳还满调皮的嘛。」

  「大城先生……」

  听见大城故意拖延,八号皱着眉头,在体内犬灵的驱使下吠了一声。

  这一吠就像是说着「我不想坐,陪我玩」似的,惹得大城深深一点头。

  「希望我陪妳玩吗?嗯?」

  「并不希望——呜汪!」

  闻声,大城立刻伸手摸摸八号的头。

  「喔喔,好乖好乖。狗拘版的八号真的好可爱哟,既听话又不会咬人呢。」

  见大城舍不得放开手。八号看向地面低声说道:

  「大城先生,请您务必将今天发生的事铭记在心……」

  「嗯~真的要记住吗?要是我让妳做了这种事也要吗!」

  大城将手伸到八号面前,让她顿时静了下来。

  她扭了扭嘴角,看着大城的手心,想转过头去,然而——

  「嗯……」

  紧闭双眼的她仍面对着大城。

  接着,微微发颤的舌头从唇间溜了出来——

  「唔……」

  舔了大城的手。两次、三次。

  大城满意地点点头。

  「还真的是狗耶。」

  这时,八号挤出一声颤抖的「咿」,微微退后低下头去。

  大城纳闷地盯着八号看。如狗般坐着的她眉毛倒弯,嘴也扭成平缓的ヘ字形。

  「啊……」

  一滴水珠从八号微张的眼滑了下来,就像漏液一样。

  大城慌得「哇」地惊呼,搔了搔头,开口安抚八号。

  「哎呀,抱歉抱歉抱歉!实在是玩过头了……妳们应该很讨厌被主人以外的人乱碰吧?」

  「……Tes,由于身体并未顺从抗拒回路的指示,造成唯一能活动的头部机能出现混乱,才会误启视觉组件洗涤装置。那并不是感情所造成的。」

  八号用力稍抬起头,摆出平时的表情,接着又略为垂下说:

  「所以从自动人偶眼中流出的水并不是眼泪……请继续您的行为,别在意。」

  大城「嗯」地点点头后,突然又有了新点子。

  「八号,我刚刚想到一件事,妳就配合我一下吧。」

  他捡起从八号手中掉落的手枪,伸到她面前。

  八号歪头闻闻手枪的气味,大城跟着稍稍拉远,突然——

  「乖狗狗,快捡回来!」

  将手枪扔向通道另一端。

  这瞬间,一只狗硬生生窜出八号的身体。

  那是一只戴着项圈的黑狗,外观像是猎犬。

  八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头肩高逾八十公分的大型犬远去。

  有脚步声,但没有影子。猎犬旋即叼起了枪,像八号方才那样一吠,随后四条腿扒着地板跑了回来。

  牠叼回了手枪。

  「啊……」

  八号回过神来,并在将手举到面前时才发现自己重获自由。

  「我判断,这实在太好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着,同时擦了擦眼角,在地上端坐。

  狗虽回到八号身边,但她的脑已经过信息封锁。

  她接过狗叼回的手枪,狗也吠了一声,很开心的样子。

  两人一狗,就这么在天花板不断发出地鸣般声响的走廊上坐着,并稍事歇息。

  八号用围裙边点点眼角,摸摸身旁狗儿的头。

  「……既然新庄小姐已经来了,那么佐山先小也快到了吧。」

  「他真的会来吗?话说回来,我是不是别告诉御言妳今天哭了比较好哇?」

  「——无所谓,而且我判断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再说,无论上方楼层陷入战斗或是地面已被『军队』压制,佐山先生都会来的。那是绝对能肯定的事实。」

  「这样啊。」

  大城说:

  「那么,妳能不能在御言来之前先背我去避难呀,八号?」

  他朝八号伸出手,接着爽朗地微笑着说:

  「来,握手~汪!」

  八号面无表情地将握紧的手砸在大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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