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笑容的寓意』

  因为有所盼望


  请管理员暂时离开后,新庄独自呆立在餐厅里。

  她吐了口气,低声说:

  「怎么办……」

  其实她知道答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需要一点词语作为起点。

  为了回答自己的「怎么办」,新庄做出反应。

  首先,她将手中的相簿摆在邻近桌面上,再叠上刚收下的笔记和信。

  拉张椅子坐下后,她对着眼前的文字堆吸了口气,接着向前伸手。

  但伸向信封的手却有些犹豫。

  「……应该还不到时候吧?」

  最后新庄选了笔记。

  她向笔记静静地行了一礼并轻轻翻开,看到的是——

  ……关于神话的研究……?

  原以为是日记之类的,其实不然。

  感到些许失落和安心后,新庄了无踌躇地继续翻页。

  内容是日日接触圣经的新庄-由起绪,从神话角度对世界所做的调查。

  她不仅整理出大部分神话都与龙和神器等象征紧密相关,还将那些神话依分布地或共通点等项目,在手绘的地图上区分开来。

  这本笔记似乎是她国中三年级的暑期研究,最后一页有个以褪色红笔写的A+评分,还有她亲笔写的参考数据出处。

  「世界神话大全1~11,衣笠-天恭著……」

  读出页面上的书名时,新庄感到背脊细细一颤。

  在佐山-熏的庇护下,新庄-要的孙女看过这套衣笠书库里也有的书后究竟作何感想,又有何期盼呢?

  不得而知。

  然而,新庄觉得感受到了什么,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滚滚而来。

  ……像火一样……

  寻找这里时也有过同样感受,整颗心就像火烧。

  心火已熊熊燃起、高高窜升,一发不可收拾。

  「————」

  宛如被这份炙热吸引了一般,新庄合上笔记、拿起信封,动作就像个急着想知道剧情发展而翻开续集的书迷。

  这不假思索、自然而然的动作,让新庄对自己的思绪有所自觉。

  「……嗯,我真的很想知道后续。」

  带着期待抹上脸颊的微热,新庄看了看信封套。

  她并不打算直接抽出信纸,想再慎重其事地多看信封几眼,最后才看信的内容。

  检查日期后,发现这封信大约是由起绪入学半年后所写的。

  邮票也和现代不同,款式极旧。

  收件人是用原子笔写的,笔划折角较为圆润。

  确定正反面都没有其它特点后,新庄终于放行自己的好奇心,抽出信纸。

  她对几经折叠的褪色信纸闭上眼,开口说道:

  「——我要读了。」

  说完,她摊开了第一张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夹在折痕中的相片和一行行的字。

  『好久不见了——』

  新庄的视线在信纸上奔走。


  『——我已经习惯了学校和宿舍的生活。在附上的照片中,和我一起拍照的那对男女,应该能说是我的好朋友吧。总之,我和他们两位走得很近。

  说起来,这两位同学身上有许多有趣的故事,不过我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请恕我就此打住。不过和他们相处,的确让我非常愉快。

  有件事我想先向您知会一声。不幸地,相片中的女性友人日前痛失双亲,似乎是遇上了某种难以解释的凶杀案,和我的情况相当类似。还听说她们家将在不久后拆除。化为空地。

  因为这个缘故,她搬进了我的房间。感觉今后会过得很热闹,可是我从没和同年龄的人共享一个房间过,所以不太清楚会有什么变化,但是我仍然非常期待。希望她的父母能够安息——』


  新庄盯着照片看。

  新庄-由起绪的头发又长了点,和两位看似她同学的人站在新绿的樱树下,笑容可掬。

  将由起绪夹在中问的男女,是新庄认得的人物。

  ……佐山同学的爸妈……

  新庄慢慢吸口气,又将信看了一遍。

  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指的就是佐山父亲的事吧,因为佐山-熏的儿子就在她身边呢。

  ……不过佐山同学的爸爸大概还不知道真相吧。

  新庄开始揣测个中原由。

  就算知道彼此都与佐山-熏有关,却担心说出事实会破坏他们的友谊。

  ……可能是顾忌某些事会因为友谊生变而有不良影响……

  所以由起绪才没能向佐山的父亲说出自己收受了佐山-熏的资助。

  新庄「嗯」地点点头,拿起另一封信并看看邮戳——

  「没有邮戳?」

  的确没有,代表这封信是某人直接投递的。

  取代邮戳的,是写在信纸背面的日期——1989年1月10日。

  ……十六年前啊……

  新庄在心中低语,然后摊开信纸。

  以尚称优雅的原子笔笔迹写成的开头问候语又是——

  『——好久不见了。』

  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真的很抱歉,这几年一直没办法寄信给您,让您担心了。』

  「……咦?」

  新庄的疑问,是对她至今从书面上了解的由起绪所发。

  ……我还以为她不是个会单方面断绝联络的人呢。

  就像是回答新庄歪头的动作般,话语延续下去。

  『我大约在两年前换了工作,也因此无法和您联络。』

  ……咦?

  她到哪里去做了什么?之前又是什么工作?

  文字挤开了疑问:

  『我现在待在一个我理想中的地方,能让我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

  这段足以挡下任何怨言或抗议的语句,使得新庄屏息接着读下去。


  『——没错,这里有一群人需要我的能力。我不能透露工作内容,只能说我正为了和平而奋斗,我的学识也能在工作中派上用场。

  虽然心里对未来仍有许多不安,但我总算是结婚了。由于不知该怎么向您说明,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请容我在此说声抱歉。我的孩子已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平安出世,如今就睡在我的身边。』

  「……?」

  「孩子」二字让新庄全身一紧。

  ……等、等一下!

  太突然了。

  剧情从换工作等关键词之后直转而下。

  新庄在心里「呃」了一声,开始思考。

  如果她真是自己的母亲,那么她应该曾是UCAT的一分子。

  因为一个月前在出云UCAT碰上命刻时,她是这么说的——

  ……我的父母都是UCAT的人。

  新的工作是为了和平而奋斗,代表——

  ……她加入UCAT了吗?那么……她就是我的妈妈?

  真是如此吗?

  不知道,不继续看下去是得不到答案的。

  但自己至今已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推断,而且每次都是一场空。

  ……这次一定要……

  新庄这么想,吸气让身体鼓起力量,但事与愿违。

  她得到的,是颤抖。

  躯体、肩膀、手臂、指尖都不停打颤,震动了信纸。

  当一切都震荡不巳时,只有她的心集中于一处,不受影响。

  初次阅读这重要书信的感受仅限一次,往后将不再有。

  因此新庄放下一切顾忌,让心灵沉静下来,无悔地继续看信。

  她确切地将信上的文字缓缓念出:

  「——原来是希望请院长或我们的长腿叔叔替孩子取名的,到头来还是自己决定了。」

  新庄吸了口气,确认嘴里读的已深烙脑海后再接下去。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像好友之一-谕命那样活泼、体贴、上进,但也不能直接选用她的名字。所以我以她名中的『命』字为出发点,为孩子取一个能受到命运润泽、保护的名字——」

  新庄再吸口气。

  她一字一字慢慢地念,而信上所写的名字是——

  「——运切。」

  新庄的呼吸停了下来,但视线仍在移动。

  ……希望名字能让我的孩子将「命」字放在心里、坦然面对命运,并于遭受邪恶威胁时能凭自己的意志将其斩断,继续前行……

  「啊……」

  新庄的咽喉泄出破碎的气息。脸颊上还多了点东西,滑下低俯的脸颊中央。坠落而去。

  那是滴莫名的泪,心里明明一点儿也不哀伤,为何会流泪呢?

  新庄让泪水引着她读完最后一行。

  「虽然这孩子身上有些难以解释的难处,但一定……」

  她急促地吸气,话不成声。

  「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好孩子吧……!」

  新庄反射性地站起,使得椅子向后倒去,然后张大了嘴,弯腰拄着桌子。

  「————」

  她使劲地吸气。仿佛想咽下、蓄积、忍受些什么。

  接着,她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她连同信纸抱紧自己,就像是确认着自己的一切似的。

  仿佛是诉说着「我就在这里」一样。

  颤抖、屈身,但新庄仍开口说:

  「……妈妈……」

  这是长久以来被她视为名词,从未当作称谓使用的字眼。

  即使不知道自己的呼唤是否能送达对方,新庄仍不停地喊。

  「妈妈……」

  还有几点尚未明朗。

  母亲为何维持原姓,她在UCAT里又做了什么,都是个谜。

  但其中仍有那么一项可确定的事实,并由新庄之口化为言语。

  「妈妈……!」

  狠狠地紧抱自己的新庄,想到母亲一定也曾参与了那场大阪的战斗。

  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即便如此,纪录应仍留存。

  就算无法见面,但新庄-由起绪曾经存在、欢笑、烦恼、与人共处的纪录一定还在。

  就算照片上的她比自己年少,却仍无法影响她曾经存在的事实。

  而且,现在还有个能听自己倾吐的人,能够一起聊自己母亲的人。

  ……你知道吗?

  新庄在心里向那人报告结果。

  ……我不是个没有妈妈的小孩喔?

  「而且她还盼望……我会成为一个好孩子呢。」

  新庄心中满是庆幸。

  她在心里将这思绪反刍了无数次,最后吐了口气。

  一口将至今的一切都抚平的气。

  「…………」

  感到满腔心安后。新庄发现另一种感觉。

  某种东西顺着她颤动的大腿内侧滑落。

  「……?」

  某种东西忽然从脚上落下的错觉,使得新庄弓身看向脚边。她发现裙脚边的小腿内侧——

  「血……?」

  新庄没能在这瞬间反应出那是什么,但脑中的判断将身上的变化转为声音。

  「我的身体以女性——」

  身上的痛楚和猜疑,逐渐被心中的宽慰转换成其它感受。

  ……现在无论是运还是切,我都是完整的我了……

  诧异与放心、紧张与放松等相反的情绪缠绕新庄,使她无力地瘫坐下来,并感到意识一点一点地陷入黑暗。

  她将身体视为母亲存在的纪录,一味地紧抱着,缓缓沉入地板。

  「妈妈,我真的……」

  新庄倒在地上,伴着无力的呢喃和含泪的微笑。

  「我真的很高兴我能是我……」


  眼前是一片夜空。

  略显蓝的宽阔夜空中星月相映,但那不属于城市,而是山林。

  如此的夜空下,有着一点光明。

  光线来自辟开山坡而整出的上地上。立于那片土地的废屋和仓库前有座荒废的庭院,中央散发着白光。

  西装少年佐山手里提的携带式水银灯,即是白光的来源。

  四射的光芒不仅照亮佐山,也照亮了周遭景物。

  光线中没有声音,只有从山丘西侧吹来的深秋夜风。

  阵阵高地寒风即将转为北风,但仍带点湿气。

  吹送着森林夜间气息的风往佐山前方飘去,一道人影立于其小。

  「真不简单,这一趟一定相当颠簸吧——二顺?」

  佐山提起水银灯,对方跟着进入光线之中。

  从脚边逐渐现出全貌的,是一名身穿白袍的长发年长男性——二顺。

  他在和缓的风中轻拉起白袍衣领说道:

  「底下这件红色衬衫您觉得怎么样啊,佐山先生?」

  「在晚上穿这么红是想穿给谁看啊。二顺?话说回来——」

  佐山前甩左手指向二顺,使衣袖发出「刷」的一声。

  「你是来妨碍我和新庄同学抱枕共度良宵的吗?」

  「想睡就尽管睡呀——下场您自己明白吧?」

  「是啊。」

  佐山严肃地点点头。

  「——睡起来的感觉一定很幸福吧,再怎么说那都是新庄同学抱枕啊。因为我在宿舍里不能拿出来用……不对,既然在宿舍就干脆找本人……不对不对,还是让新庄同学扮成枕头好了,该怎么办呢——」

  「佐山先生,这边,请看我这边。」

  「——啊!你竟敢打断我的妄想!我要判你直接妨害妄想罪!」

  见佐山怒吼,二顺摊开双掌,说了声「别急别急」。

  「下山以后不就能马上见到她了吗?」

  「……嗯,说的也是。」

  佐山低语后突然挥动右手,光线向上飞去。

  抛出的水银灯照亮四下,宛如一颗璀璨的流星。

  佐山在灯光下缓缓屈身,摆出备战架势。

  「要知道,消磨对手耐性也是种乐趣呢,帅哥。」

  「不用您费心,我都从昨晚一直等到现在了呢。」

  话刚说完,二顺为制止佐山而摊平的双掌十指间多出许多纸片。

  全都是符。

  「这些是封印于出云UCAT的符,能在一瞬间大幅强化人体机能。由于副作用极为猛烈,甚至会破坏肉体,才封印了这项技术。这还真是可惜——不过以后一定会再用到它们吧。」

  「反正做出那些符的——一定又是我父亲吧?那个不懂得分寸的家伙。」

  这句话让佐山的狭心症稍缓了些。

  在光线朝两者问的地面摔落前,佐山问道:

  「为什么我父亲需要那种东西呢?」

  「Tes……是为了战斗,因为他面临了一场战斗。」

  说着,二顺将手中的符各夹在对侧腋下,又说:

  「——那是一场发生于十年前,带给我等无上欢愉的战斗!」

  光线随语尾落下、破碎。

  两者的速度以随后的黑暗为信,擦出剧烈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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