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过去之下』
过往纷散山岗上
落花不过三十年
新庄人在由黑与白构成的空间里。
白是天花板和墙壁的白,黑是桌椅的黑。
几张桌子排成一列,使这个十公尺见方的房间显得更为立体。
这里是餐厅。
墙上木钟指着七点半,餐厅里只剩下稍早前晚餐所释放的热能。
晚餐时间大概是六点左右吧,空气里还有些微的辛香料气息。
木钟两旁挂有几幅织锦,上头有孩子们亲手用平编绳绣成的画,描述着创世传说和现纪元起始之间的过程。
每幅织锦互不相连,也许是孩子们随性布置的吧,顺序并不正确,令人见了为之一笑。
第一幅是住在园中的男女,但下一幅就是抱着婴儿的圣母,接着是蛇、洪水或高塔等图画,最后是望向星空的牧羊人,就像在测试孩子们能否正确排列似的。
不过,新庄想起这里并不是一所教导这些故事的教会。
看来这里的教育方针是让院童自由发挥呢。新庄径自作出感想。
那应该不是那位女性管理员定的规矩,所以是更久以前的某人立下的。
……以前这里也有个像佐山同学他们那样超随便的人呢。
新庄看向眼前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
那都是些相簿、素描簿和笔记,每一件上头都写有名字。
「新庄-由起绪……」
这些资料得来竟全不费工夫。
不久前,哭成泪人儿的新庄镇静下来后,向女管理员说明了寻找这里的原委,于是管理员带她进来,并说道:
「我是在这所孤儿院迁址以后才接手的。虽然旧的孤儿院崩毁时损失了很多名册之类的东西……幸好离院生留下的物品都被前院长事先收进仓库,没有受损。我们就先从那些找起吧?」
就这样。管理员替新庄将堆在后头仓库里的相簿等资料翻了出来,还打算请用完晚餐的院童们来帮忙,却被新庄婉拒了。
……我希望,这部分尽量由自己来。
最后,目标的姓名就这么蹦了出来。
翻出来的有新庄由起绪的相簿、学校的课堂笔记和报告,还有些讲义和调查表。就日期上看来,最晚的是1976年。
新庄-由起绪十五岁的76年,也是她留在这所孤儿院的最后一年。出云UCAT的资料表示新庄-由起绪出生于1960年,两者符合。
是她本人没错。
会将数据搬来餐厅,也是因为确定她就是新庄-由起绪的缘故。
管理员替新庄烤吐司充当简单的晚餐时,新庄也没忘记联络UCAT。
她告诉了接电话的飞场回程新干线的时刻和这里的地址,而原川母亲昏倒一事虽令她颇为在意,但这时也帮不上忙。
……希望不会有事。
想到这儿,新庄静静地深呼吸,将手伸向眼前的资料堆一角。
先从其中一本相簿开始。
新庄透过照片瞥见过去的种种瞬间。
贴在相簿里的照片上,有个少女的身影。
那神色略显坚强的少女,时而在已不复见的孤儿院庭中嬉戏。时而在房里念书,或是在庆典般的活动里穿上鸟形装扮。
她的头发随着岁月增长。穿上国中制服后已系上红色缎带。
……她跟我像吗?
不得而知。过去的照片里没有任何和新庄直接相关的事物-只知道相簿中她协助、引导较小孩子们更衣的次数越来越多。
还有笑容,明亮的笑容、黯淡的笑容。
某张照片里的她在镜头前组合着学校发来当教材的直笛,还礼一张照片拍下了茶色的直笛袋从方形皮制书包里露出一截的样子。
这时,新庄注意到一件事。
……不见了?
大概在上了三年级以后,书包里的直笛包也跟着消失了。
除此之外,新庄还发觉书包表面多了一条伤痕般的白线,但原因已无从得知。
不过,打着毛线的她脸上笑容似乎带了些烦忧。
那已经是最后一年的照片了。
照片旁的日期是75年十一月。十二月的她披上了白色披肩,在只用蜡烛照亮的宽广房间里唱着歌。
应该是圣诞节的一景吧。
新庄想到当时的她年纪比自己还小,不过——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新庄将手伸向照片,只是无论她摸得再怎么慢,也碰不到处于过去的她。
就算想问她是不是自己的生母,也不可能得到回答。
尾声将近的相簿中,出现了几张国中毕业典礼的相片。
一张相片中的新庄-由起绪已于典礼结束后返回教会,脸上贴了一片OK绷,装毕业证书的纸简也因故弯折。吸住了新庄的目光。
……不过她脸上又有笑容了。
建于崖边的老孤儿院庭中有株樱树,在那里能俯瞰整片堺市街道。
落樱烂漫的树下有着弯折的纸筒、脸颊上的OK绷和一张笑脸。

「嗯……」
不知怎地,心中忽然有种自己对她认识更多的错觉。
……她应该是个好人吧。
不管面临什么都想独力解决,不愿劳烦他人,总是让人们看见她的笑容。
「独自一人」几个字浮出新庄脑海,但这应该不是错觉。
「…………」
新庄翻开最后一页,上头的大照片为相簿画下句点。
蓝天之下,樱花在老孤儿院大门前飞舞。新庄-由起绪站在敞开的门前,身穿水蓝色的连帽防风夹克和白色牛仔裤,提着白色大旅行袋,表情——
「笑笑的……只是又跟以前一样黯淡。」
她就要离开孤儿院了吧。
新庄注意到她胸前口袋里,有个装有车票的国营铁路信封。
「不过……」
新庄急忙回翻,再看看其它相簿,确认了一项事实。
……没有一张照片是她哭的样子。不是满面自信,就是黯淡地笑。
光凭这些,就足以想象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在无法触及的过去里,无论是学校或院内,还是在同学和院童们的眼中,她都是个能凭一己之力发光发热的人。
新庄看着相片中那比她小了几岁的同姓少女稍作思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真的是我妈妈呢?
新庄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加快思考的转速。
……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她,无庸置疑的是一位女性,姓氏将在婚后改变。虽然男女平等意识抬头后,不必冠夫姓的法律条文也跟着出现,但也是90年代后半的事,现在实践的依然极少。她若在二十岁之后才考虑人生大事,也只是80年代时期。
想到她不太可能是自己的母亲,新庄的腹痛便悄然来袭。总在月底发作的腹痛,在压力和紧张的催化下逐渐浮现。
于是新庄说出了她得在这里先调查清楚的事。
「……她离院后到哪里去了呢?」
她若曾提出离院后的升学规划,就能得知她的去向并找出行踪,甚至能就此放弃这条线索。
焦急的新庄很快就找到了有关升学事项的单子。
转褐的草纸上印有升学说明会等活动的日程表,但新庄仍在抽出窗体的数据堆里翻找。
「……找到了。」
那是已填上预定升学志愿的窗体。
纸上有几个填写志愿校名、录取偏差值等项目的字段,里头字体流利工整,写着以「大阪」
起头的校名。
「这样啊……她想在当地的学校念书吗?」
如果她没在关西大地震中丧命,说不定还有机会见上一面。
在浅薄的期待中,新庄继续检视资料。
「选择原因」字段中的宇迹纤细却有力,写着:
「——我想朝神学方面发展,希望未来能利用比他人更丰富的知识,在外交场合贡献绵薄之力。然而碍于个人经济状况,只能选择公立学校。」
内容的确有种教会出身人士的味道呢。
新庄虽有些疑问,但也有些认同。接着,她将纸前后翻转,看看背面是否还有字段。
一片空白。
看来这只是一份供学生在正面填写预定志愿的调查表。
新庄喃喃地表示可惜,然后将手上那略厚的纸翻回正面。
这时,她察觉到纸上有点不寻常。
「还有其它笔痕耶……」
纸背上,有一道道与正面的笔划左右相反的凸痕,而最顶端的凸起也最为繁杂。
看得出来,那冠上「大阪」的校名就盖在另一个校名上。
这代表她曾填上其它学校,后来却放弃了。
……为什么?
新庄想起她那黯淡的笑容,也许她擦掉原来的校名时脸上就是那种笑容吧。
懂得她为何笑得如此无奈后,新庄怀起名为好奇心的希望。
仿佛是为了激励她似的,新庄又有些动作。
「那么……」
新庄从背包中拿出黑色资料夹,再从夹中抽出描图纸,那些是她为了防止老旧数据受到污损而特别买来当作护套的。
她拿一张描图纸覆在纸背上,并且用自动笔芯轻轻涂抹。
薄薄的描图纸随着凸痕起伏,让笔迹慢慢浮现。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由于后来的笔迹也被一并印下。增加了判读的难度,但过去的笔迹仍可辨识。
描图纸上那些从表上被擦去的字,是个新庄熟悉的名称。
那是——
「私立……尊秋多学院?」
自己说出的话让新庄反射性地站起,椅脚在木头地板上磨出闷响。
餐厅入口门扉紧接着打开,女性管理员走了进来。
即使拖鞋声剌耳难耐,但新庄依然迅速奔向管理员。
「请、请问!还有其它关于这个人的数据吗?」
想查下去的念头逐渐发酵,如今——
……非得查下去不可!
仿佛是受到吶喊的意识所牵引,新庄向微笑着的白衣中年妇人问: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就是我妈妈,可是她竟然……」
新庄想起了过去孤单的自己,以及现在的自己。
「——她竟然曾想过要到我现在待的地方,让我能自然地笑的地方——」
话尾刚落,新庄看见了挂在餐厅门口的木牌。
牌上写着这所孤儿院的名称。那应该是在老孤儿院崩毁时得以留存,才会被挂在这里吧。
……草香院。
当新庄默念院名时,心中似乎有些什么被勾了起来。
刚刚她想说的是——
……新庄-由起绪曾想过就读尊秋多学院。
但新庄的心却大声否定了这句话。
新庄从两项推论中,得出近乎瞎猜的决断性想法。
「这个人……」
在她说话时,推论已相互连结,成为确信。
「这个人应该来过我现在待的地方!」
一听,管理员落下眉梢,面带疑惑地侧首问道:
「新庄小姐,请先冷静一下。妳怎么能这么断定她去过那里呢?」
听管理员这么说,新庄走到桌边抓起相簿和升学志愿表,在回程中翻开最后一页——起程前的相片。
她用左手撑着相簿,右手指着照片一处说:
「请看看她胸前的口袋……看到车票了吗?如果她去的是大阪府内或近郊的学校,应该用不到这种车票。所以我想她的目的地并不是升学志愿预填表上写的地方,而是后来提交给老师那份真正的升学志愿表上所填的学校——东京的学校。」
「……可是,她的学费该怎么办呢?」
女性不解地捧着脸。
「东京……多半是私立的学校吧?」
确认般口吻的问题令新庄深深点头。
「管理员小姐,您知道建造这所孤儿院的人是谁,对吧?」
「是的,前院长有跟我提过。」
「现在我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新庄调息似的深吸口气,说:
「——草香。」
管理员双肩因此一颤,但新庄不理会她的讶异,认为这是意料中的反应,接着看向挂在餐厅门口的木牌。
「没错,那个人就是草香先生……草叶散发的清香,指的就是『熏』——出资建造这里的就是佐山-熏先生对不对?」
新庄一针见血地说完,又立刻接下去。
「恐怕心怀感激的前院长,想把这里取名为圣熏院之类的吧,但是佐山同学的爷爷不好意思地婉拒了,所以才改为草香。而佐山同学的爷爷——」
新庄微微笑。
「是个恶徒。表面上做的虽是些惊世骇俗的事,私底下却总是顺应自己的真心……所以一旦知道有人对升学感到犹豫、因顾忌旁人而牺牲了自己的心愿,就算那个人不是自己好友的孙女,他也会伸出援手吧。」
管理员对这句话报以一个反应——叹息,一段安心的叹息。
她右手捧着脸说:
「没错……」
接着慢慢由上往下打量新庄。
「妳……认识前院长说的那位『长腿叔叔』吗?」
「我并不认识他本人……不过我和他的亲人很亲近。」
「这样啊。」
管理员加深笑容,将几样东西递到新庄面前。
「这些是离院生寄来的信件,它们可都是从前院长那一代就特别收藏到现在的喔?因为放在办公室里,所以刚刚忘了拿来,连寄给前院长的信都还保存得不错呢。然后……我找到了十多年前新庄-由起绪小姐寄的信,还有她托管的东西。」
管理员递来的,是两封信和一本老旧的笔记。
「我想这些的确是该让妳过目的东西。」
管理员的笑容上下晃了晃。
「——请收下吧,相信它们能够引领妳前往妳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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