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只和『朋友的妹妹』一起看煙火
第8話 只和『朋友的妹妹』一起看煙火
與充滿喧囂的神社廣場相反,沒有人影的正殿後方,生長著巨大的樹木。
樹幹又粗又大,長得比正殿本身更高的大樹。
與廣場上備受眾人注目的煙火相反,沒有人注意到其存在,安靜地潛伏在黑暗中。
但是我知道,位在那麼不顯眼的場所的大樹,其實意外地可靠。
我們知道。
「──你果然來了。」
「讓妳久等了。我察覺得太晚了。」
暗處的暗處。
咻──────………………轟!………………砰砰砰………………
煙火的發射聲與人們的歡呼聲,感覺很遙遠。明明只差了幾公尺而已,卻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
真白正在那兒等我。
「來得太慢了。煙火已經開始了。」
「對不起。我到處找妳,但是都找不到。」
「是真白男朋友的話,應該一秒就能找到真白在哪裡。你的熟練度太差了。要反省。」
「噢,是……」
毫不留情的冷言冷語攻擊。很久沒嘗到純度一○○%的毒素,使我不禁按住胸口。
但是真白又立刻嘻嘻笑了起來:
「對不起,就連這種時候,真白也只有惡毒的會話卡片可以使用。」
「必須擴充牌組內容才行呢……我也沒資格高高在上地說別人就是了。」
其實我很清楚真白的心情。
自我評價低的人,觀察其他人時,找出對方缺點遠比找出優點簡單。
與彩羽或彩羽的同學,或是不久前遇見的國中生《黑羔羊》粉絲•友坂茶太郎那樣能不消耗熱量地稱讚其他人的人種,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我和真白這種人,必須使盡全身力氣,把念力灌入雙眼之中,拚命尋找,才總算能找出一個他人的優點。
辱罵、指責、嘲諷──揮舞毒辣的言語之刃,對真白來說,是最簡單的會話方式。至於我,則是以大道理為刀刃,犀利地傷害他人的心。
簡單來說,就是笨嘴拙舌。
因為不擅長說話。說的話愈多,就愈容易出錯。
例如連補妝都不懂的抱佛腳式化妝。
例如滿是補丁的假男女朋友關係。
──所以,真白才會以語言之外的方式,向我傳達她的想法。
「明,你還記得這棵樹嗎?」
真白撫摸著樹幹,仰望上方的枝葉問道。
「記得啊。這是小時候,我和妳哥──深琴一起爬的樹。因為上面是連小孩子也能清楚看到煙火的特等席。」
「嗯。那時候,真白放棄爬樹……害你也沒看到煙火。」
「沒考慮尋找不需要運動神經的妳也能看到煙火的場所,是我不好。」
「但是真白不那麼認為……所以,自從那次之後,真白就不參加夏天的祭典了。」
這麼一說,那確實是最後一次我和深琴、真白三人一起參加的祭典。
「真白怕讓你感到困擾,所以逃避了。」
「有什麼好困擾的?我的人生又不會因為少看區區的煙火而有什麼損失。」
「真白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為你很溫柔。」
真白從脾組中抽出為數僅少的讚美卡片,笑道:
「明明不是朋友,卻這麼關心真白,真的很溫柔。」
「……妳在說什麼啊?我們是朋友啊。雖然現在是假男女朋友,但是至少在當年,是朋友沒錯。」
「不對。那個時候,對你來說的朋友──對等的朋友,只有哥哥而已。」
真白的話,聽起來像是妄自菲薄。
可是我卻沒有斷然否定她的話。
「真白只是朋友的妹妹。因為是哥哥的妹妹,所以你才會帶著真白一起玩。並不是因為真白是真白,所以才讓真白待在你身邊。」
「……我哪知道小時候有沒有想那麼多啊。」
沒辦法否定。
因為我也不敢肯定自己當年是怎麼想的。
假如沒有深琴,我還會積極地和身為女生的真白玩在一起嗎?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
如果想誠實地面對真白,就沒辦法輕易否定。
「是說,不管你怎想都無所謂。總之真白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就是這樣。」
「……說的也是。」
說到底,人際關係是主觀的。
只要自己那麼認為,對本人來說,就是事實。
既然真白認為自己只是『朋友的妹妹』,對她來說,那就是真實。
至於我的看法,在判斷真假時不重要。
「所以這只是自我滿足。真白是為了讓自己對自己有信心,為了從『朋友的妹妹』身分畢業,所以把過去放在地上的東西全部撿起來而已,是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活動。」
「在假約會時順便加入這些嗎?妳相當有餘裕呢。」
「哈哈哈。是啊。不過,你只看著真白一個人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那說法,是指我平常會看著《5樓同盟》的大家嗎?
或者是指某人……暗指我被特定的某人吸引了目光呢?
不管言下之意是什麼,都無所謂。現在這個瞬間,我非凝視不可的,只有眼前這個名為月之森真白的女孩而已。
對於告白,連OK兩個字都說不出來的人,接下來卻要做出讓對方懷抱期待的事,可以說是最爛的人渣。
但是為了真白,現在的我,必須貫徹人渣的姿勢。
「好,我會照妳的期望做的。」
「咦?」
「所以……嘿、咻!……好了,妳也快過來吧!」
我猛地朝真白方向跑去,從她身邊跳起,踩著樹幹向上一跳,來到樹枝上。
小學時感覺非常高的大樹。那時必須辛苦地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但是成為高中生的現在,上樹變得相當簡單。
「明……你知道真白想做什麼嗎……?」
「是啊。所以就讓我看看吧。看看變強的妳。」
「嗯、嗯……!」
現在的我們,已經沒有必要爬樹了。
身高與成年人差不多高的現在,不會再發生只能看到大人背影的傷心事了。
假如要花時間爬到樹上,還不如立刻回到廣場,直接抬頭看著天空,可以更有效率地看到更多煙火。
也就是說現在的我,把效率擺在一旁。
「真白會帥氣地一口氣爬到樹上的。你看著吧……嘿……喝!」
真白脫下木屐,捲起袖子,充滿幹勁地向上跳。然後──
「呃啊!」
抓……砰──!從臉部直接撞上地面。
喂喂,這樣會死人的喔。
一般人在向下掉時會做的防禦,完全沒有發生。真白任憑地心引力拉扯,狠狠撞在地上。
「妳、妳還好嗎?」
「沒、沒事。只是流了一點鼻血而已。」
「那完全不叫沒事吧……」
「不會死。只是擦傷。」
真白宛如勇於挑戰的一流經營者,充滿男子氣慨地起身,連鼻血都不擦,再次面對大樹。
「喝……啊!」
但是,就算說真白成長茁壯了許多,終究是精神層面的事。
假如問直到不久之前,都繭居在家的她,運動能力比小學時進步多少?那就是臂力、腿力、運動神經等參數幾乎全部零成長。
如果能以精神必勝論顛覆天生的運動才能,那麼不管是誰,都可以成為一流的運動員。
可惜世界沒那麼簡單。
抓住樹幹時,樹皮剝落;用腳踩樹幹,直接向下滑──……
妳的浴衣是租的喔?弄髒弄破沒關係嗎?我以合理的論點對她的青春場面潑冷水,得到了「真白多的是錢可以賠」這種失去青春資格的暴發戶發言──……
儘管如此,這場面仍然毫無疑問的,是不折不扣的──
「要不要我拉妳一把?煙火快放完了喔?」
「……不用了。假如真白不靠自己的力量做到,就沒有意義了。不變強的話,真白就沒辦法站在你身邊……!」
──毫無疑問,是不折不扣的,『月之森真白的青春』。
既然如此,我呢?
我該怎麼做?
從效率的觀點來看,這種滿身泥濘的挑戰,沒有任何意義。
以最短最快的方法──由我拉真白上樹的話,可以看到更多的煙火。
不對,對於已經長大的我們來說,就算不爬到樹上,也不會被成年人的身高阻擋,本來就能盡情欣賞煙火。
儘管如此,真白還是使用這種沒效率的方法,使原本可以看到煙火的機會一一消失,真是愚蠢至極。沉浸在戀愛與青春中,最後得不償失,是典型的青春期少年少女會犯的毛病。
不過,決定奉陪真白到最後的我,也是同類。
所以我──
「需不需要建議?」
「咦?……可是那樣一來,真白……」
「我不會出手幫忙的。不過喜歡給人建議是我的本性,身為製作人的本性。既然妳展現了把自己弄得滿身汙泥的覺悟,我就會很想指導妳。」
──所以我也回以『大星明照的青春』。
雖然不知道真白是否明白我的意圖,但是她坦率地點頭。
「嗯……謝謝你,明。不對,製作人。」
「不要特地學在故事最高潮時換稱呼的做法啦。如果是引導頂尖偶像,就沒話說,但這只是爬樹的指導而已。」
「哼。真過分,在別人正在興頭上時潑冷水。爛……死了……!」
真白不高興地嘟噥著,努力向上跳。
當然還是失敗了。
「不要想一口氣跳上來。仔細看清楚敵人的模樣,找出腳能踩穩的地方。」
「腳能踩穩的地方……」
真白照著我的話,開始冷靜地觀察樹幹。
原本埋頭猛衝的她冷靜下來,視野也變寬闊了。
「找到了。只要好好利用這裡……!」
找出希望,加以挑戰。
劈啪。
「──呀啊!?」
可惜還是失敗了。
雖然有可以作為支點的突起,但是剛好很脆弱,樹皮很容易被剝掉。
「記住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雙手雙腳中,有三點抓穩踩穩,才能繼續向上移動。像剛才那樣只把體重放在同一個點上,樹皮剝落時就有可能掉下去。就算單腳落空,只要三點抓穩,就不會摔下去了。」
「三、點……」
真白一面反芻著我的話,一面抓住樹幹。
不知道如何分散體重的她,第一次以理論爬樹。
「像……這樣……嗎,嗯嗯……!」
「沒錯。把身體緊貼在樹上,可以想成抱緊處理。」
「抱……緊……」
真白全身發抖,像無尾熊一樣抱著樹幹,緩緩向上攀爬。
樣子一點也不帥氣。
很丟臉,很難堪。
毫不留情地繼續在天上閃耀的煙火,似乎在嘲笑真白的可悲。這麼想是不是太自卑了呢?
在那之後又過了多久?時間毫無道理地不斷流逝,過於迂迴,以致於失去緊湊性的人生。
Try&Error。
雖然也能如此稱呼,但是除非能得到巨大的回饋,否則不推薦這麼做。
因為收穫太少。
因為沒有意義。
可是。
──如果真白能因此得到自我滿足,這行動就有自我滿足的價值與意義。
同時,也是我自己的自我滿足。
陪真白揮灑青春,可以讓無法回應她的真心告白,延長回覆時間的自己稍微得到諒解。這是人渣特有的膚淺想法。
「嗯……嗯嗯……!」
沒錯。就是這樣喔。真白。
「咕……嗚嗚……再,一點點……」
沒錯。再一點點。只要再向上幾公分,伸出手,就能搆到想抓的樹枝了。
「哇啊!?」
……!不,沒問題。雖然失去平衡,不過她有確實遵守三點不動一點動的原則,所以沒有摔下去。
「怎……怎麼能……在這裡……輸,掉呢……!」
沒錯。不能輸。
「這點程度的困難……真白一定要……克服……」
上吧!直白……!
「然後贏過……彩羽才行……!!」
沒錯!贏過彩──嗯?
不對慢著真白,妳剛才說了什麼?
雖然說從剛才起,煙火的聲音就一直傳入耳中,但絕對不是戀愛喜劇主角的我,當然能把真白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贏過彩羽?
在哪方面?
……不,我自己也知道。
從前後文可以推測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真白把彩羽當成情敵了。
會那麼想,並不奇怪。
因為彩羽的纏人,那個纏人的彩羽……
非常可愛。
可愛,等於就異性而言,非常有魅力。
既然如此,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我和彩羽毫無疑問,是感情很好的男女。
所以月之森社長才會懷疑我們的關係,我也不得不暫時盡可能地避免在公共場所與彩羽走在一起。
──原來如此。真白之所以做這些,不單純是為了克服自己的弱點。
目標不只是站在我身邊。
同時也想站在能與我對等地來往的彩羽身邊。
所以才會想從『朋友的妹妹』的位置畢業,前進到更靠近我們的地方。
為了朝燦爛地盛開於空中的花朵伸手,儘管全身破爛,仍然朝高處前進。
得到蠟造的翅膀的伊卡洛斯,因為抱著想抓住太陽那種不符合身分的願望,最後受到懲罰,摔死在地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於真白的翅膀。
凹凸不平,厚厚的蠟,在被高溫完全融化之前……
「抓……到了……!!」
碰觸到太陽了。
真白細小的手,抓到樹枝了。
至於夜空,也彷彿為了慶祝真白成功拿回遺忘在過去的物品,成功爬到樹上似地,開出巨大的──
──────………………
煙火,並沒有出現。
天空很暗,周圍很寂靜。
沒有出現祝福一名女孩的努力般的煙火。
「哈哈!真白成功了!明,你看到了嗎!」
「……嗯。我看得很清楚喔。」
可是真白完全不在意,以沾滿塵土的臉露出燦爛的笑容。喂喂,那個擔心脫妝的妳哪裡去了?腦中閃過這種不解風情的想法的我,果然是青春力很低的人渣呢。
「妳很努力喔。真白。」
「嗯。真白很努力。這是真白人生中最努力的時候。」
「說的太誇張了吧。」
「不要小看真白的沒運動神經。可以爬上這麼大的樹,很厲害了。」
「別大大方方地這麼說啊。」
「不對。」
真白搖頭。挺胸說道:
「是總算能大大方方地這麼說了。」
「……喔……」
沒有運動神經。以前的真白,很討厭被點破這類的缺點。
沒自信。傷不起。那都是過於巨大的自尊導致的。
為了避免受到傷害,被保護在硬殼內的自尊心,持續地無限膨脹。
可是現在,真白正面面對了自己的弱點,戰勝了弱點。
接受了弱點。
「雖然沒能看到煙火……可是能夠像這樣,坐在你身邊。只要能這樣,真白就滿足了。」
「真、真白?」
真白靠在我臂膀上。
沾滿樹幹上的髒汙的浴衣,因汗水而濡溼的肌膚。
但是與她肌膚相觸感覺並不會令人感到不愉快。真白柔軟的身體,微香的汗味,都有如甜美的毒藥,麻痺我的腦袋。
「至少可以拿這種程度的獎品吧?而且這是女朋友的特權。」
「這個嘛……既然要扮演男女朋友,這種程度的事,也是應該的。」
「是吧?因為沒能來得及看到煙火嘛。達成任務卻沒有報酬,會被說是糞遊戲喔。」
沒錯。身為遊戲製作者,我無法不同意這說法。
但是啊,真白,妳弄錯了一件事喔。
「煙火的話,有喔。」
「咦?」
「這是為了怕超過時間,事先上好的保險。身為男朋友,不幫努力完成目標的妳準備獎品的話,就太掉漆了。」
「喔,喔?這麼有良心……難道說,你已經先在攤位買了仙女棒之類的小煙火嗎?」
雖然只是微小的火花,但是兩個人一起點,就是最美好的回憶。
在無數的故事中出現過的,隨處可見的場面……但正是因此,才具有普遍性的魅力,是最美好最浪漫的場面。
假如我的人生是戀愛喜劇小說,應該會依照這種樣式美,走向那樣的高潮吧。
──可惜這是現實。我不是戀愛喜劇的主角,而是名為大星明照的,真實存在的人類。
所以沒辦法重現那種所有人都會選擇的主流又理想的劇情的能力。
我能做到的,是所有和我處在相同處境的話,不論是誰都會想到的,平均的方法。
「妳就好好看著吧。」
「呃,呃……?」
真白困惑地眨眼,我在她眼前拿出手機。
按下通話鍵。
「準備好了。請發射。」
這是信號。
有如為了祝福一名女孩的努力而施放的煙火,並不存在。
但是,只為了祝福一名女孩的努力而施放的煙火,就在眼前。
「──妳很努力喔,真白。妳真的很了不起喔。」
「咦……咦……?明,這是……」
「我不是說了嗎?這是怕超過時間,事先上好的保險。是最盛大的煙火。」
「那、那種事,一看就知道了。不是這部分。這樣太奇怪了。為什麼你能讓主辦單位,發射煙火……?」
「因為我找到眼線了,所以才能做到。」
「眼線……是爸爸,派來監視我們的人?」
「對。雖然伯父看起來那個樣子,但其實是超有能力的經營者。既然他說要強化監視,就一定會做。會派人觀察我們是否確實地扮演男女朋友,我身邊有沒有其他女人的影子。正是因為言出必行,所以Honey place才能成長到今天。」
既然說會做,就一定會做。
問題在於,眼線在哪裡。
到底是誰在觀察我們的行動。
答案很簡單。
「祭典的主辦單位的工作人員。不管是擺攤的,或是演奏傳統音樂的……施放煙火的──全都是眼線。」
只要冷靜地回溯記憶,答案就很清楚明白。
傳統音樂演奏的是Honey place的超人氣遊戲Grand Fantasy 7重製版的改編版主題曲。
演奏前,當然需要取得使用權。不過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祭典本身有Honey place的贊助。
當然,這件事不足以作為決定性的證據。不過還有另一個證據。
就是在真白挑戰撈金魚時──
『你在說什麼啊?只要一直抽,抽到抽中,排出率就是一○○%喔。』
『不要用那種作家特有的讓人差一點就會接受的歪理硬凹啦!』
『放手!真白一定要撈到!』
『多麼有氣勢!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果然不同凡響啊……好,為了回應妹妹的男子氣慨,叔叔也做好覺悟了。接下新的網子吧!』
『謝謝老闆……!明,你看著吧,這就是真白的,覺悟……!』
──的這段對話。為什麼撈金魚的老闆會說真白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呢?
假如只聽我們的對話,應該會以為真白是職業作家才對。其實她是雖然有責編,但還沒出道的半職業作家。話是這麼說,不過在世人的想像裡,所謂的作家應該都是稿費賺得笑呵呵的大作家吧。
既然如此,在真白豪邁地花錢時,比起說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說她是『超人氣作家』,會更合理。
可是,假如老闆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白是誰的話呢?
當然這些全是間接證據。
在法庭上,是無法以這些理由定罪的。
不過在這種時候,不需要那麼高的證據能力,只要知道真相是那麼回事就行了。
在那個時間點,被月之森社長叮囑必須好好扮演男女朋友的我們,選擇暑假最後的盛大活動•夏日祭典演戲給他看,是很有可能的事。
社長預測到我們的想法,命令主辦單位的大叔們監視我和真白──我賭上這個可能性,在前往樹下找真白之前,打電話給月之森社長。
『你在監視我們對吧?利用工作人員。』
『Excellent!!你居然看得出來~』
『真是的。只會想這種餿主意。一般來說,有把整個祭典拿來公器私用的嗎?』
『你不也為了自己,把《5樓同盟》和我的公司全部拿來公器私用嗎?』
『被你這麼說,耳朵還真痛啊……』
『再說,公私不分根本沒問題。假如是軍隊式的組織就另當別論,不過今後的時代,是比個人的時代更加飛躍──回歸到封閉社區的時代。公共建設類的工作先不說,從事創作工作的人,工作本來就可以公私不分喔。』
『我覺得這說法有種詐騙的詭辯感呢。』
『嗯~我聽不到~我是有如戀愛喜劇主角般受歡迎的男人,不該聽到的臺詞都會被自動過濾掉喔。』
『看到別人受歡迎時明明就嫉妬成那樣。哪有這樣搞雙標的?』
『大人可以雙標。大人可以!戀愛與浪漫是犧牲了青春時代長大的大人才能享受的奢侈。』
『是說,就算被騙也好,可以品嚐看看那種大人的奢侈。這話是你說的對吧?那麼,可以給我一個看出真相的獎勵嗎?』
『你說說看。』
『這是對基於個人問題,把整個祭典扯進來的社長的要求。只要一發就好──請你為了我和我女朋友,發射一發特別大特別美的煙火。』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綻放在夜空中的,一朵巨大又美麗的煙花……才怪。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百花繚亂。
寂靜之後再度出現的,是壯麗的煙火秀。
「我又沒說要搞成這樣……那個人還真的有夠寵女兒耶。」
我要求的煙火,只有一發(約一○○萬圓)。如果只有一發煙火,就算事後找《5樓同盟》追討經費,應該也能以《5樓同盟》的預算填補吧──我是這麼計算的。
結果月之森社長那傢伙,為了自己女兒,擅自提高了我的風險。
算了。說起來,高風險──
「好棒……好美……」
──是可以換到高報酬的。
真白的臉,沐浴在照亮了黑暗的七彩光雨之中。看著那有如萬年玄冰全部融化似的開心側臉,我覺得幸好有這樣亂來。
笑容的價值有如鑽石。雖然我壓根兒不打算用那種老掉牙的方法形容,但是那笑容,確實有一○○萬圓煙火的價值。
當年,抱著膝蓋蹲在潮溼的樹下,陰暗的少女。
如今沐浴在光輝之中。
儘管只是踏出了一小步,但真白還是嘗試改變自己。
改變……嗎?
「……對不起,真白。我實在是最爛的男朋友。」
「為什麼要道歉呢?你送了這麼美的景色給真白喔。」
「在這麼浪漫的情境下……在必須滿腦子都想著女朋友時──我卻思考起《5樓同盟》的事。」
看到變堅強的真白……
首先浮現在我腦中的,是同伴們的臉。
逐漸克服致命性溝通障礙的乙。
解決了與老家的問題,改頭換面,再也不被規則束縛的紫式部老師。
接受了某種程度的沒效率,重新檢視自我價值的我。
儘管大家都變了,可是,還有一個在根本之處,沒有任何改變的傢伙。
小日向彩羽。
只纏著我的朋友的妹妹。
假如不只我,假如那傢伙能對任何人展現煩人的魅力,一定能活得更輕鬆更快樂。我不禁這麼想。
──在明知對方喜歡我的情況下,和真白兩人獨處。在這種情境中,腦中卻想著該如何行銷彩羽。我真是爛到極點的人渣。
「不是《5樓同盟》,是彩羽的事吧?」
「……妳知道多少?」
那種若有深意的說法,彷彿察覺了彩羽的真實身分似的。
不曉得耶──真白含糊帶過了我的問題。
「我先說,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喔。真的。」
「也對她沒有任何戀愛或喜歡的感情?」
「……九九%。」
「說不出一○○%呢。」
「因為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確定。」
「畢竟你是處男嘛。青春處男。」
「……喂喂喂。」
不要用清純的模樣講那種話啦。
「在這方面,真白應該可以算姊姊呢……開玩笑的。嘿嘿。」
她說著,把身體靠在我身上。
將頭貼靠在我肩膀,在緊緊依偎的情況下,呢喃起甜美的誘惑:
「雖然真白不知道身為製作人的你,想把彩羽變成什麼樣子……但是青春的前輩──身為姊姊的真白,可以幫忙。」
「幫忙……?」
「嗯。所以告訴真白。你想讓彩羽變成什麼樣子?你想和彩羽改變成什麼樣子?」
「這是妳的戰略?」
「嗯。真白,很堅強。所以想以女朋友的身分,像這樣在你身邊,分享你的煩惱,創造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
迷惘。罪惡感。糾纏的思緒。
有如在他人內心脆弱時趁虛而入的惡女,但是態度太堂而皇之,反而令人能夠接受。
所以我開口了。
在隱瞞彩羽的祕密的前提下……
說出我想對彩羽做的事──
想行銷名為小日向彩羽的這個人類的欲望。
也想讓更多人聽到我這個想法。
操縱其他人的人際關係,是傲慢到極點的事。所以我希望能得到第三者的確實保證,讓走錯一步就會變成剛愎自用的我的想法,帶有客觀的性質。
真白不是《5樓同盟》的人,也是我容易開口的原因。
「……這樣就五五波了呢,彩羽。」
真白小聲地道。我還來不及對她的話做出反應,心中想的事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我希望彩羽可以把用在我身上的煩人,也用在其他人身上。我希望能讓她交到能覺得比我在一起時更快樂的好朋友。」
這時候,我與真白都沒有察覺到,踏著草地,朝樹木接近的腳步聲,出現相當的動搖。
閉幕 與社長的定期會議
「想送努力改變自己的女朋友特別大特別美的煙火。還真狂妄呢。」
看著望遠鏡的圓形視野中,相依相偎地坐在樹上,欣賞最後的煙火的假情侶,失落的青春時代閃過我腦中,黑暗物質在肚子裡翻騰不已。
假如男方是自己外甥,女方是自己寶貝女兒的話,就更令人光火。
最後的煙火結束後,回家的人潮開始湧現。我故意坐在長椅上不動,以全身的怨恨用力咬著烤魷魚。
「呵呵呵,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一名女性站在長椅旁,笑道。
雖然是美女,但不是我的愛人。
就算稱她為女神阿芙蘿黛蒂的化身,也絕對不會有人說太扯。
亮黃色的頭髮如純種馬的毛色般豔麗,仔細地綁成低馬尾,垂在已生育婦女充滿魅惑之力的胸脯前。
身上的衣物乍看之下很簡潔,但是上流階級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是高級服飾;背脊挺得筆直,身上散發著有如政治家的妻子(第一夫人)般的氣場。
社長•天地乙羽。
別名母親•小日向乙羽。
必須加以注意的情敵候補,最近這幾天被我鎖定的小日向彩羽的媽媽。
其實今天的祭典,不只Honey place,她擔任社長的天地堂也同樣是贊助商,我們因此都收到特別觀眾席的優待券,於是在會場談起彼此的女兒與外甥,一起行動。
「開心?我嗎?寶貝女兒被外甥睡走了,怎麼會開心呢?」
「看在我們是老交情的份上,所以我溫柔又含蓄地提醒你,這樣講自家女兒,實在非常噁心喔。」
「我覺得天地社長應該多學一點何謂貼心與人心機微比較好喔……」
「哎呀,是這樣嗎?像我這麼感情豐富的女人是很少見的喔?」
「……關於那件事,妳果然還很記恨嗎?」
「是啊。甚至到了絕對不想讓孩子們接近的程度呢。」
天地社長露出如聖母般的笑容。但是聲音中帶著不可見的魄力,連我也不禁冷汗直流。
只要想到她過去的人生,就會對她那帶著執念的陰暗感情感到很同情。但是就父母心來說,又會覺得她的孩子們很可憐。
「不過啊,還是別過度以父母的價值觀束縛孩子喔。有聽過嗎?最近世間把那種父母叫做『毒親』喔。」
「砰!」
「……這是在做什麼。」
真希望她別突然做出開槍的動作。由天地社長做的話,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感覺,會以為自己真的會被她殺掉。對心臟很不好。
「先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說話吧。你可沒有批評毒親的權利喔。」
「妳在說什麼!我可是如此深愛真白喔!」
「就是這個部分喔~?插手干預或禁止孩子們談戀愛之類的。假如想責怪我的做法,那麼你自己也是充分的『毒親』喔?」
「嗚……的、的確……不、不對不對。有沒有愛情,是差很多的喔。」
「我也是深~深地愛著乙馬和彩羽的喔。差別只在於你是在戀愛方面,我是在娛樂方面束縛他們而已。」
「呣,呣呣呣!」
出現了,天地社長的攏絡式辯論法。
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她總是能掌握對話的主導權。
穿梭在感情縫隙之間的合理性。就算一開始時意見與她不同,在對話中,自己的想法會漸漸地被她扭轉,最後覺得她的意見是對的。
有如領導大眾,完成正義改革的英雄。
有如欺騙、煽動大眾,在世界上留下巨大又深刻的爪痕的獨裁者。
經營者圈子中罕見的會話魔術師。
這是實際發生的事。不是奇幻故事的設定。
天地乙羽社長,是現實中的洗腦魔法師。
「呵呵呵。誰教你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對我說教呢~假如你不說那些有的沒的,我也不會攻擊你喔~」
「好啦好啦,是我輸了。我可沒有與妳為敵的膽量呢……是說,剛才說到哪?」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
「對,就是那個。為什麼說我很開心?」
「其實你很希望大星同學和真白在一起不是嗎?我知道的喔~」
「請別隨意捏造我的真心話好嗎?」
「你自己明明就沒辦法斷然說那是捏造~」
天地社長帶有深意地瞇起眼睛,從我手上奪走望遠鏡,自己看了起來。
她眺望著樹上的冒牌情侶,紅著臉頰說道:
「他們倆不是很登對嗎~那種青澀的感覺。所以應該不會在結婚前發生月之森社長擔心的事吧~?」
「……不要戳我的痛處啦。妳應該常被說個性很差吧?」
「是呀~我常被人如此稱讚喔。」
心態真是積極正面到可怕。
「我自己也知道啦。真白總有一天要嫁人的。既然如此,至少要把真白交給能讓她露出那種笑容的人,可是──」
只為了讓一個女孩子露出笑容,就把煙火公器私用。
夠機靈,也願意挑戰風險。就算亂來,也要以送真白禮物為最優先。
既然讓我看到那程度的男子氣慨,就算我多麼痛恨青春,也還是不得不承認──
如果是那個男人,也許可以把真白交出去……
但這和那是兩回事。
「──我不喜歡這樣。妳是為了自己,才說得一副為了我好的樣子吧?」
「大星同學是好青年,和我們家的乙馬似乎也很要好,很適合當彩羽的丈夫……可是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他是《5樓同盟》的領導人。」
「沒錯。假如他和我一樣,能冷靜地把創作者當成商業道具看待,該有多好呢。」
「但他不是。」
以前,我們三人一起吃火鍋時,明照這麼說過:
『我是打從心底愛著《5樓同盟》的成員。打從心底覺得他們的創作很有趣──如果只想賺錢的話,比起做遊戲,我覺得有更多容易賺到錢的方式。』
雖然還是青澀的高中生,但已經同時具有經營者與創作者的視角了。
我對那種稀有產生興趣,不過天地社長似乎不是這樣。
「因為他很有可能對彩羽灌輸娛樂的魅力~」
「假如兩人交往的話,妳會很傷腦筋。是嗎?但乙馬同學的話就沒關係?他們已經很要好了吧?」
「那邊應該沒問題~反正不論發生什麼事,那孩子都不會被影響。」
「原來如此……?」
奇妙的說法。
但我還來不及提出疑問,天地社長就繼續說下去了:
「不過啊,彩羽似乎已經深受大星同學影響了。這就是我的煩惱。」
「……那兩人,果然非常親密呢。」
「但不是情侶關係的樣子~」
「唔……」
根據我的調查,雖然有人目擊到他們膩在一起的場面,不過經過仔細分析後,是彩羽積極進攻,至於明照則是四兩撥千金地帶過,不為所動。
雖然不能說身邊沒有女人,但他應該有努力在遵守和我的約定吧。
「因為我不太常回家,沒辦法地毯式地仔細觀察……但是今天,我確定了~彩羽喜歡上大星同學了呢~」
「為了破壞他們,所以幫真白加油?想把我女兒當祭品,很有膽識喔。就算是我,也會理智斷裂的喔?」
「哎呀呀?Honey place打算和天地堂吵架嗎?」
「貴公司最近出的《集合啦!海洋魚友會》和我們家的《Grand Fantasy 7重製版》,不知道哪邊的銷售量比較好呢,哈哈哈。」
「推出那種品質的東西,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與金錢呢~我們家在注重品質的同時,也很重視開發效率喔。比收益的話,不知道誰比較高呢,呵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
兩名成年人和樂融融地笑著。可以說是非常紳士的,非常社交的交流。
當然,不是社交舞,而是社交決鬥。
「算了。我不會再阻礙他們的感情了。既然展現出那種程度的男子氣概,真白會愛上他就是無可避免的事,而且他也有搶走我女兒的權利──不過,他最後會選誰,我也不會加以干涉就是了。」
「……真乾脆~如果你能更積極地推銷女兒就好了。」
「孩子們可沒那麼簡單,能事事如大人的想法行動……我只是明白了這個事實而已。」
「是嗎?無所謂。就算不借用你的力量,我也會有所動作的。」
天地社長倏地失去表情。
與我的對抗意識如燭火般驟然熄滅。
接著,她說道:
「也就是說,今後你將承認大星同學的青春──不會以這個理由,拒絕讓《5樓同盟》進入Honey place,是嗎?」
「假如對象是真白的話。如果他自由地享受青春,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喔?是這樣嗎?」
「因為他必須在學校保護真白才行。就算弄假成真,和真白交往,只要他和目前一樣,繼續擔任真白的騎士,我就沒意見。但假如他把真白晾在一旁,和其他女孩……那就難說了。」
「呵呵,我們果然都是毒親嘛。」
「不要把我和妳混為一談,我這邊可是在商言商喔。」
關於這部分,不能說是我耍任性。畢竟是明照主動要求我讓《5樓同盟》進入Honey place的,這種程度的規範,要甘之如飴才對。嗯。
「是說,不承認他和真白之外的女孩子談戀愛,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喔?這麼有深意的說法,很令人在意呢~?」
天地社長眼神閃爍好奇的光芒,歪頭發問。
我撥弄著精心打理過的鬍子,瞇起眼睛,凝視著遠方:
「因為外甥太受歡迎的話,我會很不爽。」
只有這點,是無可奈何的事。
閉幕2 瘋狂的戀愛煙火
「──我希望彩羽可以把用在我身上的煩人,也用在其他人身上。我希望能讓她交到能覺得比我在一起時更快樂的好朋友。」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知道自己偷偷接近的腳步亂了。
大力踏在草叢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被、被聽見了嗎……?我戰戰兢兢地抬頭,坐在大樹上的學長與真白學姊仍然依偎在一起。
胸口一陣刺痛。
發現兩人的身影,真的是偶然。
煙火秀開始時,我原本和班上同學在一起拍照歡呼,熱熱鬧鬧地玩在一起。
但是煙火放到一半時,我突然收到LIME的訊息。
是媽媽傳來的LIME。
她說自己和贊助煙火的廠商有點交情,所以拿到特別觀眾席的優待券,要我過去找她。我說我是和朋友一起來的,可不可以晚點再過去,但是媽媽不肯聽。到最後,我還是只能照著她的話,來到她指定的見面地點,神社主殿的後方。
──然後,我看到了。
真白學姊拚命爬樹的場面。
學長不知利用了什麼管道,把特大級的煙火送給真白學姊的場面。
還有,兩人依偎在一起的場面。
因為是假約會,表現出甜甜蜜蜜的樣子也是當然的。是當然的。理智上,我是知道的。
和班上同學一起逛祭典時,我曾在腦中想像學長與真白學姊走在一起的光景。那是為了《5樓同盟》做的假約會,沒有其他的理由。我如此告訴自己。
可是,直接看到,就不一樣了。
努力地讓學長看到自己的成長的真白學姊,真的很堅強,很惹人憐愛,就算知道她是情敵,我還是忍不住雙手冒汗,緊張地為她加油……那個模樣太奸詐了。我完全沒辦法恨她。
而看著真白學姊努力的學長,眼神也極度溫柔。
有如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與公主。
光是看到那樣的場面,我的心就像被千斤重的岩石壓住。最後的致命一擊,則是剛才那句話。
「要我……交到覺得比和學長在一起時,更快樂的朋友……?」
那是,什麼意思?
其實學長非常討厭被我纏著,被我捉弄嗎?
所以想找其他人當苦主?
……不會吧。學長應該不會那麼想。
反正一定和平常一樣,是因為擔心我在班上的人際關係,才會想多管閒事。一定是那樣的。
可是,就算是那樣。
學長想減少與我單獨相處的時間。
那八成,是事實。
「……!」
一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拔腿狂奔。背對學長與真白學姊,跑出神社。即使在半路上與一起來玩的同學或友坂同學擦身而過,即使被她們呼喚,我還是無視她們,繼續狂奔。
雖然媽媽還在等我和她會合,不過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怎麼辦?我好奇怪。
做出這種事,一定會被很多人擔心,會被他們查探不必要的隱私,被他們懷疑。
直到目前為止,我都在各方面順利地保持平衡,偽裝得很好。
但是現在,卻做不到了。
有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在胸口作亂,暴動,使我的理智無法運作。
──我不要學長被搶走。
──我不要學長被其他人接近。
──我不要學長疏遠我。
自私的感情如煙火般炸開,點燃其他的感情,變成連環爆炸。
啊啊討厭討厭討厭我明明最討厭這麼自私任性的自己──!
儘管知道真白學姊的感情,還是因學長的《5樓同盟》至上主義而鬆懈,覺得只要能維持平常的關係就好。想在喜歡學長的同時,和真白學姊當朋友,做那種天真的幸福美夢。
可是,那種事,必須在三人的關係保一定的平衡時,才有可能做到。
我和真白學姊平等地都不是學長的戀愛對象時。
兩人與學長的接觸程度差不多。
在學校時,真白學姊有和學長同班的優勢;但回家後,是隨時都可以泡在學長家的我的主場。維持這樣的平衡。
假如真白學姊與學長愈走愈近,而我被學長疏遠的話……
「我不要,變成那樣……」
我不爭氣地吐露窩囊的心聲。
再繼續一個人,我會很孤獨不安,可是,我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於是我自然而然地,走向對我而言的,第三個家。
『音井』
掛在傳統日式豪宅的外牆大門上的門牌,上面的名字,對我來說就像雙親的臉一樣熟悉。
國中時代,與學長一起對我伸出手的,姊姊的家。
我腳步虛浮地走到門口,望向其中。也許原本正在自宅欣賞煙火吧,只見音井學姊坐在外廊,身旁放著日本茶與和菓子。
「喔~是小日向啊?妳怎麼啦~?」
音井學姊以慢吞吞的聲音說著,懶洋洋地揮手。見到那模樣,我情緒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音井學姊……!」
我直接撲進她懷裡。
不想被她看見我的臉。不想被她看見我現在這麼難看的表情。
「救救我……」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音井學姊的聲音中略帶困惑,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很暖,彷彿能包容一切。
堅硬的鎧甲因此軟化,原本在體內暴動的感情一口氣爆發出來。
「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因為我……全部都喜歡……!」
這是懲罰。
沒有坦誠地把自己的感情告訴學長的懲罰。
神明親吻了正直的人。
正因為真白學姊能勇敢地正面向學長告白,賭上自己的全部,所以才能搶下學長身旁的位置。
「我喜歡待在學長身邊!我喜歡和學長在一起!可是我也喜歡《5樓同盟》的大家,喜歡真白學姊,喜歡學長和音井學姊和大家製作的《黑羔羊》……所以覺得維持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可是,不選擇的話,就不行。
不惜與真白學姊對立,也要向學長告白嗎?
為了與真白學姊好好相處,無視自己的感情嗎?
要把煙火發射出去嗎?不發射嗎?
「音井學姊,我該怎麼做──」
從以前到現在,我一直忍耐。
說任性的話說不定會讓媽媽傷心,所以裝成對演戲沒興趣。
害怕讓真白學姊傷心,所以說學長不是我的戀愛對象。
可是,與這種想法矛盾地……
學長讓我知道了,要忠於自己喜歡的事物,那樣的生活才幸福。
自己的幸福。他人的幸福。
假如兩者衝突時,該怎麼辦才好呢?
想不出答案的問題。身體被矛盾的力量朝兩邊拉扯,彷彿快被撕裂似的。
只靠自己處理這些感情的話,一定會壞掉。
所以我以撒嬌的感覺,向充滿包容力,像姊姊一樣的音井學姊發問──
「──怎麼樣的任性話,才不會讓任何人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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