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3　　大助　　Part　13

　　「进去吧。」

　　魅车把大助带到隔壁房间里。

　　「地面上的状况如何？」

　　那里似乎是一间仓库。紧急照明灯的微弱光线，照亮了摆放不锈钢层架的房间。

　　「请报告各分部的动向，〈郭公〉。」

　　魅车用手指抚摸摆在层架上的罐头，看来粮食储备十分充足。

　　「……市民来不及避难是迟早的问题，目前也没有足够的战力去对付毛毛虫。另外，各分部正思考如何将中央本部从要塞中救出。」

　　大助以战斗员〈郭公〉的身分报告现况。

　　在他眼前的，是副本部长魅车八重子。

　　丝毫没有在过去世界中见到的魅子之影子。他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仔细一瞧，她的眼睛和声音确实仍保有魅子的样子。

　　「我看他们八成会失败吧。毕竟每个分部都缺乏打破现状的战力，又没有指挥官有能力将所有人联合统整起来。不过要是你家的分部长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魅车轻声笑了起来。大助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你的意思是，不管做什么都没用？」

　　「我没有这么说。我也有我的想法，只不过有点不可思议就是了。」

　　魅车望向这边。

　　「我所想到的作战计划——都跟一号指定有关。」

　　「……」

　　「只不过，其中一项很快就报废了。你不应该来这里，而是应该留在上面统合地面的局员。我在『那个世界』里也说过，你的脑筋真的很差。」

　　那个世界——

　　也就是，过去的世界。

　　光听她刚才到现在所说的话就知道。

　　被拉进那个幻觉里的人不止大助，魅车似乎也是一样。

　　大助与眼前的女人，共同目睹了〈原始三只〉诞生瞬间的情景。

　　与魅车八重子——自称魅子的口罩少女。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对魅子那么不耐烦了。既然魅子就是魅车八重子，那我会有那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也见到和我一样的幻觉了吗？」

　　「在幻觉里就另当别论，不过现在我是你的上司。你要是敢打我，小心会因为犯了反叛罪而被逮捕喔！」

　　「……我所见到的景象，真的是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吗？」

　　「大致上是的。」

　　魅车用指尖轻敲玩弄着罐头：

　　「我父亲埋首于『不死』的研究，引起了当时的圆桌会的关注。不过那项研究对脑筋不好的父亲来说负担太重，所以我就偷偷地接手进行。」

　　「……」

　　「我父亲发现这件事之后非但没有感谢我，反而还心生害怕，企图杀了我。所以我才带着实验体逃跑，打算让这场梦就此结束——结果就遇见了他们。」

　　他们。

　　大助知道他们是谁。

　　「小皇、泪……卡西。」

　　「就是一玖皇嵩、一之黑泪守，和卡书亚·阿尔提尼斯。」

　　而且认识他们。

　　首先是，一玖皇嵩。

　　那个名字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中央本部本部长的名字。

　　尽管他取代空有虚名的局长握有实权，这几年却不再于人前现身。包括大助在内，极少有人知道他为何消失无踪。

　　「一玖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之黑泪守你应该也见过面吧，〈郭公〉？」

　　大助当然认识他。

　　因为，那个名字也与过去的决战有关。实际上，两人从更早之莳就有所渊源——不过身处决战核心的人，其实是一之黑泪守的独生女。

　　照理说早已过去了的战役，其实从更久以前就——

　　与一切的开端紧紧相系。

　　正因为得知了那项事实，大助才会大受打击。

　　「卡书亚他……那个名字甚至不是他的本名。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没有他实际存在过的证明。这个国家，经常有像他那样的人潜伏进来。」

　　无名的异国少年。

　　他的真实身分不明。

　　然而，却是最初诞生的同化型附虫者。

　　在诞生的同时，便为了阻止世界剧变而战，最后气绝身亡。

　　是存在人数仅有数例，却不断出现特异情形的同化型附虫者的——第一人。

　　「那个时候——是〈虫〉真正诞生的时刻吗？」

　　对于大助的问题，魅车八重子——

　　「是的，没有错。」

　　明确地点头。

　　「其实事情是有徵兆的。可是，那本来应该只是一个绝不会成功的实验……就连我也不明白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魅车八重子露出被唤作魅子时的笑容。

　　天真烂漫。

　　简直像在祝福整个世界般的，温柔笑脸。

　　「你就是——原因吗？」

　　完全出自下意识地……

　　等到回过神时，大助已经把枪指向魅车。

　　他分不清现在在自己心中纠缠的情感是什么。

　　是愤怒？

　　是憎恨？

　　是反覆咀嚼自己至今所遭受的一切后，打算对事情的肇因进行报复？

　　还是说——是过去被他打成缺陷者的那些人，要他这么做的？

　　「原因？」

　　魅车收起微笑。

　　「你不是亲眼见到在那个世界、那个时代发生的事情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这么想？」

　　「你还问为什么……？都是你——」

　　「没错，事情是和我有关。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因为我夺走了我父亲的研究？是因为我父亲开始了研究？是因为泪他们圆桌会赞助了研究？是卡西的力量不足害的？还是要怪小皇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梦想最后害死了卡西？」

　　大助在扣住扳机的手指中施力。

　　「问题出在哪里？究竟哪个环节，称得上是事情发生的『原因』?」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不——不对。

　　若是从前的大助，他绝对不会去怨恨原因。他只会为了守护自己的梦想而战，除此之外的事情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敌人自始至终都是〈原始三只〉，他不会去深究它们为何诞生。

　　「我不否认，世界会改变都是因为我们的错。可是，我们的作为不能用原因二字来概括论定。」

　　大助心里其实很清楚。

　　一切就跟在过去世界里所见到的魅子的不祥预言一样。

　　——因为我们的错，这个国家将被〈虫〉所充斥，然后灭亡。

　　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可能足世界改变的原因。只要少了某个人，那段与预言紧紧相系的旅程，就不会走到最后的终点。

　　「——」

　　尽管明白这一点，他还是无法放下手枪。

　　或许是某样与自身意志相悖的东西，要他这么做的吧。

　　梦想尚未实现就倒下的附虫者，大助看得比谁都多。

　　在长久奋战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地背负起他们的意念。

　　那是他们的梦想延续——

　　又或许可以说是憎恨。

　　虽然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大助都没有资格去背负——

　　「……！」

　　这时，要塞中传出了细微的声音和晃动。

　　是因为两人无言相对，才会注意到的小小异状。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是迪欧雷斯托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吗？」

　　魅车仰望天花板眯起双眼。即便被枪指着，她依旧不为所动。

　　「那些毛毛虫……果然是〈浸父〉对吧？」

　　大助没有放下手枪。

　　「中央本部把在那艘废船上被逮捕的〈浸父〉——迪欧雷斯托伊藏起来了吗？」

　　「那个时候还没有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这个组织。全部都是政府从旁干涉，以及圆桌会暗中算计所造成的结果。不过，听说迪欧雷斯托伊留下的分身，自那之后也一直在到处活动。」

　　「……」

　　「我想你应该已经晓得，歼灭班也是利用迪欧雷斯托伊的碎片做出来的实验体。因此，本体在脱离我们掌控时夺回了碎片，并且轻易地击败他们。」

　　魅子十分干脆地说出本应是这好几年来最重要机密的事实。

　　「……是迪欧雷斯托伊让我看见幻觉的吗？」

　　「做那种事情，对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处？」

　　「……？那不然是谁——」

　　要塞再次晃动。

　　摇晃程度比先前更大，声音似乎也变近了。

　　「当然是用浓雾隔离赤牧市的人呀。那是对我提出的警告，对你而言则是一种求救讯号。——话虽如此，不过我看反应迟钝的你应该不懂吧，〈郭公〉。」

　　想要我再甩你巴掌吗！他在心中暗骂。

　　大助非常不喜欢魅车八重子这个人，讨厌到连在过去世界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耐。

　　「毕竟你也是『不死』之一，拜托你振作一点。」

　　玩笑似的一句话。

　　实际上，魅车八重子这个女人经常都是面带微笑，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你说什么？」

　　却也是沉重到让大助无法充耳不闻的一句话。

　　「不死」。

　　他不可能漏听在至今成为重要段落的决战中，数度听闻的那两个字。

　　「我是——『不死』之一？」

　　「你以为强大是成为一号指定的唯一条件吗？」

　　魅车细长的双眼，注视着浑身僵硬的大助眼睛。

　　「绝对不会死。那才是一号指定。」

　　「……利菜！」

　　大助情不自禁地大喊。声音大到他的喉咙几乎发麻。

　　跟刚才不一样，现在的他十分清楚。

　　此时此刻，他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在扣住扳机的手指中施力——

　　「她死了！」

　　「『瓢虫仍活在我们心中』。」

　　对魅车来说，大助膨胀的杀意或许也只是一阵微风罢了。

　　「继承她遗志的反叛军，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谢谢你，〈郭公〉。是你完成了她的『不死』。」

　　大助错愕得说不出话。

　　「她的『不死』——是一种诅咒。已经神格化的她所带来的影响想必应该会持续扩大下去，牢牢捉住后人不放吧。」

　　愚蠢透顶。

　　世上哪有那种「不死」。

　　「不只是利菜——如今仍在沉睡的那家伙，也跟那种东西毫无关系！」

　　大助脑海中浮现从前发生的大战中销声匿迹的一号指定，长枪使。

　　那场吃下全灭败仗的决战生还者很少，也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一号指定是针对她的〈虫〉而封。尽管一度消失，仍改变宿主、再次复活——会那么做的〈虫〉，只有那只摩尔福蝶。」

　　一再复活的〈虫〉。

　　那只〈虫〉，是大助试图让世界恢复没有〈虫〉的原貌之原动力，如今仍深深沉睡中。

　　「HARUKIYO——」

　　「他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无论他要或不要，他都会把别人当成燃料，继续燃烧下去。他应该没有属于自己的命运吧。所以，自己以外的命运将会永远令他生生不息。」

　　「那根本是……强词夺理。」

　　大助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全部都是便宜行事的结果论。

　　不管是谁，一号指定无论何时死去都不奇怪。

　　正因为大助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才有办法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曾经好几次差点死掉。」

　　「可是你依然活着。」

　　「我有好几次都快没命！特别是跟其他一号指定扯上关系时，几乎都一定——」

　　「那是当然。因为你是用来测试一号指定的一号指定。」

　　魅车脸上浮现至今最温柔的笑容。

　　犹如一位母亲——

　　像是生下他、悉心呵护他长大般充满慈爱的微笑。

　　「你说——什么——」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发生大型战役时都一定有你的份？」

　　大助当然觉得奇怪。

　　但是，他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里最强的附虫者，那是理所当然的——

　　「只有一个人，是只凭一眼就决定是一号指定的……除此之外，其他全部都因为与你作战后存活了下来，才被评定为一号指定。只是没想到，一开始只是张试纸的你，居然还好好地活到今天。所以，我现在可以十分肯定地说……」

　　魅车八重子微微扬起唇瓣的笑意，简直有如恶魔的化身。

　　「你也是真正的一号指定。」

　　不对。

　　自己之所以存活下来，都是因为奇迹。

　　然而——他也想起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开始，被单独指派去逮捕〈冬萤〉时是如此。

　　后来，被派往成为一号指定的人身边时，也是去了非原本辖区的赤牧市。

　　他在那里与HARUKIYO作战、经历某场决战后回到东中央分部，成为立花利菜的监视者。在那之前，他在东中央分部明明是隶属战斗班，而非监视班。

　　数度与一号指定们展开殊死斗的人，只有自己——

　　大助终于察觉到那项事实。

　　「十多年前的那一天……不对，从那之前便开始持续至今的研究成果，就在你们的未来里。」

　　大助握住手枪的手被汗水浸湿。

　　魅车八重子这个人，花了好长的岁月。

　　甚至不惜利用意外诞生的〈原始三只〉和附虫者。

　　一直企图找到她所追求的「不死」——

　　「你们附虫者，是达到『不死』前的进化过程。」

　　头顶上方传来的声响和摇晃要塞的震动益发剧烈。

　　几乎可称之为地震的晃动，激烈地摇晃要塞。

　　仓库门开启，白衣人们慌张地涌了进来。

　　「副本部长！这个震动究竟是……！会不会是〈浸父〉在展开某种攻击——」

　　是情报班的附虫者。他们为了请求指示而来，看见举枪的大助后无不震惊失声。

　　「请不要在意，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用枪指着了。」

　　「……」

　　大助依然用枪指着魅车，同时瞪着情报班的附虫者。

　　他知道就算现在在这里杀了魅车，也解决不了任何事。

　　但是，他的感情却不允许他放下手枪。

　　「可……可是现在〈浸父〉……！」

　　「不，我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不过那恐怕不是。」

　　大助高举的枪口顿时一晃。

　　「难道是地面的分部在进行救援……？」

　　「说他们战力不足的人不是你吗，〈郭公〉？无论哪个分部，都没有附虫者拥有可以如此急速到达地底深层的破坏力。」

　　既然如此，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大助拚命思索的模样，魅车瞬间傻眼，露出过去被唤作魅子时的少女神情。

　　「你的反应真的很迟钝耶，〈郭公〉。」

　　尽管大助被这么嘲讽，他还是无法立即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然而——

　　「——」

　　某种预感，从大助的头顶直灌脚底。

　　他抬起头，注视魅车。

　　「我说过，要脱离这个困境，必须要有一号指定的力量。」

　　因为那句话，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大助转过身，推开情报班回到大厅。

　　「〈霞王〉！」

　　他冲进神情紧张的战斗员们之中，放声大喊。

　　金发少女转头望着他。

　　「我知道！〈浸父〉终于要攻过来了！不过本大人会全力防守——」

　　「快朝地面挖开天花板！」

　　「……什么？」

　　大厅陷入一片沉默。

　　「防守就算了！现在马上把所有人集合到这个大厅里！我们要逃离这里了！」

　　〈霞王〉一脸惊讶地回望大助。

　　不过可能是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了吧，她随即转身对战斗员们下令：

　　「我们要逃出去了！所有人尽量集中在一个地方！砂石就由本大人的能力挡着！有攻击力的人给我专心地挖！还有，马上把救护班叫回来！」

　　「可……可是，我们距离地面不晓得有多远——」

　　「我哪知道！别管那么多，做就是了！不然我宰了你们！」

　　对于比较像是恫吓的命令，白衣人们尽管困惑还是乖乖照办。他们急忙展开行动，转眼间，攻击力强的战斗员就全部集合在大厅里。

　　〈霞王〉让云雾扩散开来，好保护白衣人们。

　　「喂，〈郭公〉。你有点子了对吧？」

　　「救兵要来了。」

　　〈霞王〉对朝天花板高举手枪的大助咧嘴一笑，接着下令：

　　「——要开始罗！」

　　大助与郭公虫同化的手枪喷出烈火。

　　不只是大助。

　　多达数十人的附虫者们，全都以各自的最大火力击穿天花板。

　　激烈的闪光和巨响充斥要塞。

　　天花板碎裂、消灭，整个大厅一下子就变成宽度和高度有如巨蛋球场般的空间。黑色云雾则将崩落的砂石移往要塞的走道或仓库。

　　头顶上方的空间，被挖出好比高楼大厦的高度——

　　之后，就逐渐变成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

　　在接连不断的攻击中，慢慢地开贻有附虫者脱队。无力跪地、大口喘息的局员一个又一个地增加。

　　「怎么还没到啊……！话说回来，根本就不可能挖到地面嘛！」

　　「就快好了……！」

　　大助继续连续击发子弹，一面对体力消耗、全身冒汗的〈霞王〉说。

　　摇晃要塞的震动越来越大。

　　「……！」

　　一阵格外剧烈的摇晃侵袭要塞。

　　局员们纷纷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得摔倒，停止攻击。

　　「唔……！刚才那是什么！是〈浸父〉吗？」

　　「不，不是——」

　　大助一边大口喘气，一边仰望上方。

　　一个小小的光点，浮现在原本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灯光是不可能从地面传到这里。

　　那个光点似乎正朝着要塞落下。

　　「什么？那是什么玩意儿——喂！不会吧！」

　　从头顶上方坠落下来的是——一名少女。

　　少女一定对自己脚底突然踩空，感到非常吃惊吧。看到她杏眼圆睁，被坠落的恐惧感吓到表情僵硬、脸色发白，就知道她一定消耗了不少体力。

　　「……！」

　　大助用双手接住那名少女。

　　即使臂力没有经过强化，少女的身体依旧十分轻盈。

　　「——」

　　瞬间的沉默。

　　然后——要塞里哀号四起。

　　已经精疲力尽的局员们，同时以大助和少女为中心退散开来。

　　「那……那个，我……」

　　少女想要对逃窜的局员们说些什么，可是却没有人肯听她说话。

　　现身要塞的，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

　　而且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在特环局员的眼中，是比〈浸父〉还要令人害怕的存在。

　　「——我明白。」

　　大助点头，将少女放到地上。

　　「我都明白，所以不要紧。」

　　少女见到唯一保持冷静的大助感到似乎十分困惑。她大概万万没有想到大助——不对，是〈郭公〉会在中央本部的要塞里吧。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就不合时宜地开心笑了。

　　「〈郭公〉——」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及〈郭公〉的最大天敌，也是反叛军〈虫羽〉的领导者——

　　「现在就让我们同心协力吧。」

　　被唤作〈冬萤〉的少女，她的名字叫做杏本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