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5 The others
「你说你念高二对吧,卡西?如何?学校好玩吗?」
「……就那样啊。」
「你是从哪个国家来的?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欧美系国家吧?」
「……」
「你的日文很好耶!」
「……谢谢。」
烦死人了。
卡书亚好讨厌随随便便就热络地跟自己讲个没完的泪。
甚至——比现在于他们后方追赶的大批〈虫〉群还讨厌。
他实在无法理解,两人明明几乎是初次见面,而且还是彼此怀疑的关系,泪为何却用一副长年老友般,又像是父亲的态度试图跟他交谈沟通。
「你来留学很久了吗?有没有交到朋友?」
「……一点点。」
卡书亚和泪非常顺利地诱导城堡内的〈虫〉群。
姑且不论平日就有在锻链身体的卡书亚,泪的体力似乎也很不错。尽管穿着难以行动的西装,他却丝毫不显疲态。要是他可以疲倦无力地被〈虫〉群吃掉,卡书亚的耳根子就能稍微清静些了。
「你有女朋友吗?应该有吧?毕竟你长得那么帅!」
「……」
「记得要避孕喔!啊,不过要是你有养小孩的决心,那不避孕也没关系!就跟我一样!」
泪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来到这个国家之后,他第一次对人起了杀意。
「……我没有女友。」
「是吗,还真教人意外耶!亏你看起来还满受欢迎的。」
那的确是个问题。既然他没有女友这件事感觉不自然,那么就有必要去交一个。
「你听好了,学生时代的恋爱呀——」
他一面敷衍开始说起无关紧要话题的泪,一面继续奔跑。
卡书亚一直惦记着与自己兵分两路的魅子等人。本来与魅子两人一组是最理想的状态,但是自从发生昨晚的事情之后,他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
没有必要着急。暂且不论小皇,那一边还有大助在。
他在那名OK绷少年身上,嗅到与自己相同的气味。
乍看之下非常平凡,但是他其实应该有着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光凭一般爱打架闹事的家伙,是无法那么无声无息地接近卡书亚的。以他的年纪不可能有从军经验,想必大概是曾经在某种特殊机关内受过训练吧。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喜欢惊喜了。要在日常生活中,来点不一样的——」
可以确定的是,大助是为了某种目的才紧黏着魅子不放。
倘若大助真的跟卡书亚是同一种人,那么他的目的就很清楚了。
「不死」——以及〈虫〉。
如果能够带着那两个秘密回去,卡书亚所属的国家应该会将其认定为成果吧。即便是失败的「不死」,还有这种比野生动物更不如的怪物。
卡书亚是为了掌握逐渐在这个国家里发生的异状真相,才被派遣至此。
只要漂亮地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就算做了该做的事情,卡书亚也不会有所改变。
只会再次被派到陌生的国家,反覆做着类似的事情——
「怎么,你没有追求女孩子的自信吗?不要摆出那种表情嘛。」
「……我才没摆出什么表情。」
突然问,昨晚发生的事情掠过他的脑海。
——空荡荡的你,尽管活着却已形同死去。
感冒的女人,魅子所说的话一针见血。所以他才会一时忍不住气愤起来——
——不过,我喜欢那样的你。
她说,卡书亚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是谁所给予的,也不会受到谁的强迫,而是照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式生存。
——你现在比谁都还要自由。
愚蠢透顶。
自由,那是离卡书亚最遥远的两个字。
打从出生开始,他就不曾感受过自由。就算现在有了自由,也只会让他觉得困扰而已。
「你要多笑一笑啦!待人亲切对你的人生会有帮助,卡西。你现在是反抗期吗?」
「少罗嗦。」
盘问魅子一事先行暂缓。
首先从这名男子——泪开始下手。
身为圆桌会的成员,他似乎与魅子父亲的研究有所关连。应该可以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情报才是。
就算被拷问至死,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被〈虫〉吃掉的。
「泪,我要加快速度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的。」
「赴吗?那好吧。」
泪轻率地答应了。卡书亚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为势力庞大圆桌会的一员。
暂时与〈虫〉拉开距离,然后找个适合的地方拷问他。除了审问的技巧,卡书亚身上也早已备好了审问的道具。
不只是拷问,科学、物理、数学、电气工程、机械工程——卡书亚自幼便被灌输各式各样的知识。
「卡西,我问你。」
「什么事?」
又是廉价的恋爱论和说教吗?这侗人真是有够烦的。
「你有家人吗?」
「……」
「应该没有吧?」
为什么你会知道——
明明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却莫名地生起气来。
「你看这个,她是我女儿。很可爱喔?是绝世美女对吧?我好期待她长大喔。」
泪从怀中取出照片给他看。照片上是一名身穿礼服——不对,一看就知道是硬被套上礼服、年纪还很小的幼儿。
「……那又怎样?」
「我是在问你可不可爱!快给我回答可爱!」
这家伙。
「对!好可爱、超可爱的!这样你可以收起来了吧!」
「很好——你合格了。」
满心欢喜地把照片收回怀里,青年——
不再奔跑。
「什么——」
卡书亚不由得也停下脚步。
只见〈虫〉不断朝静止不动的泪逼近,两者之间的间隔急速缩短。
「你疯了吗?快跑啊!」
泪的样子并不疲倦,脸上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泪!」
即使卡书亚出声呼唤,泪还是不打算离开原地一步。
他是想到什么主意了吗……?不,不可能!难不成他想死?就在他才刚说自己很期待女儿长大之后?
卡书亚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转动。
「喂……!」
泪没有动作。他只是用试探性的眼神,定定地注视卡书亚。
我还没有从这家伙身上得到情报……!不——情报的话,我还有魅子!但是,万一魅子已经死了怎么办?泪值得我背负风险、出手相救吗?可恶,这个笨蛋,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取代迟迟理不清的思绪,擅自动了起来。
卡书亚朝地面一蹬,以箭般飞快的速度跑回来,把泪撞向一旁。
「呜喔喔!」
接着,他将藏在身上的小刀,刺进差点把泪压烂、只有身躯的〈虫〉体内。
再使出浑身力气,水平挥动刺入节肢接缝内的刀刃。
滚黑的体液描绘出一道圆弧的轨迹。痛苦颤抖的身躯摔在地上,使得后方的〈虫〉群追撞成一团。
唯独一只〈虫〉避开撞上其他的〈虫〉。
只有脚的〈虫〉企图用尖锐的爪子刺穿卡书亚。
「哈!」
泪冷哼一声,代替不及防御的卡书亚出手。不知他使用了何种魔法,只见沉重无比的爪子被泪的手轻轻一拨,随即就深深地刺入地面。
然而他还是没能全身而退。泪的手臂撕裂,溅出血花。
「很好,我们快逃吧,卡西!」
回过头,泪露出孩子般淘气的笑脸。
「——」
卡书亚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失去理智的感觉。
他一把揪住泪的衣襟,死命狂奔。
「呜哇,等……等一下,卡西!你冷静点!」
卡书亚揪着青年的胸口,使尽全力将他带离〈虫〉。
不一会儿,他就与〈虫〉拉开距离,冲进一座施有雕刻的神殿中。神殿里面似乎是商店,他把青年摔在摆满商品的架子上。
「——你脑袋坏掉了吗?还是说,你想要自杀?」
他取出小型的针筒,抵在泪的脖子上。
「你爱怎么做跟我没关系。不过你得先接受我的拷问,再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死。」
「……你真的没有家人吗?没有父母亲?或者是兄弟?」
「我不可能会有家人。因为,我是被人硬是利用人工授精生下来的。所以呢?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反正我也不会明白你的心情,不是吗?我一点都不想了解!」
尖锐的针头刺进泪的颈子。接下来,就只剩下注入里面的自白剂了。
「身为父亲——却抛下自己口中可爱女儿的心情。」
泪笑了。
「卡西,你——要不要当我的养子?」
卡书亚尿本准备注入药剂的手指顿时停了下来。
脑袋也停止了思考。
是我听错了吗?
卡书亚不明白泪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涵义,他惊讶地张大嘴巴。
「当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养子?他的意思是,想让卡书亚成为自己的孩子吗?
收养直到昨天都还是陌生人的他?收养年纪只相差两、三岁的他?收养刚刚才宣布要拷问他,还把针筒刺进他脖子里的人?
卡书亚觉得眼前的男人,比冲到〈虫〉面前的那时候还要疯狂。
「为什么——」
「如果你有重视的人……那么就算被别人说空荡荡,应该也不至于那么生气吧。」
泪似乎是在说昨晚的那件事。
难道他只因为那点小事,就同情起卡书亚了吗——
「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在生下我女儿之后就死了。当时的我,就跟你一样整个人空荡荡的。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把你当成不相干的人。」
「……」
「撇开养子这件事不谈,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对我动手。圆桌会的自尊心很强,他们一定会把对成员出手的人找出来,做个了断。」
「——要是我死了,他们只会再派下一个人来。到时就不会像我一样从外部,而是从更深层的内部进行调查了。」
卡书亚做出预言。那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就算卡书亚死了,接替者也会很快就被送过来。而且这一次,比卡书亚更优秀的采员绝对会潜入秘密的深处。
「我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情。」
泪正面注视着卡书亚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害怕针筒的样子。
「成为我的家人吧,卡西。你应该很清楚,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以拯救你的办法了,不是吗?」
尽管堕落,依然是圆桌会啊——泪似乎早已看穿卡书亚的真实身分了。
卡书亚背后的支援力量非常强大。所以他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脱离,粗浅、表面的协助也不可能让事情有所改变。
然而如果对方是圆桌会,又是成为亲属关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封闭又保守的圆桌会,应该会全力袒护、死守成员的家人。任谁都无法想像那份团结力量崩解的一天。
能够获得自由。
能够拥有家人。
卡书亚从未想像过——因为觉得一旦有所幻想,反而会让自己更难受,于是不曾想过的未来隐约浮现眼前,他的心中满是困惑。
「你是在同情我吗——」
「一开始是吧。不过我并不想光凭这一点,就让你成为我的家人。但是,你救了我。在与自己的使命两相权衡下——你救了我这个别人的父亲,因此我非常欣赏你。」
这应该只是他动摇卡书亚,好让自己免于一死的权宜之计吧——
然而卡书亚之所以没有这么想,是因为他看见了泪认真的眼神。不仅是对方的心,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甚至也将他自己的心坦荡荡地摊在对方的面前。
「不要把重要的事情想得太难。这种时候,只要凭直觉就好。」
泪笑了。
「你不觉得跟我成为一家人,应该会很好玩吗?」
愚蠢透顶。
但是卡书亚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
「现在加入,还附赠世界第一可爱的妹妹喔。」
卡书亚确实说过。在看到照片之后,他称赞了那孩子很可爱。
「……我是不晓得你怎么想,不过,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你吗?」
「你还真难搞耶。这就是所谓的傲娇吗?」
就在卡书亚不小心注入了一点自白剂的时候——
「呜哇啊啊啊啊啊!」
建筑物外传来惨叫声。
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
「啧——」
卡书亚将针筒从泪的脖子上拔出来,探头望向建筑物外。
「那家伙在这里做什么啊……?」
「他好像跟大助、魅子走散了。」
泪揉揉颈子,一边来到卡书亚身旁。
头上绑着发髻的人物领着〈虫〉群,逐渐往这边靠近。
「呀啊啊啊——啊啊——卡卡卡……卡西!还有泪!快救我啊啊!」
是小皇。
因为他大吼大叫的关系,原本被卡书亚二人甩开的〈虫〉群顿时有了反应。集结在一起的〈虫〉群大军不断逼近。
泪叹了口气。
「来的真不是时候……等你决定好了再回答我吧。」
他好像一点都没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的认知。
「……我会救你,是因为对你郡愚蠢至极的行为感到火大。而我待会儿会去救小皇——则是因为觉得不救他,实在有失做人的道义。」
「是是是,我知道啦。」
卡书亚和泪冲出建筑物,与小皇会合。
「啊啊,太好了!大助和魅子那两个家伙,丢下我自己走掉了啦!」
小皇虽然一副可怜兮兮地哭喊着,却四肢健全,没有一丝伤痕。看来,包括能与卡书亚二人会合这件事在内,他的运气实在很不错。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呢,小皇。」
小皇见到泪开心地笑着,他语带呜咽地提出抗议:
「别把话说得那么简单啦!我还以为我死定了耶!想说这下真的要死掉了——死掉?奇……奇怪?我遇上鬼门关之后——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小皇似乎因为太害怕,精神于是产生错乱,情绪也变得不太稳定。
「太好了,卡西和泪也没事!」
「要是落到需要小皇担心的地步,那我们也完了。」
「少……少罗嗦!我不想再失去朋友了啦!」
朋友。
小皇应该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吧。
然而卡书亚没有生气,也没有装作没听见——
「谁是你的朋友啊?」
他的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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