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4　　The　others

　　天空落下的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窗玻璃。

　　泪面无表情地眺望沿着玻璃表面滑落的水流，一面抚摸在膝盖上发出安稳熟睡声的爱女的头。

　　「今后会变成怎么样呢，老爷？」

　　驾驶座上的老绅士透过后照镜询问。

　　「……」

　　泪的心中充满了失落感。

　　车外传来的枪声和私人士兵的死前哀号，在他空荡荡的心中空虚地回荡着。

　　「——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反正这么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初，圆桌会的同伴向他提起「不死」的研究时，他并没有轻易地相信。

　　尽管出手协助，他仍打算要跟醉心其中的其他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是，那不过是在唬人罢了。

　　「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从远处用比谁都热切的目光关注的人，或许正是他自己。

　　这份空虚感就是最好的证明。

　　〈虫〉在市内肆虐的现实。

　　那不但再次证实了他所犯下的罪过，同时也意味着研究失败的结局。

　　「不对，应该说早就已经结束了。从失去她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没有了意义。」

　　世界上，曾经有一位他唯一真心深爱过的女人。

　　泪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她，她也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他。

　　在充满憎恨与背叛的世界里，她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永远。要是她没有给予他不求回报的爱，泪恐怕早就成了用金钱和权力蹂躏他人的怪物。

　　他们两人理所当然地互订终生，生下孩子。

　　然后——最爱的人突然离开他所在的世界。

　　「不想承认已经结束……于是我逃进梦里……逃进名为『不死』的愚蠢恶梦中。」

　　泪凝视爱女熟睡的脸庞。

　　他之所以想要得到「不死」，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因为不愿再失去最爱的人，所以他决定将独生女变成「不死」。能够从死亡这种残酷的命运中获得解放，女儿一定也会很高兴——

　　一直打从心底如此相信的自己，一定早就神智不清了吧。

　　在化为地狱的现实中，连死去都不被允许。

　　那样的命运——只能算是诅咒。

　　「失去她时，我曾经认真地想过自己是不是被诅咒了……但是我错了。到处散布诅咒的人，就是我自己——」

　　为了遗忘难以承受的悲伤和空虚，他企图利用自己的女儿。

　　那种人比〈虫〉更可怕，根本就是灾难。

　　如果他真的打算中断「不死」的研究，他早就办到了。

　　然而没有那么做的他，作出预言。

　　「我的诅咒将改变这个国家——不，是改变全世界。」

　　名为〈虫〉的怪物将消灭人类。

　　他的眼前，彷佛浮现那种只有绝望的未来景象。

　　「开车，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吧。」

　　所以，他要逃跑。

　　「至少不能让这孩子遭受诅咒……我们要逃得远远的。」

　　「……有许多人需要老爷您的力量。要是老爷现在抛弃国家，事情真的会变得无法收拾。」

　　「那些一点都不重要……」

　　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自从失去最爱的人之后，他就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在人生伴侣离世的那一刻，他献给她的一切也全都跟着消失了。

　　「没有她的世界，实在太无趣了——」

　　就在泪如此低吟时——

　　他的女儿突然缓缓起身。

　　一双不像是刚睡醒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父亲泪的脸。

　　「……你可以继续睡没关系。等你下次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到了没有这种怪物的世界——」

　　啪的一声。

　　乾瘪的声响和些微的疼痛，打断了泪的话。

　　年纪尚幼的女儿，用她小小的双手包夹着他的脸颊拍打了他。

　　女儿一脸像在生气般地瞪着泪。

　　「……」

　　泪惊讶得静止不动。

　　女儿软绵绵地瘫坐下来。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再次一脸香甜地进入梦乡。

　　「难不成，我刚才——被骂了？」

　　睑颊上带着阵阵热意。

　　那微微的疼痛，鲜明地唤起过去的记忆。

　　从前有一个女人，用相同的方式责备了企图逃离家世、财力这些重担的他。

　　曾经有个人说他不是孤单一人，而且愿意陪他一起活下去。

　　「哈哈……哈……世界上有被这么小的孩子责备的父亲吗？」

　　为什么我会忘了呢？

　　只是一再重复涂抹上悲伤的色彩，把过去真正快乐的回忆当成许久以前的事情，再也回想不起来。

　　「我真是个笨爸爸……哈哈！」

　　还活着。

　　虽然失去了心爱的女人，然而与她之间的牵系，如今还在自己膝上沉睡着。

　　尽管失去肉体，但既然曾誓言永不分离的她，所留下的爱的形状还在——

　　永远便依然存在。

　　说不定，泪还没有失去一切——

　　「——去废船。」

　　老绅士听从他简短的命令，发动车子。

　　「我早就已经得到『不死』了……」

　　即便心爱女人的生命已尽，泪的臂弯中还有她留下来的生命。

　　牵系没有中断。

　　那不是「不死」，是什么呢？

　　「接下来，就只剩下消灭诅咒了。」

　　或许已经太迟了也说不定。

　　但是就算如此，他也要尽可能运用力量，铲除灾难的源头。

　　为了今后也要活下去的，最爱的女儿。

　　「好让这孩子不在恶梦中醒来……」

　　为了让她活在没有〈虫〉的和平世界里。

　　为了迎接怪里怪气的新儿子。

　　泪朝向是开始，也是结束的地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