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2　　The　others

　　「非常谢谢你救了我……咳咳！」

　　魅子向把昏倒的大助推到暗处的卡西道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排除企图将我排挤在外的人罢了。」

　　「你杀了他吗？」

　　「我只是让他暂时休克昏厥而已。」

　　「这样啊……咳咳！那么，我们回小皇那边去吧。」

　　「我们应该不需要他吧？」

　　「不，丢下他不管感觉太可怜了……」

　　卡西定睛凝视着眯起眼睛、一脸同情的魅子。

　　她早就知道卡西身负某种使命，正在采查「不死」的研究。对达成那项目的来说，小皇恐怕只会造成阻碍而已。不过在这里互相争论、盘问魅子，实在太浪费时间。

　　「就算是此时此刻，危机也正不断地扩大。你放心，只要我、你还有小皇三人一起，我就会依照约定带你去废船……」

　　「知道了。」

　　一如所料，卡西很干脆地同意后就跑了起来。

　　「你真是个好人呢，卡西。」

　　魅子眯着眼睛微笑，朝跑在前方的少年背影说：

　　「特地把大助移到〈虫〉找不到的地方，对小皇也……尽管外表看起来很冷淡，实际上却早已放下戒心。泪决定跟他女儿留下来时，你也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

　　「……」

　　「如果是在不同的状况下相遇，我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知道那是真心话。

　　他也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实现、天马行空的空想。

　　然而有时正因为是空想，才有办法表露出内心真正的心情。

　　「特别是你和大助……你们一定很合得来。」

　　「他太危险了。简直——就像面对着自己一样。」

　　「你无法对一度放下戒心的对象弃而不顾，对吧？其实你根本不打算抛下小皇，对不对？」

　　「……很抱歉，看来我没办法跟你好好相处。」

　　「大助也说过类似的话……咳咳！」

　　他们穿过小巷，一来到大马路上，就见到满脸是泪的少年在那儿等着。

　　「你们是怎样啦！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耶！奇怪，大助呢？」

　　「他好像突然想起有急事，说要跟我们分开行动之后就走了。」

　　魅子对哭哭啼啼的发髻头编了谎话。

　　老实的小皇似乎轻易就相信了。他露出夹杂着担心与不安的复杂表情。

　　「这样啊……不过如果是他，就算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反正我们这边还有卡西在。」

　　「你就不会想要自己保护自己吗？」

　　「啊！我找到没坏的车子了！」

　　拭去眼泪，小皇带魅子和卡西来到马路前方。

　　「可是没有钥匙。」

　　那是一辆小货车。车子就这样被弃置停放在路上。

　　「咳咳……没有钥匙也是理所当然的。帮忙帮得这么半吊子，还真像小皇的作风——啊，我并没有在称赞你，可以请你不要笑得那么娇羞吗？」

　　「正好这是旧型的车款，没问题的。」

　　卡西毫不犹豫地就迅速展开行动。才刚见到他把金属棒伸进窗子里解开车锁，接着他又钻到方向盘下，开始宪宪宰率地弄起什么。

　　不到一分钟，引擎就发动了。

　　「上车。」

　　听从坐上驾驶座的卡西的指示，魅子和小皇分别坐进副驾驶座和后座。

　　小货车猛然发动前进。车子灵巧地避开翻覆的汽车、遭到破坏的建筑物瓦砾和倒地的人们，在大马路上奔驰。

　　「为什么卡西没有钥匙，却有办法发动引擎、正常驾驶……看来我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是人都会有秘密。虽然他是侗恶名昭彰又有前科的坏蛋，不过追问人家的事情是很失礼的……咳咳！」

　　「我没有前科，也不是什么恶名昭彰的坏蛋。」

　　随着接近赤牧市的闹区，〈不完全的虫〉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呜哇啊！」

　　小皇惊声尖叫。因为他看见〈虫〉从一旁冲出来，挡在前面。

　　卡西巧妙地操作排档，并且转动方向盘，政变方向。他在前一刻避开〈虫〉的攻击，驶上无人的人行道，逃过一劫。

　　「……继续走国道好像有点困难。我们还是绕路好了。」

　　「太惨了……居然变成这副模样……」

　　在赤牧市的中心地带，仓皇逃窜的人数和损害的规模都比之前更为扩大。视线所及的建筑物、道路、汽车都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受伤的人们哀号着到处窜逃。

　　小货车弯过十字路口，寻找别条道路。

　　「魅子……你父亲究竟做了什么啊……？」

　　小皇不可置信地问。魅子又开始咳个不停。

　　「在我母亲去世之前……他原本是个很善良的人。是一名受人尊敬的医生，也是一位心理学家。」

　　魅子记忆中的父亲，有两种样子。

　　个性温和时的父亲，以及——为研究着魔、暴瘦，变得判若两人的父亲。

　　「失去这世上最心爱的人之后，他企图挽回一切……又或者是为了不再尝到失去的滋味，我父亲献出了自己的理性和道德。我想泪一定也——不，如同飞蛾扑火般，受到我父亲的研究吸引的人们或许也都一样……」

　　性情大变的父亲，对亲生女儿魅子的态度也改变了。

　　他把她当成外人般使唤，逼她去照顾实验体。魅子可以鲜明地回想起，他们带着痛苦、诅咒吐出怨言的脸孔。

　　一想起来——就有一种发烧更加恶化的感觉。

　　「如果要我来说，他们既不是研究者，也不是赞助者。仰赖希望，相信期盼什么就能增强生命力，一再为实验体带来绝望的他们——根本是地狱的恶鬼。是为了忘却自己的痛苦，而故意推倒死者堆好的石头，以折磨他人为乐的鬼〈注：在日本，传说比双亲早逝的孩子，死后会来到赛河原这个地方堆石头以弥补孝道，但是途中会有恶鬼不断将石头推倒，因此孩子们将永远受苦，直到地藏菩萨前来拯救〉……」

　　「可是，最后却有了『成果』。」

　　「那纯粹是失败。只是在单纯的偶然下，生出毫不相干的东西罢了。」

　　对父亲说出这一番话的魅子，被父亲大骂了一顿。他反过来说魅子疯了，甚至要她去看必理医生。

　　所以，她死了心，逃离那里。

　　可是——事情都已经演变成这样，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既然陷入了这种情况，我决定从根源断绝研究的可能性。虽然说我只是负责照顾，但毕竟也是曾经参与其中的一人……咳咳！」

　　「你打算怎么做？」

　　「烧掉一切……废船里的资料、样本、纪录——假如我离开后有了什么进展，我就要连同那些全部烧毁。」

　　「假如有什么进展……『不死』的研究有可能成功吗？」

　　问话的人是小皇。魅子和卡西透过后照镜看着他。

　　「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这样啊。」

　　「期盼什么的心跟『不死』有关连，这话根本是莫名其妙。如果那种东西真的存在，那应该怎么称呼它才对？」

　　卡西也许是有什么想法吧，他独白似地喁喁自语。

　　魅子眯起双眼。

　　她知道那叫做什么。

　　「那叫作……梦想。」

　　卡西和小皇讶异地蹙眉。

　　「梦想？」

　　「你们难道没有吗？那种希望怎么样的念头……」

　　两名少年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小皇才终于开口：

　　「我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光是想着怎么样才不会死，就够让我精疲力尽了。」

　　「我也没有——本来应该没有的，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卡西的回答笼统不清。

　　说着这些话的两名少年，之后会在目的地发生什么事——

　　魅子早已知道结局。

　　她原本已经忘记，却在遇见大助、持续这趟旅程的过程中回想起来。

　　她因为某个理由，「看见」了那幅景象。

　　尽管如此，她还是必须前进不可。

　　那可以说是一种——契约。

　　魅子眯起细长的眼睛微笑。

　　「卡西、小皇，还有泪……我最喜欢你们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发言，两名少年的反应各不相同。

　　「你！你干嘛突然讲这个啊……呃，我没有不开心的意思啦，应该说……」

　　「我个人是没什么感觉。」

　　离开城市的中心地带后，随着人口密度减少，〈虫〉的数量也跟着降低。

　　只要还有油就继续开下去，魅子等人乘坐的小货车来到赤牧市的郊外。一没有了住家，四周也变得不见〈虫〉的影子。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一片红褐色土壤外露的平地。

　　小皇环顋窗外，不禁惊呼。

　　「这里……」

　　由废弃物堆积而成的山，在视野所及的平地上峰峰相连。在堆置巨大卡车和起重机等大型重机械的地平线上，可以看见白浪滔滔的海洋。

　　「有研究所……？」

　　如果被〈虫〉蹂躏的市区是地狱，那么这里就是——

　　地狱的尽头。

　　灰蒙蒙的厚重云层，在空中覆盖着鸦雀无声的大地。

　　「是的，就在这片人造陆地的……更里面。」

　　在魅子的指引下，三人乘坐的小货车穿越人造陆地。

　　见到不久后现身的那样东西，卡西喃喃嘟哝：

　　「与其说是研究所，那更像是——」

　　被弃置在面海的人造陆地上的那样东西，外观又黑又脏，还被海风侵蚀生满了锈。

　　过去应该曾经威风凛凛地徜徉于全世界的大海吧。

　　过去那庞大的身躯，应该曾为见到它的人带来畏惧与感动吧。

　　然而如今，耸立眼前的它，只不过是一个充斥着孤寂和空虚的铁块。

　　「幽灵船。」

　　废弃的巨大客轮。

　　那便是魅子等人所抵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