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相劍】

20 【相劍】

  吉爾以衣服的袖子抹去眼淚。

  「……謝謝你……還有──」

  他的帽子上出現魔法陣。

  帽子飄浮起來,從上方往吉爾的身體方向傾注光芒。

  那大概是魔法具吧。

  他的頭髮由茶色轉變為鋼色。

  少年的體型逐漸變為帶有曲線的少女體型。

  變成似曾相似的外貌──

  「對不起,我說謊了。我……我(註:原文前者的「我」為男性第一人稱用法的ぼく,後者的「我」為女性第一人稱用法的あたし)不是吉爾,詩露可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她筆直地凝視辛。

  「詩露可•米勒。」

  那名少女確實與相片中的詩露可•米勒長得一模一樣。

  「妳為何要變成少年的外貌?」

  「……奶奶……魔女師父會派人,試圖要把我帶回去……由於已經將我逐出師門,她無法委託雜貨工房的工匠,而是會僱用外部人士。因此,我刻意讓自己不會被發現……」

  就像以前的辛一樣,只要改變姿態,外部人士就很難看穿。

  即使嘗試窺探深淵,倘若是從未見過的根源,就沒有意義。

  「妳以為我也受僱於蓓拉彌嗎?」

  詩露可點了點頭。

  「……因為菲力西亞的劍鞘被放置在遙遠的森林裡……我原本想趁你搜索那裡的時候,逃到別的地方去……」

  「那麼,剛才說過的話呢?」

  「……那些不是謊言……全部都是有關我的事……」

  她的口才大概並不怎麼好吧。

  一時之間編不出謊話,幾乎都將事實說出口。

  是覺得辛對於詩露可的認識不深,因此可以蒙混過去嗎?

  當然,只要事後取得關於詩露可的情報,一切都會穿幫,但是她一定打算在那之前就先消聲匿跡。

  或許是對於試圖欺騙這點感到愧疚,她略微低頭地凝視辛,並且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那個,可以再……聽我說一下嗎…………?」

  與顫抖的口吻相反,她的眼神顯得很堅定,彷彿要傾訴什麼一般。

  「好。」

  「……謝謝……」

  詩露可向前走,並且慢慢地蹲下。視線的前方,是被折斷的翼迅劍劍尖。

  「……剛開始……」

  詩露可悲傷地凝視被折斷的劍身,斷斷續續地呢喃:

  「……剛開始,我認為問題出在無法將我的劍運用自如的那些傢伙身上……我鍛造出的劍是最好的……就連魔女師父都不會輸……」

  她露出自嘲般的表情,以指尖觸碰劍。

  「可是無論鍛造出多好的劍、得到多少讚賞,我也知道無法得到大家的認同。沒有使用者的劍,即使被說成是多麼好的名劍……實際也連一張紙都無法斬斷……」

  她淡淡的話語中,流露出不甘心的情感。

  「……所以我才開始尋找能夠使用我的劍的劍士。我號召之後,有許多世界的人來訪。其中包括有名的劍豪、魔力比大哥哥還要更強的人,以及某處的元首。」

  她帶著陰沉的表情淡然地說:

  「可是能夠正常揮動我的劍的人,一個也沒有……」

  假如擁有足以掌握魔劍與聖劍的強大魔力,或許能夠強行壓制。

  然而那種作法即使能夠一次性地用完即丟,也無法持續運用。

  倘若想要發揮出劍的真正價值,那就更困難了吧。

  「……魔女師父馬上就制止我了喔。她說直到給出許可,都不可以讓人拿我的劍……」

  要是一個不注意,使用者就會毀滅。那或許是為了不讓惡名擴散而作出的處置吧。

  「我曾想,不要再管什麼劍士了……我很清楚自己的劍的價值……只要能夠鍛造出優秀的劍就好……可是……」

  詩露可抬起頭,看向裝飾在工房中的劍。

  「……那些沉默不語的劍,感覺就像在對我提出無聲的抗議一樣……埋怨我為什麼不使用他們……」

  此時詩露可垂下頭。

  彷彿在向那些劍低頭道歉一般。

  「……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誰都無法使用的這些劍,到底是為何而生呢?一旦這麼想……就會覺得劍很可憐……我變得沒辦法鍛造劍了……」

  所以蓓拉彌才會以為她沒有幹勁嗎?

  「……我被師父斥責了喔……她說在這片銀水聖海當中,使用者是獨一無二的,而巴迪魯亞的鐵火人,正是為了幫不知何時才出現的劍士鍛造一把劍而存在……」

  「妳無法接受嗎?」

  「因為──」

  詩露可噘起嘴巴,露出不滿的情緒。

  「……奶奶一直碎碎唸,說什麼劍是道具,要是予以同情,遲早會吃到苦頭……那個老太婆……!有必要說成那樣嗎?」

  「確實有一番道理呢。」

  對於辛的發言,詩露可睜大雙眼。

  「身為鍛造師,一般都會很愛惜劍吧?」

  「妳具有可能會為了保護劍而送命的危險性。」

  被辛率直地說,她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覺得不會……做到那種程度……大概吧……」

  詩露可用微弱的聲音補充最後三個字。

  「因為被師父訓了一頓,妳才會離開雜貨工房嗎?」

  「那個該怎麼說,就你一言我一語,最後就──」

  辛透過視線表達疑問。

  「她跟我說:『既然覺得劍那麼可憐,偶爾試著打造出能夠正常使用的東西不就得了?』我被這麼說,於是就回嘴說:『那我就鍛造出來給妳看──』」

  詩露可再次將視線投向被折斷的翼迅劍。

  「我鍛造了這把劍。這不是一把任何人都無法使用的劍,而是能夠正常使用的劍。我第一次反抗魔鋼與火焰所傳達的聲音。」

  詩露可溫柔地撫摸被折斷的劍尖說:

  「我成功鍛造出不會侵蝕使用者的聖劍了喔……師父也說比以前還要更好一點點。之後又說『應該要以能夠使用為前提進行鍛造』、『應該要由妳來配合使用者』……」

  她大概想讓不鍛造劍的詩露可,無論如何都鍛造一把出來吧。

  為了教導才華洋溢卻不成熟的她,蓓拉彌看起來煞費苦心。因為她缺乏經驗、唯獨技術突出,兩者之間並不均衡。

  「同伴們也說我終於進步了……這才是正確答案……但是……」

  她的手不停顫抖,眼角泛著淚光。

  「……無論如何……」

  詩露可用衣服的袖子抹去眼淚。

  「……無論如何……」

  儘管一抹再抹,那止不住的淚珠依然奪眶而出。

  「……無論如何,我……我都……不認為這是一把好劍……完全不認為……只是、只是覺得好可憐,不得已才……」

  做出使用者能夠使用的劍──對於鍛造師而言,這不是特殊或錯誤的做法,反而應該是自然的事情。

  然而對詩露可而言,那是將本來應該存在的生命給扭曲,絕對不能犯下的一種罪行。

  「……如果說那就是鍛造師的工作,我覺得自己做不來……所以,我不再從事鍛造,結果被逐出師門了……」

  她輕咬下脣。

  「……不過,至少有一件事被師父說中了……」

  詩露可將視線投向辛以及他手中的屍焰劍迦拉丘多斯。

  「……總有一天,在這廣闊大海的某處,會遇見能夠使用我的劍的劍士……當時我心想不可能會有那樣的人而沒有放在心上,可是……」

  她將被折斷的翼迅劍放入魔法陣並收納好之後,便站了起來。

  「大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辛•雷谷利亞。」

  「那麼,辛──」

  儘管眼睛遭到淚水打溼而泛紅,卻蘊含著堅強的意志。

  「你說希望由我來重鑄一把劍吧?」

  辛點點頭。

  「……那麼,求求你。無論是什麼樣的劍,我都會依你的要求進行重鑄。所以作為交換,請你成為我的相劍……!」

  詩露可深深地低下頭。

  「所謂的『相劍』是什麼?」

  「……啊,對喔。」

  她慌慌張張地開始說明:

  「『相劍』是巴迪魯亞的用語,意思是『鍛造師的專屬劍士』……由此人來試用鍛造師鍛造出來的武器、報告有待改良的部分,並且能夠在一種比較劍的品質、叫做『競劍』的鍛冶大會以劍士的名義進行註冊……?」

  詩露可窺探辛的反應。

  「我有應當效忠的主君。」

  「……嗯……」

  「只要不違背主君的命令,我願意作為妳的相劍而戰。」

  她先是感到驚訝,隨後臉上綻放出喜色。

  「可以嗎?」

  「是的。這把屍焰劍是優秀的魔劍。倘若是妳製作的劍,應該值得我託付性命。」

  詩露可似乎極其感動,迅速地靠上前去。

  「那、那麼,要打造什麼樣的劍呢?目前需要幾把呢?」

  「我想想。要各種類型的魔劍,可以的話──數量大概一千把左右。」

  「一千把?」

  詩露可似乎嚇了一跳,放聲大叫道:

  「你願意為我使用那麼多把嗎!」

  露出喜不自禁的神色。

  「……等我一下,我馬上開始喔……!」

  詩露可在腳下畫出魔法陣,衣服便發生變化。她身前掛著圍裙,雙臂穿戴著手套,頭部戴上護目鏡。

  「不。」

  打算立刻開始作業的詩露可倏然停下腳步。

  「請以重鑄作業為優先。」

  「……啊,對喔,抱歉。那把劍現在在你身上嗎?」

  「不在我的手邊,但是差不多──」

  腳步聲響起。

  「似乎剛好抵達了。」

  辛回頭望去,我、雷伊和巴爾扎隆德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中。詩露可的視線被雷伊手中的聖劍所吸引。

  她目不轉睛地用魔眼凝視,隨後豎起長耳傾聽。

  「…………那個……難道是……?」

  「靈神人劍伊凡斯瑪那。」

  辛這麼說完,雷伊便交出那把劍。

  「希望能將其恢復至能夠聽見天命靈王迪歐娜忒可的聲音。妳辦得到嗎?」

  詩露可畫出魔法陣,並且將靈神人劍放在上頭。

  她面露認真的神情窺探劍的深淵。

  然後說道:

  「……首先,至少在這裡做不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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