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宫崎日向

「啊嘞?」坐在助手席上的临时工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怎么了?」司机看着前面问他。现在已是傍晚,街道因为太阳西斜而变得昏暗,而且又到了那些不懂交通规则的小孩子们的玩耍时段,所以开车容不得一丝大意。何况他现在开的还是公司的车,在外面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更是马虎不得了。驾驶一有违规什么的话,马上就会影响到公司的声誉。他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也没怎么把这当回事,但是工作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变得谨慎起来了。所以当旁边的助手发出这种声音时,他甚至会神经质地觉得不转头反而会引发交通事故。「刚才一闪而过的好像是宫崎先生哦。」「..........啊。」司机回答得很平淡,内心却相当吃惊。宫崎大他十来岁,一年前来他所在的这个运输公司打过工。刚见到宫崎时他感觉是一个阴沉的人,但是在一起工作的机会多了,发现这个人工作既认真又细致到位,于是又真心尊敬他起来。当然,上司对他的评价也不错,好几次都谈起过要将他转正,所以同僚在聚会上也没少说过。但是就在几天前,他却突然辞职了。有很多同事们都挽留过他,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同事们都知道没有人会真正去阻止宫崎,因为知道他的黑暗过去的话,同事们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了。「听传言宫崎先生好像是为了寻找自己失踪的儿子而在日本四处奔走的吧?这次是不是又在这里寻找呢?」「不是,那种传言你是听谁说的啊。」「诶?真的?可是大家都这么说呢。」「不是的,怎么可能是那种电视剧一样的感人故事啊。这么说的是那些临时工们吧?正式员工都清楚,不可能是那回事。」「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司机的话一瞬间卡了壳。虽然感觉不应该擅自对旁人说起别人的过去,但是事实被传言扭曲也不能坐视不管。「不是儿子,是女儿。并且不是什么失踪,是被杀害了。」司机还是没有看助手席,但还感觉到了一阵沉寂的气氛。「而且犯人还是个孩子,因为精神失常就没有受到任何追究,现在应该换了名字在什么地方重新过着普通生活了吧..........还真是痛心啊,宫崎先生还是孤独一人的说..........」他的妻子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但宫崎现在孤身一人生活则是众人皆知。想象那种日子会有多糟糕是再容易不过的了,所以面对他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问起那种事情。「那么,还在找吗?」宫崎辞职的时候,司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他只是嘴角微微一笑,只说着“受照顾了”就离开了。一阵寒意袭来,司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为什么当时就没有察觉到呢?他当时的表情既不是苦笑自己这种笨拙的生活方式,也不是因为四处寻找而疲惫了。那是另一种笑,一种饱含着鲜活杀意、找到那个凶手时才会显露出黑暗憎恶的笑。

克也再次去学校时已经是星期五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整休息了三天的缘故,教室让他感觉像是一个陌生场所。美鸟和雨笠马上向他搭话了,但是克也都用不舒服这个理由暂时和他们保持了一点距离。现在真的没空和他们聊什么天。「海海,真的不要紧?感觉不舒服就不要逞强嘛,我会给你做好笔记的哦。」一下课,美鸟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说起来。「海里君,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雨笠也显得比往常热心。「不,不用了,没什么食欲。」「这种时候就是该好好吃点东西嘛,雨雨,麻烦你一下,去买点奶油三明治和炒面面包回来吧。」「嗯,我知道了,这就去。」雨笠点点头,快步走出了教室。「话说啊海海,你手机怎么了?好像没开机的样子啊,我发了好几个短信都没回音。」「啊啊,抱歉,手机坏了,不是我故意无视。」「这样啊,但是好可惜,好不容易才交换了邮件地址的说。于是买新的?要不我们今天放学后一起去买吧?」克也听了,用力地摇了摇头。「今天就........我还有别的要紧事。所以..........抱歉。」「是关于之前那些信的事?」美鸟想也不想就问出了口。克也暗吃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是直中核心的问题,他应该会轻易地否定吧。但是这个问题却给他离核心不近不远的感觉。沉默越久就越会给人以肯定的暗示,于是克也慌忙否定了。「不是的,不是关于那些信的事情。那个........已经解决了,只是单纯的恶作剧而已,而且对方好像也腻味了,没再给我塞过信。」「那就是说,最近没收到过吧?」「啊。」当然,这是骗她的。不管克也处于什么精神状态,信都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面前。虽然星期一、也就是克也遭赤鬼袭击那天没收到,其它每一天克也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枕头旁边放着一封信。也许星期一也来过信,可能是混在那堆书里被一起撕掉了。但不管怎么说,那种事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克也把每次的来信都烧掉了。既然信件是来自另外一个人格,那么之前的信也就没有了保留下来的理由。而且自那天起,克也开始尽量避免进入自己的房间,晚上就用客人用的被褥在客厅里睡觉。也许是为了体谅克也的不安心情,夏彦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夏彦应该不知道信的事情,但自从赤鬼袭击事件和在废屋里发现尸体以来,他很清楚克也是有些精神衰弱了。

「那么是说真澄美?」克也的肩膀霎时颤了一下,动摇从肺腑深处涌了上来。「诶?不啊,你怎么会那么想啊。」「真澄美酱从前天开始也休息了嘛,海海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事啊?」听美鸟这么问,克也顿时慌张起来,一滴冷汗从太阳穴流了下来。不可能啊,她肯定是在瞎猜的,但克也总有一种那天在废墟的场景被人目击了的感觉。美鸟这家伙的直觉有时候真是让人心惊肉跳。「海里君,我买来了哦。」正好有解围的人来了。克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从钱包里取出了钱。「不用客气了,海里君。」「没理由让你请客吧,拜托,别让我感觉怪怪的。」雨笠没再反驳,但是接钱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太情愿。「没想到看到食物就真感觉饿了呢。」克也装模作样地说着,打开了袋子。虽说并不是真的有了食欲,但不吃的话,恐怕美鸟会追问得没完没了的。美鸟一直用可疑的眼神盯着克也,最后还是没有重提刚才的事情。突然,教室骚乱起来了。几个学生围成一圈,发出激动的叫声。这样的圈子教室里还有好几个。「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之前的那个尸体被查明身份了啊。」近处的几个男生回答美鸟说。克也听了,陡然感觉心脏一下收紧。「啊、对了,海里君你知道?星期三在角之宫车站附近出现了一具尸体哦。」毫不知情的雨笠兴奋地说道。想必他是想要用这个引人话题振作克也吧,但可惜的是,用这件事只会起完全的反作用。「啊.......」克也含糊地回应了一下。关于那个尸体,克也比谁都清楚。「我们也看看?」雨笠取出手机后操作了起来。估计是想要看电视播报吧。「有了,就是这个人。」美鸟探头看向雨笠的手机屏幕,「啊、我都忘了啊。」美鸟猛地一抬头,刘海跟着飞了起来。「我也忘了呢,这个人是猫阿姨啊。」「猫婆婆?」克也脱口而出地问道。「嗯,这个人就住在我家附近,养了很多猫的那个。小学的时候还经常看见的,她平时手里总会提着装猫粮的袋子,后来听说是搬到别处去了。但是真没想到啊,居然已经死掉了。」雨笠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猫阿姨的尸体,她脸形瘦削,闭嘴也会暴露的大门牙是最大的特征。和那时候发现的尸体似像非像。一阵呕吐感涌上来,克也嘴里的面包顿时泛起了酸味。幸亏他之前没吃什么东西才免得真吐出什么来,但呕吐的气味却直冲鼻孔,吞下那口面包感觉就像吞下一条鼻涕虫一样恶心。「这果然还是一件杀人事件吧?不是被塞进一个圆桶里的么?会不会就是和猫有关的纠纷呢?」「啊哈哈,山同学,那听起来好逼真的。但要是因为这种理由被杀掉的话,猫阿姨会死不瞑目的吧。」一边听着两人不紧不慢的对话,克也想起了那天发现尸体时的情景。那天克也发现那具尸体后,也不知道脑袋里空白了多久,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只是强烈地感觉应该去叫人。手机坏了真是糟糕,这时候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别处找人借电话,要是真澄美老师趁克也不在对别人说【这个海里克也干的】就麻烦了。现在冷静想的话,这种证言对眼前这个明显死了好几年的尸体来说,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但当时的克也已经来不及细想这么多了。最后,克也是从真澄美老师的包里取出了手机打的电话。而那句话便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难道是你干的?】因为焦急而口齿不清,而且用的是真澄美老师的手机,的确都可能会引来对方的怀疑,但这种推理实在是太跳跃了。到底是按照怎样的思路按照怎样的道理才会得出那种结论啊!估计最根本的还是那种所谓的先入感吧,那种海里克也便是杀人凶手的潜意识,而这种一直因为恐惧而无法言说的潜意识现在却因为一起突发事件而被赤裸裸地暴露了。克也拼命地解释了一番才解开了误会,但是一度震撼克也的提问却并不会就此抹去。几分钟后,夏彦赶到了现场。他用一脸抱歉且难看的神情看着克也,几句仿佛忘记了父子关系一样的事务性问话后把克也送回了家。父子俩并未对那个话题多说什么,但总感觉有什么一直静止的东西已经开始了动作。一阵风吹过,庭院里的桂树叶发出了干燥的沙沙声。「爸爸,把真相告诉我吧........」分开的时候,克也很自然地说出了口。「........好吧,我会全部告诉你的。因为这件事我暂时会不回家——对了,大概周五傍晚吧,大概就........不,肯定会的,我肯定会在周五晚上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实。所以——」最后一句克也没能听清。但能和夏彦在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这点,克也还是听明白了。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的突发事件实在太多了,克也已经不会感到不可思议和恐惧,开始变得会慢慢等待早晚会来的事情到来。自从他收到第一封不幸的信件,眼前这种状况似乎已经是命中注定的了。

傍晚靠近六点,克也连制服都没换就开始等待着夏彦回来。据说这个时间段常被人们称作逢魔之时,因为让人不安的黑夜即将到来。就算在夜晚也会被灯光照亮的现代社会,一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黑暗吞噬一切的世界依旧是亘古未变,每走一步都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此时的克也便处于这一片黑暗之中,被从人群中孤立出来的他将要面对的未来同样是一片黑暗。玄关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一脸疲惫的夏彦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克也摇了摇头。他现在根本没有吃饭的心思,就算夏彦让他吃饭他也会拒绝。「是么..........」夏彦说着就在克也面前盘腿坐了下来。「犬饲老师的话,虽然受到了些惊吓,但马上就可以恢复并继续工作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也许是在犹豫着不直接触及核心,夏彦先说起了犬饲老师的情况。「真澄美老师她.........知道我的过去,那么其他老师是不是也知道?」克也顺着话题问起来。就算是为了在进入正题时不卡壳的说话练习吧。「不,还知道的就只有校长了,而且也不是知道得很详细。.........至于犬饲老师知道这件事,是我们警察的疏忽。她交往的那个男的正好来我们侦察科帮忙,把你的事情泄露给她了。」「这样啊.........」克也含糊地点了点,看来夏彦可能并不知道镜司老师的本相。克也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夏彦,但转眼又因为不想给他再平添烦恼而作罢了。更何况,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关于我........你知道多少?」夏彦将视线定在地上某个地方,开口了,「——不,等等。」当克也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夏彦打断了他,「算了,这样就显得狡猾了。抱歉,刚才我有点混乱了,我说过要全盘托出的,那就不能不照做啊。」夏彦双手覆面,然后缓缓地向下巴滑去。这是他在下决心做准备时的老习惯。放下双手后,他脸上的疲惫神色也被擦去了,双眸充满做好觉悟的光芒,紧紧地盯着克也。「首先,我必须先要向你道歉。我说过我是你的一个远亲,那是骗你的。我和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对不起。」克也听了,沉默地点了点头。这种事情他之前多少也有所料想过的。夏彦闭了一下眼睛后有开始一句一句地说起来,「——你以前的名字是叫上神秋斗,住在T县M市,家里有父母、祖母,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说完,夏彦顿了顿,观察克也的反应。见克也仍保持沉默,他便再次开口——「六年前,也就是你十岁的时候,一个少女在写生大会里被残忍地杀害了,还有一个少女失踪了。——克也,你是那起事件的重要证人。」克也听了,各种情绪突然在他胸中搅拌翻腾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心早已麻痹,真正得到证实的时候才没有那么吃惊。自己的过去果然还是这样的啊,这是他现在最强烈的想法。两个人,比自己起初想象的要少。克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松了一口气。画面破碎的杀人记忆。而说起惨杀,他第一想起来的就是那个整个脸被捣烂的少女。另一个是失踪,那么掐死的究竟是哪一个呢?是先掐死在捣烂脸的呢?还是那个失踪的那个呢?再就是夏彦所谓的证人,这个词最能引起克也注意的了。「重要证人是怎么回事?是说我.......我不是犯人吗?」夏彦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皱起了深深的眉头。相比难以说出口,克也更感觉他像是在困惑不知道该怎么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因为谁都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除了真正的凶手谁都——我说的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谁对谁错是没法判断。」真是个绕弯子的说法啊,克也不禁这样感觉。「克也,你曾是最受怀疑的嫌疑人。但是在法律上,你没有任何罪。精神错乱你知道?尸体被第三者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那种状态了。当时你的精神状况已经异常到一般人都可以看出来的地步了,更何况,法律上是不会追究未满十四岁小孩的刑事责任的。所以,你是无罪的。」「但是,那只不过是——!」克也不禁叫出了声音。这个社会的规则他很清楚,但那终究只是人制定出来的规则而已,不是评判有没有杀人这个纯粹事实的准则。克也不是仅仅在追究考试题目答案一样的东西,不会愚蠢到只听到自己无罪就放下心。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究竟有没有杀人。「我明白。」夏彦语气平稳地低声打断了克也。「但是,没有知道真相的人。当时在现场的就只有你和少女的尸体。第一个看到现场的也是孩子,但已经是一切都结束之后了。没有第二个目击者——克也,除你以外。而且你也作过证言。虽然当时你明显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说话支离破碎而且不得要领,但是你还是说了——【是我掐死的】。」克也顿时感觉脚下的地板似乎消失了,自己正坠入一个漆黑的无底深渊。这句话太具有决定性意义了。唯一的目击者,而且还有犯罪的自白。几乎和自己雷光闪现的记忆完全相符。这下,克也就没了一丝怀疑的余地。「——但是,我认为并不是那样的。」夏彦语气强硬地说道。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彦,甚至觉得夏彦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的确,所有的证据都在证明你是那个凶手。没有物证,也没有为你辩解的不在场证据。但是警察的直觉在告诉我,你不是那个凶手!」「爸爸.........不用了,那种的.........我已经——」「不对,这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我只是出于赎罪,想要贯彻自己的信念而已。所以当我知道这个事件、靠直觉认为你不是凶手的时候,我才决定收养你的!」克也困惑地沉默了,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原本是在讲他的过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夏彦的话题。罪?赎罪?一连串未曾预料过的字眼飞出来,让克也顿时感觉似乎一下脱离了现实。就算至今为止看到的都是幻觉,他也不可能对此不抱任何疑问。这时候真是想见一见日向啊。「全盘托出,我是这么说的吧?」夏彦只与克也对视了一个瞬间,马上又放下视线继续说了起来,「说到我所犯下的罪,便是我怀疑过无辜的人并造成了对方的死。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那人是一起强奸案的嫌疑人。经过被害者的描述和排查当时几个嫌疑人的行动,最后我们在被害人确认下将那个男子逮捕了。那个男子当然也否认自己的罪行,但是当时的我却一味地认为他是在装傻或者羞于承认自己的性犯罪。不为别的,在这一类犯罪中,没有哪个犯人会一上来就老实承认,而我们能做的只有用些技巧陷阱来迫使他招认。所以,最近比较热门的被判无罪的那些家伙其实几乎都不是与事件毫无干系的。虽然法律的精神是【不惩罚嫌疑】,但在我们警察心里,【无罪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只是证据不足而已】才是真正的常识。这种想法.........我至今认为没有错。而且,罪犯本来就是满口谎言的人。」夏彦察觉到自己渐渐有些头脑发热,于是疲惫地叹口气并整理了一下呼吸。「抱歉,有点跑题了。...........我当时就觉得那个男子肯定是在说谎,所以让受害者当场识别了一下。虽说因为大脑构造不同,一般女性的证言会可靠性低些,而且被害者的记忆可能会很模糊,但我们还是认定他是犯人。最后,连DNA检测的结果也在技术层面上证明了他的罪行。但是,我越是调查却又越是觉得他不会是犯人。怎么说呢?仅仅是没有任何证据的直觉,我也没法做出具体的说明,所以我还是放弃了自己的直觉,将物证和理论放到了第一位置,并相信这才是符合警察的正确做法。但是最后,那个男子却留下冤屈的遗书后在一个仓库里自杀了——估计是听到DNA检测结果感到绝望了吧,自杀的时间正是当天的傍晚。而最后被逮捕的真正的犯人正是他的同胞弟弟。据说是他们从小就因为父母离婚而不在一起生活,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就算那样,我也不认为爸爸有错。毕竟又有指认又有DNA鉴定结果——」克也忽然开口这样说道。他明白这对夏彦来说算不上什么安慰,但他还是觉得不得不这么说。「如果说是运气不好的话,也的确有点,没法否认。但那成为不了造成他自杀的借口。惩治犯罪的警察是绝对不能偏袒罪犯的,而现实就是有一个无辜的人被践踏名誉并且被夺去了生命。所以,直觉对警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是人在潜意识里处理得出的结果,绝非什么虚幻的东西。眼前看到的东西不是全部,而我当时却没有看到该看到的东西。」克也感觉自己的眉宇间隐隐积蓄起了疲劳,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相同的话。「看到了真相的碎片,我却没有追究下去。那就是我罪.........我想辞去这个工作也是那个时候。而知道你的事件时——虽说可能有些脱离人们的常识,但是儿童杀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我最初也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事件,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哪里有点不对劲。」「不对劲?」「对。证据实在太少了,没有目击者,仅有的一个活证人还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就算供认了罪行,那种状态下的证言也不会有多少可信性。更何况,当时你为什么会处于那种精神状态还是个迷。」「那应该是我没能承受住杀人时的精神重压——」「不对。」夏彦明确地否定了克也。「不存在动机。你说你为什么会杀人呢?」「那是.........事故之类的?」「你的确说过你有掐脖子,但在事故里一般是不会出现掐脖子的。何况尸体上有无数的刺伤并且被捣烂了头部,这在事故里是不可能出现的。」「那只是........你对我.........还不太了解而已。」克也垂下视线,紧紧地抓住了裤边。「我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我。一个残酷的杀人魔人格。是那个家伙做——」「也不是。」克也的话被夏彦断然地否定掉了。「双重人格只是逃避极度重压的手段而已。我查过你的过去,你以前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征兆。就算是在杀人时产生了人格分离,结果也会完全相反。」「相反?」「对。因为如果存在杀人魔人格的话,那这个人就必定能够承受得住杀人这种精神压力,而且在杀人后也就没必要再变回原来的人格了。如果有必要换回来的话,那么原先脆弱的人格变成杀人魔人格就显得没必要了。也就是说,你现在如果不是杀人魔的话就说不通了,对吧?而且说到人格分离,两者的记忆肯定是相互隔离的,就算有一点点当时犯罪时的印象都是矛盾的。」克也呆呆地听着夏彦的话,没出声。他并不是没理解夏彦的意思,反而觉得他说的很在理,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自己没有杀人的可能性。这明明只是逃避的产物,克也还是曾多次这样幻想过。但是这次,夏彦现在说的话则显出了相当的说服力。「取回你的记忆,克也。你是无罪的。抓住那个一直逍遥法外的真正犯人,然后找到那个失踪的女孩,现在能做到这些的只有你!」——那个失踪的女孩。克也忽然感觉心里产生了一阵剧烈的躁动。刚才也是,当他听到失踪女孩的时候就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感觉到了些什么。但是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总是没能想明白。那个女孩,现在会在哪里?可能已经死了吧,可能早已化作某个不为人知角落里的一具白骨了吧。就像那个猫阿姨一样,在日常流水中孤独地等待着什么人来发现自己。

【——请找出寄出这封信的人。】

刹那间,那个隐藏在脑海角落的东西亮出了真身,像纷落的拼片一样填上了空白。那些不知不觉间突然出现的不幸信件。如果它们的出现超越了物理准则,就证明它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虽然克也曾一度以为这些是另一个世界的来信,但他马上就否定掉了。那么,如果那些信是那个失踪的少女寄来的呢?是她希望让人知道自己的死,希望有人能埋葬自己的尸体,所以写了那些信催促唯一知道地点的克也呢?这么一想,克也感觉一切都对上了。「——杀了她后,我们就拆了吧。」小孩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就像是在玩耍时发出来的嬉戏声。「藏到很多地方去,来一场寻宝游戏吧。就像时间胶囊那样,十年后再挖起来,一定会是美好回忆啊。」克也的手指用上力气,少女的脖子意外的柔软。少女拼命地抓着克也的手臂挣扎着,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克、克也!」声音急速恢复,脸颊上有坚硬地板的触感。克也嘴里满是一股酸酸的味道,鼻子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疼痛。「克也,没事吧?振作点!」夏彦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克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被脑海中的景象震惊并摔倒了。他双手撑地,支起了上半身。「不用勉强想起来的,是我不好。」「爸爸,那个失踪的女孩,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克也,不要勉强。」「拜托了!告诉我吧。」「.......我知道了。」听克也如此郑重的语气,估计夏彦也察觉到气氛不同寻常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女孩的名字叫远崎穂積。」——远崎,穂積?「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克也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反复琢磨了一会儿,但还是什么印象都没有。他视线僵硬地摇了摇头。「抱歉。」「不,没什么,慢慢来就可以。」「对不起,爸爸。我想我还是杀过人的。」「.........」「我还是看得见啊,那时的记忆。以往总是以掐住脖子的场景结束,所以我曾希望自己会在中途住手。但是现在,我却看到了女孩窒息脱力的最后。」「不对!你没有杀任何人!」「没错的!赤鬼也说过的,我就是那个杀人凶手。鬼说的话是不会错的,他在地狱深处一直看着我杀人的!」「赤鬼是不存在的!」「存在的,我亲眼看到的!爸爸你不是也看到那个家伙了吗?」「啊,我是见到了,但就是因为见到了我才会这么说的,那个人不是什么赤鬼,只是个人类。」「那怎么可能........」「是真的。你之所以把他看成赤鬼,是因为你对那个人抱有罪恶感,那种感觉让他在你眼前化作了赤鬼。那个人的名字叫宫崎武——就是那个被害少女的父亲。」咕咚!克也的心脏传来一声鲜明的鼓动,急速的血流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不安的阴影随着血流涌遍了全身。宫崎。很常见的姓氏。但是这个姓氏却让克也的脑袋里响起了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警钟声,他下意识地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说了出来,「爸爸——那个女孩........那个被杀害的女孩叫什么?」

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不要问!不要听!

克也听到了持续的吼叫声。但是,现实中的声音却是不能被阻挡的,而且夏彦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清晰——「那个孩子的名字是——宫崎日向。」

「抱歉,差不多到时间了。」夏彦看了看手表说,想必他是在工作里抽的时间吧。无论现在心情如何,他必须回去工作了。「我.......已经没事了。」克也不清楚这个谎话究竟能给予夏彦多少安心,而夏彦只是一脸歉疚地出去了。独自一人的克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房间。铺着地毯的地面,四十五寸的液晶电视,一些以前出去旅行时买回来的小纪念品,和夏彦的合照,还有散落在地上的杂志和传单。房间都是见惯了的东西,但克也现在看去却有置身梦境的感觉。脑海里浮现出日向的脸,那张会浮现出明显眼坠的笑脸。那张脸居然在六年前就被捣烂了什么的,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不,不对。克也的瞳孔深处透出光芒,看向了抱腿坐在桌子上的那个少女。「呀啊。」日向呼呼地转动着手里的遮阳伞,歪头向克也打着招呼。「日向........你真的已经死了吗?」「对的呢。」「那个脸被弄烂的女孩就是你?」「是呢。」「那么,现在在这里的你又是谁啊!」「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是呢×99是呢!」「你在开玩笑吗!」日向不停地转动着遮阳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君,你好有趣哦,明明全都明白了说——是你想起了我,我才出现在这里的哦。仪式什么的,本不需要的。」「仪式?」「就是去那个公园吧,那是为了区别日常和非日常的仪式。不过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一直陪在阿君身边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克也没能否定这个说法。日向说的话一向如此,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和说明,但在克也的内心深处却总有相当沉重的分量。「日向........拜托你告诉我,那个把你杀死的........是我吗?」「不知道。」「那么,那个失踪的女孩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寄信的人呢?是你?」「唔~不是我哦。」「那又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啊!」克也激动起来,但是日向却捧腹笑得倒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擦擦眼角的泪水回答说,「你不是很清楚吗?阿君。」清楚什么?克也没能问出口,因为他已然察觉他那伴着丝丝疼痛的心跳声早已变成了绝望的音色。「我只是阿君想象出来的存在。会在阿君希望见面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会说阿君所希望的话。但是,如果是阿君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不知道的哦。」

303103第六章 山美鸟

感觉肚子饿了,于是克也出了家门。并不是想要出去吃点什么,仅仅是因为嘴里想要点刺激感,想要些自己还活着的实感。最好是肉。那就去吃烤肉吧,克也忽然这么想。——切开肉,就是切开生物,是将刀刃刺入生命的行为。肉,也是组成人类身体的组织。那么,用刀杀人和用刀切烤肉能有什么区别呢?接着是吃,吃肉,吃尸体,吃生命,肉纤维块被牙齿嚼碎,被咽下,落入满是酸液的胃囊。吃是为了生存,也是杀戮,所以生存就意味着杀戮,所以人类才会想要吃肉。用牙齿咀嚼,用舌头玩味,肉是个好东西。克也想起了烤肉的滋味,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是呢,肉很好吃的呢。」走在克也旁边的日向也表示同意。去超市也很好啊。克也看到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的主妇们后又想。那是个摆放着大量尸体的地方。大量被切开的尸体。眼珠空洞的成排的鱼。人们擅自给它们标上了价格, 就像是在侮辱着它们的生存方式一般,摆在那些只会在降价时打开钱包的顾客面前。这个地方太适合现在的自己了,克也不禁想。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看着尸体,考虑着该怎样摆弄这些生命。一群恐怖杀戮者盛宴的序幕。「是呢,阿君最近好像没有吃过鱼啊。鱼对身体很好哦。」日向再次同意。克也悠闲地横穿马路,刹那间,两束耀眼的灯光打满了他的全身。鸣笛声响起,在一阵尖利的刹车声后,汽车在离克也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大吃一惊的克也在慌乱中大步倒退,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啊啦啊啦~难道我真的撞到了?」汽车门打开,传出了一阵显得异常悠闲的嗓音。「死掉了?这怎么办啊,重启键在哪儿来着~最近的年轻人玩过很多游戏,按一下重启键就可以活过来的吧?」克也坐起上身,看向那个人。听声音应该是个女人。「妈妈,你在说什么呢,快去看看人家伤得怎么样啊。」助手席上传来另一阵声音。那个人比开车的女人要小一圈,听声音是一个比司机年轻很多的女孩。克也忽然感觉这个声音很耳熟。「啊嘞?这不是海海吗?」年轻女孩发着兴奋的声音走了过来。当她走近时,克也终于看清了那片黑影中的脸。「山.......美鸟?」

「海海,真是很抱歉啊。你的身体真不要紧?」「啊,真的没事,我自己摔倒的而已,根本没被撞到。」「还让你帮忙拿东西,真是不好意思啊。」克也现在正坐在美鸟家的餐桌边。之前克也本打算马上转身离开的,因为他摔倒的时候也只是受了点擦伤而已。不过对方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让差点被自己撞到的人走掉,美鸟硬是邀请克也来她家做客来了。现在的克也连拒绝的气力也没有了,反而觉得随波逐流更轻松些。或许只是因为他当时想要和谁待在一起而已。于是克也坐上了放着新买电脑的汽车后座,去了美鸟家。「不过,也幸亏有这个事情呢。能吃到我亲手做的料理可是机会不多哦。」美鸟说着就穿上了带白色长袖的围裙,朝厨房走去。克也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美鸟的背影,又转眼去搜寻她的妈妈。那个妈妈坐在克也左前方的椅子上,正伸手想拿糖果盘里的巧克力。「妈妈!不行哦,现在还没吃饭呢~」「呜呜——才、才不是的呢~我只是想给客人拿的说~海海同学,要不要吃一个?」「啊、不了。」「那样啊,为了不浪费就让妈妈我吃掉吧~」「我都说了,不行!」美鸟快步走到餐桌前,一把将糖果盘从妈妈手里抢了过来。「诶~~~美鸟酱好凶哦~」美鸟回到厨房,拿起了菜刀。而克也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由美鸟来做饭的。因为先入感太强,克也现在要理解眼前的事实显得有点吃力。「稍、稍等一下?难道是你来做饭?」「?是啊。」这又怎么了?美鸟回头看向克也。「不、不不不不不,你不用逞那些奇怪的强,照你往常的做吧。」「海海,总感觉你很失礼呢,我家一直都是我来做饭的哦。妈妈她做不来。」「没事的啦~海海同学,我家美鸟虽是那个样子,做饭可是比我好的。」但克也还是完全放不下心来。虽说是初次见到,克也还是感觉自己会比眼前这个女人更擅长做饭。但是现在克也再怎么担心也没用,只能看着美鸟做饭的背影。不料美鸟却意外的老练,三两下就做好了准备。美鸟那迷你裙下的双腿显得意外细长,每次左右移动都会刺激到克也的眼球。当他突然感觉尴尬并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妈妈嚼着满嘴巧克力的样子。这个人打一开始见到就一直痴笑着,现在忽然从眼神深处闪现出了大人的敏锐光芒。「话说起来啊,海海同学,现在你有女朋友吗~?」她一开口便是个非常唐突的问题。克也正犹豫的时候,旁边就传来非常慌张的声音,「妈、妈妈!说、说什么呢!——啊、我刚才不是说不能吃巧克力的嘛!」「唔呼呼~海海同学是客人嘛,我得和他聊聊啊,是吧~」「不不,真的不用介意的。」「海海同学,会做饭的女孩和表情丰富的女孩,你喜欢哪一种?」美鸟的妈妈没听女孩的话,毫不客气地又问克也。「.........那么,就表情丰富的吧。」「啊啦啊啦~海海同学还是意外的现实派呢~」「不敢不敢。」「那么~胸部大的女孩和腿很漂亮的女孩,你会和哪个交往~?」「喂!妈妈——!」「我选胸。」克也反而老实回答了。「喂、海海!为什么马上就回答了啊!」「没关系的哦~美鸟酱。男人一旦上了年纪啊~感兴趣的部位就会慢慢下移哦~你看那些大白天在公园里的叔叔们,不都总是看着地面嘛~」「..........那应该和女人没关系吧?叔叔们看着的都是黑暗的未来而已。」「诶?真是那样吗?我还一直以为他们都是在看地球另一头的女孩的裙底风光呢~」「那我还是真没想到。」

过了一会儿,桌子上摆满了意外丰盛且美味的一桌菜。「怎么样?」美鸟问道。克也老实回答好吃后,美鸟却没表现出任何得意和兴奋,居然害羞地低下头去了。克也看着她乖乖的样子,很是不解。吃完晚饭,克也刚说要回家的时候,美鸟再次阻止了他。「至少你看看电视以后再走吧,有名作【在附近的商店街躲避爱】哦?」「电影?看完后不就11点多了,那个时间也..........」「不要介意嘛~海海同学,我是很欢迎的哦~再说你回去也是孤独夜、明天又是休假。我会开车送你的,不用介意这边的时间哦~」美鸟的妈妈似乎很高兴,一边合掌在面前左右摇晃一边附和着女儿的提议。真是不该那么轻易地就把家里的事情说出来啊,克也不禁后悔起来。因为想要隐瞒自己差点被车撞到的事情,克也和她们说过自己家里现在没人。「海海,你会用电脑吗?因为DVD坏了,我为了录【地下秀】还特意去买了新的,不快点设置的话就赶不上录制了啊。」美鸟小步朝放电脑的客厅角落跑去,抓着把手将箱子提了起来。克也朝她走去,硬是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箱子,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由男生来做才对。夺箱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美鸟的手。美鸟的手既柔软又细嫩,是一双属于少女的小巧的手。在那个触摸到的瞬间,克也忽然感觉心里一阵蠢蠢欲动。一个与这个场景绝不相符的,一个非常骇人的念头。———想必是另外一个人格所持有的禁忌嗜好。站在面前的是脸上微微潮红的美鸟。不行。克也用力地闭上眼睛,生生地将那个念头压了回去。「海海?你怎么了?」美鸟一脸诧异地问。「没什么,只是站起来还有点晕而已,可能是吃你做的菜中招了吧。」「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那样说?」克也一听慌了,这次好像是真惹她生气了。「啊拉啊啦~海海同学,抱歉哦~我和美鸟酱的胃是相当结实的说~」美鸟的妈妈也搀和进来了。不好不好,好像还真挺吓人的,虽说这人还是满面春风般的笑,但克也看着却总感觉有些发怵,搞不清这人说话是发自真心还是仅仅的嘲讽。「对、对不起,轻、轻微受惊了而已——」「我才是呢~刚刚小吃了一惊了哦~」克也松了一口气。「——骗~你啦~」「.........诶?」「海海,你就不要光顾着和我妈说话了,赶紧准备录制吧。再不弄的话就真来不及了哦。」美鸟的一句话,克也顿时感觉像是捡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知道了知道了,话说要是真喜欢这个电影的话,买DVD不就行了?既有特典还没裁剪,根本没必要特意花大钱买电脑吧?」「啊!」「啊!」克也本是随意一说而已,没想到母女二人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声,石化了。看起来这两个人还真不是在演戏,都没想到这点,渐渐都流露出了后悔的表情。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啊,克也后悔着忙开始打圆场,「不过既然播放机坏了,以后还是要买的吧。嗯,我认为电脑还是很方便的。」「对、对啊。」「海海同学真是的!真是吓到了我呢~」三个人都尴尬地干笑起来。「那么,我该把这个放在哪里呢?」「啊、对了,我、我的房间,在二楼。」跟着在前面兴奋地领路的美鸟上二楼时,美鸟的妈妈又小声地对克也搭话了,「海海同学,虽然今天我也在啊~你就当我不在好了。你明白?除了电脑,别的东西你也要好好设定哦~」「哈..........」克也一边想着这个人是不是该好好抽一顿为好,一边做着有气无力的回答。老实说,克也并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妈、妈妈!你又在说些什么啊!海海,你先上去。」美鸟慌忙又转身跑回来,抓着她妈妈的手腕就朝厨房拉了过去。虽说让他先上楼去,但克也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便站在原地等她们。门虽然关着,但对面母女俩的说话声还是传了过来。「还早着呢,我们还是高中生呢。」「啊啦啊啦~美鸟酱好可爱~但是啊,这个世道就是讲究速度哦~越早就越是好。你看扑克牌啊围棋什么的,不都是先行有利么?晚出手的话你肯定会后悔的哦。」「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不是说过只要一次就可以了么?【呢】什么的也不要哦~」「.........」「听好哦,美鸟酱,这个世上啊,可是存在比事实还重要的事情的哦~那个就是——【既成事实】哦!」几分钟后房门被打开,全身紧绷的美鸟出现了。「呀、呀呀呀呀啊、海海,那么我们就干脆上去吧。」克也一边满脑子诧异一边跟着美鸟开始上楼梯。「加油~」背后传来了加油声。美鸟麻利地在克也停下来之前打开了房门,让克也走近了她的房间。克也本以为她是因为慌张而忘了要事先收拾一下房间,但意外的是,美鸟的房间非常的整洁。没想到这个言行粗糙的美鸟还有这一面,让克也顿时产生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淡橙色的绒毯上放着一个透明小桌,桌对面是摆着两个水豚布偶的床,左手边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漫画和小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书名都很陌生,克也从标题和一些他知道的书来猜的话,应该都是恋爱系或治愈系的书。真是太意外了,原以为这个家伙对看书和恋爱都没兴趣的,这场景甚至让克也感觉有些受打击。一想到自己一直是带着有色眼镜看美鸟,克也忽然感觉有些愧疚起来。「话说起来,你爸爸今天怎么不在家?出差了?」克也把箱子放在地上后,一边开箱一边问美鸟。克也在餐桌边聊天的时候知道了她的爸爸还健在。「单身赴任去了,在K县呢。哥哥嘛,上大学一人独居。所、所以这个家里现在就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呢,喵哈哈哈哈!」「哦——」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四面楚歌?「接收端是在.........那里?电脑该怎么用?没有地方放啊,放桌子可以?」美鸟同意之后,克也移动了一下桌子。「我、我也帮帮忙吧?」「不、不用了,估计也没什么好帮的,一个人做可能更快些。你就坐着等吧。」一边看着摊开的说明书,克也一边设置电脑。美鸟则一直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他。克也朝她瞥了一眼,正好与她的视线撞上了。美鸟手足无措起来,把水豚布偶抓过来放在腿上,动作里满是慌张。克也故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手里的活。最近他对幻觉已经开始有免疫力了。「录像是这个?.........好了,在录了。」按顺序设置好后,最后的试录也成功了。时间也刚刚好,正赶上电影的开播。克也在桌子前面刚一坐下,美鸟就跟着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了。「海海,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淡定呢。」美鸟一边看着画面一边这样重重地说道。克也没说什么。电影开始,这下两人就用不着聊什么了。一边看着电影,克也一边想起了美鸟之前说过的话。花季少女的房间里的二人独处。虽说对美鸟并不抱有恋爱之类的感觉,甚至没感觉过她有什么女人味,但是克也自己也察觉自己似乎有点过分淡定了。之前也听到她妈妈那样说了,估计她妈妈也是有所察觉的。作为男的,稍微有些越轨也是实属正常吧。不不,又感觉问题好像不是这里。为什么自己面对美鸟的时候,会没有一丝恋爱啊心跳之类的感觉呢?问题就是这里。她是克也感觉最亲近的同学,每天少不了要聊聊天,一起出去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美鸟在外貌上嘛,也算是可爱的那一类,据雨笠说,她在男生间貌似还是很有人气的。这个克也当然明白。看到她在家里也如此能干优秀,克也心里原来那些减分印象应该多少被消除些了。对啊,应该是这样的。克也一直在心里这样肯定着。但事实呢?克也面对美鸟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涌不上恋爱什么的感觉。话说至今为止,自己又曾喜欢谁呢?不止眼前的美鸟,对女人不感兴趣程度已经达到了连自己都吃惊的地步。不,不对。克也再次否定。准确来说,应该是害怕。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曾经杀害过一个少女的事实还摆在眼前。一接近女孩,对那个女孩抱有兴趣,就可能又会想着把曾经喜欢的女孩杀死。这个事实恐怖至极。忽地一瞥,克也偷看了一眼正入迷地看着电影画面的美鸟的侧脸。她的眼睛里早已泪光闪闪,一脸不安地投入到电影故事情节中去了。真是情感丰富啊。明明已经看了很多回了,居然还能看得这么入迷。稍一联想,在教室里也一直是她积极地向自己搭话来着。说不定她还真是个善解人意并且天性纯洁的少女呢。

一滴眼泪从美鸟的脸庞滑落。————!!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克也的记忆一闪而过。影像倒带,在飞逝的记忆碎片飞速划过,克也什么都没能看清。被烈火炙烤过一样的憎恶涌上来,同时涌上了一股想抓住美鸟的侧脸的冲动。想要杀了这个女的,想统统杀掉。克也用力闭上眼睛,忍耐着,恳求着内心中那种难以置信的冲动能快点消散。一想到这种冲动来自沉睡在自己体内的那个杀人魔,克也不禁感觉全身发怵。如此鲜明地回忆起杀意是前所未有的。血红的杀意如同溶化了的巧克力,带着残忍而鲜艳的色彩、带着甜腻气味侵蚀理性,紧紧地黏在克也的心头。想起了日向说过的话。已经用不着仪式了,这便是自己与那个恶魔间的壁障已经变薄的证据。想到这里,克也甚至开始感觉自己马上就会回想起所有的过去了。届时,海里克也将消失,上神秋斗将复活。「你这个杀人魔!」赤鬼的怒斥声响起,他声称秋斗是杀人魔。「你是无辜的。」夏彦鼓励自己的声音,他相信秋斗是无辜的。而克也.........还在彷徨中。偶尔会成真的记忆碎片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自己的空想,而刚才的杀意也是。但是,日向的事情却不是这样,日向她——那个自己以为是现实存在的女孩,居然只是克也空想出来的朋友,这让克也非常不安,甚至怀疑这个世界都只不过是自己的空想而已。「海、海海,太、太感人了,催泪啊。」美鸟那被眼泪弄得一塌糊涂的脸把克也拉回了现实。电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看着美鸟那脱了线的哭脸,克也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安心,将手边的面巾纸箱递了过去。「呜呜,谢谢。」不过那个纸箱里好像没装多少面纸,转眼就在美鸟一阵乱用后变空了。「还有吗?」「客厅里还有的呢。」「我去拿给你吧。」一边抱着照顾麻烦妹妹一样的感觉,克也下楼去了。美鸟的妈妈在客厅里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综艺节目。「对不起,能不能要点面巾纸?」美鸟的妈妈一听,顿时异常兴奋起来。「唔呼呼呼——当然可以啦~尽~~~~管用哦~」「慢着,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误解了什么..........」「没啊没啊~怎么会有那种事情呢~妈妈的字典里是从来没有【误解】这个词的。」要是你的话,没有也很遭吧?克也这么想着又开口了,「其实是——」「美鸟酱看电影时大哭一场了吧~」「是、是啊.........」

刚要出客厅,克也又随口问了一句,「话说,美鸟........美鸟同学她小时候是不是有被什么人打过?」妈妈听了,一脸认真地盯着克也的脸看了起来。在她的视线下,克也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提问很是失礼,一时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美鸟酱她是不是说了些什么啊~?」「没、没有.........抱歉。」克也慌忙低头道歉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自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美鸟酱左边的牙齿,是假牙哦。果然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看来这次她是真的误解了。美鸟有假牙什么,不说的话克也根本不会知道。「我原本还想,到必要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你呢~海海同学可是听得懂【等等】的聪明狗狗啊~」

过了一会儿,克也费了好大劲才说服想要挽留自己的母女俩,坐上了送自己回家的汽车。美鸟坐在住手席上,被她妈妈用克也的事情戏弄着,说话很是慌张。「欢迎回来。」一到家,日向便在玄关等着他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又变成孤独一人了。

「美鸟酱,我们到家了哦~快醒醒~」美鸟迷迷糊糊地听着妈妈的阳光声音,在停车的晃动中睁开了眼睛。车库里很昏暗,只有一盏灯淡淡地亮着。美鸟顶着全身的困倦从助手席下来,她妈妈同时就锁上了车门。「记得要锁上玄关的门哦~」美鸟对着先一步回家的妈妈的背影回应一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把今天巧遇的克也送回家后,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午夜。时间过得相当充实,而且还和他说好了明天一起去买手机,现在该去睡觉了。她已经感觉非常困了。今晚是满月,夜空里只有些许云朵,月亮相当显眼且明亮。吸一口温暖的初夏气息,美鸟渐渐清醒了过来。刚想回家,她忽然察觉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男子在看着这边。那人在这种季节还穿着一件长衣,估计是暴露狂之类的人吧。起初美鸟也想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那个人的确是在看她。「有什么事吗?变态先生的话,现在正是时候哦。」「不要接近海里克也。」那个男子用像是压着怒火的声音说道。「?为什么嘛?」「那个家伙杀过人。现在他只不过是在装失忆装好人而已,早晚也会把你也杀掉的!」「是这样啊,那么晚安吧。」美鸟轻轻地甩了甩手就想回家去,「宫崎日向,我的女儿。就是被那个家伙刺了无数刀最后砸烂头杀死的!远崎穂積,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到现在甚至连尸体都还没有找到!」美鸟惊讶地停下了动作,又慢慢回身看向那个男子。「其它还有,他是杀人魔的证据可不止这些。他过去曾杀过两个人,你和你妈妈也很危险!你们以后绝对不要再接近他!」「.........尸体是两个,失踪的是一个吗?」「不、不是,尸体是一个,失踪的也是一个。但是,数目已经不是问题了。」「就是说你认为那些都是海海做的...........是这回事吧?」「不是我认为,就是那个家伙做的!就是那个家伙!绝对不会错!」美鸟听了,思考着什么似的沉默了下去。男子看她那个样子,似乎是觉得已经把该告诉她的事情给她讲清了,转身离开了。「美鸟酱,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妈妈的叫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忽然感觉到有人要过来,克也睁开了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着炫目的阳光,估计时间已经不早了。克也发现自己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夜的。因为昨天被美鸟拉到她家做客,克也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一点,估计是之后一直胡思乱想着就那样睡着了。抬起头,披在他肩膀上的毛毯滑落了。可能回来过一次的夏彦披上的吧。克也急忙环顾了一下四周,但夏彦并不在家。真是奇怪,刚才他的确感觉有人在靠近的。不过,有人靠近自己的感觉也可能是很久前的事情。克也用力地伸起了懒腰,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浅蓝色信封。不幸的信件。克也已经感觉见怪不怪了,而且这次连自己被杀人魔侵占的恐惧也消散了。因为已经知道了理由,信会存在的理由。而据克也所知,希望克也找到自己的人只有一个。那个失踪的少女,那个可能是被克也杀死的少女,那个名叫远崎穂積的少女———「对不起啊,你的存在,我没能找到。」克也自言自语地道起歉来。收到第一封信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但是对着信说话还是第一次。克也打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嫩绿色便签信纸。信的内容也是许久没看过了。【——请找出写这封信的人,否则你将会遭遇不幸。】内容又变回第一封信的那样了。相比绝望的感觉,克也更感觉寄信人是在指责克也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于是克也接着自言自语起来,「——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啊。现在你会在哪里.......你因为我而遭遇不幸、至今在孤独中痛苦着.........想必,很怨恨我的吧,居然连自己的尸体都没有找到。你也许在漆黑的土层下,也许在冰冷的水底,或是被遗弃在其它什么僻陋角落里,..........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啊!我所做过的事情,我所犯下的罪行,什么都..........不知道啊。」情绪渐渐上涨,克也感觉眼眶开始发热,视界随之变得模糊,温热的泪水不久便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虽然道歉也是无济于事,但是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做、如何才能见到你,我真的不知道啊!求你了!告诉我吧。你现在究竟在哪里?我怎么做才能找到你呢?就算赴汤蹈火我也要找到你!求你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哗啦一声,信纸从克也的手里滑落了。就像是被什么拿在手里一样,静静地停在了桌面上。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嫩绿色信纸上那行字句的下面开始浮现出新的文字!克也呆呆地看着文字一个个出现,信纸上最终出现了另一行完整的句子。【我在这里。一直就在你的身边。】克也仔细地端详一遍这行文字后,开始像一个迷路孩子在寻找父母一样环顾四周。但是他周围并没有一个人。【你没有杀任何的人。】文字继续浮现,【你没有必要背负罪恶的重压。】【求你了,找到我吧。那样你才能得救。】「我怎样才能找到你?你在哪里啊!」克也条件反射般地回问道。并不是在期待着文字的回应,现在他心里已经没有为这种像是在与幽灵说话一样的行为感到害羞的余地了。现在的自己肯定是疯了吧。没有看到本该看到的东西。【回想起来吧,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的。求你了,快找到我吧,我——】奇迹般的景象再次上演了,刚刚还放在桌上的信纸忽然凭空消失了。克也愣了一下,马上开始四处寻找那张信纸。毫无踪迹。而信封还在原地未动。「难道说,没法告诉我所有的事情?」那个世界的规则克也当然不明白,但是既然采取了这么晦涩的办法,就肯定有相应的理由。寄信人在拼命地向克也传达着自己的存在,想让克也知道他是无辜的。克也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诅咒自己的信。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信里包含着对他的关怀,包含着对方的真心。回想当初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克也就觉得对方应该是个美女。因为这些字是如此端正漂亮,肯定是出自一位美丽女性之手。但是为什么自己转瞬又认为它们都是出自一个杀人魔之手的呢?答案就在这里。回想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这些天自己想要守护但又渐渐支离破碎的日常里发生过的事情。未来早已注定,路尽头是自我毁灭与海里克也的消失。怎么做才好?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一封封每天都会如约而至的信中。【请找到寄出这封信的人。】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是又该——【回想起来吧。】先前的文字再次从克也的脑海中浮现。「取回你的记忆,克也」夏彦也曾说过。克也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回想起来————关心自己的人们都说过同样的话,而且他们都相信着克也的无辜。克也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绝不再逃避了,既然要取回自己的记忆,就一定要自己的亲身投入。去吧,去那个地方,那个事件发生的地方,那个上神秋斗被认为是杀人凶手的现场。克也的心里开始抱起一丝希望———

———啪啪啪地贴上封条。———咚咚咚地钉上钉子。□□嘴里哼着歌。那是□□自己编出来的调子。谁小时候都会多少玩过的游戏。虽然基本上都是一个调子,但多多少少还是能听出些旋律。———绝对不能再打开的记忆。———但愿不会被再找到,不要再想起自己。———如果不想变得不幸的话。□□叹了一口气。那个本该被封存的记忆盖子,现在有人试图揭开。真是不能理解啊。明明说过如果要避免不幸就不要打开的。但是嘛——算了。□□转念一想,感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原本就不擅长琢磨思考。□□抬头看天。晴空万里。刚想要用五月晴这个词形容的时候,又想起了以前从电视上看到过的内容。五月晴似乎是指旧历五月,也就是现在的梅雨季节。所以看到这种天空的话,说是五月晴也是奇怪的吧。【译注:五月晴れ是指公历五月的晴天,也指阴历五月时梅雨中间的晴天。】真是麻烦啊,□□想道。天气这么晴朗,现在又是五月,就用五月晴不就好了嘛,很简单易懂的啊。其它还有,在这个社会里有很多的约定俗成,很多定义就被某个人擅自决定。□□不禁又要叹息了,还真是个复杂艰难的世道啊。不如干脆把所有都破坏掉吧?还是说这样想的自己该消失呢?一想到这里,□□又泄气了。要是没有迈过那个门就好了。但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过去了的事情就没法重来。所以,现在看着前面就好,那才是所谓的【一般】吧。今天是有重要活动的日子,怀着这种阴暗的心情就太愚蠢了。□□看着长有两条根茎的植物丛在眼前划过,等待着他的到来。等待着海里克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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