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笠良平

「海里,我进来了。」一阵沉稳的声音传来,镜司老师掀开隔帐出现了,「感觉怎么样?」克也忽然感觉,这场景怎么如此眼熟?「这次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还记得?」克也躺在保健室的床上,「是的,我记得。」他边坐起来边回答说。现在他一点也不感觉难受了。「感觉不舒服时不要逞强,过来就是了。」「上电车前还没事的。」今天在满员电车里时,克也忽然感觉很难受,肚子里袭上一阵呕吐感的同时眼前也跟着眩晕起来了。想必是那个肥胖西装男子头上喷的定型水气味太重了吧,克也一路忍受着直到下了电车。但是他出了电车后也没有感觉好转,于是向教室走去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保健室。「最近你来这里的次数多起来了啊,是不是有什么焦虑?」克也心里咯噔了一下。仔细想来,克也的心思与焦虑还是有点微妙区别的。他现在最在意的当然就是之前收到的信了,那封仿佛要证明幽灵的确存在一般忽然出现在书包里的不幸信件。第一次收到信时,周围没有人影。但如果当时的关鞋箱声不是他幻听的话......克也昨晚一直为这件事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对已经从楼梯上摔下来过的人就不要数次数了吧?」克也用玩笑话掩饰了过去。信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镜司老师吧,他可不想让老师担心自己会被人欺负,如果被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会和别人认真讨论科幻故事的家伙就更丢人了。「你有没有好好睡觉?今天你看起来很困的样子,怪不得前天没有注意到脚下有香蕉皮啊。」「等、等等?」这种话要是从镜司老师嘴里说出来,可信性会莫名其妙的高。话说前天自己怎么滚下去的还没搞清楚呢。「海里,我说真的哦,是不是有什么挂心的事情发生了?」镜司老师的表情非常认真。但越是这样,克也反倒越是感觉不能说出那种非科学的事情了。「真的没事啦。」「晚上有好好睡的?」「最近是有点........会看看书之类的。」克也的视线飘开了。他忽然发现,老师桌子上那排晦涩专业书籍旁边居然有一本自己刚看过的小说。「饭有好好吃的?不会是便利店的便当吧?」「嗯.........嘛,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真是的,你养父究竟把十几岁发育孩子的饮食当成什么了啊。」克也上了这个高中才知道,自己的养父夏彦和镜司老师居然还有所面识。「没办法啊,警察比我想象的还要忙,平时几乎都不回家的。」「那可连借口都算不上,只要早点结婚就解决了。」「这不是没有机缘么?而且他也没有那个空闲。」克也忽然想起了一个小孩子般的恶作剧,「要不老师您来试试?」「说什么胡话呢,那样做的话我就成你妈了啊。」「我无所谓哦。」克也的话里掺了一半真心。和镜司老师一起生活看起来不错,何况她还是美女呢。「嘛,说起可能性的话题也无济于事,因为不管怎么说,结婚最重要的是双方的心意。所以那是不可能的。」「真是那样?」克也反问老师,因为他的确感觉他们两个人挺合适的。「嗯?难道你的养父说了什么我、我的事情了吗?」克也楞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师的脸看起来。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镜司刚才那一瞬间结巴了一下。「喂,海里!不能那样盯着女性的脸看。」镜司老师马上恢复了一如往常的严肃表情。她果然还是不可能有那么可爱的地方吧,克也又想。「话说回来,海里,我现在正好有免费烤肉券,可以带你去吃哦。」镜司从白衣外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票券晃了晃说。「真的啊?」克也马上用美鸟的口气脱口而出。对高中男生来说,烤肉不仅是高级品,更是无比向往的奢侈品。现在摆在面前的可是免费烧肉券的升级版,烤肉免费券啊!「就是说,你请客?」「当然,我又不是会从高中生手里榨钱的守财奴。」「太谢谢你了!镜司老师!那天我一定会把我养父也一起带上!」「唔嗯,可惜啊.......算了,我还是请山同学吧。」克也还以为老师是在暗示他给出交换条件来着的,这么一听他明显知道是自己猜错了。不高兴的镜司老师把票券又收进口袋里去了。「啊、等、等等啊!授猪以珠、授猫以金、授美鸟以烤肉的谚语你难道不知道吗?」【译注:原文“豚に真珠、猫に小判”均指给对方贵重物品而对方不知其价值,“小判”指江户时代流通的一种椭圆形金币。】「最后一个不知道呢。」「对不起,镜司老师我错了,我绝对不会带养父去的啦,你还是请我吧!」克也用力地低头请求道。这时候他只能这样挽回了吧。「嚯~看来你以后能成为一个出色的销售员啊。」老师的话的威力果然不同寻常,因为克也一直认为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去做销售员的。不过说完这句让他丧气的话,老师把烤肉券递到了他面前。

在打铃之前,克也离开了保健室。他没有回正在授课的教室,而是直接去图书室找那个垃圾箱去了。图书室现在没有一个人,室内只能听到从广场传来断续的笛声练习。翻找垃圾箱的话,这种时候是再合适不过了。关于寄信人,克也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同班同学。看大他们一岁的克也不顺眼就想趁克也昏过去的时候捉弄捉弄他,这种可能性很高。说白了就是克也被他们看扁了。虽说克也完全没摆前辈架子的打算,但四周的同学都是小自己一岁的话,他还真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垃圾箱里空空如也,昨天丢掉的信当然也不在了。克也预料过这种情况,真看到时还是丧气地垂了垂肩膀。他本想对照一下笔迹,但如此一来,他就无从对照了。因为幸好信是手写的,有两封的话多少是能够看出一点对方写字规律。尽管克也并没有多少识别笔迹的能力,但因为以前他看过电视上播放过一些关于识别技巧的节目,克也觉得自己仔细点的话还是能看出些什么的。他叹了一口气,正想要离开的时候被吓得呆立在了原地。「海里君,你........在做什么?」克也所在班级的副班主任犬饲真澄美就站在他的面前。克也自己都感觉到他脸上肯定露出发自内心的惊吓了。理由虽不清楚,但真澄美老师有点怕着克也。克也曾说过自己留了一年是自己生病的缘故,但真澄美好像一直在怀疑这只不过是他逃学的借口。克也知道他的同班同学之间有一些毫无根据的流言,什么他是黑社会的儿子啦、什么原本是染发小流氓之类,一听就是高中生间会流传的内容。估计真澄美是听信这些话了吧,要么就是因为她生性柔弱,只是对这种可能性抱有不安。克也也想尽量解开这个误会,但这下被她看见自己在上课时间里翻弄垃圾桶的行为,克也怎么想都感觉是百口莫辩。「我听说你是感觉不舒服,所以去了保健室啊........」她一开始的话里没带训斥和愤怒的味道,而满是观望他脸色的感觉。「嗯,是啊,我刚刚从保健室里出来。镜司老师可以为我作证的。」刚说完,克也就感觉最后一句有点多余了。因为这句话,他非常可能会被当成为掩饰可疑行为而故意找在场证明的犯人。「是吗.......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下课铃前还是待在保健室为好.......我是这么想的。」真澄美老师勉强地挤出了笑脸,但没能掩饰掉同时流露出的警戒。果然还是会这样啊。克也很清楚,他刚才的行为的确太可疑了,被人认为在偷偷干什么坏事一点也不为过。「对不起,老师说的没错,.......其实,我刚才是在找抄写的笔记,昨天我好像不小心把它丢进这个垃圾桶了。但是要去翻垃圾桶不是太丢人了么?我就、就想是不是这个时候来找找呢?什么的,所以我就早一步离开保健室了。」「哦,那、那么........找到了?」「没有,好像已经被倒掉了,真倒霉。」「哦.......」她说完,两人间的气氛愈发尴尬了。克也努力解开误会的尝试明显失败了,这让他恨不能立即离开这个地方。「那么,我、我就回教室去了。」真澄美听后,表情马上僵硬了。克也一瞬间有些不解,不过转眼就察觉出了原因。他回教室而老师回办公室的话,两个人必将要擦身而过。对真澄美老师来说,别说身体接触,靠近克也都是不愿意的吧。无论作为人还是作为一个男人,这种事情都会让克也倍觉沮丧。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两人都不好绕开对方。是克也先说出要回教室去的,如果他不直接朝教室方向走的话就会显得不自然,而真澄美作为老师又不能露骨地绕开克也。这样的话,两人就只好擦肩走过了。不知是谁先动身的,克也靠窗而真澄美老师靠墙迈开了步子。老实说克也对老师这种态度有些不满,但又不能露骨地刺激她,所以他经过真澄美时干脆扭头看向了窗外。「啊!」真澄美发出了小小的叫声。原来是墙上告示板的一张海报松了一角,原先钉着的图钉掉下来,滚落在靠克也一边的地上了。两人见状都停了下来。是老师碰到了墙?克也边想着边朝图钉伸出手时,视线的一角忽然出现了白色套装,原来老师也在伸手想捡起图钉。这时他们之间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真澄美老师的脸如同慢镜头回放似的被恐惧扭曲了,转眼发出尖利的悲鸣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露出了浅褐色长筒袜深处的紫红色内裤。我就这么吓人?克也看到老师这种反应,一阵痛楚在他胸口划过。你好歹也是教师啊,对待同学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本人的话不听,却偏偏听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你要我像处置那个孩子一样处置你吗?

瞬间。真澄美那受惊的脸——裂开了。血肉喷散,地上、墙上、克也的脸上,瞬间被血肉溅满了。真澄美老师那只剩下颚的身体忽地回转一圈,青筋暴露的舌头以恐怖的形状向上伸着,慢慢地仰倒在地上了。双手无力地瘫在地上,双腿以很不雅观的姿势叉开,而作为生命最后的迹象,她的全身都在不住地痉挛。事态是在转眼之间发生的,老师的身影片刻之后便缩小下去,变成了那个少女的模样。那个前天克也见过的、死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那具少女尸体——克也感觉自己的耳边刮起了狂风,狂风中传来了谁的叫声。吵死了,住嘴啊!有谁一边叫着一边朝这边跑过来了。呼——呼——风声刺耳。克也盯着自己的双手——是死亡。死亡化作浓黑的烟雾,笼罩了克也。

呐——呐——呐——有小孩的叫声。似乎在打着什么节奏,心跳声清晰入耳。

「......我哦」如同收音机里发出的噪声忽然消失,一阵清楚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找到我哦。

「海里君?」现实的声音终于把克也从妄想中解放了出来,真澄美老师就一直站在他的面前,胸口抱着教科书,一脸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克也环顾四周。周围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没有血迹,更没有少女的尸体。克也还保持着拣图钉时半蹲的姿势。原来是做了一个吓人的白日梦啊。「海、海里君?没......没事吧?」自己的意识模糊了多久?克也边想着边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眼前有些眩晕。「没事的,只是有点贫血而已,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这就回教室,刚才真是对不起。」克也摸摸头说完,避着老师的视线转身走开了。

「海海,你是不是喜欢巨乳啊?巨乳控嘛?」中途参加的第三节课一结束,坐在后面的美鸟就向克也丢过来一个白痴问题。必须无视啊。「哦~跟我玩无视啊。」一阵起身时的椅子声传来,克也马上就感觉到了他脑袋后的气息。「真澄美酱的胸部的确很大诶,作为巨乳控的海海想推倒想得不行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呢~」克也猛地回过头去,视线正好与美鸟那小流氓一样的贼笑撞上了。「你这个家伙,居然说出这种........」话刚说一半,克也忽然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窗外。他从这里可以看到中庭对面的那条走道,但是因为距离角度以及窗户玻璃反光的关系,并不能看清走道里面。这你居然也能看得见啊。克也不由得佩服起来。据这个家伙本人说,她的视力达到了3.0。克也原以为只是她的玩笑话,这样看来她可能真没有说谎。「我可是一直看着海海的哦。」对着克也不爽的视线,美鸟这么回答说。她的笑脸与其说是赢了,克也更感觉她只是在戏弄自己。他刚想着该怎么回敬美鸟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她刚才话里的某个东西,动作停顿了一下。克也转眼便想到其中的理由,表情僵住了。「你过来一下。」他取过挂在课桌边的包,往后一伸手抓住了美鸟的手臂。幸好前往家庭科教室的楼梯里没有人,他们走到从走道看不见的位置后,克也回头面向美鸟停了下来。意外的是,美鸟居然很听话地跟过来了,因为克也一出教室就松开了她手臂。「首先是关于真澄美老师.......那是你的误解,我只是要去拣落下来的图钉而已。你既然看到了,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吧?」「不过,真澄美酱看上去好像非常害怕的说?」「那是因为——」克也没说完就沉默了。他并不是没法说出老师害怕自己这个原因,而是一回想到当时目击到的可怕景象,他才终于涌上了一阵后怕。幻觉。克也对这个词并不陌生,但幻觉居然能如此逼真是他根本没能想到的。看来前天从楼梯上摔下去时的冲击给他的脑子带来了相当大的问题。想到这里,克也打了一个寒颤。就好像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另一个存在,这种感觉非常恐怖,如同血液伴着生命力从无法愈合的伤口里流淌出去、感觉死亡脚步临近一样。从楼梯上摔一下就会发生这种事情?克也无法相信。「海海,你怎么了嘛?」「啊、不.......我刚才说到哪里了?」「你刚说到你有一看到年长女性的巨乳就会想推倒对方的强烈性癖了。」「哦、这样啊,所以我才把真澄美老师给.........才怪了!你胡说什么呢?!」克也想也不想就用力吐槽了。但是美鸟并没有立即还嘴,而是用冷冷的眼神盯着克也。她一丝不笑的样子让克也很是困惑,说不定她还真是那样认为的。「诶......所以都说了,不是那样的.......」「唔嗯唔嗯」「——嗯、就是说啊,那是.......啊啊、算了算了,麻烦死了!」克也忽然感觉不想解释了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打开了书包。「话说一半又咽回去什么的,很不男子汉哦,难道你就甘愿一辈子被人当做特殊性癖者吗?」「怎么就扯到一辈子上去了啊!总之我没有那种性癖。先不说那个,你看这个。」克也将之前的信伸到了美鸟面前。「昨天的那个信啊,啊嘞?那个不是被揉揉丢垃圾桶里了么?」「又来了一封,你刚才不是说一直看着我的吗?你知不知道是谁塞的信?比如那种趁我转眼的空靠近我书包的家伙。」「我看的是海海你的人,可不是你的书包哦。」克也忽然感觉美鸟的样子好像有点不高兴。「哪边都可以,总之你有没有看到那个塞信的或者可能会塞信的家伙?我想把犯人找出来。」「为什么嘛?」「还说为什么.......这种事一般都会在意的吧?比如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教训他一顿之类的——话说这也不是你应该吐槽的地方吧?」「唔~嗯.......」美鸟的回应有气无力的,明显给人以她没有搞懂的感觉。「那种人大概是没有的哦,虽然说出来可能会打击到海海,可是人家其实并没有看海海看到那种地步啦,只是稍微夸张了一下而已。」「........不是的,那没什么,你在开玩笑我还是知道的。」「但是从犯人的行动来看,可以推理一些东西呢。」「真、真的?你居然还有这本事?」「喵哈哈哈,对我刮目相看了吧?」美鸟马上一脸严肃起来,故意哦嚯咳嗽一声后,竖起了一根手指。「根据我的推理,犯人——应该是一个十七八岁左右岁的男的或女的。职业是学生。既是很熟悉海海的人,也应该是没有带手机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吧!」克也听了,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眉头。一瞬间还特别期待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那我顺便问一下,你怎么知道犯人没有手机?」「当然是因为他用信件啊,都这个时代了,不幸的信也应该用手机邮件发过来嘛。既然没有发邮件,犯人肯定是没有手机啦。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手机的人可不多,你很快就会找到犯人的哦。」「要是对方只是不知道我的邮件地址呢?」「哦哦哦~~」美鸟双手一拍作恍然大悟状,「也是啊,也有那种可能呢!海海真聪明诶!」「还有就是,你知道我的邮件地址?」「话说我还真不知道诶,——哈、难道说,海海你在怀疑我?」「那倒不,才没怀疑你塞信呢,我只是在怀疑你其实是个笨蛋而已。」克也一脸无奈地说道。美鸟看克也这幅样子,却咦嘻嘻地笑了起来。「哦、对了海海,你和雨雨的关系很好吧?」美鸟忽然收笑这样说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美鸟突然的态度变化让克也很不解,这个时候出现雨笠的名字让他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我不擅长绕弯子,所以单刀直入了哦。」「你不是不擅长,是根本不会吧?那么,你想说什么?」钝钝的不安笼罩在克也的胸口,让美鸟开口之前的等待变得异常地长。「——你在和雨雨交往?」「啊?」真不愧是美鸟,下一秒她会说什么克也完全无法预料。「你说什么?用常识想想不就明白了?」「就是因为不明白才问你的嘛!」「你啊.......我是男的吧?雨笠也是男的吧?你到底怎么冒出这种想法的啊!」「女生之间可是都在这么说的哦,说雨雨是喜欢男生的BL男。」传言还真是让人在意啊,完全是可以不用负责就可以按喜欢地广泛传播的公害。这回连雨笠也躺着中枪了。克也想到这里,胸中顿时涌起了一股怒气。「你怎么能相信那种流言呢,实在太糟糕了。」「但是,海海平时不是不怎么和女生说话的吗?」「是吗?」克也心里一惊,但脸上还是装了一下傻。虽说他并不是讨厌女生,但就是不擅长应对女孩子。因为面对女孩子的时候他总感觉提心吊胆的。「而雨雨呢,好像也只和海海亲近哦。」「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吧?谁都会有看着顺眼和看不顺眼的人的。」「.......你好像特别偏袒雨雨嘛。」美鸟撅着嘴吧说。「我才不是在偏袒他,只是说事实而已。」「那么,海海其实是没有和谁在交往的吧?」「我就是说没有啊!」克也不耐烦地说完这句话刚想转身离开那里时,察觉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封信,于是打开包想塞回去。这时,克也的动作忽然又停住了。「啊嘞?那不是信吗?」顺着克也呆住了的视线,窥视克也书包的美鸟发出了诧异的声音。克也同样是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是啊”地作了一个呆愣楞的回答。原来的信还在克也的手上, 克也的书包里又出现了一封浅蓝色的信。

「海里君,今天去不去吃拉面?」放学后的班会刚结束,雨笠就向克也邀请了。「嗯?啊、那么去乌冬店怎么样?」真是少见,克也不由得想。放学后雨笠的确经常会和自己在一起,但是他今天主动邀请还是第一次。「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唔嗯,没什么,乌冬不行?」这是怎么回事?克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但现在不能就这样不理会朋友,去乌冬店填肚子也不错,于是克也决定和雨笠一起去了。

现在店里的客人只有克也和雨笠两人,他们没有停在柜台前的椅子上,而是朝店里更靠里面的座位走了过去。里面的客桌是传统的方矮桌,四周摆着的也是坐垫。「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座位呢。」「诶?真的?」雨笠说话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只是表情开始有点不自然了。「我们吃不吃裙带菜乌冬?」「啊?不是肚子不饿么?不用勉强的啦。」「走着走着就感觉饿了啊,裙带菜乌冬还是吃得下的。」「但说起这里的裙带菜乌冬面,可是怎么也吃不完人称涡虫一样的东西哦。」「什么啊那是,真恶心。」这种传言反而引起了克也的兴趣,他一边笑着一边点了裙带菜乌冬面。稍过一会儿后,桌上摆上了两晚乌冬面。雨笠点的并不和克也一样,他要的是虾面。克也看到雨笠碗里放着一个大海虾,忽然感觉有点羡慕起来了。他们并没有继续说什么,开始专心吃面。克也估计雨笠会在吃完面后开始他的话题,但他吃着吃着却真开始有吃不完的感觉了,而且还貌似只有他有这种感觉。从他们开吃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面差不多是没了,但他的海碗里还是飘着很多裙带菜。「瞧、我就说吧?」看到克也与裙带菜苦战的样子,雨笠开始说话了。「嗯啊,吃这个真的不要紧?它不会在肚子也里变多吧?」「不知道诶,不过应该不会到那种地步吧?」「嘛,算了。话说雨笠,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想到这碗里的裙带菜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他干脆先提问了。而雨笠听了,马上把脑袋低了下去。话题有这么严重?克也不由得开始不安起来。「那个.......我只是在想,今天第三节课后你和山同学到哪.........哪里去了呢?你们是在干什么呢?之类的.........」「啊?」雨笠的提问很是出乎克也的预料,克也楞了一下。「啊、不想说的话也..........抱歉。」「不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克也说了一半又没说了。自己收到不幸信件的事情他本不想对任何人说的。美鸟那边只是克也不小心暴露了,他问问情况而已。「抱歉,有点难说。」「哦..........」雨笠听了,脸上明显有些失望。

——据说雨雨是所谓喜欢男生的BL系男。

克也忽然想起了美鸟说过的话,克也忽然感觉很可笑。这种流言根本就是一戳就破,因为那岂不是在说他接下来就会问「海里君现在有在交往的人?」这种愚蠢问题了么?真是离谱。「海里君,你.........」正当克也因为裙带菜的味道太浓而吃不下的时候,雨笠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了,

「——你有在交往的人?」「噗咔——!」克也剧烈地咳嗽起来,疼痛掺着裙带菜的味道直冲鼻孔,让他根本没法说话了。店里的奶奶拿来了毛巾,克也一边道歉一边接过来,开始擦拭弄脏的桌子和制服。「你、你怎么问那种事情?」喘过气来的克也反问雨笠。「诶?为什么?那是因为.........」雨笠说着便沉默了,稍稍低下去的脸上已经红到了耳根。这个样子就再明显不过了,这次的流言搞不好还是真的,雨笠真就是BL男..........克也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说老实话,他并不讨厌雨笠,可以的话希望能继续和他做朋友。但这种时候,他说错哪怕一句话都可能把两人间的友情化作泡影。「——嗯,有的哦。」他困惑了一瞬间,决定撒一个谎。自己有其他喜欢的人了。这个回答太无可挑剔了,引起的麻烦应该是最小的。要是还问是谁的话,克也就只要说出日向的名字就可以了。虽说日向只是克也的好朋友,但雨笠现在也不可能知道吧。「哦..........」雨笠听了,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果然,还是和山同学在交往的啊。」「啊?美鸟?为什么我会和美鸟交往啊?」雨笠的脸上写满的惊讶。「诶?不是的?」「当然不是的,就算天地颠倒也绝对不可能。」且不说这个,想要和那个家伙交往的好事男也不可能存在吧。「真的没和山同学交往吗?」「啊,真的。」「你真的在说真的?」「嗯啊。」「真的在认真说真的?」「你要我说几遍啊!」克也不耐烦地说道。这种对话和漫画里情侣之间的台词太像了。 「那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的?」雨笠松了一口气。克也一听急了,怎么还引起这种了不得的误会啊!「喂——等、等等?你怎么那么说?我不是说过有在交往的人了么?」「诶、是么?谁?我认识?」「啊不、雨笠你不认识的。」「海里你见过的?」雨笠的声音又好像快哭出来了,「那、那不是当然的么!你以为是我妄想出来的恋人啊!」雨笠听后明显愣住了。克也见他这副样子很是不解,但转眼就察觉到刚才他们的话头并不咬合。「我说........不觉得我们的对话有点不对头么?」「嗯,我也这么觉得。」「话说为什么美鸟会出现在话题里?」「那是因为........我喜、喜欢山同学..........」雨笠说出了比克也误以为自己被告白还要惊讶的话。「诶、真的!?你说真的?」雨笠又楞了一下,「还问是不是真的.........我从刚才说的话不就是这个方向么?海里君,你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啊?不、没有误解啊,只是再确认一下而已。——那么,美鸟的什么地方让你这么喜欢?」如果在这里被雨笠吐槽的话就糟了,所以克也干脆中途换了话题。而他没想的是,这个话题还是会让他后悔不已。接下来的时间里,雨笠就像一个问到有什么爱好的典型宅男一样,啪啦啪啦地讲起了美鸟的优点。说真的,这种单相思的倾诉是越听越让人感觉胃疼,而且克也听着听着就发现自己碗里的裙带菜又变多了,只是看看就感觉胸闷不已。

「哎呀!两个人太慢了啊。」克也和雨笠一出乌冬店,迎头碰到了等在外面的美鸟。「啊、山同学。」雨笠的脸上马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原来如此,这么一看的话,雨笠的表情就太好理解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家就是这个方向嘛,所以时不时就会看到海海两人进这个店呢。」这话好假。克也马上想,他更怀疑美鸟是在教室里偷听了克也和雨笠的对话后才跟过来的。「你不会是偷听了吧?」「你不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嘛,我正是因为嗅到了气氛才在店外等着的说。」也是,美鸟并没进到店里去,他也没有听到过店门被打开的声音。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克也还是有美鸟即使站在店外也能听到他们对话的感觉。..........不不,这也太玄乎了,克也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么、您有什么贵干?」「因为你们两个的样子太奇怪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去给你们买药了哦。」美鸟从包里取出一个药店的白色纸袋,朝克也递了过去。克也满脑子爬上了不好的预感,接过来打开后从中取出了一个膏药管。上面写着【特效菊花润滑膏】的字样。哦,就是涂在某个敏感部位的,那种用途的药。「——有没搞错啊你!」克也一把将【特效菊花润滑膏】朝美鸟丢了回去,「啊、太不好意思了。」但是美鸟却意外干脆地收回了膏药,「应该攻守转换一下来着。」她又把【特效菊花润滑膏】递向了雨笠。「搞什么啊!肯定是故意的吧你!」「谢、谢谢.........」雨笠居然红着脸收下了!估计他是把这个当做美鸟送他的礼物收下的吧,还很高兴的吧。但是克也在一旁看着却是汗毛直竖。「啊喂!雨笠不要收那种东西啊!」「顺便说一下,我让人家在收据上写的是海海的名字哦。」美鸟又利索地拿出了一张收据纸片。「你这家伙、用的还真是我的名字啊!你居然为这梗花了一千块!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报销的!」之后,他们就为报不报销药钱的问题扯皮了半天,最后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克也不报销药费但要和他们一起去卡拉ok的结果。雨笠当然很是兴奋。克也因为前天的中途退出,也并不是很反对和他们一起去卡拉ok,但总感觉哪里很不甘心。去的路上,他们在车站还碰上了本地电视台的现场采访,被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克也本想这该是美鸟表现的地方,但那个家伙在镜头前却意外地胆小,最后变成了主要由克也接受采访的结果。最近真是灾难不断啊,满怀抑郁的克也在卡拉ok包厢里拼命地唱到了喉咙沙哑。

「神佛什么的,我倒不认为真的存在呢。」听到眼前这个男的话后,拉面店店主一脸诧异地看向了他。现在店里只有这一个客人,时间是傍晚前不早不晚的时候。虽说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也自然,但现在最忙的时候也比不上过去的那种盛况了。店主并不是疏于钻研拉面的味道,也根据客人的状况进行过惨痛的降价,但都没能挽留住所有的客人,所以拉面店现在是越发的门可罗雀了。这种状况让店主心里很是沉重,最后终于变得连在客人面前也会漏出叹息声了。「抱歉一下。」老板一时没能对客人的呼声反应过来,他仓促地换上营业用微笑后朝客人的桌子走了过去。那个男子身上穿着的是某个经常打电视广告的运输公司的作业服。这类从业人员的确经常会在这个时间段来店里,因为根据工作情况,他们在规定时间里解决吃饭问题是不太现实的。「追加一份饺子。——还有就是,你知道刚才电视里出现的那个车站在哪里吗?我刚才没听清楚.........」 「啊呀客人,真是对不起,我刚才也没注意呢..........」店主求救般地朝厨房的妻子送去了视线。不同于店鼎盛时的酒桶身材,他妻子现在的身形已经变得很纤细了。「刚说的是仲河站哦,我还有点印象所以应该没错的。」「刚才出现的学生,你知道是哪个学校的么?」「男生的校服在我眼里好像都一样啊.........但是女生我倒是知道的,那应该是登良高中的制服。我女儿以前就读那个学校。」那之后,客人还详细地问了很多关于学校和车站位置的事情。而店主妻子因为难得的聊天机会而很兴奋,还擅自说起了得意女儿的事情。不过在店主看来,这个男的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感觉像是把不该泄露的信息告诉了他一样。于是店主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妻子,妻子明显还想说下去,但还是顺从地住口开始看电视去了。「是不是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呢?」店主将饺子摆上客桌后不经意地问道。正是因为感觉不对劲,店主开始对他好奇起来了。但当他的视线和客人抬起的视线一下碰到的时候,他又忽然感觉很尴尬,赶忙转身回厨房去了。终于,当客人吃完来结账,他朝放着收据和千元找零的盘子伸手时开口了,「我的孩子失踪了........一直在找来着,本来已经放弃了的。但是——找零就算了,就当是对刚才的不成敬意的回礼吧。」店主听了,一脸的错愕,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客人已经开门离开了。店主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该追出去的时候,一旁的妻子开口了,「你先收下吧,追出去也没用的。」店主想想也是,于是把钱有塞回了收银机。「话说还真是让人惊讶啊。也就是说自己的孩子失踪了,然后偶然间又从电视上看到了这种——」「你还真是笨蛋啊,那肯定是骗人的。你没看那个客人的脸么?简直就像个魔鬼一样,我完全没法想象那种脸会对孩子露出亲切表情。完全是去见仇敌一样的脸啊。」

299931第三章 赤鬼

克也所在的县立登良高中是五日制,但出于升学的需要,学校在周六会进行针对志愿学生的补习课程。实际上,除了那些对社团活动有特别要求的人,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参加补课。克也当然也不例外,而且理所当然地又收到了不幸的信件。参加补习的学生加上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周六也就和平时授课没什么区别了,所以从全校学生中排查出那个犯人就成了不可能。克也当然也不会傻到去那么做。而寄信人似乎对克也的反应很不满,在来信中写下了【没有时间了,请快点找】。但是克也看到这句话时反而觉得失去了寻找犯人的动力。因为他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陪那个人玩这种恶作剧的理由。回想收到过的信,第一封写的是【请找出写这封信的人,不然的话你会变得不幸。】第二封则只是将后半句改成了【这不是恶作剧,是关乎你性命的事情】。这种威胁手法太简单了。到了把美鸟叫出去时发现的第三封,信内容就干脆变成了一片空白。当然,说不定只是寄信人错把没写上内容的纸塞进了信封而已。如此想来,克也至少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就是,这个信肯定不是出自幽灵之手。今天是周日,克也还没有收到信。应该不会收到了吧?克也一边确认自己的邮箱一边想。他原本也想烧掉这些信的,但又觉得好像能派上证据之类的作用,而且最初信上的那种渗人感觉也变淡了,所以除了丢进垃圾桶的第一封,克也把其它信都带回家保留了下来。当然,这种信是绝对不能留在学校的,要是有其他人看到这些写给克也的倒霉东西,克也完全没法对他们的联想抱有乐观。此后,克也检查过所有可能会出现信的地方并时刻注意着,做完这些后他甚至还想,这个寄信人的想法还真是简单。因为如果真的想要为难克也的话,相比这样偷偷摸摸塞信,在全校散播会更加有效。克也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和风丽日的天空下,吸一口满是嫩草芳香的空气,克也甚至感觉肚子有些饿起来了。今天是和镜司老师一起去吃不限量烤肉的日子。克也本想最好能够晚上去大吃一顿的,无奈免费券有时间限制。店家也是要做生意的,他们料定白天客人的肚子不会装得下多少肉。

在那个学生绝对不会来的高级餐厅门口,克也等着镜司老师到来。就差不多在约定的时刻,镜司老师开着小汽车出现了,并用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方向歪掉的角度把车停在了停车位上。「让你久等了,海里。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镜司老师身上的装束和在保健室里时完全一样,甚至连白衣都没换。看到老师这装扮,原本还期待着老师私服的克也感觉心凉了半截。镜司老师打开店门,克也跟了进去。他们在门口站着看了一圈,便有女侍拿着菜单走了过来。「三位客人吗?」「诶?」克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怎么多了一个?他诧异地转过身去,「.........日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日向出现了。「嗯.........是我。」日向满脸抱歉的表情,稍稍低下了头。她今天手里没有那把标志性的遮阳伞。「抱歉呢,我刚看到阿君才赶紧追过来的,没想到阿君是和别人一起的........」哦,这么回事啊。克也明白过来了。日向以为克也是一个人才跟着进了店的,而侍者看到的却是他们三人正好一起进来,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嚯?海里,你认识那个孩子?」「啊、是的。..........对不起。」克也的回答很无力,因为一想到要让日向回去就感觉很尴尬。虽说这也要怪日向欠考虑,但克也如果对她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吃烤肉也只会是味同嚼蜡吧。「多一个人也没什么,这也是某种缘分嘛。要不要一起吃?」老师察觉到了克也的心思,说出救赎般的话。「诶?真的吗?」克也顿时眼前一亮。「啊、当然是说真的了。..........抱歉,我们是三个人的。」老师转身朝一直在旁边看着侍者说了后半句。他们走到一个转角的桌位后入座了,镜司靠着墙坐,而克也就在她正对面坐了下去。「怎么了?」看到在桌位前犹豫地站着不动的日向,克也很奇怪。她好像是在犹豫该坐在克也的旁边还是坐在镜司老师的旁边。不过克也对她这种犹豫很是不解,既然日向是第一次见镜司老师,当然应该坐在自己身边了。「快点坐下啊。」克也理所当然地拍了拍他旁边的座位。「嗯,是呢。」日向轻轻点了点头,在克也旁边坐下了。她的动作不是很自然,想必对接下来要和初次见面的镜司老师一起吃肉感到有些不安吧。日向一向很怕生。「镜司老师,真是太谢谢你了!」克也坐在座位上给老师鞠了一躬,日向马上也慢半拍地说着「谢谢」并低了低头。「不用客气,海里,我也感觉人多些好。」「怎么感觉.........不像是老师您说出的话啊。」「嚯?你是说你都坐到这里了还不打算吃了是吗?你太客气了,海里。」「老师,算我没说。」克也立刻摆出了非常后悔的表情,让镜司看到后呵呵笑了起来。「但是免费券不是只有两张的吗?不要紧吗?」「我原本就不会吃多少的。」「我也.........不会的呢。」想想也是,克也看她们两个也都不是能吃的类型。打开女侍送过来的菜单,克也点了一份不限量烤牛腩,镜司老师点的是烤牛脊套餐,而日向则只是要了份奶油意大利面。「那么,是不是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了呢?」侍女走后,镜司说话了。「嗯,是的,她叫宫崎日向,我的青梅竹马。」「欸?你不是半年前才搬到这里的么?」「嗯,是的啊,我们是在街上乱晃的时候偶然再会的——因为完全没有变化,所以当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呜——才不是呢,我有成长的说。」日向在旁边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嚯~我记得你可是说过你没有以前的记忆的哦?」「是啊,我也感觉很奇怪呢。日向的确记得我,而且我也马上认出了日向。」等上菜的时候,克也还被问了好几个关于日向的问题。原本克也还担心老师会问起恋爱之类的问题,但镜司老师不愧是镜司老师,似乎对男女之间恋爱情感什么的根本没有概念,话题与这方面没沾上一点儿边。终于等到眼前摆上布满油脂的烤肉块时,克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叹声。他用叉子按住肉块后用餐刀划了起来,肉块在餐刀下溢出了掺着红色的肉汁,流在炙热的铁板上发出了呲呲声。在口中放一块,浓厚的肉香瞬间渗入齿根,满足感传遍了克也全身。「啊啊、对了,海里,我还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情——」吃了一会儿,镜司老师又开口了。「是什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怪事发生了?」克也一惊,心里顿时发出了警铃声。——不幸信件、少女的尸体、逼真的幻觉。没有哪一件事能称得上寻常,怪事已经不能形容它们的奇异程度了。「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克也有些犹豫是不是直接说出来。要是他刚体验过上述怪事的话,他肯定会因为慌乱而马上向镜司老师诉说的吧。但是经过时间冲刷的现在,那些东西好不容易才沉入记忆的底层,克也着实难以开口。「你撞到头已经五天了,为防万一的确认。」克也一听,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看来老师并不是看出什么端倪才开口问的。「........没有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后回答说。信只是恶作剧而已,周日没收到信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当然,如果幽灵世界也有周末这一说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至于幻觉,虽说克也的确对此有些不安,但至今为止也只发生过两回而已,完全有再也不会再看到的可能。克也其实最不想被别人担心了,而幻觉内容是少女尸体的话就更加让他难以启齿了。完全是他每天睡前看犯罪小说看多了造成的也非常有可能,因为说实话,那些小说的口味也的确很重。要是因为说出这种话题而让镜司老师的态度变得和真澄美老师一样,这对克也来说就太划不来了。「记忆呢?有没有想起什么过去的事情?」这好像真没有,克也对此有些确信。因为无论怎么想,少女的尸体和他以前的记忆怎么都不会扯上关系。「........没有,好像。」「........是么。」镜司喃喃地说着,将餐刀抵在了牛脊肉上。漂亮地划出一块,切口部位露出了粉色肌肉纹理。因为穿的是白衣,镜司老师的动作在克也眼里就好像是在解剖生物。「好像有点可惜?」「看得出来?」「嗯.......难道有过去的记忆会真的好些么?虽然我也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觉得好像没有记忆也无所谓呢。」「唔嗯,这就是所谓“高雅的淡薄”?」「什么啊,那是?」「就是说很多失去记忆的人也和你一样,不关心自己的过去。而不安慌张的就成了少数。」是这样么?克也不禁想。「嘛,道理多少懂点,也就是说忘掉的记忆相当于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吧。那样就不可能会主动回想起来的。而且对我来说,虽然基本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但并没有对此有什么不安。我想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吧。」「话说,老师桌子上也有很多那方面的书呢,关于解离性障碍和记忆构造之类的。最后还有比利米勒和伊索拉的书。」说这些话时,克也有些自得。此前他从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看过的书,虽说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朋友,但他更认为读书是个人的事情,没有必要和别人说。不过,想和谁说说的欲望是泯灭不了的,现在的克也便是如此。克也当然也没有读过非常专业的书,但伊索拉的书他上周碰巧正好读过,而比利米勒只要上网查查也可以知道个大概。镜司老师桌上有这些书是克也上次就发现了的,但碍于当时美鸟在场,他并没有追问老师的这些私事。更何况当时克也是因故旷课中,受人照顾还问那种问题就太失礼了。但今天是在周日的校外,克也就没必要顾虑了。「是啊,保健医生不同于看护士,是正经医生,有那些书也不奇怪。你对那些书有兴趣?」听老师说这些话时,克也感觉她的眼光在红框眼镜后瞬间闪了一下。「嘛,多多少少吧。那老师您说,多重人格是真的存在的么?」嘎嚓一声,克也身边响起一阵盘子的声音,在一旁听着的日向似乎吃了一惊。她不是把叉子都弄掉了吧?「啊、对不起,日向,我只顾着和老师说话了。」「嗯嗯、阿君不用在意我哦,因为你看起来好像挺高兴的样子。」日向还是一如既往的内向。在这点上,同样存在内向一面的克也多少能是理解一点的。对内向的人来说,只是在一旁听别人说话也是一件乐事,但要是自己也加入进去就反而觉得难堪了。打个比方的话,这就好比卡拉ok和音乐鉴赏之间的区别。音乐鉴赏时,人们只要静静聆听就会感觉幸福,并不是一定要喜欢唱歌才行。所以,既然她说不用介意的话,克也按她的话理解就应该没错。克也一边用刀切着女侍刚送过来的第二份烤牛腩,一边继续刚才和镜司老师的话题。「多重人格——正式名称是解离性同一性障碍的?我没记错的话,那在医学上不是还没有被证实么?」「既然有正式名称,就意味着被医学证实了。顺便要说的是,两者的意义相同并且都是正式名称,用哪个都可以。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吧?不同于生物学构造上的——也就是不同于一般生病,多重人格没有实质上的证据?」「对啊,我想说的就是那个。只凭当事人的话来判断有没有多重人格什么的,说不定只是没看穿对方演技而已呢。」克也用叉子叉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随着每次咀嚼,仿佛精神都能得到升华的亢奋感觉便会传遍全身。这肉真是太好吃了!「说方言啊会抽烟啊什么的人格,我感觉要是会演的话也是演得出来的。只不过很容易露马脚就是了。」「实际上,几乎所有的多重人格症状都会在治疗的过程中因为记忆和感情的交错,人格又重新融合在一起。」「那也就是说演技被揭穿了?」「不是,医生的职责是治疗病症,是统一分裂的人格。你所说的演技败露对医生来说反而是医疗成果。」那岂不是太...........?克也顿时感觉很不可思议。这明显已经超出了被不被骗的范畴,简直是在积极地逃避现实。「电视上不是也经常出现另一个人格对本人说话的场景么?伊索拉也是。但是多重人格在人格更替的时候不是会没有记忆么?我一直在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经过治疗,变得能够和另一个人格交流了也说不定。所以现在有人认为人格分裂并不是都是会伴随着记忆丧失的。」「唔哇、真是够滥的,难道谁都没有产生疑问吗?」克也用遗憾的心情又往嘴里放了一块肉。虽然肉的味道无可挑剔,但到了第二份的话多少会让人感觉味道淡了下去。「而关于那个治疗方法,最初是要患者知道自己有多重人格,意识到自己性格分裂了。据说这样的话,患者就可以在脑海里和另一个人格交流了。」——什么?克也头上仿佛出现了一个问号。他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马上又怀疑那只是错觉而已。「——接着,分裂的人格会决定主要的人格。嘛,作为医生来说,还是希望具有社会性的人格能成为主人格的。」「但是,照这么说的话,因精神失常杀人能免于判罪的日本法律岂不是很可笑了么?」嘎嚓——日向再次弄响了她的餐具。「而从受害者来说,不管对方是不是精神失常都是有罪的。犯了罪就必须受到惩罚,不管是什么精神状态,干了坏事就要受罚。但为什么就是不行呢?」镜司老师听了,并没有回答,一直保持严肃的脸上现在完全成了另一副样子。她用似乎在忍着巨大悲痛的表情看着克也。「.......老师?」「啊、抱歉,刚才想了点东西。」镜司老师转眼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表情。不过虽然是片刻之间,她刚才的表情还是深深地烙进了克也的脑海里。「海里你想说的话我明白,但我想说的是,问题就在那个【坏事】上。我举个例子,一个五岁孩子杀了人的话,你认为这个孩子会理解杀人意味着什么吗?」「我感觉这个比喻有点偏离论点了哦。如果是小孩子的话,我觉得在考虑过洗心革面的基础上再按照少年法处理就行了。虽然我不是全知道,但实际上几乎所有因为精神失常的诊断而被判无罪的人不都是成人么?中学生和高中生虽然在法律上算是未成年,但杀人是恶事这点还是会知道的吧?」「原来如此,那么.........也是啊。」不知道为什么,镜司老师似乎在斟酌字句。「如果【坏事】的定义因为催眠或者洗脑而变得和我们不同的话,怎么办?虽然听起来似乎在同一个价值观上,但却好像有着致命偏差的那种——,也就是不理会本人的意志,强行被塞进其它人格的话,那么加害者不也算得上受害者吗?」「那不就变成纯粹的科幻了吗?刚才五岁小孩杀人的例子也是。用极端罕见的状况来制定法律的话,那几乎可以说那些高官们都没法分辨空想和现实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异常案例出现的话,作例外讨论不就可以了么?所以法官才不是电脑、而是人的吧?」

等待镜司老师结账的时候,克也和日向一起在店外等着。这回克也尽情地对他人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可惜镜司老师的反应有点少。他曾预想老师会对他的观点指出些尖锐的反驳,结果老师却只是一直在点头同意。感觉相比她认为克也的观点正确,不如说镜司老师是作为医生在给学生自由表述意见做出评价而已。而现在克也冷静下来一想,他反倒开始感觉自己似乎得意地说了些错误的知识。看来回去得好好再查查资料啊。「今天真是抱歉呢。」日向用轻柔的声音在向克也道歉说。「不用对我道歉,你应该谢谢老师才是。但是话说回来,我们今天真幸运呢,连点心都吃到了。」「恩,是呢。但是我想要道歉的是,我打搅了阿君的约会这件事。」「你说什么呢。」克也佯装平静地回答着,心里却吃了一惊。因为仔细一想,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刚才的确很像是在和镜司老师约会。「而且,镜司老师也是个美女呢。」「哦呀呀?难道日向小姐这是在吃醋么?」「哼——呢。」日向闹别扭似的把头扭向了别处。「我觉得日向也非常可爱啊。」克也老实说道。因为对方是日向,克也才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这种酸酸的话来。「才没有呢。」

「噢、看啊,那个女生好像很可爱诶!」「啊、真的很可爱啊。」似乎是瞄准了这个好时机,克也和日向忽然听到了一阵议论声。原来是从店外经过的一群高中男生模样的人。「你上去搭个讪试试呗?」「笨蛋,你没看到旁边站着她的男朋友么?」他们似乎想要过来与日向搭讪,但又感觉只是在和伙伴议论议论而已,自以为很小的议论声都清清楚楚地被克也听到了。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克也的视线,都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其中一个貌似比较正经的高个男生低头道歉了,于是他周围的伙伴也都低下了头。克也见状,也条件反射地低头回了一礼。「爱着你哦——!」正当克也准备放心的时候,一个模样轻浮的男生忽然朝日向挥舞双手冒了一句。日向明显不知所措了,转脸向克也无声地求助。「笨蛋!你干什么呢!」「你个白痴!」向日向传递秋波的男生马上遭到了他周围的伙伴一阵乱捅,留下一阵吵闹声后,他们一群人随即走开了。克也和日向相顾一视,都笑出了声。「呐?我说的没错吧~」

克也回到家的时候刚刚过了三点,他确认了一下自家的邮箱,里面没有往常的信。回房后,书包里和桌上也没有。那信果然是在学校被塞进来的啊。想到这里,克也顿时感觉一阵轻松。原本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是存在原委,就像复杂的数学问题终究能够用公式解开一样。虽然解题可能非常困难,但一想到总会有答案就会让人有安心的感觉。他上网冲浪了一个小时,接着躺在床上看起了犯罪小说,渐渐开始感觉困倦起来。虽说睡魔在这个时候并不强大,但血液朝消化器官的汇聚轻易就让毫无防备的克也闭上了眼睛。睁开眼时,夕阳的光芒从窗户照进来,将房间染成了一片昏黄。起床伸个懒腰,克也拾起了在床上翻开的书。书页上被折了一角。克也的脑子还迷迷糊糊的,想也不想就顺势将折角弄平,放回了书架。按下书桌旁电脑的电源,克也将手放在椅背上的瞬间,脑子忽地一下清醒了过来——「为什么啊.........」当然,没人能回答他。真希望能有个人来回答自己啊。——不幸的信件出现了。克也慌张地跑下楼梯看了一下客厅和厨房,又打开卧室门探头看了看,接着又朝玄关走过去。门是锁着的。为了彻底确认,克也还咔嚓咔嚓地推了推门,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他回头再看了一遍客厅和厨房,接着把厕所和壁橱也查了一遍。此时的克也并不怕寄信人还在自己家里,那个人其实并不在这个家里才更令他恐惧。这是绝对不可能!这是个完全密室,不可能会有人能进入这个家。但是,有人进来过的痕迹却就摆在克也眼前。也许不是个完全的密室呢?比如在墙上打个洞,或者哪里藏着什么密道之类的。但克也根本没打算去找这种地方,就因为收到一封信就做出那种事情是克也不可想象的。但是仔细一想,现在就像是拿着遥控器看夏天的恐怖节目一样,克也有了探索信件秘密的强烈欲望。难道——?克也的背后穿过一阵凉意。难道真的是非人的杰作?不可能。幽灵是不存在的,不然的话就不会存在真相潜入迷宫的杀人事件了。那种说能看到幽灵的家伙与装作精神失常以图逃脱制裁的罪犯根本就是一样的。幽灵只不过是科幻故事而已,就算同是科幻故事,双重人格还更具有写实性。嘎嚓。不知为什么,克也忽然想起了日向弄响盘子的声音。——双重人格。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呢?难道是自己无意识间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关于双重人格,克也并不是一无所知。那是一种性格、嗜好、脸孔都全然不同的两个人格在同一个肉体里存在的现象。当记忆独立,一个人格支配了肉体时,另一个人格就会处于丧失记忆的状态。

——记忆丧失。对,海里克也也曾经丧失过记忆——

克也忽然感觉身体重心摇晃起来,急剧失去作用的平衡感带来眩晕的感觉,克也看到了地面的急速逼近。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后,克也连疼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就昏了过去。当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张开双臂趴在地板上,视线里的双手正不停地颤抖,粘在地板上的黑色污点似乎在移动。想去见日向。他紧闭一下双眼,下一个瞬间便站了身。也许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可能只是因不幸信件而动摇的心把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疑心暗鬼。就像这个世上不存在鬼一样,双重人格也只不过是幻想出来的而已。就算嘴上不说,想必镜司老师心里也是那样认为的吧。所以,一定要搞清现实和空想的区别。克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寻找。现在并不是考虑双重人格是否存在的时候,但为了消除疑虑就一定要找到那些信件。那些浅蓝色信封和里面嫩绿色的信纸。就算是双重人格,也只是物理现象而已。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人格并写下这封信,那么这个房间的某处就非常可能会有相同的信封和信纸。如果翻遍房间都没找到的话,克也就可以断定信件至少不是自己写的。克也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个仔细地查看起来。基本都是些打印纸张,铅笔之类的小物品也都摆上了桌子。没有。又拉开左边的抽屉挨个翻看,还是没有。接着是右边的。嘎——好像因为什么东西卡住了打不开。对了,这个抽屉带锁的。麻烦,还得找钥匙。除了这个地方,桌子就没有什么可找的地方了,接下来是书架、床下的抽屉和书包。克也在书包里找到了钥匙。他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一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话说这个锁是什么时候装上去的?怎么都想不起来。拉开一看,抽屉里很空,只摆着一个本子。是一本蓝色线条封皮的数学笔记本。

——不行!住手!克也听到了什么人的叫喊声。——不要,千万不能看!求你了!喊声变成了悲鸣。俄而,世界又被寂静包围,唯有心脏的跳动在震动耳膜。取过笔记本,接着翻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原谅我原谅我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原谅我」

上面满是克也写下的字迹循环,而他却对此毫无印象。

时间的流动似乎与人的意识毫无关联,平稳且不可阻挡地不断流逝。等克也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放学后了,他完全没有听进今天的授课内容。但低头一看,克也却发现笔记本上写满了记录。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恐惧窜上心头。不过此时的恐惧与昨日不同,因为他还是隐隐约约有些写笔记的记忆。「海海、海海!」美鸟飘动着裙裾跳到了克也面前。要是以往,克也肯定会觉得很不耐烦,但是今天他却非常希望她能多和自己说说话。希望她能够多多呼唤自己这个存在。「今天不是五月十三日嘛?去不去吃糕点杂烩?」「什么?是要搞什么活动吗?」听美鸟意外地说起了正经话,克也放心了。「不是哦,海海,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嘛?」克也歪歪头表示不解。今天不应该是什么特殊日子啊,而且听美鸟的语气,也不像是有什么店在搞活动的样子。但是当克也正想直接说不知道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可能性,「难道说,今天你生日?」「噗—噗——,可惜猜错了哦,正确来说应该是【离美鸟酱生日还剩一个月了哦纪念日】!」「鬼才猜得出来嘞!」「话说,海海是水瓶座的吧?生日是哪天?」「...........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瓶座的?」忽然之间,克也开始对美鸟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就是这个家伙给自己塞了信,和她说起时也一直装作不知道的。「你说什么啊?今天上课的时候,海海不是举手了么?」哦哦、克也又记起来了。今天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说过「今天运势最好的是水瓶座,水瓶座的人请举手」,还让举手的人回答问题来着的。「能不能也算上我一个?」雨笠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笑着掺了进来。自从克也知道雨笠喜欢美鸟以来,他越发觉得雨笠对这件事还是挺用心的。「抱歉哦雨雨,今天就不请你了。」不愧是美鸟,一句话就干脆地回绝了雨笠的热情。「有什么关系,人多点也热闹啊。」刚说出口,克也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是耳熟。对了,就在昨天,镜司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克也一想起这件事,心里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悄然崩坏了。「海海就这么想和雨雨在一起嘛?【菊花润滑润滑】嘛?」「啊?我说你啊.........」「算了啦,海里。真抱歉啊山同学。我不太擅长看观察气氛..........」雨笠察觉到了开始糟糕的气氛,马上就道歉了。但是一想到雨笠的性格,克也却非常地气愤,「雨笠没必要道歉,是这个家伙不好。拒绝什么,怎么想都是不应该的啊,倒是替雨笠想想啊!」「别人的心情什么的,才不知道呢~那只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别人而已啦。」被她这么一回驳,克也霎时觉得相当有道理。因为严格说的话,能够体谅别人的人是不存在的。就算再怎么替对方考虑,再怎么收集情报、推测对方的想法,都跳不出想象的范畴,都只会是在脑子里擅自堆积起来的利己的谎话而已。但是,克也现在是不会听进这种理由的。因为这种话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说出来。「那样的话,我也不去,才不和你玩呢。」美鸟听后立即睁大了眼睛,接着微微笑了起来。笑容中似乎带着些受伤,是很不符合美鸟风格的表情。不不,只是克也看错了也说不定。她脸上挂着的肯定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恶作剧少年般的笑。「也是嘛,一般来说。」一般是什么一般啊!?克也不禁想。美鸟的反应似乎有些反常,困惑里似乎又掺杂着些焦急。所以克也正想立即吐槽的时候,他又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雨雨,抱歉哦,是我错了。」美鸟先一步说了出来。接着她还忽的一下转了个身,合掌举过头顶给雨笠低头道歉起来。「嗯,算了啦,接下来就不要再吵了哦。」「喂,等等啊!」克也却还不能释怀。「海里君也是,算了吧。你今天是怎么了啊,总感觉好像很心浮气躁的。很不像海里风格哦。」克也顿时感觉身体被一阵剧痛贯穿。【很不像海里风格哦】这是克也最不想听到的话。虽说雨笠只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但这句话对克也来说却形同禁忌。没有愤怒和悲伤,克也感觉自己的心里似乎开了一个大口子,所有的感情都沉了进去。于是他开始用杂乱的思绪开始考虑该怎么否定雨笠所说的那种可能性。「海里君?」「啊、没什么.........抱歉,我好像是的确是有点上火了。」对,就是因为有点心浮气躁而已,跟科幻的双重人格没有关系。「那么,为了庆祝和好,我们去哪里玩玩去吧?」「雨雨说的好哦!」美鸟顺势赞同。这才是克也的日常才对。克也和美鸟各执己见,然后雨笠做出仲裁,最后都同意雨笠的提案。当然,到了这地步,克也的回答也就简单了。

吃过糕点杂烩后,他们还去了游戏中心和台球室,所以当克也下了电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原本他还准备去公园见见日向的,但想想又算了。天这么黑的话,日向也不会再坐在那里看书了吧。从车站回家时,路上没有半个人影。往常的话,路上总少不了提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昏暗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咔兹咔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沥青地面上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有人在他背后一段距离的路上走着。这并不是什么怪事,只是有人和自己同路而已。——咔兹咔兹、咔兹咔兹无意间,克也感觉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直没有变化。步幅相同?估计是个男的吧,感觉好像是影子法师在跟着自己一样呢。但是人的步行速度都是各不相同的,总会有一方拉开距离并离开的吧。不过这也要看人的想法。走在前面的人会感觉不舒服,走在后面的人也不想被人认为是在跟踪。所以,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都保持一定距离是基本不可能的。克也渐渐开始在意身后那个脚步声,下意识地把手放在挎在肩上的包带上。如果是有人抢劫的话,包被抢走的可能性就最高。虽说克也的钱包在口袋里,书包里只有教科书,但被抢终究不是件高兴的事。克也走进了一条平时不走的路口,在一个贩卖机前停下了脚步,装作选饮料的时候等待着后面的人走过来。——咔兹脚步声忽然停住了。莫名的不安立即爬上了克也的心头。偶然?刚好到了目的地?或者只是自己的错觉?不安让他产生了苦涩疑问在肺腑里翻腾上涌的错觉。克也猛地回过头去。一个黑色的影子刷地躲进了路口的拐角。不是错觉!克也顿时感觉到全身血液的急速流动,本能的警钟大作。血液刺激筋肉的同时,也催促着克也做出了准备。逃跑的准备,也是战斗的准备。对方是谁?克也当然不知道,但是对方的形迹可疑是肯定的。如果只是偶然该多好,只是克也看错该多好,克也只要在事后笑笑此刻神经过敏的自己就完了。克也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这样直接逃跑,要么上去看一下墙角是不是有人,如果来者危险,克也就拔腿跑路。但是在情况未卜的现在,克也心里的羞耻心却压过了危机感,因为明明没人跟踪自己却神经质地逃跑实在太丢人了,被人说成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懦夫也不奇怪。犹豫一番之后,克也选择了后者。或许是好奇心最后让他做出的决定。他一边绕远路一边向那边靠近过去,墙角对面的景象也渐渐显露出来。突然,克也的视界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在动,居然左上空。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克也转眼便想通了,因为理所当然就该在那里。昏暗中显出一个拐角凸面镜的圆形轮廓,镜面上映照的是拐角另一边的景象,一对闪着荧光的双眸。也就是说——那个黑色影子突然从墙角跳了出来,黑夜中瞬间闪过一条红光。「唔哇——————!!」克也迸发出一阵尖叫声。太出乎意料了,不对,就算事先被人告知也不会相信的吧。太不可思议了,克也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常了。在恐惧袭上心头之前,眼前的景象就没法理解。——有鬼!对方一袭长衣,衣服下的身躯显得非常粗壮,立起来的衣领间是一张如同烈焰般火红的脸。两边的太阳穴突出一对犄角,双眼闪着恐怖的光芒,嘴角裂开,完全是一副厉鬼的面容。——赤鬼。那是谁都知道一个虚构角色,一个非现实的存在。但现在,他就在克也的面前,作为现实的存在出现了!「我找到你了。」赤鬼低声说道,声音里压着一股怒气。接着,裂口开始动作,眼睛也眯了起来。毫无疑问,这些表情变化都是肉体本身的动作,绝不是什么人戴着面具。赤鬼是真的存在的!「啊、啊啊啊啊——!!」克也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恐惧如同胶水般附结在心脏和肺腑,意识随之模糊,神经的麻痹让腿脚的动作也变得迟钝起来。克也感觉自己的腿脚变得僵硬沉重的瞬间,双脚很不自然地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克也隐隐记得,为什么腿脚会不听使唤的理由不是医学意味上的,而出于哲学方面的原因。那便是在遭受极度的恐惧时——对,是因为死亡的逼近,是因为自己会被杀掉,是恐惧捕食者的生理反应。这在生命面临危机时会造成致命的后果。如果不是因为恐惧让反应迟钝,那么饿死是第一死因的肉食动物就会消亡,食物链的金字塔瞬间就会坍塌成一堆散沙。——书上的确写过这种毫无依据并且愚蠢的说法。对啊,没理由啊。克也想道。但是现在为什么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摔倒在地上的克也转眼就被赤鬼抓住了。赤鬼压在他的身上,双手掐住了克也的脖子。赤鬼的双手非常有力,如同两根坚硬的树干。克也拼命想挣脱,但两人的姿势却纹丝不为所动。会被杀掉!气管被捏死,无法呼吸的同时脑细胞会快速坏死,克也的感情、记忆、一切的一切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清除。逐渐坏死的细胞不会感觉到什么,但会有象征着走向死亡的痛苦。「救命.........」克也发出了沙哑的呼救声。但厉鬼的双手并未松脱。「..........还记得我吗?」双眼布满血丝的赤鬼问道。虽然克也正处于窒息痛苦之中,但赤鬼的表情却异样的鲜明。「你知道我的吧?」「........不.......不知道。」「说谎!你还在说谎!你难道想一直装作不知道吗?!」「不、不是的........我、我真的.........不知道。」「闭嘴!居然说没有记忆!?骗人!你是知道真相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你一清二楚!用这点演技你休想骗我!休想用不记得来蒙混过关!无耻的家伙!——你这个杀人魔!!」「——————!!」眼前的图像顿时开始回放。血红色的草地,滚落的尸体,少女的尸体。手脚摊开,红色的短裙下露出了里面的雪白内裤,脖子以上荡然无存。应该有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空白。「我说过很简单的吧?」有谁在说话,声音异样地轻浮。「那么,就试试掐脖子?」点点头。是谁的手?「啊!」猎物发出了尖叫。长长的头发,樱红的嘴唇,下巴上的痣。还有——被愤怒扭曲的赤鬼的脸。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回归了现实世界。现实,也就是眼前的赤鬼。会死,会被赤鬼杀死。太冤屈了!太冤屈了!那个人不是我,是另一个——「来吧,忏悔吧!承认你所犯下的罪孽,然后下地狱去吧!」刹那之间,赤鬼忽然被弹开似的从克也身上飞开了。被堵住的空气雪崩般涌入肺腔,让克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努力地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视界的赤鬼正用惊愕的表情盯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什么?」赤鬼吼叫起来。「说谎!我是不会被骗的!你是什么人!」赤鬼独自向着黑暗吼叫着。太奇怪了,似乎在和谁说话。但是在意识模糊的克也眼里,昏暗中的只是普通的住宅区而已。——不对,那个是什么?昏暗中出现了一团更加浓郁的黑暗。是一个人形,发着熟悉的声音。就在克也失去意识的前一个瞬间,养父夏彦的身影从墙角出现了。

302111第四章 犬饲真澄美

夏彦在休息室里吃完一份凉透的便当,将含有大量咖啡因的咖啡一口气喝完后躺进了沙发。喘一口气,他又慢慢地取出了自己的手机。本想趁早先打个电话的,但因为发生的新事件,他一直没有能抽出时间。事件发生只是在那一瞬间,受害也是一瞬间,但解决事件所耗费的精力却超出了百倍以上,而且事后的损失也不是难以估量的。要是这个世界能够再单纯一些该多好。如果马上就能查明元凶、虚伪和借口都不起作用的话,犯罪肯定可以减少。再比如说有人认为应该给强奸犯植入GPS末端,而夏彦则认为应该给所有国民都植入。那样一来,就算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也可以马上破解,更不会误抓毫无关系的旁人;每年超过十万人的失踪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棘手,而从不浮出水面的恶性质犯罪也就能够得到裁罚。一犯罪就会被惩处的话,大多数人也就不会那么容易走火入魔了。当这个世界没有了加害者和被害者,人们的生活将会是多么的和平啊。既然不能,夏彦就唯有咬牙叹息自己的无力。如果自己能够再能干一些,能够把自己接到的案子都解决掉,将多拯救多少人啊——察觉到门那边有人,夏彦一下回过了神。真是个坏习惯啊,夏彦不禁自责地想。如果一味地想这些毫无希望的东西,自己只会一直沉进漆黑沼泽而已。门没有被打开,应该只是有人路过而已。还是趁还没有人来的时候把事情做掉吧。夏彦按了一下通话键,数秒后话筒里便传来一个女性的沉稳嗓音。「镜?是我。」【嚯嚯~现在的警察也会搞电话诈骗这一套啊。】对面开口便说了一句玩笑话。「啊、抱歉,在下是夏彦。」夏彦马上更正了一下。这么做的理由他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镜只靠一句【是我】是听不出自己而已。夏彦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时只说让她看来电显示,结果她当时就不高兴了,所以夏彦现在每次打电话都会马上更正。【是关于海里克也的事情?他今天没来学校哦。】「嗯,是的,昨天他被一个暴徒袭击了,差点被掐死来着。要不是我正好路过,后果就不堪设想.......」夏彦的确感觉很幸运,那天他正好提前处理完事情下班了,而克也被袭击的地方正好是在他下班的路上。【那么,海里克也的状况怎么样了?】「现在因为过度惊吓昏过去了。身体没什么异常,但问题是........」问题是他的精神层面上受到了多大影响。【犯人被抓到了?】「没,犯人的头绪基本弄清了,现在暂时保留。那个人不是什么强盗或模仿犯,而是一个和克也的过去有很深关联的人。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抓.........还有就是,克也在昏迷前曾说过【被赤鬼袭击了】。」【赤鬼么........】话筒对面陷入了沉默,镜司似乎在考虑什么。「镜,你老实告诉我,找回记忆对克也来说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如果你是指海里克也的话,放任不管就是最好的办法。不为别的,人都只会选择对自己来说最好的路。就算本人发牢骚,就算在旁人看来很不幸而且结果相当糟糕,做出的选择对本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也是啊,夏彦心里苦涩起来。镜司的想法一向如此,自杀和杀人对她来说都是当事人自发的选择。但夏彦认为这并不正确。人类都不是超人,不能预测未来更不能仅凭意志改变这个世界。被欺瞒着在契约书上签下名字然后被告知【这是你用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这种想法和欺诈师根本没什么两样,是十足卑劣的。所以这种行为完全算不上【选择】,不然这个世界就会充满欺诈师。「但这样下去的话,克也的精神肯定会逐渐崩坏吧?」【是啊。现在幸好他身边有新朋友能让他勉强支撑下来,但他........海里克也并不是意志坚强的人,想必不能承受得住罪恶感的重压吧。】「那么说,对我来说也对于你和那个孩子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你的问题还真是乱来呢。就算你这么说,我的回答也不会变的。对大多数人来说,海里克也是不该存在的。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你最初也是一样的。】镜司的话让夏彦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痛楚。她的话的确没错。夏彦的目的是查明当年那个事件的真相。既然出现了尸体,那就一定存在凶手。【被赤鬼袭击说不定还算走运了呢。】「什么?」【就是所谓惊吓疗法,当然,再催眠一次也是个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海里克也的精神都可能会崩溃。不过,运气好的话他就能和另一个自己相遇,那就是我们的目的所在。】「不过,那是在存在另一个人格前提下的目的,也是揭开事件真相的条件。牺牲什么人不是目的。」【现在的海里克也可就是你厌恶的虚伪集中体哦,不仅隐瞒着真相,还理所当然地过着正常生活。他现在本身的存在就是多余的。这方面,你的感觉不是和赤鬼一样么?】镜司的一番话提醒着夏彦想起了什么。对啊,那家伙的感受我实在太清楚了。夏彦想着就皱起了眉头,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虽说意味完全相反,但这次又犯了同样的错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所不期望的方向。但是,你还是有两点希望。】夏彦听了,吃惊地抬起头。【预感和期望——你所相信的不就是你最终希望的结果吗?】是啊,只有相信了,夏彦想。战斗并未结束,而需做出的补偿也不仅于此——

「——你这个杀人魔!」

爆破般的怒吼声在克也的耳边炸响起来,「唔哇——————!!」克也一跃而起。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睡觉,在死亡的浓重气息中猛然惊醒。他像一只警戒四周的猫一样开始巡视这个房间。没有赤鬼的身影,但耳边却有他那异常清晰的喘气声。很近,让克也感觉胸口喘不过气来。不对,不是那样的。克也渐渐冷静下来后,开始正视眼前的景象。这里是自己的房间,野兽般的喘气是自己发出的呼吸声。倾斜的枕头从克也的膝盖滑落,传来一阵摩擦衣服的声音。看看钟,现在是下午三点。虽然克也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自己今天又翘课了的想法,但转眼又感觉像是已经过去很久、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了。

——你这个杀人魔!

和赤鬼相遇的记忆再次苏醒。那种虚幻的存在居然能如此逼真地接触到,他满脸怒火,正为了什么而朝克也怒吼着。不记得他叫喊了些什么,但是唯有一句话克也还记得很鲜明。那句话闪电般照亮了黑暗的记忆深处,让克也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个场面。「啊、啊啊、啊————!!」克也痛苦地将头埋进床里,脑袋被突然的一阵剧热包裹后,脸上流下了滚烫的泪水。这是知道自己有双重人格时顿感晴天霹雳般的本能反应。不过对现在的克也来说,这仅仅是因为知道还有另一个自己而产生了恶心感而已。但是杀人魔不同。究竟要要经过怎样的过程、需要怎样的理由才会用到这种恐怖的用词呢?——肯定是骗人的!有谁在否定。是克也的理性?还是说另一个人格?——既然那样,你为什么没有考虑以后呢?声音很不客气地发问。本试图隐藏的事实反而被揭露了出来。当知道自己有双重人格的时候,为什么就没有怀疑过会是一个怎样的人格呢?在自己失忆时操纵这个肉体的究竟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格呢?如果是一个凶暴的人格,那就可能已经失去了朋友。如果是女性的人格,就可能会有些不为克也所知的流言。所以,克也根本不可能不在意。但是他却偏偏没有在意。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你这个杀人魔!」雷电迸闪,瞬间的亮光直达记忆的深处。少女的尸体。红色的短裙,带着可爱袖口的白罩衫被鲜血渗染,头部如同碎裂的西瓜,里面的果肉四裂、种子飞溅。那个白色的难道是眼珠?明明已经死了,她的指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有人在笑。真没意思啊。你看啊、你看啊。顺着节奏伸出手,纤细的脖子,柔顺的发丝在手背拂过,真的很舒服。粉色的嘴唇僵硬地发出了声音。阿君、救救我。看不见少女的脸。因为感觉看到的话就会有什么东西崩坏掉,所以就一直盯着她下巴上的那颗痣——「————!」克也从床上一跃而起,用一脸恐惧的扭曲表情盯着自己的床一边后退,看惯了的床仿佛变成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的食人怪。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一滴冷汗从克也的脸颊滑落。白日梦?还是因为睡回笼觉才做的噩梦?——若是那样还好,现在克也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极为糟糕的想象。那是不是另一个人格的记忆?是不是那个杀人魔人格在侵蚀现在的自己?如果意识继续被他操纵的话,现在这个身体就非常可能已经被杀人魔占据了。

「说到治疗的顺序,一开始是让患者意识到多重人格,意识到自己有另一个人格。」镜司老师的话在脑海中浮现。「根据认知的情况,可以在脑海里与另一个人格进行交流。」这话是指什么?「接着,两者再决定主要的人格。」想到这里,克也又想起了信纸上写的话——

【请找到写这封信的人。】

也就是说——写信的就是克也的另一个人格。克也并没有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浅蓝色信封和嫩绿色便签纸。也就是说没有证据。但是,能够瞒过所有人塞信并且进入上锁的家中的人,只可能是自己。杀人魔人格寄出了要求找到自己的信。“找到”是指什么?这根本不用考虑,镜司老师就已经说过了,目的就是将克也的人格封印,自己成为主人格。而克也越是意识到杀人魔的人格,两者之间的距离也就越短。杀人魔潜藏在克也的意识深穴之中,企图趁克也向深穴窥视的时候一举出击将人格交换掉。克也看向床对面位于墙角的书架,上面基本都是关于犯罪的书。克也对自己的这种兴趣从未抱有过疑问,只是一味地对人类所抱有的无尽恶意感到吃惊和愤怒,进而想要进一步了解。但其实并不是这样。那是杀人魔的影子。克也的潜意识也许是因为出于对杀人魔的恐惧而希望获取相关的知识,也许是杀人魔为显示自身存在而干涉克也精神的结果。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肯定杀人魔人格存在的证据。「唔啊————!!」克也纵身扑向自己的书架,粗暴地将书卷起并用力地撕扯起来。书本在一瞬的绷紧之后被撕裂成了两半。被冲动支配了的克也并未住手,而是继续将书页撕扯下来,摔在地板上。一本、两本、地板渐渐被撕烂的书页填满了。克也简直要诅咒收集了这些东西的自己,因为一想到这些本该是自己选择的东西会反过来否定自身的存在,克也就感觉无比恐惧。这并不是发泄不满,而是克也为了捍卫自身存在的防卫。撕掉所有的书后,克也又看向了桌子上的电脑显示器。那里收藏的犯罪资料是这个书架所不能比拟的。电脑连接的不再是互联网,那些资料文字烙入了克也瞳孔深处,显现出的就是那个杀人魔本身!克也将显示器举起来,一下砸向了电脑主机。显示屏立即碎裂,玻璃碎片四下飞溅,电脑主机也倒了下去,但看不出是不是坏掉了。不知是不是自身存在将被消除的杀人魔试图报复克也,其中一块玻璃碎片划伤了克也的手指。因为伤口很小,克也没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只是渗出血珠的感觉让他倍觉异样。已经不想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了。想去见日向。能够将这种浑浊的恶心感觉扫清的也只有日向了。不,不对。最后仅存的理性阻止了克也。现在是该想办法对付这个杀人魔才对。有必要去找某些这方面的专家,那种能够单独驱除杀人魔人格的值得信赖的人。对啊,就是镜司老师,该去找她。克也刚要飞奔出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既没带钱包也没带手机,身上甚至还穿着睡衣。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换上了制服,拿过钱包和手机就出了自己的房间并锁上了门。不过临走时,他总觉得好像没锁好门,确认了好几遍。出了客厅换好鞋,他冲出了家门。

外面的天气很晴朗,但世界在克也眼里却如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每走一步,克也都会感觉身后有一团恐怖的浓厚黑影在跟进一步。又走到了那个墙角,昨天被赤鬼袭击的那个地方。明明可以事先绕开的,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里。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全无袭击事件的踪迹。昨天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梦境一样。克也快步经过那里,朝车站走去。过了检票口走上阶梯时,一辆电车正好要发车。车厢里人不少,正好还剩一个座位。克也坐下时自动门正好关闭,车厢随即开始了颤动。克也正想喘口气时,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在响。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是美鸟发来的一封邮件。昨天放学时他和美鸟交换了邮件地址。【喵好~~!海海。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诶,不要紧的吧~?是不是昨天让你吃太多了啊?老实说我也感觉想吐的说。不过还是希望我们还能再去呢。还有就是,今天的上课笔记我都给你做好了哦。最后,你要给我回信哦,因为我非常担心你这个机械白痴会收不到这个邮件。身体感觉好转的时候回信就可以了哦,那么拜拜喽~】说完拜拜,邮件下文空了三行又添了一句,【——你要赶紧好起来哦。】克也仔细地看完了邮件。这是来自日常的邮件,是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所关联的证据。克也忽然感觉胸口一热,马上开始寻思着该怎么回复。但正当克也准备按键回复的时候——「你这个杀人魔!」一声怒吼忽然在他耳边炸响。克也浑身一颤,睁大眼睛抬起头来。一个发福的中年女性正用一脸恶鬼般的表情盯着克也。「我说错了吗!你这个混蛋家伙!我不是说过不要用手机的吗!?你不知道电波会杀人吗!?你个垃圾!就那么想杀人吗?!」「啊!」克也惊叫起来。他根本没想到手机会变成杀人的工具,条件反射般地合上手机盖后丢在了车厢地板上。手机来电声忽然响了起来。克也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刚被自己丢掉的手机残骸。本该坏了啊,怎么还会响呢?「喂?」面前的胖女人忽然抽出了她自己的手机。原来她的手机在响。「我现在在电车里啊,有一个在车里用手机的混蛋,我刚教训他来着。现在的臭小子真是一点礼仪常识都没有,都是混蛋!我下车时再给你打过去吧。」胖女人收起电话,哼了一下鼻子。「对不起,太对不起了!」克也拼命地低头道着歉,眼泪啪啪地打湿了自己的膝盖。「道歉就有用了吗?白痴!你以为我是谁啊?!」「——赤鬼。」对,就是赤鬼。知道克也的过去、来自地狱的使者。周围隐隐传来了其它乘客的笑声,似乎是在嘲笑克也。「你说谁是鬼啊!白痴!你才是鬼!杀人犯!我是白衣天使才对!」乘客的嘲笑声越发清晰起来。「那我........我该怎么做才好?」克也在胖女人面前站了起来。「鬼知道!」「我.........」不行。有人这么说。这种话不该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认同了的话就输了,那是克也的理性底线。也许是这个人格做出的最后的抵抗。但是——一条雷光闪过。头部稀烂的少女尸体。发出求救声的带着痣的嘴角。手上残留的纤细脖子的触感。所有的证据集合在一起,轻而易举地冲垮了克也的心理防线。「——杀人了。把一个女孩掐死,敲碎脑袋地杀掉了。我该怎么办?」出口的瞬间,四周的嘲笑声戛然而止。胖女子惊愕地张嘴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电车停止,车门在报站声中打开了。胖女子没有回答克也的问题就赶紧走出去了。克也慌忙追上去时,女人发出了尖叫声。「等等啊,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不知道!不要跟过来!不要过来!」她大叫一声,用与她的年龄极为不符的速度跑掉了。

学校正值课外教学,应该会有很多人才对,但是克也却没有遇到一个人。简直像是孤身一人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眼前的景色也似乎在晃动。克也来到了保健室门前。门开着一条小缝,漏出了里面的灯光。那光芒在克也眼中如同一缕希望之光,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打开门。「——就算是最糟糕的结果,对自己来说也总是最好的。」听到声音,克也瞬间停下动作。里面有人在说话。克也完全没想过里面会有别的人,不过转眼他就听出了说话声的异常。没有说话对方的声音。对了,是电话,镜司老师现在肯定是在和谁通话。想到这里,克也忽然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此时的镜司老师似乎成了陌生人的感觉。不,不对,这个嗓音肯定是她,这种让人感觉不到年轻的成熟声音与往常并无不同。非要说违和感的话,就是她正使用敬语这点了。虽然照理来说,镜司老师有必须使用敬语的对象也不奇怪,所以与学生交谈不同,这本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但是克也还是感觉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浑身被糟糕的预感笼罩着没法做出一丝动弹。不过,他的听觉反而变得异常敏锐起来了。「他.........海里克也那边的话,因为他的精神并不是非常坚强,意识到罪恶时估计会承受不住的。」呼吸停顿。镜司的话在克也的脑海里变得异常沉重。为什么她会提起自己?而且还是全名?虽说作为老师这样称呼自己的学生才不失庄重,但会让克也产生距离感,感觉冷冰冰的。不,不仅如此,还有更让克也为之在意的事情。【海里克也那边】她是这么说的。【那边】是指什么?就好像克也不止有一个似的——

「 对大多数人来说,海里克也是不该存在的。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接下来镜司说出的话如同一道利爪,狠狠地掏进了克也的心。通话的内容已经很令他震惊了,这种绝情的话再从她嘴里说出来,克也甚至感觉心脏被撕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缝。

「 被赤鬼袭击说不定还算走运了呢。」

克也感觉脑袋眩晕起来,摇晃着后退了几步。为什么她知道赤鬼的事情?而且还用那种语气?镜司老师会居然对克也差点被赤鬼杀掉感到幸灾乐祸?!疑问和猜测在克也的脑海里杂乱地交缠着,而镜司老师在他心目中印象响起了一阵响亮的碎裂声。她接下来的说的话则进一步将克也的信赖击得粉碎。

「再进行一次催眠说不定会有什么效果吧。」

——催眠?不会是什么恶劣玩笑吧?日常生活是不会和催眠这种科幻字眼扯上关系的。镜司老师居然说要试试,而且是对自己的学生克也。什么时候?太容易想象了,克也的记忆变得混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且每次都是在这个房间里。镜司老师的机会太多了。

「 海里克也的精神都可能会崩溃,但运气好的话他就能和另一个他相遇。那就是我们的目的所在。」

得赶紧离开这里!镜司老师是不会站在克也这边的。

「 现在的海里克也可就是你厌恶的虚伪集中体哦。」「 他现在本身的存在就是多余的。」在镜司的话声中,克也从保健室外逃开了。

穿过那片萧条的住宅区废墟,来到那段阶梯前。克也每踏上一段,街道便下沉一段,让他产生从这个肮脏世界脱离的精神解放感,仿佛能够就此升入充满光明幸福的世界。日向就坐在那里。她仅仅只需坐在那里,就会让克也有洗脱一切罪恶的感觉。要是一开始就来这里该多好啊!

「阿君,你好啊。」日向在一如既往的地方,用一如既往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呼呼转动着向日葵般的遮阳伞,欢迎克也的到来。克也轻轻地回应一声,在日向身边坐了下来。天空开始被夕阳染红,从这里看出去的话,这个公园会给人悬浮在空中的感觉。

「日向........我啊........」「嗯。」「好像是个杀人犯。」克也平静地说道。接着,他把这几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平淡地叙说了一遍。

「嗯、看来说不定真是那样呢。但是啊,也可能不是的哦。」日向的表情很轻松,话里不带一丝的恐惧和疑惑。「没错的。赤鬼的确是这么说过,说我是个杀人魔。」「可能不是的哦。肯定是把阿君错当成了其它什么人了吧。」赤鬼把自己错以为是别的什么人的可能性,克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在人类犯罪历史里,试图杀死曾经的恋人却误杀了别人的例子不胜枚举。「可是我还有记忆啊。那种用手掐住脖子的触感。那具没有头颅的女孩尸体。虽然我无从细说,但总觉得那就直接证明了我是杀人凶手.........」「那个记忆,真的是阿君自己的记忆吗?」「你什么意思?」克也下意识地回盯起日向的脸。日向扑哧笑着,眼坠在笑容里鲜明地鼓了起来。「阿君,你不是从楼梯摔晕过去以后才开始变得能看见女孩尸体么?会不会是因为错觉才会把本不是自己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了呢?」「但是,当我掐住那个脖子的时候,还能听到什么人在说话。」「唔嗯,那会不会也只是错觉呢?记忆本来就是模糊的东西哦。就好比既视感,不也会时不时就出现么?所以,我觉得记忆也不一定就能成为证据,手的触感和声音什么的,说不定只是阿君的想象,和过去的记忆没有关系呢。」克也一边听着,一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照日向这么一说,的确无法证明就是他过去的记忆。那种触感是如此鲜明,现在想来的确非常不自然。因为记忆这种东西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就像现在克也记不太清楚几天前吃的拉面味道和烤肉口感一样。「难道说我.......其实并没有杀任何人........?」「是呢。」听着日向的回应,克也忽然感觉体内出现一股温暖的东西,随着血液传遍全身。「但是双重人格呢?那个家伙在信里不是也写了吗?说还有另一个我。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他甚至——」「阿君的房间里不是没能找到任何类似证据一样的东西么?我认为,现在只是阿君朝坏的地方想太多了而已吧。最后只是一个玩笑而已也说不定哦?」「但是,那也未免太...........」克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很想肯定这个他试图否定的说法。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克也只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已。虽说也很期望是一个轻松的结果,但希望查明真相的欲望显得更为强烈。要不要去问问夏彦?克也想着的同时,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夏彦那一脸苦涩的表情。克也总感觉夏彦应该会知道所有的真相。不为别的,克也是夏彦领养的,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克也还是很怕,因为感觉一旦出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父子关系便会瞬间消失。夏彦所知道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克也的心境估计也不会有所变化,但是两人之间会竖起一堵厚重的透明墙壁,这堵墙必定会坚不可摧,久而久之便会让双方都放弃努力,渐渐相互疏远。不行、不能这样。克也在心里不停地摇头,这件事不能问夏彦。那么,问镜司老师?那就更不可行了。她甚至希望克也从这个世界消失。「日向、我说啊——」日向扭头看向克也,脸上是一如往常的笑容。克也看着她,一时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眼神飘向了别处。有人进入了他的视界,似乎一直在盯着这边。那人克也很眼熟。克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是真澄美老师。一和克也对上视线,她老远就很明显地浑身颤了一下,脸上变得满是恐惧。见老师这个样子,克也又不免一阵心痛。为什么她会这么害怕自己呢?不过转眼克也又恍然大悟,对啊!如果当时报警的就是真澄美老师的话——灵光一闪还真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现象,没有任何的铺垫和趋势,说不定完全是另一个意识在作怪才能产生的现象。总之,在没有合理说法的现在,为什么克也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这种可能性是根本无从解释的。而这种脱离理论的突发奇想马上又变成了确信,克也无缘无故便对这种解释产生了根深蒂固的信赖感。当初克也在学校昏倒的时候,救护车没来却赶来了警车。克也本以为是有人慌乱中出错而已,但是据说当时场景就仿佛学校里出现杀人狂一样骚乱。如果传言没错,不是因为什么慌乱打错电话的话——真澄美老师知道的。她知道克也的过去,知道克也是杀人魔。这样一想,她害怕自己就是理所当然的。这个机会不能错过,老师不能不回答学生提问,有倾听学生烦恼的义务,她正是为了履行这个义务而出现的。不知道为什么,克也就是有这种感觉。一边注意着不吓跑真澄美老师,克也一边朝她走了过去。「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是.........刚好路过。」真澄美说完,不安地咽了下口水。「海、海里君,刚、刚才你在和谁说话?」「诶?啊、是我朋友,不过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是、是这样的啊.........」真澄美老师瞪大了眼睛向克也身后看去。「对、对了,海里君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今天不是因为肚子痛、啊不、是请假了的吧?」真澄美小心翼翼地问着,满眼戒备的神色。「只是忽然想出来走走而已。我很喜欢哦,这里的景色很不错的。」「哦、哦.........知、知道了,那么老师我、我就先回去了。」「请等一下。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克也连忙叫住了想要赶紧离开的真澄美。「对不起,老师今天有点忙,明天到学校再说吧。」真澄美老师并未停下脚步,说着就要穿过公园下阶梯去了。「——是老师您吧?当时叫来警察的。」「!!」仿佛听到了一声惊雷,真澄美浑身猛然一颤,用提线人偶般不自然的动作转过身来。当克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时,心里暗吃一惊。老师的脸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二十几岁。「说、说什么呢?」「就是我贫血昏倒的那天啊,我都听同学们说过,说那天有警车来学校了。那是老师您打的电话吧?」话刚出口克也便忽然感觉有些不安起来。他察觉到如果真澄美老师一直装糊涂的话,他其实并没什么办法可应对。「那、那个是........当时就是很吃惊.........有点误会了........对不起,我、我并不是故意的.........」真澄美老师没有否认,克也毫无根据的直觉像齿轮正好咬合一般被证实了。脑子里的齿轮迅速回转,有多事情变得清晰起来。「老师您.......是知道我的过去的吧?」克也逼问般向她走了两步。「什、什么?」真澄美忙摇着头向后退了一步。太可疑了。「请不要装糊涂,我就是想听老师说说而已,说说真相!」「不、不知道!不要过来!」「你知道的,你知道还有另一个我!」话出口的瞬间,真澄美老师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都消失了。如果这时候有一台心电显示仪在测量老师的心跳的话,那么刚才还紊乱不堪的波形肯定会在一瞬间变成一条直线。那张脸完全可以用灵魂脱壳来形容。「为什么海里君会知道那件事?」「诶?」「你应该不记得的.........本该是安全的........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回轮到克也惊讶了。老师应该是在对克也说话,但她的眼神却显得很虚幻。「你是谁?真的是海里君?你是不是又想起来了?!」她忽然提高了嗓音。接着,她原地辗转了一下,飞也似的跑下阶梯去了。发愣的克也马上回过神来,才发现老师正尖叫着「杀人了」。克也的心狂跳一下,好不容易才在大脑差点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间保持住清醒。被她误解了,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种。真澄美老师肯定以为克也以前的人格已经苏醒了。说不吃惊就是摆明的说谎,看她如此反应,克也几乎可以断定自己的过去是很不平常的。但是现在,克也的脑子已经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难道就这样放任不管?到了人明天,再遇到真澄美老师时说不定就能像平常一样说话了吧,误会也许能解开。而且现在追上去也会有风险,这个地方再怎么人烟稀少,被别人看到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如果看到一个男子追赶一个叫喊着“杀人了”的女子,一般人会怎么想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但是克也还是追了上去。考虑的时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当他准备开跑的时候,老师也只下了一半阶梯,完全追得上。一边追,克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追上去的理由。现在情况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次被她跑了的话,谁都无法保证克也明天还能去学校。非常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就会有一大群警察闯进他家里,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与社会隔离。解开误会的机会就是现在了!「等等!老师,这是个误会!」他大声地叫道,却感觉完全没有传入老师耳朵。跑下阶梯后,克也终于在连接住宅区废墟的小路上成功抓住了真澄美老师的手臂。「老师!请冷静下来,拜托了!听我说啊!」「呀啊————————!!啊、啊————!!」真澄美老师满脸恐惧地拼命挣扎起来,用没被克也抓住的另一只手臂直直地打向了克也的脑袋。克也在剧烈的击打中差点失去意识,但手里还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力气,没松开老师的手臂。可就在转眼之后,克也用力的手失去了平衡,顺势向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他手里的确还有老师的衣袖,但里面却是空空的。只穿着衬衫的真澄美老师冲进了一座废屋,越过一个风化的家具后跑到了废屋对面的小路上。克也连裤子上的污渍也没来得及拍便又追了上去,废屋里满是潮湿的草腥味和腐烂气息。在一个布满藤蔓、与杂草化为一体的废屋前,克也再次抓住了逃跑的真澄美老师。这次两人的姿势没变,但克也为了以防万一,用双手抓住了她。虽说男女有别,但老师到底是个成年人,全力挣扎的话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抓住的。「老师!求你了,请听我说啊!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做的!」但是老师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话,而是像倔强的小孩一样哭喊着,拼命地想挣脱克也的手。克也被挣扎着一下失去重心,撞上了旁边的一个圆桶,和真澄美老师一起摔倒了。两人在地上一翻滚,最后变成了克也骑在真澄美身上的姿势。被撞倒的桶里涌出大量的泥水,打湿了克也的膝盖和老师的整个后背。眼前的影像瞬间倒带,克也正掐着什么人的脖子,带着漂亮黑痣的嘴发着痛苦的声音。克也猛地摇摇头,将幻觉挥去。这种幻觉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克也多少开始有了些免疫力。真澄美老师的抵抗还未结束,用摔倒时挣脱的手拾起旁边的石头砸向了克也。幸运的是,石头擦着克也的头飞了过去,但还没等克也松一口气,真澄美老师又抓到了碎木棍一样的东西打向了克也。克也用左手臂挡住了一击。但是那个木棍却在瞬间抓住了克也的手臂!场面一时陷入了混乱。木棍怎么可能抓住克也的手臂?但是现实就是,那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难道又是幻觉?不、不对,虽然很难解释眼前的情景,但是克也全身的感觉——温度、地面的触觉、真澄美老师因为恐惧而紧绷的身体以及这周围飘荡的腐烂气息,无不告诉克也这便是现实。如果这都不是克也的幻觉的话,那么——真澄美老师也停止了挣扎,满脸惊愣地看着那个抓住克也手臂的木棍。她的眼里也映照出了这个非现实的景象。克也急速地理解了眼前的现象,脑波迅速流转着开始合理的分析。答案非常简单,只要是读过推理小说的人都会想出这个答案——真澄美老师刚才挥舞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木棍,而是一个人类的手臂!克也慌忙甩动起自己的手臂。在惊愕和混乱中,真澄美老师的脸就像被钓出水面的深海鱼一样,而那个手臂很轻易地就被克也甩飞,砸在了废屋的墙上。克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也忘掉,慌忙从老师身上让开了。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有察觉到呢?实在太难以解释了。顺着克也的视线,真澄美老师也朝自己的斜上方看了过去。视线正好相遇。不、准确说的话,真澄美的视线撞上了一对漆黑的眼孔。从倒在一边的圆桶里滚出来的,是一个半风化半白骨的人类尸体!

「啊哈~」

一阵和现场很不合拍的笑声传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真澄美老师在一脸惊愕中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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