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里克也
回想起来,那还是第一次触碰到那个人。纤细的脖子像新生小猫一样颤抖着,碰上去既温暖又柔弱,一用上力气,手指便会陷进那柔软的皮肤中。轻飘顺滑的头发拂过带着温度的手,感觉非常舒服。但是手指渐渐感受不到手腕发出的力气,让我不安起来。于是,不知道是否真的触碰到那皮肤的手指渐渐加大了力气。那孩子的僵硬嘴唇似乎在嗫嚅着些什么。不行啊。我说道。你看看周围,与你一样,不是有很多原本就是你的无头花么?我的手指越发深陷,啪嗒一声,你的身影坠落了——
海里克也猛地睁开眼睛,放在胸口的双手感受到了心脏的剧烈跳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干净的隔帐。随着心脏跳动的渐渐舒缓,克也慢慢冷静下来了。他坐起上半身,轻薄的被单便从他的胸口滑了下来。他呆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刚才一直躺在学校保健室里。「海里,我进来了。」一阵沉稳的女性声音传来,保健室的镜司老师掀开帐子出现了。她戴着红边眼镜,脸上没什么化妆,但却是学校里尽人皆知的美女。而且正如她现在穿着白褂双手塞进口袋里的姿势一样,她的性格非常直爽。「感觉怎么样了?」克也听后很是困惑,因为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想到自己可能是受了什么重伤,克也开始不安起来,而且他的确感觉自己的后脑勺有一阵钝钝的疼痛。不过如果只是如此的话应该能算没事的吧。「........大概不要紧的吧。」「你刚才可是在呻吟来着哦?」克也顿时羞愧起来。想到自己刚才为止一直都在睡着痛苦呻吟,一脸尴尬笑容的克也怎么也不敢看镜司老师的脸。「像是做噩梦了。」「嚯?是什么样的梦?能不能说给我听听?」「我已经不记得了啊。」克也撒了个谎,其实他还记得那是个自己杀掉了什么的人的梦。不过这种梦对同班的朋友说说也就罢了,对镜司老师说的话恐怕会让人产生误解。「那么,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记得了吗?」「嗯,不好意思。」「你是在东楼楼梯里摔下去后撞到头晕过去了。」「诶!?真的?」后脑勺的疼痛感就是因为那个啊。想象自己在楼梯里翻滚下来后瘫倒在地上的滑稽样子,克也顿时倍觉羞耻。比刚才睡着呻吟还丢人,于是克也干脆双手抱头把脸埋了起来。「怎么了?还疼?」镜司并没有察觉到克也的心思,从正面看着克也头顶并开始抚摸起了他的头。克也闻到了一股女性特有的香味,眼前满是镜司老师丰满的胸部。老实说,相比亢奋心情,克也更多感觉的是困惑。「啊呀,不要动。」他刚要扭头错开视线,头顶就传来了镜司老师那很不体谅十几岁纯真男孩心思的直白话。 「说起来,你一周前也因为贫血被运到保健室来了,还记得?」镜司老师朝克也递过去一杯咖啡一边说道。这个茶杯很是精致,看来貌似粗犷的镜司老师也许是个很能干的人呢。「是的.........多多少少。」克也接过杯子,含糊地点了点。老实说,倒下的瞬间他因为昏厥也不记得了,之后的事情也是听别人说说而已。听说搞出了一件多余的事情——上次不知道是谁误会了,居然还报了警。当一群发出刺耳警铃的警车出现时,全校陷入了一阵骚动。「那之后呢?接下来这一周左右的记忆你还有?」「还在的吧,不过好像还是忘了很多事情。」「嗯,按你的情况,估计是因为过去发生的大事故吧。撞到头可能就是最要命的。要不要做些细致的检查?」「不用那么夸张啦。」克也笑着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味道比学校食堂卖的纸杯咖啡要浓些,而且更顺口。「还是有些能记起来的事情吧?」「嘛,是啊。」「你说说看,就当是确认一下。」「诶?这一周的都要?」镜司老师严肃地点了点头,这让克也顿时感觉像是被布置一大堆作业一样。不过转念一想,老师也是在为自己担心,所以克也还是尝试着说了起来。不过真要说起这一周的记忆,克也又明显感觉很困难。这也不奇怪,就像他已经不记得三天前吃过什么晚饭一样,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克也努力地回想着,总算说出了大概。这期间镜司一句话都没有说,当克也说完后还是继续保持着沉默。克也很不安,感觉接下来会听到什么糟糕结果一样。「那个——」克也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向老师搭话。镜司老师虽说是要确认一下,但要是原本就不知道克也这一周行动的话,也就谈不上什么确认不确认了。「嗯?什么?」「我也是刚想到的,老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周的行动么?那样的话不就不能确认我说的对不对了吗?说白了,要是我说谎,老师也是不知道的吧?」「就算我不知道,海里心里不是清楚吗?如果认为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就可以了。如果回忆里没有出现奇怪的空白,那不就意味着没问题了吗?」「那么我干嘛还要特意对镜司老师您说啊?」「不对我说的话,你又怎么会特意去回想呢?」原来如此,这话说得通。克也领悟过来了。当克也想再喝一口咖啡的时候,学校铃声响了起来。看看钟,克也小吃了一惊。 已经是放学的时间了。「已经这个时候了啊!」「谁让你睡那么沉呢,这是当然的。」克也一口喝干咖啡,伸手取下了挂在衣架上的制服。「对不起,太麻烦你了。」「要是有什么怪事的话,要马上告诉我哦。」「没事的,没什么特别疼的地方。」「不是说外伤,我说的是你想不起来的地方、或者你没看到的那些本该看得到的东西。」「什么啊,那是?」克也像是听到了玩笑一样地笑了笑。「——又或者说,那些你看到的本该看不到的东西?」听到这句话,克也察觉到镜司老师脸上满是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虽然这话听起来挺灵异的,不过撞撞自己的脑袋估计也会有这种效果的吧。话说镜司老师应该对这种超自然领域一直持否定立场的啊。当克也正想张嘴说些什么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一阵跑步声。克也虽然没有只从脚步声就可以判断是谁的特技,但他还是凭直觉在脑海里浮起了来人的脸。「在走道里不许跑!」镜司老师严肃地警告着拉开了门。「对不起!」「哇!山同学,这样很危险的!」门外传来急促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震动。这个声音克也很熟悉,他早料到是谁了。「雨雨,好重的!」「诶?啊、啊啊!对、对不起!」克也只能用声音辨人了,因为突然刹车,那两人似乎撞在一起倒在地上了。「哟嚯~!海海,我来看你了哦。」推着镜司老师身体的正是同班的山美鸟。她是一个脸上藏不住心思的家伙,圆圆的大眼睛,一笑便会露出与她喜好恶作剧性格极为相符的虎牙。她背后站着的是克也的朋友雨笠良平,一个长相中性且性格也温和达理的人。大概是因为刚才一直在走道里跑,他的脸看上去有些红。「嚯,海海啊~」镜司老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道,让克也顿时有被嘲弄的感觉。「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不要叫我“海海”,我好歹是你的前辈啊。」「但我们是同班同学哦。」美鸟一脸呆呆地回答克也。她看起来毫无恶意,反倒显得是克也在疏远别人。「你听我说哦,海海。人际关系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把名称强塞给别人,要是称呼太轻浮或者直呼其名的话,别人会很困扰的。」「唔嗯,山同学这话说得很在理。」「不过我认为海里同学的意见也很重要。」雨笠忙插话进来打了一下圆场。克也听后,刚才还急速往头上蹿的热气转眼又冷却下去了。因为相比别人叫他海海,克也对称呼的斤斤计较会更让镜司老师觉得是小孩子气。「知道啦知道啦,随你便好了。」「所以说嘛,海海。」美鸟得意地点了点头,「啊、对了海海,听说你踩橘子皮滑倒了,是真的?」突然听到美鸟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克也楞了好一会儿。橘子皮?她居然会以为自己是以如此不科学并且古典的方式摔倒?克也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这种事情,真要是那样的话他也太丢脸了。「真是那样的?」当克也求救地看向镜司老师的时候,镜司老师却用无情的问题打发了他。是不是那样的?克也根本不记得了。但下一个瞬间克也就捕捉到了镜司老师嘴角的笑意,他马上意识到这只是美鸟在戏弄他而已。想想也能知道,那种漫画情节怎么可能真的发生呢?「哦~那应该是踩香蕉皮吧。」「都说不是了!」美鸟咦嘻嘻地笑了起来。看着她笑起来的克也则是无奈透了。要是能除去这点孩子气,她本还算得上可爱的说。
「哦喂~海海!都叫你等等人家了啊——!」克也和雨笠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刚刚在鞋箱处分开的美鸟就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不知何事的克也停下了脚步。「呼~真是太过分了你,居然把我落下了!」「啊?我说过要等你么?」「你刚不是顺口说大家一起去什么地方玩玩的嘛,唉~我对海海不通气氛这点真是太失望了。」美鸟说完又非常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行啦行啦,雨笠,我们回去吧。」「唔噢~居然无视我啊喂!两个男的打算去什么地方干好事啊?」「啊哈哈,我们只是回家顺路去吃碗拉面而已。」雨笠代替决意继续无视的克也回答了美鸟。他那沉稳的语气和美鸟简直是天差地别。「那我们还是去什么地方玩玩吧?」「驳回啦,驳回,我要回家把今天落下的功课补上。」「你那个笔记——,可是我帮你抄的哦?」克也一听,舌头打结了。早知道就不该借这个家伙的笔记了。他一出保健室就向雨笠要了今天的上课笔记,而美鸟也掺了进来。克也比较两人的笔记时发现美鸟的更加明了工整并且还附上了参考书一样的细致标注,所以克也就借了美鸟的笔记。顺带一提,美鸟的成绩比克也和雨笠都好。「那就这样决定了哦!」美鸟咧嘴露出了坏坏的笑。这让克也总感觉自己是一直在她手心跳动的玩偶,很是不爽。「今天没带钱,下次再说吧。」「明明还想去吃拉面的说?」这家伙的头脑运转得还是那么快啊,真是麻烦。「吃那种漂满油脂的东西会变胖的哦。」「我们正发育呢,而且我们的晚饭都很晚,扛不住。」「嘛~偶尔不吃也不要紧的吧?」雨笠倒戈了。瞬间的尴尬之后,雨笠又开始打起了圆场。虽说雨笠本就是这种性格,但非要克也感觉的话,他还是认为雨笠是心存好意的。
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去什么地方玩玩,三个人一字排开地在行人很少的小路上走着。三个人就轻松了,克也真心这么认为。因为对话是在两个人之间进行的,要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心思,他只要不经意地和他们拉开一点距离就可以了。也不知道雨笠是不是在顾及美鸟,他一直在主动向美鸟搭着话。在他们一边旁听的克也则是回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今天午休的时候,他记得自己的确去过东楼的楼梯,但就是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摔下去的。隐约还记得自己是要躲避什么。记忆太模糊,他实在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撞到了头才忘记的?听说拳击手也会因为拳头的冲击而丧失记忆来着。不过相比这个,克也更担心的是这以后。高中生活才过去一个月,摔下楼梯昏过去的自己到底会被同学们怎么看待呢?克也一想到这里,忽然就感觉侧腹疼起来了。既然来保健室的美鸟知道这件事,那基本就可以认为班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吧。原本班里的气氛就因为克也比他们都大一岁而变得有些微妙了,以后要是被年下的同学欺负就糟透了。克也顺势想要问问雨笠,但是一看到美鸟就在跟前,克也又闭上了嘴巴。这原本就是在女生面前难以启齿的话题,被美鸟听到的话就更不行了。她肯定会疯笑起来,尽情地嘲弄克也一番的。
——按你这种情况,大概是因为过去发生的大事故吧。
克也忽然回想起了镜司老师说过的话。六年前,也就是克也十岁的时候,他好像是遭遇过惨烈的事故并且因此失去了双亲。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他在那时的精神冲击影响下丧失了记忆,现在能清楚记得的只有那以后六年的事情。今天他又遭遇了一次丧失记忆的冲击。虽说随口拒绝了镜司老师提出的进一步检查,但克也觉得说不定真的应该去检查一下。克也想到这里的那个短暂瞬间,他的视界忽然像电视故障一样地闪了一下。他慌张地再次确认了一下四周,眼前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日常景象,美鸟和雨笠仍然在旁边继续谈笑着什么。正当克也放心地吐出一口气时,他的视线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顿时听到一阵清晰无比的心跳声。前面的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雪白的脚伸了出来。不对不对,那怎么可能?克也想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他看错了而已。但是他的视线再也没能移开。忘记了眨眼和呼吸,克也机械地移动双脚走了过去。随着他的渐渐靠近,那个东西明显可以看出是个人的腿。一个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女。从体态来看还是个小学生。她的手脚无力地摊在地上,鲜红的短裙被翻了上来,露出了里面的干净内裤。克也完全没有因为看到女孩内裤产生罪恶感,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明显异常到了足以让人忘记日常羞耻心的地步。如果克也没看错的话,她那雪白的衬衫被大片的鲜血染红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虽然被贩卖机遮挡了一些,但克也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本该存在的一部分似乎没有了!看到这里,克也终于被全身涌上来的恶寒惊醒了。「喂、.........喂!」终于从嘴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细弱,但一旁的美鸟和雨笠似乎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都一脸诧异地看向了克也。「那、那个!.........那是什么?!」克也没有用手指过去,而是用视线直直地看着少女的方向。「你说哪里?」但美鸟的回应还是有些漫不经心。「你看啊,就是那里!贩、贩卖机那里,看到了?」「什么都没有哦,你到底说哪个啊?」雨笠不慌不忙地说着。「都说了!就是那个啊!」克也再也受不了这两个迟钝的人了,干脆直接指了指那具少女的尸体。这下他们该看到了吧,但是克也看向两人的时候,发现他们都是一脸迷糊的表情。「你是打算吓人?」雨笠露骨地皱了皱眉头说。「没有,不是那样——」克也没说完,扭头的一瞬间他又失语了。他发现刚才还躺着少女尸体的贩卖机旁现在却是空空如也!「怎、怎么可能........?」少女的尸体在克也移开视线的瞬间消失了。「海海,你怎么了?」回过神来时,美鸟正一脸不安地看着克也。她的脸贴得如此近,克也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啊、不.........」克也再次看向贩卖机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对不起,好像是我看错了。」现在只能这么说了,那是只有他看到的幻觉。
——或者该说是看到了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他忽然又想起了镜司老师说过的话。难道头部受到冲击后会看到那种幻觉?「对不起,看来脑子的状况还是不太好,我今天还是回去了。」「该说原本状况就不太好吧?」美鸟顺口吐了槽。「小心我踢你哦。」克也马上也换上了平时的口吻。「喵哈哈哈!真是拿你没办法啊,那下次吧。」美鸟意外爽快地答应了克也。也许自己的脸色看上去真的不太好?克也这么猜测着。
等克也从离家最近的角之宫站下车,他的心里总算平稳下来了。虽然自己看到幻觉多少让他有些吃惊,但时间还是让他冷静了些,刚发生的怪事现在看来也和普通倒霉事没什么区别了。他松了一口气,「去看看吧。」他自语着朝家的反方向走去。走过一个信号路口,他沿着县道向右转进了一群满是上个时代的木造建筑住宅区。住宅区里有些房子是破损得露出内装修的废屋,有的甚至已经被藤蔓植物完全包裹起来了。再往里走的话地形就会像墙壁一样突起,上面是一段石造阶梯。登上阶梯便是一片鲜亮的独栋住宅群。每登上一个台阶,街道就下降一段。这段阶梯是克也散步时无意间发现的,很是中意。虽然克也并不怎么喜欢运动,但攀登这段阶梯就另当别论了,登阶梯让他产生了一种身上的无形枷锁在随着每一步攀登逐个断裂的释放感,甚至让他希望自己是在朝一个没有他人的世界攀登。登上阶梯顶部后,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如同被新住宅区排挤在一边的新月状小公园。里面有普通的轮胎跳箱之类的玩具,公园正中耸立着一棵巨树,树四周设置了一圈环状木椅。木椅上坐着一个少女。她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下面是黑色的底裤。长椅很狭小,她巧妙地抱腿坐在上面,双膝夹住一把亮黄色遮阳伞看着书。当克也走近,她便抬起头露出明显眼坠的笑容。「阿君,你好啊。」她的声音听来如同羽毛拂过耳畔。少女名叫宫崎日向,是克也的青梅竹马,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她习惯叫克也「阿君」,理由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因为偶然的契机开始用某个称呼、之后忘了由来一直用也是常有的事。克也在日向的旁边坐下来后,马上就憋着气伸了个懒腰。待在日向身边时,他总会像找到归宿一样,有全身放松的感觉。「啊嘞?今天你感觉有点累?」观察还是那么仔细啊。克也感慨地想。「嗯,是有点。虽然我还睡了一会儿的说。」「谁叫你熬夜呢?我觉得如果困了的话,不如干脆睡一觉的好,是吧?」「我不是说那个啊——」于是克也把自己今天撞到头晕过去的事情对她说了一遍。「你真的没事?要不要我对你来一遍“疼痛疼痛、飞走吧~”?」「不用了啦,没感觉怎么疼的。」问题是看到了那种幻觉。但这种事情克也完全不想泄露给日向。并不是他怕招日向讨厌,在这一点上虽说有点自恋,但克也还是能肯定日向是不会讨厌或拒绝自己的。两人间像是被看不见的线联系在一起,日向能够从内心深处与自己产生共鸣。那种感觉很绝妙,让克也待在她的身边时感觉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他很喜欢这种闲适的感觉。所以,克也是不会说出会吓到日向的话的。拂过面颊的五月风带着一股青草的气味,克也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时间还早,路过公园的行人络绎不绝,除去远处传来的汽车声音,耳畔只有日向用铅笔在书页上划动的声音。真的好安静啊。日向刚才就一直在看的书并不是漫画和小说,而是一本问题集。倒不是说日向是一个喜欢学习的人,与克也现在身上穿的制服不同,她穿的是私服。对,日向没有去上学。并不是她不想上学,没去学校的理由很简单,她中考落榜了。所以现在日向每天都待在家里学习,感觉闷气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出来走走或者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坐坐,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不过她好像还保留着去上预备校这个选项。一年前,克也和她一样。他因为事故的影响而无法正常上学,学业没能跟上。中学的老师本希望他努力一下,就算勉强也去考一下那种名额几乎满了的高中。但是,克也的远亲同时也是他现在的养父夏彦却拒绝了。「我也曾经高考失利留级过一年,大学能留年高中不能是谁规定的啊?成了大人后,很多事情都是要在多次尝试后才能成功的,损失一年算不上什么。」现在克也想起来,还是非常感谢夏彦当初的判断。那之后他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把从小学高年级到中学的课程又都重新学了一遍。小学的东西很简单易懂,随着中学一二年级内容的不断深入,学习变得相当顺利。一年之后,克也考上了在县内能排前五的高中。虽然学历对克也来说并不是特别重要,但是能进入与自己水平相当的高中还是很重要的。尽管因此他比同班同学都大一岁而感觉有点隔阂,但克也还是顺利地交到了朋友,至今为止他的人生还算得上顺利。问题是今天自己的失态。一想到这里,克也顿时感觉沉重起来。「阿君、你在沮丧?」日向的感觉很灵敏。「啊啊,到底是昏过去这种离谱的事情啊,也不知道班里的同学会怎么想。」「没事哦,因为海总是说【我是前辈哦】,反而给人容易亲近的感觉呢。」「我都是些什么形象啊!」嘻嘻嘻,日向愉快地笑出来了声。阳光照过来,黄色的光晕中闪着金色的亮线,日向那仿佛融入阳光中的笑脸让克也不禁联想到了盛夏里的向日葵。「日向,...........明年来我学校吧。」「不行哦,我是个笨蛋嘛。」「这我知道啊。」「呜—阿君欺负人!」日向马上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但转眼便消失了。两人短暂地相视一笑之后,又都不说话了。又是一阵风拂过克也的脸庞,克也开口了,「但是,你要来啊。」「嗯、是呢,我会加油的。」
第二天早上,克也醒得比以往都要早。他本想再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的,但是过了半个小时也没能再睡着,所以就干脆早早地去上学了。他已经比往常早了近一个小时,但路上已经稀稀疏疏有了一些学生的身影。他们来这么早干什么?虽然想也无用,克也还是感觉很不可思议。打开玄关的门进去,楼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因为第一次看到空无一人的楼厅,克也忽然感觉很新鲜。冷清的空气透出了神秘的气氛。踩上踏板,克也把手伸向了脱下的鞋子。咔哒——忽然传来一下干脆的声音。克也惊讶地抬起头,但是四周并没有人。那是听惯了的关鞋箱声音。克也感觉声音相当近,于是再一次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没看到有别人。克也本想打开鞋箱换上室内鞋,但现在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感觉脑浆一阵麻痹,思考仿佛停止了转动。终于强作自然地关上鞋箱后,他又慌张地向四周看了看。轻轻咳嗽一下,他又打开了自己的鞋箱。——果然,里面有东西。白色的室内鞋上有一个浅蓝色信封。克也伸出不停颤抖的手,轻轻地把信封一边翻了上来。这时候从他一旁看去的话,别人只会以为他是在拿鞋子吧。信封上写着「海里克也」的资阳。写信的估计是个女生,因为信封上的字迹工整并略显圆润,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克也咽了一下口水,心脏狂跳不止。他没有从鞋箱里拿出信封,而是在鞋子上将信封翻过来看了一下。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午休时,克也带着书包来到图书室。早上他没看信的内容就把它放进了书包,不是他对信内容没有兴趣,而是他错过了看的时机。克也怀着藏色情杂志时的心情将信带进了教室,但在教室里拆开来看的勇气还是没有的。担心着自己看信时有人走过来的时候真就有人走过来了,所以他干脆去了图书室。他原本打算等放学回家再看的,但转念一想,如果这就是传说中的情书,那一般约定见面就会选在当天午休或放学后。所以克也决定在午休时看一下。因为图书室里禁止饮食,优先去吃午饭的同学都还没有来这里。克也在最里面的座位坐下后,从书包里取出教科书立在了桌子上。以教科书为掩护,克也开始在后面仔细地观察那封信。这是一封写给他的信,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图案之类的东西,只简洁地写了他名字。那行字迹很洗练,不带任何杂乱和气势,肯定是一个女生写出来的。不过这只是克也的希望而已,字体如此漂亮的信如果是出自一个男生的话,那种高中生活克也还真是不敢接受。当然,他也想到了恶作剧的可能。不过他还是本能地认为这是一个女性写给自己的。克也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终于决定拆开来看了。如果真是什么人的恶作剧,克也就二话不说直接丢进垃圾桶,但如果不是的话,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可是一个现在还会用情书这种古典形式进行告白的女孩啊,要是知道自己饱含心意的信被丢进垃圾桶,估计会被打击得卧床不起吧。而且克也以男人的感觉、绝不是个人希望的那种敏锐感性来判断,写这封信的一定还是个美女!
「你一个人在傻笑些什么啊?」
忽然有人在耳边说话,克也条件反射地蹦了起来,随即他便一下失去平衡并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摔倒的声音在图书室里引起了一阵响亮的回音,陆续探出身影的学生用责备的视线扫了过去。「喵哈哈哈!海海你太夸张了!」在众人的视线里,美鸟捧着肚子放肆地笑了起来。「真是的!这里是图书室啊,给我安静点!」克也心里慌张极了,要是收到信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按她的性格第二天就会弄得全校尽人皆知。「海海,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下课铃一响就提着包走了,好可疑哦。」「没什么啦,是你想多了而已。」克也努力装作平静地回答了她,但是心脏却像马上就要胀破般狂跳不止。糟透了!这种关键时刻居然被美鸟抓到了。不仅如此,转眼之后克也马上又发现了一件更加糟糕的事情。那封信不见了!肯定是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在什么地方了,但是现在在美鸟的面前他没法特意去寻找。「诶?」美鸟弯腰好奇地看向了她的脚下。克也见状,顿时感觉心里传来了一阵碎裂声,表情都僵住了。他刚刚预想过的最要命的事态发生了——那封信正好被美鸟踩在了脚下!「啊、是写给海海的呢。」「还给我!」克也二话不说就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美鸟把信抵在自己的鼻子下,睁大圆圆的眼睛看着克也,随即又饱含恶意地笑弯了。她从信封边露出的嘴角恶作剧般地撇了撇,让克也马上感觉全身袭上一股恶寒。「都说还给我了!你要是看的话我可就真生气了!」克也急得声音都开始变调了,但是对美鸟好像没起任何作用。她把信降到胸前,忽然用力地将它揉成了一团。「啊喂!干什么你!」「啊?因为这里面说不定藏着刀片什么的哦?我这是在确认一下是否安全。」克也无语了,伸出的右手就像干枯的叶子一样垂了下去。克也就料到她会恶作剧,但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美鸟接着就哗哗地开始拆起了信封。「等等!谁让你擅自拆开了!」「你是说不让看啊,又没说不让拆。」她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恶意,径自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嫩绿色的便签信纸,展开那张折成三折的纸条后她居然就开始朗读起来了!「你还不是看了!」「海海的话,生我气也没关系哦。」克也伸手想要去抢,但美鸟敏捷地一闪躲了过去。「我说啊,这明显过分了啊!看别人的信可不是小事!你好歹也算是灵长类人类科人属雌类(勉强)吧?写这个信的人知道自己的信被别的人看到时会怎么想你不会不知道吧?!」「........不知道呢。」美鸟较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吐着字回答说。克也绝望了。他就知道这个家伙缺少女孩该有的分寸,但就是没想到她居然缺根筋到如此的地步!「我说你啊!」克也无力地叹了口气,美鸟看他的样子便向他递出了那张信纸。「你看看就知道了啦,顺带一提,并不是你想要的情书哦。」克也被她最后的话打击了,感觉就像从别人嘴里听到了自己的考试成绩一样,原先心里满满的期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看美鸟那一笑不笑的脸,他甚至预感信里的内容比自己想象的远要糟糕。克也没好气地从她手里一把抓了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体与信封上姓名一样的话
【——请找出写这封信的人,否则你将会不幸。】
「想让人找到自己的话,就该把名字写上,是吧?」「——是啊,还真是个灾难啊。」听了克也在学校里收到莫名其妙信件的事情,日向一脸困惑地这样说。克也一放学就去了那个高台上的公园。每次一发生不开心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想见到日向的脸,而日向每次克也想见她的时候都会陪在他身边。「话说回来,各种意义上都感觉好受打击啊。」「这可说不定哦,也许还是个美女呢。」「那已经无所谓啦,就算是个美女我也完全高兴不起来了。」克也故意摆出不高兴的表情盯着日向。但日向只是一边呼呼转动遮阳伞一边嘻嘻笑着。「我还以为自己一直没有招人恨地活到现在的说,居然还会收到这种倒霉的信。」「明明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是说进高中以后啦。别人拜托的事情我也没怎么拒绝过,更别说什么爆粗口了。我明明是一个连闯红灯都不会的老好人啊!」「这就是所谓的完全超恶吧。」克也听出了语调的不同,马上明白日向是在嘲笑自己。他直到最近还一直以为劝善惩恶是说那种超级完美恶人。【译注:原文中的“完全超悪”和“勧善懲悪”读音相同。】「啊、是猫猫诶。」日向并没有在意克也不满的视线,而是向从椅子前懒懒走过的猫儿伸出了手。那是一只看起来并不整洁的白底茶色斑纹猫,当日向朝它伸手的时候,它只是吊起眼珠朝这边瞥了一下。「喵—喵—,过来过来。」真不知道那种猫有什么可爱的,但日向还是努力地勾着手指想要把它引诱过来。「啊、走了呢。」日向惋惜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日向从不招宠物的喜欢。想到这里,克也忽然想起雨笠曾说过,他说那种喜欢动物却不招动物喜欢的女孩角色很可爱。当下次又看到日向被路上的狗无视时,他总算感觉自己有点明白过来了。
在克也再次打开书包前,克也还一直保持着他日常中该有的面孔。与日向分别后,他挨个转遍了车站所有的书店。最近克也买的书都是些犯罪或者相似类型的小说。他拿着一本少年犯罪小说走向了收银台。这本书里关于再犯率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统计数据表格,数据清晰明了,没有唐突结论这点让克也很中意。过了七点,夏彦发来了今天会晚归的消息,于是克也去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解决了晚饭。他的养父夏彦是一名警察,隶属调查第一科。因为工作会涉及各种各样的刑事调查,所以平时都很少回家。不过克也对此没有半点的不满。少年犯罪的动机中经常会包括父母不在身边所以很寂寞这种原因,但是克也对此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而且真正实际体验的时候他更是没有感觉有任何干坏事的冲动。难得能够有这么多自由的时间,怎么会还有什么不满呢?所以克也觉得,这种情况下去犯罪应该只能说是因为父母不在而和恶友放纵出格了。不仅遭受困扰还要被逼承担教育不当的责任,那些少年罪犯的父母真是冤枉。吃过晚饭,克也便回房间做作业去了。当他打开书包正想取出教科书的时候,眼前没有任何预告地出现了一个东西,仿佛是有什么透明人趁克也不注意时操纵风将它放在他面前的一样。一个浅蓝色信封出现在明亮的木纹书桌上。克也仔细地端详了好久,最后叹了一口气,「美鸟那个家伙啊........」今天午休的时候,当克也知道这是一封恶作剧信后便将信揉成一团后顺手丢进了图书室前面的垃圾箱。而这一切都被美鸟看在了眼里。想必是那个家伙特意又从垃圾箱里取出那封信,趁克也不注意时塞进他的书包的吧。真是个小孩子气的恶作剧啊。克也对着突然出现的信叹了口气,想必现在美鸟正捧着肚子大笑吧。想到这里,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想象着她现在眼角带着泪花并捧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克也一边盘算该怎么好好报复她,当他正要把信再次揉成一团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角落里一闪而过,那是一种似乎遗漏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违和感,让他忽然感觉不安起来。是什么?过了片刻,克也恍然大悟。他再次看向那封浅蓝色的信,上面用和今天早上完全一样的笔迹写着「海里克也様」的字样,而且信封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克也将信反过来,背面的胶粘也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撕开过的痕迹。「又来了一封啊。」看来这是第二封信。克也这样想,不过马上又感觉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早上在鞋箱那里时,他翻来覆去看过,的确只有一封信,两封的话当时就该注意到。那么,这封信就是那之后被放进来的。「.......什么时候?」克也疑惑地说出了声,接着开始回忆。他把信放进书包后就直接去了教室。因为包里有信,他还记得自己一直在留意自己的书包,所以那期间肯定没有人碰过他的书包。而放松警惕则是在午休以后,也就是他知道了那是一封恶作剧信件之后。不对,就算这样,自己往包里放教科书的时候也应该会发现这第二封信的。那么说,是那之后?难道是日向?不对不对,肯定不是她,她不仅没有任何理由做这种事情,把第一封信放进鞋箱更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可以考虑的便是他回家路上路过的书店里了,但他看书时也是一直用手臂夹住包的,克也不认为自己会迟钝到别人往自己包里塞东西也毫无察觉的地步。想到这里,他的背后忽然窜上了一阵恶寒,条件反射般地丢开了手里的信。那股怪异的无底寒意甚至让他眼前出现了一阵眩晕。因为他忽然想到,这封信也许根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是根本不该存在的骇人东西。
——看到了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镜司老师说过的话再次蹿了上来。这怎么可能?!克也在心里极力否定。美鸟不是也看到了吗?那这就是现实存在的东西。一想到这点,克也又有了些勇气,过了一会儿等他情绪平稳下来后,原先如同紧贴在喉咙上的恐惧感也消失了。他将手伸向信。信封的触感硬生生的,的确是普普通通的纸。像白天美鸟确认有没有刀片时一样,他也将信揉一团后才拆开的,里面是一张眼熟的嫩绿色纸条。克也感觉里面会飞出什么东西似的,将信纸与脸拉开距离后慢慢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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