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掌握方向之人

　　第三十一話　掌握方向之人

　　巴隆森林還沒開始下雪。

　　冷冽的寒意已經影響到土壤裡面，每次踩踏地面就會發出像是踩著沙子的聲音，那是霜。

　　這話不能大聲說，我穿的是特製的鞋子。

　　外皮偽裝成與市面上賣的差不多，但內裡其實接近現代的靴子。踩在霜上不會覺得冷，水氣也不會滲入鞋裡，舒服舒服。

　　但在森林行走的這群人裡面，有一個人的裝備完全稱不上舒適……

　　「提高警覺，注意有沒有魔物出現。」

　　「嗯。」

　　布麗琪在進入森林後，依然是全身鎧甲。

　　脛甲不方便行走，但是她踩著完全感覺不出不便的步伐，與辛辛亞娜一起走在最前面……那說起來也就是鐵塊，走在冰面上很快就會變得冰冷……沒問題吧。

　　她們後方是希納等中衛。希納拿著一支箭，警戒著周圍。

　　……我探索著四周氣息，沒有任何發現，但我的探查能力也就只比外行人好那麼一點點而已，因此這方面完全交給「阿提米絲」。

　　「啊，這是那個吧……」

　　「嗯……對。」

　　萊娜與烏露莉嘉朝彼此點了個頭，像是注意到什麼狀況。

　　我很想跟平常一樣問「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只是今天我決定徹底當個影子，避免引起任何注意。

　　默默地走，一路往前走。

　　靜謐的森林裡，空虛迴響著八個人踩踏冰霜的聲音，以及裝備不時碰撞樹枝的聲音。

　　兩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行進速度緩慢，中間沒有休息，平常行軍絕對不會這麼明顯沒有效率。

　　……好無聊。枯燥乏味的任務有很多種，這個任務尤其像沒有味道的口香糖。

　　不過，布麗琪想必比我更辛苦。

　　全身穿戴鎧甲的她似乎早就忍受不了寒冷，發抖得很厲害。

　　而且希納以「練習」的名義要求她行走時警戒周圍環境，使得她沒有一刻能懈怠。

　　……快來個人要她「脫下那身鎧甲」吧。

　　我不會應付貴族，也不想扯上關係，只是她冷得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萬一凍傷就麻煩了吧。

　　「往這邊走。」

　　希納用箭指示方向，改變前進路線。

　　冬天的森林裡，看得見的只有小隻的旗鳥（不可食用），與狂鼠（不可食用）。

　　「蒙格雷前輩……這個。這裡有腳印。」

　　「咦？」

　　萊娜低聲告訴我的是地面隱約可以看見……看得見？好像看得見的腳印。

　　因為冰霜的緣故，算是有明顯一點……？也許吧，老實說，我看不太出來。

　　「這是大隻的蓄力鹿，看來是往我們剛才沒有選的那條路過去。」

　　「……希納發現這個，避開了獵物嗎？」

　　「對，雖然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的腳印，應該是這樣沒錯。希納隊長很擅長搜索。」

　　……好強。居然發現腳印，特地轉移到沒有魔物的方向。

　　不對，其實是那把弓箭嗎……？

　　她將箭架在手指上，箭鏃看起來像在探索方向。

　　……難不成是什麼技能還是天賦嗎？

　　那像是某種探測技能……

　　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做得滴水不漏。在本來就遇不到魔物的森林裡，防備如此森嚴，幾乎可以確定會無功而返。可憐布麗琪那麼努力……

　　「怎麼了，布麗琪，妳好像很不舒服。」

　　「……沒、沒事。我還可以。」

　　啊，希納終於開口了。

　　打從一開始就看得出她狀態不好……但現在她每跨一步都很吃力。

　　「妳最好老實說，萬一妳在這裡倒下，只會把大家拖下水。」

　　「……很累。」

　　希納停止行軍，深深吐了口氣。她是刻意這麼做的，氣氛好凝重。

　　「鎧甲脫下來。」

　　「這……怎麼行。」

　　「我帶了備用的替換裝備過來，妳脫掉鎧甲後再套上去。妳是因為裝備覺得冷吧。」

　　「……抱歉。」

　　布麗琪一副過意不去的樣子，笨手笨腳脫起了鎧甲。

　　在喬菈的協助下，布麗琪穿上希納帶來的備用裝備……是說脫下的鎧甲怎麼辦？

　　「這副鎧甲可以用繩子綁起來，固定在你的行囊上嗎？因為很重，可能會不太穩，小心別弄掉了。」

　　看來是我要揹了。

　　反正這種程度的工作只是小意思，尤其是看過布麗琪虛弱的模樣。

　　布麗琪的全身鎧甲也許是因為高級，比看起來的還要輕，材質似乎與一般的不同，說不定是我原本所在的世界不存在的金屬。

　　……仔細一瞧，這副鎧甲好像塗了一層冷卻用油？這是用來抑制夏天熱反射用的油吧……喂喂，跟「阿提米絲」沒有關係，穿這副鎧甲來本身就是在是自尋死路吧。

　　「對不起……我增加了你的負擔……」

　　「……沒關係。」

　　布麗琪難堪地向我道歉，只是我不太想讓對話繼續下去，回答的語氣或許冷漠了點。

　　怎麼辦，這孩子可憐到我看不下去了。

　　「因為有一位近戰人員負責搬運，前進時必須更提高警覺。」

　　……無聊的任務。雖然說是自作自受，這實在是一趟痛苦的行軍。自己害得他人負擔增加……

　　這還是第一次出的任務……根本是地獄了吧？要是我遇上這種情形，早就有心理陰影了。

　　「阿提米絲」的成員特地沒有說些打氣的話，看來她們是鐵了心要摧毀布麗琪的志氣……

　　「再走一段路就休息，然後折返，結束今天的調查。」

　　「……好。」

　　布麗琪一開始出發時，還把手放在長劍劍柄上，警戒魔物的出現，現在則是連走路都很費力，大概也不認為周圍會有魔物出現了。

　　她嘴裡吐出的氣息比在場所有人都還要蒼白，而且大口。

　　大家在森林裡隨便撿些柴薪，升起火，圍坐在一起。

　　希納為了這一天，特地帶不怎麼好吃的肉乾過來，一行人進食時死氣沉沉，飄散著沉悶的氣氛。

　　現場氣氛差到極點，這話一點也不誇張，但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為達成「阻止布麗琪加入公會成為公會成員」這個目的，這可說是最完美的狀態。

　　「……等到春天……」

　　布麗琪以空虛的眼神看著營火，說了起來。

　　「我就要去王都……正式上任。我討厭那個工作，為了成為劍士，立志當公會成員……」

　　真相一揭曉，竟是如此慘不忍睹。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做……」

　　啊，她快哭了。拜託別哭，我最受不了這種情形了，真傷腦筋。

　　「每個人都有適合與不適合的工作。」

　　「……適合與不適合嗎？」

　　「自己想做的事不一定是適合自己的工作。如果妳覺得今天的任務辛苦，布麗琪，勸妳最好重新考慮加入公會這件事。」

　　「……我會深切反省。」

　　這讓我想起了未錄取通知的感謝函，心好痛。

　　這位……布麗琪，也還不知道適不適合當公會成員吧，況且是我們抹滅了她的希望。

　　這麼一想，實在是……有夠罪惡……心情好鬱悶。

　　「布麗琪。」

　　我喚著在營火旁取暖的布麗琪，這是今天我第一次主動向她搭話。

　　希納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兇悍，但我沒放在心上。我沒有破壞任務的打算，雖然沒有……就這樣結束也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至少在最後，可以讓她留下這趟旅程其實也不錯的回憶吧。

　　「在這個時期，這麼點小火暖和不起來吧。冬天得讓火燒得更旺一點才夠取暖，我們去撿柴。」

　　「撿柴……」

　　「妳那把長劍終於能出場了。」

　　我拿起柴薪，夾出事先放在營火裡的石頭，再用條破布包起來，交給布麗琪。溫石，有點重，但能拿來充當隨身小暖爐。

　　「把那揣在懷裡，跟我一起來。既然是劍士的話，至少得出點力氣。」

　　「……！是，沒問題……務必讓我同行。」

　　我帶著布麗琪，進入森林深處。

　　「人類手臂粗的樹枝砍起來最輕鬆，可是收集到的木柴不會只有那種，更粗的木柴需要劈成兩等分或是四等分。」

　　我揮著變種劍，砍下四周的細樹枝，也砍下位置長在高處的粗樹枝。

　　「……用劍砍樹嗎？」

　　「妳試試。長劍可以砍到比我更高的位置吧。」

　　「好……我來試試。」

　　布麗琪高舉起劍，開始砍下樹枝。剛砍下的木柴本來需要乾燥才能使用，不過枯樹已經乾燥到一定程度，沒有使用上的問題。

　　她每次揮劍，就受到貴族的劍術侷限，不習慣的動作讓她砍起來很吃力……但她專注在砍樹的動作，表情比剛才開朗了不少。

　　「粗的樹枝要劈開，沒那麼粗的劈成兩等分，更粗的再劈一次成四等分，就像這樣。」

　　我把木柴放在古老的樹樁上，揮動變種劍劈了下去。一般劈柴會使用柴刀或是斧頭，但是只要注入魔力，這種劍也能劈柴。

　　「用劍劈柴嗎……我沒這麼做過，也沒看過別人這麼做。」

　　「一群秀氣的傢伙。妳試試，這可是妳要取暖的柴薪。」

　　「好，我知道了……喝！」

　　布麗琪揮劍劈向放在樹樁上的木柴，一個接一個劈開……嗯，很有天分。雖然不知世事，可她的確有堅強的劍術實力。

　　「啊。」

　　不過她偶爾在劈較粗的木柴時，還是會遇上困難。這也怪不得她，畢竟拿劍劈柴這件事本身就很亂來。

　　……布麗琪那傢伙，也許是因為不習慣的打扮加上不習慣的動作，居然把鐵級資格證弄掉了。幫她撿起來吧。

　　「唔，劍卡在木頭裡面……！只能強行劈下去了嗎……！」

　　「喂喂，先別急，那把劍借我一下。劈柴是要這樣的動作。」

　　我借用布麗琪卡在木柴裡的長劍，擺出姿勢。

　　腳不是前後而是左右張開，往下揮動劈下去……

　　「嘿。」

　　「喔喔……」

　　這其實是斧頭的使用方式，不該套用在劍上面，不過有劈開就好。

　　「就是這種感覺。布麗琪，妳的劍要用在大自然上，還不夠熟練。」

　　「……果然是不行。」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妳的劍術看起來是用來對付人的，那種劍術訓練的目的是與人類對戰。這樣的劍術沒辦法運用在森林裡，其實很正常。」

　　「……這是剛才希納說的適合與不適合嗎？」

　　布麗琪把冷掉的溫石放在樹樁旁，吐出一口白色的呼吸。

　　「我不知道王都那份是什麼工作，不過至少我認為，那會比較適合妳修習的劍術。」

　　「……不適用在森林，而是王都嗎？」

　　「妳沒從事過那樣的工作，不如先從那裡開始嘗試。先做個幾年，不行的話再想辦法。要淪落當個公會成員，在那之後也不遲。」

　　布麗琪像在深思，緩緩地輕輕點了個頭。

　　……好了，已經收集到足夠的柴薪，夠我們休息用了。接著我們撿起劈好的木柴，回到營火旁。

　　回到營火後，收集到的柴薪大量燃燒，現場暖和了起來。

　　這麼做比燃燒微弱的火焰，故意讓身體冰冷來得好多了。布麗琪冷冰冰的身體變得溫暖，氣色也變好了。

　　「……你是去幫布麗琪小姐打氣嗎？」

　　「算是吧。」

　　萊娜小聲說著，我也小聲回應……對面的希納照樣朝我露出「你沒多管閒事毀了任務吧」的眼神，事後再向她解釋清楚吧……

　　「……好了，休息時間結束，回列格爾吧。」

　　回程的隊伍拖得很長。

　　希納與布麗琪在前面說話，也許是不想讓人聽見，與大家拉開了距離。

　　反正我們這裡也有很多話不想讓布麗琪聽見，在後面偷偷摸摸說起了悄悄話。

　　「好過分的任務。」

　　「……超惡劣的。」

　　「就是……不過是男爵家的委託，也只能狠下心來了～」

　　摧毀公會成員夢想萌芽的手段。

　　看來「阿提米絲」是支在這種需要巧妙應付的事物上，也能高明地拿出結果來的隊伍。

　　老實說……我覺得很厲害，這話沒有諷刺的意思。

　　希納此時也是一手拿著箭，精準指引安全方位，盡力在執行不會有事情發生的和平任務。

　　布麗琪因為寒冷再加上疲累，頭腦無法運轉，只是一昧聽從我們的指示。

　　「雖然是輕量化的魔合金，真虧你能揹那麼多東西。我果然沒看錯人，蒙格雷。」

　　「……娜琪塔夏，難不成妳一開始就打算讓我搬這麼一大堆東西嗎？」

　　一回頭，就看見娜琪塔夏奸險的邪笑。

　　「誰知道。不過，因為要保護布麗琪，萬一路上出什麼事，我們不放心只有辛辛亞娜這個前衛也是事實。」

　　「希納的探索能力不夠準確嗎？」

　　「哦……你居然注意到了。我不討厭聰明的男人。」

　　「老實說，我沒有很確定，只是那絕對有什麼機關。」

　　如果是能讓箭指向敵人方向的能力……說起來這也只是我的假設……

　　娜琪塔夏的笑意更深了。

　　「……希納這位弓箭手在迴避危險方面，有非常優異的能力，而我也有與那同等的能力。」

　　「這意思是……」

　　「天賦……不用隱瞞了，蒙格雷，你也有吧？」

　　……！

　　我的天賦曝光了……？

　　在哪裡？是在哪裡讓人發現的？不，她可能是在虛張聲勢。我不記得有讓她看到，也沒有在會讓人看見的地方使用。

　　臉上別露出表情來，萬一讓她發現，絕對會惹禍上身。

　　「我都知道了，蒙格雷。」

　　知道什麼啊，很恐怖，拜託別嚇人。她不是真的看見了吧？如果她看到了，肯定不會是這種反應吧？

　　「你的強化魔力……就是你的天賦吧。」

　　「……」

　　好……好險！幸好她誤會了！

　　喔……原來她是說那個啊！身體強化的那個！

　　什、什麼嘛，那就沒問題了！

　　咳……不對不對，什麼沒問題，我得假裝自己隱藏了那樣的能力。

　　……好，那我就繼續裝傻，應該不需要什麼演技。

　　「……妳在說什麼啊。」

　　「蒙格雷，我們『阿提米絲』可以讓你發揮最大的實力。不論是難應付的貴族委託人，還是迴避危險的魔物，我們都做得到。希納想要你加入，我也贊成。我們絕不會虧待你。」

　　邀請我加入啊……雖然說可以泡澡是很感激，雖然說這個提議是很誘人。

　　掌握浴缸水塞的娜琪塔夏啊，我可不想受妳的掌控。

　　「如果你成為我們的隊員，就能守住天賦的祕密……」

　　「娜琪塔夏小姐，這樣不行。」

　　「……萊娜？」

　　這時，萊娜出面阻止了她。

　　「這種邀約方式很卑鄙，好像在利用別人的弱點……這種方式……我不喜歡。」

　　「……是、是嗎？我這種做法……錯了嗎？」

　　「對，錯了。」

　　「……這樣啊。」

　　讓萊娜這麼一說，娜琪塔夏沉默了下來，我從沒看過她那麼難堪的樣子。

　　萊娜在隊伍裡握有強大的發言權……不可能是這種情形。

　　娜琪塔夏一臉傷腦筋，在我眼中看來就是個遭小孩子斥罵，窘迫的大人。

　　「最好是用一般的方式邀他加入。況且……不要急著逼他做出決定，他也比較能接受吧？」

　　「嗯，算是吧。」

　　加入隊伍啊。

　　隊舍附設浴室，的確很難讓人不動心。

　　只是比起可以自由泡澡，我更重視一個人行動的自由。

　　反正一桶熱水省著洗，還不是洗了這麼多年，我要忍耐……

　　「這件事先不討論，今天我可要泡澡。」

　　「哈哈哈，在這種氣氛中還是堅持要使用我們隊裡的浴室～」

　　「廢話，這是我應得的報酬。」

　　「……嗯，好吧……隨時歡迎你加入，考慮一下吧。」

　　「好，我會認真考慮。」

　　「……好沒心的回答。」

　　「噢，萊娜愈來愈瞭解我了。」

　　「這麼說我也不會高興的。」

　　太陽開始西沉，天色逐漸昏暗，這時終於看見了列格爾的街道。

　　到頭來什麼戰鬥也沒發生，只是搬東西來回的一趟無聊任務……這種工作沒想到需要運用專業技術，這天我莫名感到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