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周日下午。
和理纱约在新宿公园大厦内的书店见面。
我正浏览新书区时,她很快就回来了。看来是没找到想要的书。
“要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吗?”
“可以吗?”
“当然”
穿过地下通道来到大街上,强烈的阳光直射在脸上。
“多久没休息了?要好好注意休息啊。”
“恩—— 记不清了”
“你连季节都分不清了吧,只有远野先生还穿着长袖呢。”
环顾四周,来往的行人都穿着短袖,还有人露着肩膀。穿过树梢的清风干爽宜人,尚未沾染梅雨的湿气。春末夏初的隙间,我才意识到只有自己被遗落在这季节之外。
刹那间,喉咙深处泛起如灼烧般的干渴。
目光转向眼前的咖啡店,门口已排起了长队。
理纱停下脚步,问道:
“要进去吗?”
“我去买吧”
要排队的话我一个就可以了。让队伍变得更长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理纱顿了顿,指向咖啡店旁的一片树荫。
“那我在那边等你。”
与理纱的初次交谈,是在她入职了一段时间后。
她虽然是晚我两年的应届生后辈,但是她当时被分配到了别的部门,办公所在的楼层也不同,所以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长相。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乘坐电梯前往高层。在这栋入驻了多家企业的写字楼里,每到通勤高峰时所有电梯都会挤满人。在能够隔着后背感受到其他人呼吸的拥挤密度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静静地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
途中,身后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要出去。”
虽然我就站在楼层按钮前,但不巧的是这部电梯在到达十五层前是不会停的。
什么都做不了的我只能回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位戴着眼镜的女性垂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您没事吧”
还未等到回应电梯已到达了十五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踉跄着走出电梯,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虽然那是其他公司的楼层,但既然已经开了口,我也就跟着一起出了电梯。
她纤瘦的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能看出正在努力调整呼吸。挂在脖子上的工牌印着我们公司的标志。
“需要去医务室吗?”
短暂的沉默后,她终于抬起了头。
“不用了... 抱歉,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虽然这么说,但她看起来呼吸仍然有些急促。
“给您添麻烦了”
她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快步朝着紧急楼梯走去。
“那我陪您一起去吧”
看到她伸手推门的瞬间,我不禁脱口而出。以她现在这样的状态,走楼梯爬到二十楼是不是太勉强了,万一又晕倒了该怎么办?这样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便小声地说了句“麻烦您了”。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记得好像一起上楼时稍微交谈了几句,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不过她的呼吸,似乎逐渐平静下来了。
到达她所在部门的楼层时,她停下脚步向我深深又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感谢您”
说着,她向我递来了名片。
“和同事之间交换名片,这我还是第一次呢”
她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时愣了一下,差点把伸出的手收回去。我赶忙取出了自己的名片,我们这才互相交换了姓名。
《非常感谢,刚才承蒙您关照》
午休时收到的邮件,标题正是这样写的。
邮件里平淡却细致地叙说着她的境况。
不是很擅长面对拥挤的人群。已经有两年没搭乘过电车了。每天骑自行车到公司。天气好的时候会走路步行上班。
虽说是质朴无华的文字,却莫名地令人印象深刻。
字里行间剔除了所有冗余,只留下纯粹的真诚。
邮件末尾最后的署名 ——
水野理纱
⬦
这个名字和她的文字一样,给人一种安静而规整的韵味。
当我打算回复,刚在键盘上敲下《水野小姐》时,手却停住了。
不知道该回什么好,迟迟犹豫间,午休时间就这样子结束了。
工作结束后,我再次打开了草稿箱。
《水野小姐》后的文字打了又删,反复修改了好几次。
结果,花了一个小时才想好的回复,只有这么一句:
《请不要勉强自己,慢慢来吧》 仅仅如此而已。
这样说会不会语气太过轻佻了,会不会态度显得太过傲慢。
在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后悔便涌了上来。
然而,不久后收到的回复仅仅是:
《谢谢您》这样这一句。
嗯,也是啊。我心里清楚,除了这个以外也没有别的可回复的。
可即便如此我现在仍然记得,当时的自己盯着那封邮件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以这次邮件往来为契机,之后每当在电梯间相遇时,我们都会互相打招呼。
不久后公司做出了部门合并的决策,我和理纱开始在同一层楼工作。
真正比起寒暄有更进一步的交流是在场名为“亲睦会”的公司酒局散场后回家的路上。
当大部分人准备转战续第二摊时,我脱离了人群。正打算独自前往车站时,身旁的理纱也几乎同时迈开了步子。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就这么并肩同行,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她居住的幡谷。
这次具体聊了什么也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连步幅、对话的停顿、甚至反问时的音量,都奇妙地契合着。完全不需要刻意去迁就彼此。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波长相合”吧。
从那天起,我们一起结伴回家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也开始共享用餐时间和休息日。
她总是骑着自行车出现在约定地点,回去的时则由我推着车,两人并肩而行。
就这样随着时间流逝,我们自然而然地 —— 至少我是怎么认为的 —— 我们成为了恋人。
后来我才知道,理纱的症状被诊断为恐慌症。
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居住的幡谷、公司所在的新宿,以及我居住的中野。
这三个点构成的圆环内囊括了她几乎全部的日常出行。
而我的脚步,也自然而然地被圈进了这个圆里。
从未觉得不方便。倒不如说,待在那样有限的距离里,反而更适合我们。
既不必迷茫,也不会有额外的负担。
我觉得,她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
喝完在咖啡店买的冰咖啡,我们便朝着下一家书店走去。
仔细想来,已经很久没从新宿车站东口出去了。
虽然每天都有途径这个车站,但我每次只走西口。
出了检票口,穿过地下通道,径直前往办公楼。这就是这几年来我和新宿的全部交集。
一走出东口,街道上的氛围便完全变了。
与西口井然有序的高楼群形成鲜明对比,东口嘈杂的热浪与喧嚣扑面而来。
在奔流的人群中,脚步也有些微微不稳。
走进纪伊国屋书店,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顿时缓和下来。
油墨的气味、轻柔的背景音乐、静静流淌的时间。
这份秩序令人心安。
目送理纱消失在杂志区后,我漫无目的地乘扶梯上了楼。
总觉得楼上的气氛更沉静些。
没有特意要找的书,只是慢悠悠的在书架间穿行。
忽然视野里闯入了某书封面上的文字,我随之停下了脚步。因怀念而用指尖轻轻触碰上去。
就在我拿起那本小小的手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理纱发来的消息。
“我找不到你了,你在哪儿?”
“楼上那层。”
说出口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理纱回了句“知道了,我来找你”,便挂断了电话。
与握着手机相反的另一手里还拿着刚才触碰的手册。
其实并不是特别想要它,可是却也放不回去了。
在这种时候,人就会选择买下来的吧。
我走向收银台,结了帐。
还没等思绪跟上,手就已经将它滑进了口袋。
回头一看,理纱正在找我。我急忙朝她的方向走去。
走出书店,我们并肩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
揣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摩挲着薄纸袋的一角。
视线游移间,看到家具店的橱窗里映着自己的身影。橱窗内,精选的家具和餐具以完美的构图摆放陈列着。
我不由得想起现在居住公寓的租房续约事宜。
“要进去看看吗?” 身边传来声音。
“下次再说吧。”
“看到了什么想买的吗?”
“下个月想重新布置房间。”
“欸,又要搬家了吗?”
理纱的脚步声,稍稍迟滞了。
“嗯,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搬。”
“远野先生好像很喜欢搬家呢。”
“哎,也就是在附近换来换去罢了。”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但似乎能感到她有什么话想说。
“我啊,在考虑要不要去考个驾照。”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我差点停下脚步,但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就像在寂静中突然响起鸣笛声般的意外,让我的内心深处泛起波澜。
“骑自行车能到达的地方也有限。差不多该想办法解决了。”
“这样啊。”
仿佛为了要掩饰内心的骚动,我又一次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到。
走进咖啡店,在等待点单时,理纱从包里取出一本杂志。
封面上印着绵延不绝的车道和蔚蓝的天空,是一本主题为自驾游的旅行杂志。
“听说在自己开的车里,恐慌症不容易发作。医院那边之前也一直这么跟我说。”
她翻动杂志的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理纱说的“之前也一直这么说”,但是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听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考驾照的呢?这个疑问我没能问出口。
“远野先生,你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
说着,她把杂志转向我。
从她故作轻松的口气里,我捕捉到了理纱隐约的期待。
明明只要随便指一下杂志上某处就行了。
海边、山里、或者是某个城镇都行。
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感觉像是正在面对一个重要的抉择,仿佛这个选择会稍稍改变理纱前行的方向。
差点就说出的“去哪里都可以”被我咽了回去。
是该随便回答一下,还是该认真考思考?对着正在佯装犹豫的自己,一股轻微的罪恶感弥漫上来。
是因为找不到想去的地方而感到愧疚?还是因为口袋里的那件东西?
又或许,两者都有吧。
就在这时,我们点的意大利面被端了上来。
理纱合上了杂志。
这个动作仿佛轻轻地放下了刚才还故作轻松的姿态,透着几分放弃的意味。
走到自行车停放处附近,理纱的脚步缓缓停住。
“接下来怎么办?要来我家吗?”
她低着头轻轻地问道,声音看似轻盈却带着几分颤意。“想再一起多待一会儿”和“不必勉强”,两种心情以同样的温度传递了过来。
“……我还有点工作要带回去处理。”
在给出这个回答前的片刻停顿里,总觉的自己隐约掺杂了些多余的东西。
像是要为了掩饰这些似的,我用鞋尖轻轻蹭了蹭脚下的沥青地面。
“这样啊,别太勉强喔。那,明天公司见。”
理纱说着,露出了微笑。那笑容比平时稍微慢了一拍。
“路上小心”
“恩,谢谢”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解脱感与愧疚感同时涌上心头。
"还有工作要做"或是"明天要早起"之类的情况,以前明明也常有。但最近,我却越来越多地将它们当作借口。每一次以工作为由,心里就好像多筑起了一层薄薄的隔阂。
若是以前,休息日在彼此的房间里过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如今,相处越久,试探般的沉默就越多。
我究竟是在刻意拉开与理纱的距离,还是仅仅在试图维持一种恰当的距离?
我将思考这个问题暂且保留,转身朝新宿车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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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信箱,里面又是一张包裹未送达的通知单。本来打算打电话给快递员再次安排配送的,但是昨天今天都忘记了。
不,其实我只是在不断拖延罢了。
包裹的签收、房间的续约、找新的住处、还有和理纱之间的事。那些被搁置的问题,正日复一日悄悄堆积起来。
所有的这些事,与其说是被我工作的忙碌掩盖了,不如说是我刻意任由它们在忙碌中被埋葬。
然而。
书店的陈列架上,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摆放着那我以为早就留在过去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本我小时候也曾买过的《天文手账》。
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书店的纸袋。
刚才买下的,是今年的2008年版。这是以前的复刻版呢,还是说它每年都在持续发行新刊?
封面的颜色和字体都与我儿时的那本不同,却依然蕴含着某种浓浓令人怀念的气息。
翻动书页。
卷末列印着来年的年历。
── 2009年。约定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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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阳台,在比白天更湿润的风里,探寻着夏日的踪迹。
点燃香烟,吐出的烟雾缓缓升向夜空。
哪里都看不到月亮。
是新月呢,还是被云层遮蔽了,又或者只是尚未完全升起?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没有月光这一点。
“明里的名字,是取自‘明亮’的意思吗?”
“我想大概不是吧。”
久违地,我想起了明里的声音。
是否真的是这样的声音,如今我也已经无法确认了。
最后一次听见,是在十三岁的冬天。
尽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声音却穿越了时间的重重阻隔,突然复苏了。
傍晚的气息。远处传来的电车声响。信号灯切换时那一霎那的寂静。
就在此刻的瞬间,当年那时的空气悄然渗入。
那并非单纯的记忆。是无法彻底化作往事的回忆,至今仍中鲜活存在于心中的某种东西。
距离那时起,究竟走了多远呢?
从小学生、中学生、高中生、大学生,再到踏入社会的成年人。
每当去往不同的地方,每当被称呼的方式发生改变时,都仿佛有一扇新的大门在我面前打开。
人生是在前进的,那时的我对比深信不疑。
然而,成为大人后就变得不同了。
下一扇大门在哪里,要怎样推开它,都必须由自己去寻找。
我究竟是在往前走,还是仅仅在原地兜圈子?
为了掩饰这份焦躁,我每隔两年便会搬一次家。沿着同一条铁路线,像是用点串联起来一样更换着住所。
最开始的确会有什么发生了改变的预感。
然而很快就会习惯了,日子依旧停滞不前,唯有时间不断堆积。
明里现在,会在哪里呢?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栃木町。她现在还在那里吗?还是早已辗转去了别处?
不,我苦笑了一下。
明里也应该同样长大了。
她应该不会再被父母的工作调动牵着鼻子走,而是能凭着自己的意愿选择居住之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 就像当时我们最期盼的那样。
而我心中的明里,永远停留在了十三岁。在那之后的她,我一无所知。
这份一无所知,让她的如今生活在某处这件事,变得缺乏实感。
我已经,不会再见到明里了。
唯有这个预感,成为了我无法动摇地确信。
没有什么根据,却始终不曾改变。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明里仍是一切的开始。
小学五年级的冬天,我们相遇了的那第一扇门。
我曾以为,自己会穿过那道门,一路成长为大人。
现在的我,是否仍站在那条延长线上呢?
可这样的疑问,又加速了内心的焦虑。
像是为了要斩断思绪般,我打开了手机邮件。
《平安到家了吗?》
是打算发给理纱的,却又停下了。转发打开了电脑,将意识沉入屏幕之中。
我将那些应该思考的事情推到身后,埋头于工作,借此捱过内心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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