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这份工作很适合我。
产生这个想法大概是在刚入职的时候。
虽然我们被称为就业冰河期的一代,但幸运的是我进入了位于西新宿的一家软件开发公司就职。名片上印着的「程序员 远野贵树」这个头衔将我维系于此,不知不觉间,这已是我在这家公司工作的第七个年头。
高层办公楼的某间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在各个工位间此起彼伏。偶尔传来的咂嘴声、抖腿声、嚼口香糖的声音 —— 所有这些杂音都被敲打程序代码的节奏所吞噬。
在电脑屏幕上排列的无数代码深处,似乎潜藏着尚未有人触及的答案。而为了探寻这个答案进行反复试错的工作,恰好符合我的本性。
视野周遭能看到的只有被隔板围住的显示器。在这个狭小而安静的世界里仿佛能阻隔其他的一切,这样的环境似乎也与我的性格颇为契合。
七年间,虽然上司更换了,部门也进行了重组,但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早晨九点半到岗,夜晚十点后离开。有时也会搭乘末班电车摇晃回家。周末总会睡到正午,醒来则继续敲代码。
“又出错了。到底要重来多少次才行啊”
“直到完成为止”
左右工位传来同组同事大野和酒井的声音。与其说是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的互相回应。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偏要特意说出口,化作言语抛向空中。
坐在两人之间的我,戴着耳机,将那些声音轻轻滤过。
耳机里其实并没有在播放音乐。只是像这样戴着耳机,就能以「听不见声音的人」的身份待在这里。单凭这一点,就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交流。
周围的人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吧。没有人会把自言自语对着我这边说。
“截止日期又提前了。”
回到工位的团队领导户田先生用疲惫的声音这样说道。
“这根本完成不了啊。”
“不会还要改需求吧?”
“先吃午饭边吃边聊吧。”
本该在此结束的对话,他们经常还会带到外面去说。
在午餐时、在抽烟时、在饮酒时,最后甚至发展到打高尔夫时。
户田先生说的"聊聊”,往往演变成对无关紧要之事的多次重复。与其说是信息共享,不如说是气氛调节。
这样的交际行为恰巧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被户田先生叫住的酒井起身时,我察觉到他短暂地瞥了我这边一眼。
但我仍装作没注意到,视线不离屏幕,双手也未停歇。
“远野没关系的啦”
户田先生用"打扰了可不好"的表情,温和地制止了酒井。
他向来是个能和任何人都相处融洽的人。懂得察言观色,避免冲突,以模棱两可的态度全盘接纳状况。
这或许正是他作为团队领导者的圆滑之处。但这样的行为,也让我觉得他的话语本身渐渐失去了应有的分量。
前辈酒井虽然会抱怨,但从不对上级的指令提出异议。对上服从,对下指导。对于喜欢师徒关系的他来说,没个后辈样态度的我,大概是个难以应付的存在吧。我们之间虽然没有明显的摩擦,却也鲜有交集。
后辈大野也有他的特点,嘴上嚷着“哎呀做不到的”,敲键盘的动作、挪椅子的架势却总带着几分夸张。那种刻意制造多余声响的感觉,在我看来有点做作。
我并不是在刻意回避团队里的同事。
只是,适当保持距离的话,更利于专注工作。
午餐时的闲谈、抱怨、八卦。这些对话中不时满溢出的他人的情绪,总带着难以估量的热量。那种无形的压力会逐渐侵蚀专注力,我实在是不擅长应对。
耳机便是阻隔这股热浪而设的一道微小屏障。即便没有播放音乐,单单戴着就感觉像是能获得某种庇护。
现在的项目结束后,新的任务自然会接踵而至。目前的团队会被解散,重新编组。所有人际往来关系,终究只是暂时的。
因此当前最要紧的,是完成自己分内的职责。
我相信这才是对目前团队最大的贡献。
离开办公区的三个人的声音,仍如丝缕般飘进耳机:
“这表怎么回事?”
“用奖金分期买的。”
“你工资配不上这表吧?”
“马上就配得上了。再说当初是酒井先生您说该买块好表的啊。说什么戴什么决定了那个人的档次。”
“手表啊,就像是名片一样。”
“所以我才没买劳力士,免得和酒井先生撞款。”
三人间迸发出笑声。
—— 真是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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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谈话题本来就是越无聊越好,这个道理我自然是懂的。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丝寒意。
曾几何时,面对这类话题我还能更坦率地笑出声。只要呆在那里,随意倾听彼此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就够了。非但不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反而还挺舍不得那段时光的。
然而如今,那种感觉已无迹可寻。
这到底是我成长了呢,还是只是人变得麻木了呢。
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从抽屉里取出果冻饮料一饮而尽。既没感到滋润,也没获得满足。明明应该通过了喉咙,却反而觉得更加口渴了。
我就这样站起身,决定前往吸烟区。
走向门口的途中,忽然察觉到有一道视线。抬头正迎上附近座位上水野理纱的目光。藏青色的西装配上细框眼镜,始终保持着不扰动周围气息的静谧姿态。她镜片后的眼睛轻轻眨了一眨,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太过细微,甚至称不上是点头致意。
我也微微扬起嘴角,回应了她。
这时大野的手机响起闹铃。
从早上开始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因这个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已经八点了,大家准备回家啦——”
大野起身双手作喇叭状喊道。
那一刻,弥漫在办公区的紧张氛围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平时这个点下班的人很少。但今天不一样。
“我是负责人就先走一步啦!”
大野利落地拉上公文包拉链,小跑着离开了。
工作白板上用红色记号笔醒目地写着:“洼田部长欢迎会@青山 21点~”。
“大家也别迟到。好了快动起来快动起来,部长要来了” 户田先生拍手催促着。
我摘下一边耳机,对旁边的酒井说道。
“酒井先生的程序我测试过了,但是有报错”
酒井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了“现在说这个?”的表情。
“知道了。明天再处理吧。”
从那种语气中,我听出了“行了我会弄的你别插手”的画外音。
但说实话,与其等到明天,我更想现在就在这里把代码修复完。
“好了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收工!”
不等我开口,户田先生已斩钉截铁地终结了对话。
我颔首应了声“明白了”,然后垂下视线。
户田先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酒井离开了工位。
那个动作究竟是在说“你也快过来吧”,还是“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无从判断。
但无论如何,我决定留在工位上。
比起在意欢迎会的开始时间,先完成眼前该做的事更为重要。
我料定今晚聚会的主角也一定会赞同的。
人群退去的办公室,忽然显得格外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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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耳机,轻轻收进抽屉。本以为已经没人了,却听见某处却仍响着细微的键盘声。
回头一看,理纱仍在工作。
为了不打搅她,我收回视线重新面向屏幕。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哟,好久不见啊,远野”
是洼田部长。他松着领带,似笑非笑地带着淡淡表情走近。明明是新上任的第一天,但从从早上就没见到他人,想必是在各处走动吧。
“好久不见”
“我们上次一起工作是多少年前来着?”
“恩... 有五年了吧”
新上任的洼田邦彦部长,曾是我的老上级。他是我踏进社会进入职场后,第一个被分配到的部门的第一任直属上司。
他语气总是轻飘飘的,带着漫不经心的氛围。但是作为管理者的处事手段却惊人地果断和却准。能立刻掌握到下属的动向,精准分配任务。决策迅捷、指令明确。只要能拿出成果,其他方面几乎从不过问。无论对谁他都会用相同的语速同样的态度说话。虽说有些人对此会感到不适应,但是我反而会感到很安心。
始终如一 —— 仅凭这点就足以让人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在意外频发的职场里,洼田部长不变的节奏能让人感受到某种静默的意志力。
“远野,吃饭了吗?”
这句代替问候的话,五年过去了也未曾改变。不论白天晚上,只要碰面了他就必定会这么问。
我也总是同样回答:“吃了”
“远野,你今年几岁了?”
“29了”
“这么说来... ”
本以为还会说些什么,但是洼田部长的视线已经移向了我的显示器。
他正快速扫视着我写的代码。
我一边琢磨着他看到哪里了,一边静静等着他的视线停驻。
“远野可是‘无风’啊”
这是入职第二年的某次酒会上,喝醉了的洼田部长说过的话。
或许是因为他经常给其他部下取过一些奇怪的绰号,诸如”招风岩“啊”心细如风“啊之类的,所以对于”无风“这个毫无个性的评价,周围人都只能尴尬的笑笑。
但我却觉得这是在夸奖我。
因为“无风”二字,在我听来也像是“坚定不移”的代名词。
无风。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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洼田部长在屏幕上扫视的视线,停住了。
“不错啊,没有多余的代码,进步了啊。”
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肩膀瞬间放松了。
钉在键盘上的手指舒展开来,发出了“咔吧”一声干响。
“话说你不来参加我的欢迎会吗?咦,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洼田部长环视着办公区,他的视线前方是理纱的座位。大概在刚进来时就注意到她了吧。
能看到理纱的包还在椅子上,她人应该还在公司。
工作板上“@青山”的字样进入眼帘。
从这里到青山大约要5公里。
如果从青山到她居住的幡谷,路程还要更远。
—— 这样的距离,她是不会参加欢迎会的。
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但我没有跟洼田部长提及此事,和他一起离开了办公区。
只有脚步声在荧光灯熄灭的走廊里回荡。尽头的窗户外,西新宿的高楼群景展现在眼前。
这过于规整的夜景,我早已经看惯了。
走在前面的洼田部长手插兜,晃着肩膀向前走。
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机械响起沉闷的轰鸣。
“现在在的团队怎么样?”
在等待电梯时,他突然问道。
“没什么效率的讨论有很多。明明发个邮件三十秒就能解决的事,却要边吃午饭边谈花上一个多小时。闲话也很多。”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平时不会对谁都说真心话的,但是对洼田部长不同。倒不是因为关系亲近,而是现在并不需要那种斟酌用词的场面话。
“什么样的闲话?”
“就是和工作没关系的一些闲聊”
“闲聊啊...”
短促的笑声和视线一同落在我的身上。
本以为他还有话要讲,但洼田部长什么也没说。
路上他提议去青山的话打车更快,我便蹭了车同行。
刚上车,洼田部长就拿起手机和某人通话。
想必是白天多次打来公司的客户吧。
说来洼田部长,他是一个电话响了也不会立马接听,必定会选在自己最合适的时候回电的人。通话时也总是从容不迫的,从不打断对方讲话。然而看似松弛的背后,他也从没放弃过对时间的主导权。
乍看之下似乎被别人带着走,但实际上掌握事态动向的永远是洼田部长。
我用余光看着他的身影,暗自渴望着自己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
但是,这没那么容易。
现在也是如此。会费早上已经给了大野了,如果没有碰上他本人的话,我本可以借口要加班不去参加欢迎会。反正钱都付过心意到了就行了,洼田部长不会苛责因工作而缺席聚会的人。
刚才在办公室洼田部长过来时,明明可以说“我留下来工作”或“稍后就来”的,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 远野没关系的啦
白天户田先生说的话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既不融入周围,也不刻意排斥。总是在自己开口前,周遭就已先一步察觉到我的想法。明知道自己这种态度终究是行不通的,却仍以工作节奏为由搪塞至今。
白木屋、歌广场、SUNDRUG、TSUTAYA,车窗外霓虹灯飞速滑过。视野中掠过的文字,被我下意识地转换成了代码。
真是职业病啊。
路口等红灯时透过车窗看到户外的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美国发现号航天飞机上搭载的日本实验舱「希望号」已完成空间组装的新闻。白色的火箭机身如幻影般浮现在夜空。
我不由得将额头贴近车窗,想要感受那片天空的气息。
迎面嗅到微温的夜色气息。
气息触及瞬间,往日的记忆碎片如投影般接连浮现:
学校路边的果汁自动售货机
深夜电台调频时的嘶嘶杂音
社团活动后回家坡道上看到的粉色夕阳
全是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片段。
明明是遥远的往事,却带着相同的气息,接连汹涌袭来。比刚才那些符号化的景色更鲜明,记忆的浪潮带着轮廓穿透了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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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野预订的是一家带玻璃墙包间的餐厅。窗外,车辆的尾灯穿梭在高楼的缝隙间。
与我早已看惯的新宿西口景色并没有太大差别。
就在这样想的瞬间,天花板上的投影仪亮起,开始在屏幕上投射影像。
看到这个,我明白大野选择这家店的缘由了。大概是为了方便炒气氛吧。
画面中,被称作队长的男子正在发号施令。这是最近流行的军体拳式的健身操视频。以大野为首,年轻员工们开始模仿视频中的动作表演起来。他们做得越认真,引发的笑声就越多,会场的整体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热烈。
坐在远离那股热量中心的座位上,我只是默声倾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对话。在这个估摸着只有公司楼层一半大小的空间里,数个话题同时迸发蔓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感觉到现场的热度正在逐渐攀升。
“哇那个真是太感人了,我哭爆!”
“行,那我回头看看。”
“那必须的!那下一个,远野先生?”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你看过的最催泪的电影是哪部?”
“呃——”
我首先想到的,是向我提问的这位女同事的名字。
她是理纱邻座的新人,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然而还没等我想起她的名字,白天听到的一段对话就先浮现在脑海里。那是在吸烟区抽烟时,无意中听到她与另一位大概是同期女员工之间的对话。
“她都完全不说话的吗?”
“恩,除了工作上的必要联络外基本不开口。我本来还想坐的近能聊聊天拉近一下关系的。”
“不会是压根不想在职场交朋友吧?”
“这样啊… 那可能是我有点惹人烦了吧。”
当时我立马意识到她们在谈论理纱,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正在说话的她们的名字。
但现在需要的不是名字,而是电影。
看过的最催泪的电影。
我假装思考着,垂下了视线。面前餐盘中薄薄的披萨正在进一步变得更凉。
说实话,如果是问我曾经看哭过的电影我立马就能说出来,但此刻并不想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些恰到好处的轻松话题,能引得大家干笑几声的类似与“梗”一样的东西罢了。
“我好像就没看片子哭过…”
我这么回答后,一位前辈夸张得做出快要摔倒的样子。
“不是吧——!”
“远野先生真有意思”
那位新来的女员工也拍着手笑了起来。
看吧,果然如此。根本没有谁是真心想听我的答案的。
想到这里,我反而安心了点。
“酒井队长——!”
从屏幕附近传来大野的声音。
被点到名的酒井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加入了军体拳的圈子。就在大家的视线都转向那边时,方才那位新来的女员工再一次将脸转向了我。
“其实我一直都想和远野先生您聊聊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并非出于好感而只是社交辞令。是一种对从未有过对话的前辈进行的形式化交流。
对方既然如此费心,那我也得好好回应。
其实她并没做错什么。但我对觉得现在两人正在做毫无意义事情的自己,产生了些许自我嫌弃。
为了将对话继续下去,我姑且问了几个工作相关的问题。
她的回答也很简短,眼看着对话又要中断时,她稍稍压低声音说。
“我们聊点无关紧要的吧,那样反而会轻松有趣。”
“找这种话题才是最难的啊。”
我老实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听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但随即笑着附和道“是吧 —!”。
“金子小姐,你以前真的是高尔夫球部的吗?”
这时,邻桌传来了户田先生的声音,插入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哦对,我终于想起名字了,她是金子小姐。
“对呀,以前可是超努力的高尔夫球部成员呢。”
金子小姐端着酒杯,顺势加入了隔壁桌。
得救了。
我本该松口气感到解脱,可心底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那份对未能圆滑应对局面的懊恼,在周围的笑声中愈发鲜明。
大屏幕上,军体拳健身操已接近尾声。
被称为队长的男子仍在不断喊口号,那股热情也传递到了现实中。包间内的空气仿佛被向上挤着一般发生变化,周围笑声的音量也逐渐升高。
我对这一切始终无法融入,只能将手边的啤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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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散场时,店内的热闹气氛已完全消散。
欢迎会的主角洼田部长已提前一步打车回去了,剩下的人们也各自散去踏上归途。我正打算随着人流离店时,看见大野在收银台与店员纠缠不休。
“不可能啊,我们明明按照人头收齐了所有人的钱,按理说还应该有剩的。你再清点一遍嘛”
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嘟哝着,用手指划弄着自制的核对清单,一边固执地确认着金额。
“已经数过很多遍了。”
店员淡淡地回答。大野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走向收银台,稍作停顿后询问店员:
“还差多少钱?”
“大约四千两百日元。”
如果按人头费算的话,本不该出现零头的。
是算错了,还是有人忘了交?无论如何,继续杵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算了算了,刷卡吧。”
我赶在摇摇晃晃开始翻公文包的大野之前,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千元日钞递给收银台,店员匆匆完成结账,整理好了找零。
“谢谢光临。”
听到这声音,正在翻包的大野抬起了头。
我把找零塞进口袋,没等大野反应过来,径直走向了电梯。
支付的这四千两百日元,既不是为了大野,也不是为了店家。
是因为我没能记起金子女士的名字。
是因为我没能回答看哭的电影名。
是因为我没能和团队同事一起共进午餐。
是因为我没能对笑着说“闲聊啊...”的洼田部长给出机敏的回答。
这笔钱是为了今天所有没能妥善处理应对的事情,为了填补那些小遗憾所付的代价。
回到位于中野的自己家时,和昨天到家的时间差不多。
打开信箱,里面有两张未能签收的快递取件通知。昨天的和今天的,寄件人都是我的母亲。
明天再打电话通知快递重新送吧。
在心里这么嘀咕着,我启动了电脑,打开了罐装啤酒。倒不是因为还没喝够,只是想要液体滑过喉咙时的冰凉。
我走到阳台抽烟。正当刻意深吸一口气感受夜晚时,手机响起了邮件提示音
小小的液晶屏幕上浮现出「水野理纱」的名字。
《周日去书店吗?》
邮件标题上连着三个Re:Re:Re:。
从最初的交流开始,我们始终回复着同一封邮件。既没有删掉Re:的标记,也没有另起新主题,只是以「回复」的形势持续着。不断叠加的相同字符串,渐渐如同对话的累积般呈现出来。
《恩。好啊》
按下发送键,Re:又多了一个。
这个Re:究竟是伸向了过去,还是通往了未来呢。
正想着这些时,视野尽头有一道光芒笔直的掠过。
那是中央线的末班电车。
这是一场相处越久,却仿佛离得越远的恋情。
“水野小姐,这个麻烦您了”
接过递来的文件时,我感觉到午休前的办公室大家的气氛略微松弛下来。键盘敲击声渐渐停歇,耳边传来整理文件的窸窣声和拉动椅子的咯吱声。
随着外出的人越来越多,办公区的空气开始流动起来。
每到这个时候,我才能深深地呼吸。
“好慢啊”
邻座的金子麻美小姐正盯着桌子上的电话。
她似乎正在等客户的回电。
不过脚上已经将拖鞋换成了高跟鞋,做好了准备外出午餐的准备。
“我来帮你接吧。”
我这么一说,金子小姐立刻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水野小姐,您今天午餐...”
她的尾音变得模糊不清。
水野小姐,今天午餐也在这里吃吗?
大概是想这么问吧。
不能强调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吃午饭这件事,她那含糊的尾音里,透露出这样体贴的顾虑。
“我带饭了”
我轻轻举起便利店的袋子,金子小姐露出了夹杂着歉意与安心的微笑。
“那真不好意思了,我马上就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小饼干,轻轻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她时常会给我一些小零食,这也是出于体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想说不必这般客气。我需要的,是桌角与桌角间勉强不会碰到的距离感。不会让人感到窒息,也不会互相无视。这种微妙的平衡感,是我在这家公司里维持自我所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唯独有一人是例外。有一个人在这界限外。
我看见隔壁区,背对着我坐着的远野先生站起身了。
转身之际,目光相遇。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表情含蓄得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微笑,但确实是朝我这边的一个示意。
可仅仅是这样的小事,我却感到了内心深处有什么正渐渐舒展开来。
我想起了远野先生上周说过的话,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的声音。
夏天和冬天,我选夏天。
下雨和下雪,我选下雨。
梅雨季就快到了。
而在那之后,夏天正等待着。
这将是我和远野先生共度的第三个夏天。
对了,我去考个驾照吧。
这样的念头,突然浮现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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