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月光之下
25 月光之下
从皇都游览归来的夜晚,景纪在宅邸的执务室中展阅着书信。
在角灯光芒照耀的室内,他阅读着用毛笔书就的流畅字迹。文体虽是拘谨的候文,字迹却透着写信人那份细致柔和的气质。
忽然,执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是宵。"
"进来。"
景纪暂时从信纸上抬起脸。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身着白色睡袍的宵走了进来。因夜晚转凉,她肩上披了件外衣。
"想到您或许该休息了,所以……"
宵似乎是担心他。今天逛了一整天皇都,她想必也相当疲惫了。但见景纪一直待在执务室,似乎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景纪看了眼房内的摆钟,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啊,等回完这封信就好。宵你可以先休息。今天累了吧?"
"……是很重要的信吗?"
景纪察觉到她瞬间吞回了否定的话语。即便如此,她大概还是不希望景纪过分勉强,言外之意是若非要紧信件,回信可否等到明日。
"不,是兵学寮同期生来的信。彼此虽同在皇都,却总没机会见面。信里有些小小的抱怨,对我们婚事的祝贺,还有就是关于即将召开的列侯会议提供些情报。"
"果然是因为临近列侯会议召开,这类信件也多起来了呢?"
"嗯,是啊。"
结城家下任当主少年点头道。
"这个时期因为列侯会议,各方信件纷至沓来。想与我家攀关系的政客、领地民众的陈情书,还有像这样提供政局消息的人,各式各样。"
"因为全国诸侯齐聚皇都,背后的博弈也活跃起来了?"
"没错,你很懂嘛。说不定不久后,宵你也会收到诸侯夫人们茶会邀请之类的信函。"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宵的声音带着因决心而产生的坚定,像是为了避免被看作十五岁的小丫头而振作。
"嘛,到我无法陪同的女性聚会时,会让冬花或益永夫人陪你同去,放心好了。现在就开始紧张,只会徒增疲劳哦?"
"谢谢您。"
"不过,既然是你这个早早看穿我本性的宵,应该不用担心吧?"
"但我总觉得,能否与诸侯的女眷们相处融洽,又是另一回事了?"
宵冷静地说着,歪了歪头。
"这方面可以向冬花或济请教。不过那也是明天以后的事了。今天先睡吧,让疲惫的身体好好休息。"
景纪尽量注意不用令她感到压力的语气,温和地催促道。
"……"
宵略显犹豫,但或许觉得留在这里只会打扰景纪,便道:
"……那么,我先告退了。景纪大人也请勿太过熬夜。"
她担忧地说着,行了一礼,便消失在执务室门后。门轻轻合上。
"───嗯……"
重回独处,景纪用力伸了个懒腰。他又看了眼钟,觉得确实有些晚了。
但送来的信件中未必没有重要内容。无论何事,尤其在政治世界,丧失主导权是致命的。即便是景纪,也不打算在这方面懈怠。
就现状而言,或因结城家与佐薙家联姻,许多豪商来信希望参与预期会推进的东北铁路建设计划。众民院议员也来了几封关于铁路线路的陈情书。
铁路事务归递信省管辖,请愿书却直接送至六家手中,这很具皇国特色。
此外,还有结城家领地选出的议员的请愿书。地租问题、佃农问题、劳工问题等等,向领主结城家提出的请求多种多样。他们大概是希望景纪在列侯会议上也能提出这些问题。
其中一封信引起景纪注意。
是结城家御用商人送来的、关于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商人接触的报告。据那阿尔比昂商人说,他所属的公司决定从齐国的开港城市撤回人员。
换言之,该公司在遭遇齐国人袭击外国商馆后,判断无法保障职员安全。
若此态势蔓延,商馆人员相继撤离,阿尔比昂对齐贸易将完全停滞。
届时,阿尔比昂的对齐外交势必更趋强硬,东洋局势将愈发紧张。
看来情况要不妙了。景纪心想。
不仅国内攘夷派可能借国际形势恶化而势头更盛,皇国也难保不被卷入远东动乱。
正因如此,绝不能让伊丹、一色公等攘夷派掌握政治主导权。否则皇国对外政策必将僵化。
就此而言,结城、有马、长尾三家在六家会议及列侯会议上的政治协作,今后将愈发重要。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想先理顺结城、佐薙、长尾三家的关系啊。"
此事亦将影响两会局势。现状是,对外政策上属慎重派的三家结成了协作。但若结城家贸然亲近佐薙家,与长尾家的关系便会破裂,加深国内对立。
尤其是涉及领地问题的六家内部对立,事态将非常严重。
景纪也必须谨慎应对,避免走向那般局面。
最佳方案是在抑制佐薙家反弹的同时,使结城家能对其领国统治施加影响力。
关于增强对佐薙家领国统治的影响力,若结城家与长尾家联手过密,反会招致佐薙家及其家臣团的反感,故不可给人留下两家过度接近的印象。
但另一方面,明年预算案问题又须重视与长尾家的联系。考虑到佐薙家为振兴领地,正加深与民权派议员接触的现状,预算问题上,结城、长尾、佐薙三家协作亦非不可能。
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其中分寸。
同时还需警惕伊丹、一色两家及攘夷派的动向。他们可能为报复否决偏重军备的预算案,唆使攘夷派制造骚乱或发起倒阁运动,搅乱政局。
对外局势越紧张,两家不择手段谋取政治主导权的可能性越高。
想到日前攘夷派的袭击事件,再怎么警惕也不为过。
景纪再次看向桌上展开的信件:
"───观伊丹、一色两公,似对来年度预算案尚未死心。据悉正对两家旗下议员多方运作。愚以为仍需警惕,特此附笔。余容面晤。匆匆不具。贵通。"
信件末尾指出,伊丹、一色两公爵似乎在列侯会议期间,尤其针对公家出身议员进行拉拢。
"这种时候,有个明白事理的同期生真是太好了。"
少年脸上浮现一丝略带恶意的笑。写信的兵学寮同期生,准确提供了他此刻所需的情报。
而且,"余容面晤"吗?这是在委婉地提议久违地见一面啊。
那么,回信该怎么写呢───。
"……暂且明天再说吧。"
毕竟也对宵那么说了,今天到此为止吧。并无需要明日一早就派信使送出的紧急信件。
景纪再次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摊开的信纸、笔墨和砚台。
◇◇◇
冬花轻轻落在宅邸屋顶,和服袖子随风微微飘起。
"……"
少女以锐利的目光扫过被夜幕笼罩的宅邸四周。
结城家皇都宅邸目前由冬花布下的结界守护。葛叶家当主——其父因需疗养的结城景忠公返回领地而一同离去,现不在皇都。想必仍在景忠公身旁进行祈福。
正因如此,冬花必须代替父亲,在皇都守护主家。弟弟铁之介作为术师尚不成熟,且对景纪心存抵触。即便弟弟将来继承葛叶家,眼下仍无法委以守护主家之任。
此刻,就在她维持的宅邸结界边缘,似有若无的距离外,存在着窥探此处的视线。
因未直接触碰结界,探测术式未有反应。但凭借白天的察觉以及她与生俱来的体质,还是探测到了。
果然和数日前一样,有术师在监视景纪。从白天离开吴服店后就一直被跟踪了。
她尝试反向探测,但未成功。
景纪带宵姬游览皇都,虽有让宵姬散心及加深我们四人关系的意图,但亦有以自身为饵,方便我反向探测的目的。
阴阳师少女充分理解此意。
正因如此,未能回应主君期待,才令她懊悔。
在结界外盘旋的监视式神,不知是在试探突破结界,还是意在牵制,但无疑是对结城家怀有敌意。
"…………"
冬花结刀印,挥手划向空中。式神的气息消失,视线也随之消散。
虽消灭对方术式操控的式神会中断反向探测,但优先解决监视之眼也是不得已之举。
"……唉。"
身为景纪的式神,作为阴阳师却仍如此不成熟。她不禁叹息。
但她并不想依赖父亲。景纪的式神只有我,意图危害景纪的术师,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这便是冬花作为式神的矜持。
"───怎么了,在这种地方叹气?"
下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冬花肩膀一颤。
"景、景纪!?"
自觉失态,冬花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只见景纪正试图爬上屋顶。随着一声"嘿咻",他攀了上来,手里还拿着角灯。
身着日常和服的景纪灵巧地走在屋顶上,在屋脊处坐下。
"还有监视的式神?"
"嗯。"
冬花点头。
"但是对不起,没能锁定对方术师。"
"没什么,能察觉到监视就已经很好了吧?"
对白发少女的歉意,景纪轻笑表示不必在意。
"别放在心上。反正对方还会不死心地放出式神。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景纪你觉得是哪家雇的术师?"
"老实说,可疑对象太多,反而无法断定。"
景纪语带讽刺地说。
"佐薙家宅似乎也有疑似术师的僧人出入,真要怀疑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身为将家,更是六家之一,景纪的话确有道理。列侯会议临近,各方目光必然聚焦于身为结城家当主代理的景纪。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没什么,想着以冬花的性子,肯定又在认真警戒宅邸四周。要巡视的话,自然会爬上屋顶吧?"
"……总觉得像被戏弄了,难以信服。"
"喂喂,这时候不该夸奖一下看穿式神性格的主君吗?"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说声'式神'就能解决一切吧?"
冬花的声音略带撒娇。她心里不禁想,其实更希望听到他说"是因为看不到你,担心了"之类的话。
不过,真那么说,自己反而会不知所措吧。
"……"
冬花犹豫片刻,绕到景纪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那动作带着几分稚气,如同猫咪向主人撒娇。
"……喂喂,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冬花小姐去哪儿了?"
"偶尔这样不行吗?今天一整天都是宵姬殿下独占景纪,现在换我独占一下,也没关系吧?"
"真是个任性的式神啊。"
景纪低声轻笑。冬花仿佛报复般将体重压在他背上。
景纪被压得前倾,又直起身,冬花再次压上去。两人像嬉闹般轻轻摇晃着身体,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我好像,还是有点寂寞。"
对于主君少年与华族姬君结合,冬花是理解的。当然,现在也理解。
但即便如此,看到景纪与宵姬距离拉近,心中仍会涌起一丝纷乱的情绪。
并非想独占景纪,也非对宵姬抱有反感。我也想和她作为女性好好相处。
"……人心真是难以掌控呢。"
"嘛,人毕竟不是提线木偶。你要是成了木偶,那才无趣。"
"你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吧?"
声音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不安。
我的存在是为他而生。若被他否定,恐怕活不下去吧。
"怎么可能。"
景纪笑着打趣道。
"我反倒觉得,能看到冬花可爱的一面,挺好的啊?"
"真是的……"
伴着故作夸张的无奈叹息,冬花加深了拥抱的力道。

"好啦,别闹别扭了嘛。"
景纪语带笑意地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喏。" 他将盒子递给仍从背后抱着他的冬花。
"……给我的?"
"这情形下还能给谁?"
少年对困惑的少女打趣道。
景纪送冬花礼物,其实非常罕见。她虽是景纪的心腹近臣,但出身于用人系家系。历史上,在将家中,受主君重用的用人系统与家老系统家臣之间发生对立并不少见。
加之冬花是女性。若在众家臣面前贸然赠送礼物,景纪恐会失去家臣信任,而冬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明白这点,景纪很少送冬花东西,冬花也从未主动索要过。
"……"
冬花松开环抱景纪的手臂,接过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月光与角灯光芒的映照下,里面的物品显现出来。
那是一把装饰着精致莳绘的梳子。收在美丽的绉绸袋中,黑漆底上描绘着淡色花朵的梳子。
花是山茶花,一种在冬季绽放、以层层叠叠花瓣为特色的花。
"在你们去店里头的时候,我顺便挑的。"
看来是在冬花陪宵去里间量尺寸时,景纪悄悄挑选了这把梳子。
"因为冬花你是我的式神嘛,所以,那个……"
看来连景纪也不好意思把话全说出口。
本质上,梳子因发音与"苦"、"死"相近,被视为不祥,不适合作为礼物。但另一方面,男子赠女子梳子,亦有"愿同甘共苦至死"之意。景纪自然是知晓此意才选了梳子吧。
"……嘛,就是想说,今后也请多指教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会说话。"
冬花轻笑着,语气像是拿他没办法。
"但是,谢谢你。"
冬花轻轻将梳子放回盒中。即便无法在家臣们面前,甚至无法在家人面前使用这把梳子,她依然满心欢喜。
即便宵姬来了,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景纪正是想通过梳子,向冬花传达此意。
所以,作为式神的少女必须回应这份心意。
冬花在不易站稳的屋顶上灵巧地端正姿势,行了一个臣下之礼。
"我葛叶冬花,以式神之名起誓,无论发生何事,此生定当为您竭尽全力。"
"嗯,我期待着。我唯一的式神。"
月光温柔地照亮了两人如同幼时般小指相勾的身影。
《完》
后记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秋津皇国兴亡记1 皇都的次期当主》,由衷表示感谢。
初次见面,我是作者三笠阵。
同时,对于自Web版时代起便一直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让大家久等了。
本作在第五回一二三书房WEB小说大奖中荣获银奖,得以以书籍形式问世。在此,谨向参与评选的各位评委以及一二三书房,为本作赋予此项殊荣,再次致以诚挚的谢意。
获奖后,为将本作以书籍形式呈现于世,一二三书房的编辑部各位同仁给予了鼎力支持。正是得益于编辑们悉心指导,帮助本作得以更完善地面世,我们才能走到今天。在此亦向编辑部的各位,再次表示感激。非常感谢。
此外,在书籍化之际,承蒙插画师未早老师绘制了精美的插图,为作品增色添彩。借此机会,也向未早老师致以热烈的谢意。非常感谢。
而最为重要的是,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以及自Web版便支持至今的读者朋友们,正是有了你们,才有本作的今天。对于各位的厚爱,再次深表谢忱。非常感谢。恳请今后也能继续关注本作。
本作是一部源于"如果日本没有实行锁国政策而迎来近代,会怎样?"这一历史假设(IF)的作品。
故事的舞台是一个正在进行产业革命、拥有海外殖民地的和风国家。然而,在这个和风国家中,权力依然由武士阶级,特别是其中强大的六家将家所掌控。
构思想出这一世界观的契机,是我曾有机会接触到明治最初期"府藩县三治制"时期的藩政文书。那是这样一个时代的史料:明治新政府作为中央政府已然成立,拥有府县作为直辖地,但地方制度中却仍残留着江户时代以来的藩。我认为若以这种近代与近世奇妙交织的明治最初期为蓝本,或许能构建出一个十九世纪风格的近代和风奇幻故事,于是便构思了本作。
在构建好故事的世界观之后,便是随心所欲地书写了。我既喜欢包含咒术、魔术等元素的奇幻作品,也热衷于战记题材。如此诞生的,便是这本《秋津皇国兴亡记》。
若这部倾注了我个人"所好"的作品,也能成为各位读者的"所好",那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么,让我们在第二卷及以后的故事中再次相会吧。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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