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殖民地利权

15 殖民地利权

"那么,景纪阁下对今日的六家会议有何看法?"

六家会议在华族会馆举行当夜,景纪应长尾宪隆之邀,来到皇都的一间高级料亭。冬花自然作为护卫,在廊下等候。

"六家意见虽有分歧,但就现状而言,我方占优。伊丹、一色两家若在列侯会议上行使否决权,将来便等于同时与我结城家、贵家以及有马家为敌。需要相当大的觉悟才敢这么做吧。充其量,也就是拉拢对外强硬派,在列侯会议上大肆喧哗一番的程度罢了。"

这间料亭是长尾宪隆常光顾的店,在诸侯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特意选在此地,大概是想借此向其他诸侯炫耀与结城家的联系吧。这其中,想必也包含着对佐薙家的牵制。

两人面前的膳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但平日晚宴常会召来的艺妓却不见踪影。而且,景纪被引至二楼房间。因一楼的房间面向廊檐和庭园,万一有他家的密探潜入,谈话内容恐会泄露。长尾公希望进行两家间密谈的意图,显而易见。

"不过,方才在那两家面前,你的应对可谓从容不迫啊。"

"不敢,只是陈述了理所当然的国防见解而已。"

"哈哈,若真如此,伊丹公和一色公岂非颜面尽失?"

长尾觉得有趣般笑道,但说实话,景纪对此略感厌烦。

伊丹、一色两家所宣扬的外部威胁,实则是攘夷观念先行。本应基于冷静的国际形势判断之处,却被攘夷这一观念扭曲了现实。正因如此,恐怕所有西洋列强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假想敌吧。

实际上,对皇国构成威胁的应是卢西帝国与文兰合众国,而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反倒有可能将推行南下政策的卢西帝国视为共同敌人,携手合作。景纪如此认为。

不应以攘夷观念将全部西洋列强视为假想敌,而应与可联合之国携手。

外交应基于国际政治中现实的利害关系,绝不应受观念论左右。

然而世间困窘之处,便在于依感情而非理性行事者占多数。

"话说回来,贵家在沿海州、冰州殖民地拥有众多利权,您如何看待对卢西的局势?" 景纪向坐在对面的公爵投去些许试探的目光。

过度渲染外部危机固然麻烦,但过度融和论亦属危险。长尾家作为包含殖民地在内的皇国领土中、唯一与他国陆路相连的大陆殖民地经营的核心势力,确有确认其真实想法的必要。

"就贵家而言,暂不论海军的六六六舰队计划,对于陆军增强本该是赞成的吧?"

"你可真是戳到痛处了。"

长尾宪隆视线落在酒杯上,苦涩地应道。

目前,皇国陆军拥有的师团数,包括近卫师团在内共十七个,构成这些师团的各领军基本置于全国各地镇台的指挥之下。

另一方面,驻扎于外地殖民地的守备部队虽被赋予"军"的称号,但麾下设有常设师团的,唯有与卢西帝国对峙的冰州军。

其余部署在日高州、沿海州、高山岛、南洋殖民地的,是以临时编制的混成旅团为主的部队。关于是否应在这些殖民地守备队也设置常设师团的议论,早已有之。

"单看卢西帝国的铁路状况,我国在后勤问题上确占优势。但西伯利亚总督安东诺夫是卢西国内首屈一指的对秋津强硬派。必须高度警惕。只是,绝不能以此为由,让他家介入我长尾家的殖民地经营。若在冰州、沿海州安置听命于他家的驻扎师团,我长尾家的垄断状态便难以维持。如今殖民地利权,已成为我六家财政基础之一。阁下身为在南洋群岛、新南岭岛拥有众多利权的结城家之人,应当能够理解吧?"

"嗯,充分理解。"

景纪礼节性地表示理解。

然而内心却近乎愕然。说到底,眼前这位将家当主反对伊丹、一色两家提出的军备增强方案,并非出于财政合理性考量,而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殖民地利权。

虽说是基于卢西铁路状况等现实做出的判断,尚属可救,但终究给人留下只顾维护自家既得利益的印象,难以抹去。

不过,考虑到当前皇国的统治体制,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至少,比过度倾向攘夷论的伊丹家及其追随者一色家那帮人,更能看清现实。

从某一面看,可以说与结城家共享政治利害吧。

反倒是明确怀有中央集权国家构想的景纪,在六家之中属于例外存在。

"不过,保护海上交通线及渔场这类看似平淡却切实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或许是担心过分执着于自家利益的姿态会影响与结城家的政治协作关系,长尾宪隆像是要挽回般如此说道。

当然,在景纪看来,像海上交通线保护此等程度的问题,若身为六家之一却无法理解,那才叫人困扰。皇国即便在大陆拥有殖民地,其本质仍是海洋国家。

兵学寮毕业后,景纪曾奉父命视察过南洋群岛、新南岭岛等皇国南洋殖民地。那段经历,也促成了他的这种想法。

不过,终究不能直言内心想法。景纪决定对长尾公表示赞同。

"正因其平淡,反而容易遭人轻视吧。我辈六家为首的将家,总难免向往华丽的合战。但战国时代的教训告诉我们,战争并非靠会战主义决出胜负,而是由经济实力的大小决定。本应凭借经济力平息战乱的我们六家,竟也渐渐忘却此点,实在令人感慨。"

景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牢骚般的意味。若六家全员皆能理解我刚才所言,六家会议便能更顺利地进行,也不必在此进行这般近乎密谈的会面了。

"平淡之物,难载于青史。'我六家为皇主陛下斩除朝敌、平息战乱'之故事,在这二百年间,连庶民都已深植于心。"

"然而,正因我家与贵家皆在海外殖民地拥有巨大利权,方能不忘那些平淡之物。接下来,就剩拥有高山岛利权的有马家了。"

"是啊,这对六家而言也算是种救赎吧。伊丹、一色、斯波三家,相较于我辈三家,殖民地利权较少。这也是伊丹、一色两家走向对外强硬论的原因之一吧。"

"是指将夺取的敌国领地据为己有吗?简直如同战国时代。莫非他们家的时钟在倒转?"

"嗯,算是'无风不起浪'吧。实际上,不是有消息说,半岛的阳鲜王国向皇国请求派遣军事顾问团吗?即便有人想借此将势力延伸至半岛,也不足为奇。事实上,一部分攘夷派中就有征鲜论者,认为半岛在国防上至关重要,应直接统治。"

"听说现今阳鲜王国,开化派的现任国王与守旧派的前国王之间正发生政治混乱。'果不其然'吧。无论是以保护侨民还是其他什么为借口,介入的口实总是有的。但即便如此,仍希望不要像古代那样,让整个东洋重回战乱时代。当然,这一点也适用于西洋列强。"

对于景纪的话,长尾讽刺地歪了歪嘴唇。

"而且,企图让时钟倒转之辈,恐怕不限于六家或西洋列强吧?"

说着,他以怀疑的目光看向景纪。但景纪并未退缩。

"您是指佐薙家的事吗?"

"对我家而言,那可是实质上的假想敌国。"

"贵家的时钟,莫非也要开始倒转了?"

景纪用一种略带刻意的、故作关切的口吻说道,

"您不如尽早回府,好好检查一下府上的时钟吧。"

"哼,无须阁下提醒。事到如今还想让国内退回战国时代,岂是神志清醒之人所为?"

"也就是说,在抑制佐薙家暴走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

"……果然,阁下亦是继承六家之位的人啊。"

长尾如此评价景纪,语气不知是赞赏还是苦笑。

"不阿谀他家,也不妄自菲薄。"

"六家于皇主陛下麾下对等相待,此乃我等二百余年前立下的盟约。"

"能如此堂堂正正践行此道的年轻人,倒也实属罕见。不知该评之为年少无畏,还是不自量力。" 虽如此说,长尾宪隆的语气中并无轻视景纪之意。至少,他虽作为年长者对景纪这晚辈的态度感到些许不快,但作为六家同道,又不得不予以认可吧。

"不过,既然那位赖朋翁都认可了,现在说这些也是多余。"

"此乃在下天性使然。"

"现在想来,未能将多喜子嫁与阁下,或许真是可惜了。六家会议既是这般状况,两家联系自是越牢固越好。"

"对刚娶妻之人说这话,可不合适吧。难道您还想让我娶令爱作妾不成?"

景纪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现在的我,也算是您外甥女的丈夫了。"

"同时也是揽下了佐薙这个麻烦家伙的人啊。"

长尾烦恼地说道。

你们家对我们来说也是麻烦家伙呢。这番感想并未说出口。说到底,结城家是被卷入了长尾家与佐薙家长年对立的领地边境问题中的一方。

长尾公似乎未察觉景纪的内心,继续说道:

"在此形势下,万不可予伊丹公等人以可乘之机。那些蠢货会在列侯会议上,喜滋滋地攻击我等'在外患当头之际内讧'吧。"

"或者,会不会为此,伊丹公或一色公在背后煽动佐薙伯呢?"

"这种可能性也无法排除。或许是为报六家会议上被驳倒、颜面尽失之仇,而策划些什么。"

"若真如此,当务之急便是先将东北经营推上轨道。"

皇国国内形势虽实行六家集体领导体制,却并非完全稳定。有必要在国内维持一定程度的武力,以牵制其他将家。

战国时代结束后,虽推进海外扩张,却未能像同为岛国、在世界各地拥有广大殖民地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那样大幅扩张殖民地,其原因正在于此。必须常在国内保持相当兵力。

例如,战国刚结束不久,持续南进的皇国与东进的希斯帕尼亚王国之间爆发的围绕菲利佩尼亚的"比岛战役"。当时皇国是世界最大的火枪保有国,在会战中虽连胜希斯帕尼亚军,却因国内发生诸侯对六家的叛乱,不得不撤兵。这段历史便是明证。

并且,同样的问题持续至今。

若能稳定东北经营,便能更容易地将部分国内兵力部署至大陆。这对结城家和长尾家而言,亦是求之不得。

"关于此点,我家不会介入。"

然而,长尾语带告诫地说。

"我家是因先代联姻政策失败,反而加深了与佐薙家的对立。再者,有宵姬在,阁下行动时,我若不在背后,反而更为方便吧。"

"那么,暂时就请将我置于被两家夹击、可怜又未成熟的毛头小子之位吧。"

婚礼当日,佐薙成亲要求军事支援之事,想必已传入长尾宪隆耳中。而今日的会面,也理应会传入佐薙伯耳中。

必须巧妙避免被卷入两家对立,同时让结城家介入佐薙家的东北经营。

"哼,真是个难对付的小鬼啊,你。"

"我就当作夸奖收下了。"

景纪浮现讽刺的笑容说道。

◇◇◇

走出房间,在廊下等候的冬花恭敬地低头行礼。因夜间寒冷,她将外套递给景纪。她自己也已在平日的服装外,罩了一件红色羽织。那是带有头罩、用火鼠毛织成的灵衣。

一旁,长尾公的随从正协助主人穿上外套。随后他们沿楼梯下至一楼玄关。景纪在穿鞋时,向料亭女将等店员多给了一些金币作为赏钱。这既是某种封口费,针对其他诸侯,也为防范报馆记者。给足钱财,这些人便不会轻易向其他客人等多嘴。守护客人的秘密,也关系到他们店家的信誉。

这时,一名看似仆役的男子走近长尾公,耳语了几句。公爵的脸色微微皱起。

同时,冬花也凑近景纪耳边低语:

"店外有几名形迹可疑的人在徘徊。"

"是报馆的人?"

"若真是倒好了。"

"嗯,既然冬花特意来报,想必非'台面上'的人吧。"

景纪讽刺地歪了歪嘴。

"……贵府的术者阁下,相当优秀啊。"

长尾宪隆瞥了一眼这边说道。大概是看到冬花对景纪耳语,猜到了内容。

"是贵府的人吗?"

景纪为确认而问。意指是否为防谍而布置了长尾家的隐密。当然,无论答案如何,他都不打算全信公爵的话。

"不,我并未下达指示。"

"我这边也没有头绪。"

景纪的语气更近于冷笑而非诙谐。

"不过,对我等而言,反倒是心中有数的对象太多了些。"

说罢,少年向阴阳师少女使了个眼色。冬花静静点头。

"处理事宜可否交给我们?长尾公为防万一,请暂回店内。另外,我会让人驾出我家与贵府的马车,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他们乘坐的马车上有结城家与长尾家的家纹。若对方是试图探查我方的隐密之流,马车一出店门,必会有所反应。

"还真是好战啊。"

景纪感受到长尾公投来的、略带愕然的视线。

"不过,碍眼确是事实。获得的情报,可否也分享给我方?"

"可以。前提是能问出有益的情报。"

训练有素的隐密,为守秘而自尽者并不罕见。能否生擒,全凭运气。

反之,若是地痞无赖之流,则本就不掌握重要情报。况且,会被店内人员察觉的家伙,是隐密的可能性很低。从那种人身上问出有价值情报的可能性,其实并不高。

"好吧。就依此计。"

长尾宪隆以不甚关心的语气说道。他似乎对情报也不抱太大期待。

长尾公吩咐店中仆役:

"喂,稍后去叫两辆可靠的街头马车来。"

既然要先将乘坐的马车派出,归途便无代步工具。这大概是长尾公对景纪的体贴吧。

"那么,我们绕去后门。"

景纪确认着藏在怀中的转轮手枪弹仓,与冬花一同向料亭后身绕去。

16 攘夷派浪士

"新八先生。"

在后门处,景纪朝着虚空呼唤。

"来了。"

随着一声略显慵懒的回应,朝比奈新八从料亭庭院的暗影中现身,腰间佩着刀。

"对方有几人?"

"六个。一个看起来像带刀的浪士,另外五个像是壮士。嗯,那个浪士似乎有些武术功底,但那些壮士一看就是外行。不过是些只凭力气的粗暴之徒罢了。"

这话出自将家隐密、且身怀特殊技能的忍者世家新八之口,颇具说服力。他的判断应无大错。对于这类"暗处"的事务,景纪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冬花。

"最好能生擒那个浪士。壮士们吓唬一下大概就会逃走吧。不过,至少也要抓一个。说不定身上带着斩奸状之类的东西。"

"如何分工?"

冬花问道。

"新八先生负责对付那群壮士。我和冬花去解决那个浪士打扮的家伙。"

"了解。"

"明白。"

三人相互点头示意,悄悄从后门溜到街上。他们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向店家的正门方向绕去。

"那我去抄他们后路。"

说完,只有新八一人转向另一条小巷。只要对方不是训练有素的隐密,对他而言,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是轻而易举的事。

目送新八消失在另一座建筑的墙影后,景纪从店家的墙影处悄悄窥探正门大街的情况。

"啊,确实很明显。"

在煤气灯照耀的街道上,明显站着几名形迹可疑的男子。

"作为将家的隐密,也太拙劣了。"

冬花看到对方的样子后严厉批评道。

"真的,看来只是普通的浪人和壮士罢了。"

"不过,那个浪士打扮的男人下盘很稳。虽然不适合做隐密,但身手应该不错。"

景纪在心中默念,这大概也是他们在行人中显得突兀的原因之一吧。

"术法要使用到什么程度?"

冬花询问景纪,她作为阴阳师的力量可以动用多少。

"尽量控制在最低必要限度。不能排除是长尾家的人为了试探冬花的能力而自导自演。"

这反映出景纪完全不信长尾宪隆关于不知晓这些可疑人物的说辞。

"明白了。我会尽量只使用强化身体的术式。"

"抱歉,就拜托你了。"

不久,两辆马车从料亭正门驶出。那是带有结城家和长尾家家纹的马车,但当事人并未乘坐其中。然而,车窗被帘幕遮挡,从外面无法看清。

这时,可疑男子们行动了。带刀的男子消失在小巷里,其他壮士打扮的男子也分别走向几条巷道。他们大概是打算穿过马车无法通行的狭窄小路,绕到前面去拦截。

"是我们府邸的方向啊。"

景纪嗤笑着低语。他们消失的小巷通向结城家宅邸的方向。或许他们是打算在十字路口马车停下时,或是在途中某处发动袭击。

"走了。"

景纪迅速从墙影处跃出。冬花紧随其后,潜入那个浪士打扮男子消失的小巷。

"我先绕到前面去。"

"拜托了。"

并肩奔跑的冬花加快速度,超过了景纪。她运用咒术强化了身体能力。接着,她如同轻功高手般,以沿路的墙壁为支点跳跃前行,摇晃着白发的身影从景纪的视野中消失。

◇◇◇

冬花不断以墙壁和屋顶为踏脚点跳跃前进。

下方,一个男子正在没有路灯的狭窄小巷中奔跑。正是刚才在店门前见过的那个浪士打扮的男人。

不久,男子跑到了沿河小路旁,这条水路用于船运皇都内的物资。道路对面、水路对岸是一排仓库,因此夜晚杳无人迹。

冬花将手伸入和服袖袋,取出咒符。她将夹在双手指间的八张咒符,投向对方前进的路径上。附着灵力的咒符如箭般飞出,刺入奔跑男子脚下的地面,燃起苍白的鬼火。

"!?"

浪士的脚步因阻挡去路的鬼火而停下。

冬花轻盈地落在对方面前,拔出了刀。

"什么人,小妞!"

那浪士以恫吓般的低沉声音质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冬花毫不松懈地持刀戒备,同时发问。

"你监视那家店有何目的?老实交代的话,也省得劳烦少主亲自过问。"

看去,浪士年纪约三十出头。但衣衫有些脏污,头发似乎也疏于打理,显得蓬乱。大概是失去主家已久了吧。或许正因如此,才靠这种类似密探的勾当赚钱。

"原来如此。小妞,你就是结城家那个软弱的臭小子养的那个'杂种'吧?"

男子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刹那间,冬花以踏破地面般的气势刺出一刀。但对方也立刻反应,拔刀出鞘。唯有月光照耀的黑暗巷道中,回荡起金属撞击声。

两道白刃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冬花眼前,是男子略带苦涩的表情。他大概以为冬花只是个小姑娘而大意了。

"你怎么侮辱我都无所谓。"

冬花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地说。

"但绝不允许你侮辱少主。"

冬花的刀正压着对方的刀。对此,男子的表情从苦涩转为屈辱。

"啧……!"

男子翻转刀身弹开冬花的刀,试图后跳拉开距离。就在那一刹那。

"───话说在前头,我也绝不饶恕侮辱冬花的家伙。"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声音,是凛冽的杀气。

男子急忙扭身,躲开从背后劈下的白刃。几缕前发飘然散落空中。

站在那里的是持刀而立的一名少年。

"……马车,是诱饵吗?"

男子不甘地呻吟道。

"结城家的软脚虾。看来还有点小聪明嘛。"

"我是软脚虾,呵。"

景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觉得被嘲弄很有趣似的讽刺意味。这种态度让男子焦躁地放出话来。

"没有讨灭西洋蛮夷气概的武家栋梁,不是软脚虾又是什么?"

"你当真相信什么攘夷吗?"

景纪的语气带着对这场对话感到厌烦似的敷衍。没有比与话不投机的人交谈更耗心神的事了。

"只要我辈武士团结力量,驱逐夷狄易如反掌。正是尔等软弱的将家阻碍了此事!"

"啊—,是是是。大道理就免了。"

景纪用一副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的语气,制止了这名似乎要在这沿河的窄道上发表一番演说的攘夷派浪士。

攘夷派浪士中,确有人以为战争爆发便能给自己带来扬名立万的机会。跟那种人打交道,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现在很不爽。你,侮辱了我的式神对吧?"

"叫杂种是杂种,有何不对!"

刹那,景纪的白刃闪动。

"臭小子……!"

男子用刀接下这一击,脸因屈辱而扭曲。被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逼入困境,想必伤到了他的自尊。

"哈!"

在男子与景纪刀锋相交之际,冬花从其背后斩来。

但男子也身手不凡。虽在窄巷中被前后夹击,仍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冬花的斩击。

"你以为黄毛丫头的剑,能碰到我吗!"

虽沦落为浪人,但或许仍存有武士的矜持,决不允许自己败在年轻对手的刀下。

这次男子主动踏向景纪,高举的刀猛然劈下。景纪让自己的刀身顺势滑开对方的斩击将其化解,同时向后跳开拉开距离。

男子立刻追击。无论如何,监视料亭那帮人的目标就是景纪。所以对男子而言,优先斩杀眼前自动送上门来的结城家嫡子,比从不利局面中逃脱更重要吧。

但景纪可丝毫没有任人宰割的打算。

景纪不露痕迹地用左手从怀中取出转轮手枪。

"!?"

男子瞬间意识到失策,试图向景纪左臂外侧躲闪。这本是正确判断。躲向持枪手臂外侧,能使射击者无法夹紧腋下,失去射击稳定性,从而降低命中率。

但这一瞬间,正因为反射性地做出了正确判断,男子露出了破绽。

他的对手,并非只有举枪的景纪一人。

在景纪举枪的瞬间,冬花已然行动。她预判了对方会躲向景纪的左臂外侧。

阴阳师少女与浪士男子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

男子双目圆睁。即便如此,他仍强行扭身挥刀,试图抵挡冬花的斩击。

白刃相交,火花迸溅。

"什么!?"

然而,男子的眼睛因更大的惊愕而睁得更大。

冬花让对方的斩击滑过自己的刀身,瞬间扭转身体。她横向跳开,垂直落在仓库墙壁上。以双脚为弹簧,猛蹬墙壁。

她霎时绕到刚挥刀完毕的对手背后,从屈身缓冲落地冲击的姿态如跃起般向上挥刀。

男子已无暇回刀。

虽急忙后仰上身,冬花的刀尖仍锐利地削过他的左颊。飞溅的鲜血顺着少女的刀身流下。

"───那么,被'黄毛丫头的剑'砍中的滋味如何?"

仿佛意在报复,冬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小妞!不可饶恕!"

男子单手按着脸颊,怒声吼道。

但枪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吼叫。男子的身体晃了一下。

"咕……!"

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右手握着的刀掉落在地。和服右肩渐渐染成红色。

是景纪开的枪。

冬花趁此间隙,毫不迟疑地从和服袖中取出新的咒符掷向男子。两张咒符贴在男子腿上,将他固定在地面。

"好了,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景纪依旧毫不大意地举着枪,语气冷淡地说。对侮辱冬花的怒火尚未平息。

"首先,你们的雇主是谁?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你们个人感情来针对我吧?"

"……"

但男子只是憎恨地瞪着景纪,拒不回答。景纪"哈"地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很麻烦。

"冬花,能交给你吗?"

"明白。"

冬花又用两张咒符封住了男子双手的动作。白发阴阳师将仍未归鞘的刀收回鞘中,绕到脸颊流血的浪士面前。

"那么。"

少女那双原本就偏红的琥珀色眼眸,发出更加鲜红妖异的光芒。

就在被这双眼睛凝视的男子眼神即将失去理智的刹那───。

"!?"

冬花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她瞬间扑向景纪,仿佛要覆盖住他似的将他拉倒在地。借着冲力,两人在地上翻滚。

紧接着,是某物刺入地面的声音。

冬花望去,只见地上插着并非她所用的咒符。同时,束缚浪士的四张咒符突然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浪士没有错过束缚解除的瞬间。

他向冬花投去充满杀意的一瞥,随即用未受伤的左手抓起掉落的刀,遁逃而去。

"……"

冬花撑起身子,警惕地确认周围的气息。

刚才的攻击显然是咒术师所为。这意味着,包括那名被缚浪士在内的六人,与那名未见踪影的咒术师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但感知不到对方术师的气息。术师本人似乎也已离去。

"……对不起,景纪。没受伤吧?"

先站起来的冬花,伸手拉起正要起身的景纪。

"没事,多亏了你。"

景纪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副"真够受的"的样子回答道。

"抱歉。我这边也没考虑到会有咒术师介入。明明之前就听说有术师在驱使式神。"

对于自身的疏忽,景纪带着自嘲叹了口气。

"不过,多亏有冬花你在,帮大忙了。谢了。"

听到这毫不矫饰的话语,冬花脸颊微微泛红。但要坦率承认心中涌起的欢喜与羞涩,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于是,阴阳师少女带着一丝自豪的笑容回应景纪:

"当然。因为,我是你的式神啊。"

◇◇◇

"那么,新八先生这边,除了知道他们是受攘夷思想蛊惑的家伙外,也没得到什么重要情报吗?"

"是啊。"

与新八会合的景纪和冬花交换着信息。虽然对方持有斩奸状,但能看出的,也仅仅是这些人是攘夷派而已。

景纪低头看着被新八打晕、靠在墙边的壮士,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算这些人是攘夷派,但在现状下,既然查不出雇主,就无法断定是伊丹家或一色家的威胁或牵制吧。"

"但嫌疑不是非常大吗?"

冬花说道。

"从对方能迅速获取今日景纪与长尾公会面的情报,并高效安排监视和袭击人手的利落程度来看,不像是街头普通攘夷浪士独自能策划的。"

"是啊。"

景纪点头同意。

"但无论如何,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况且还有咒术师介入。究竟是伊丹公等攘夷派将家指使,还是长尾公为试探冬花能力而自导自演?若过早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判断事物,恐有陷入意想不到陷阱的危险。虽基本可断定是某组织性犯罪,但眼下还是以收集情报为主。"

"明白了。我也会尽力探查术师的踪迹。"

"那我也混进皇都里那些穷困潦倒的浪人堆里打听打听消息。"

"啊,拜托了。"

景纪对两人的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返回长尾公等候的料亭。冬花和新八分立两侧,护卫在他身边。

"对了景纪,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雇主暂且不论,你认为他们袭击你的理由是什么?知道了这个,警戒方式或许也要相应调整。"

"那种事,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

景纪理所当然地说道,声音里既无讽刺,也无戏谑。

"因为我是六家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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