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背后的敌人

12 背后的敌人

花费一上午时间介绍完表御殿后,景纪将宵托付给了益永的夫人。

今后一段时间内,宵在结城家的起居照料,将由笔头家老益永的妻子负责。她需要教导宵在宅邸生活中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

作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正室,宵被要求具备对家臣团相应的统率力。

武家当主的妻子,肩负着在丈夫出征或不在期间守护家业的责任。自战国时代末期海外扩张推进以来,武家当主及其嫡子大多远征海外,他们的妻子则留守内地。那个时代的遗风,至今仍留存于将家之中。

因此,武家女性在享有一定程度社会地位的同时,也被要求具备与之匹配的能力。

"至于宵,当前最优先的是让她熟悉这里的生活……"

景纪的声音在执务室中响起。

"问题在于,她那父亲啊。"

"佐薙伯昨晚的长篇大论,连我也有些吃惊。"

结城家笔头家老益永忠胤点头附和。

执务室内仅有景纪、冬花和益永三人。冬花如侍从般,静候在执务桌旁。

"截至目前,尚未收到关于岭州军队动向的情报。长尾家领地妙州军方面亦是如此。"冬花以平淡的语气报告道。

"毕竟即将进入严冬。再怎么说,此时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也非良机。"

"但仍需保持警惕才是。"

益永以深思熟虑的语气补充道。

"长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尚无任何消息。"

景纪一问,冬花便即刻回答。

"嗯,想必是采取静观其变的姿态吧。"

"唉,东北地区的安定,原本应是长尾家承担的职责。"

景纪回应益永的话,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究其根本,长尾家在与佐薙家联姻后的应对失策,正是导致东北局势至今不稳的原因。长尾家强行试图扩大对岭州的影响力,结果反而加剧了与佐薙家的对立。

因此,东北地方的安定成了皇国二十年来悬而未决的政治课题。

而作为下一策,促成了佐薙家千金宵与景纪的联姻。

倘若此番结城家也在东北经营上失败,那片地区短期内将难有宁日,岭州的经济振兴也会延迟。

如此一来,皇国腹地将始终保留着一块政治经济不稳定的区域。在西方列强加强东洋扩张、世界各地动荡火种潜伏的国际形势下,国内安定实为当务之急。

正因如此,景纪与宵的责任格外重大。

"您亲自带宵姬殿下参观宅邸,看来二位关系进展顺利。但问题在于,这未必能直接贡献于东北地区的稳定。"

益永说着,露出复杂的神情。

虽是政治联姻,夫妇和睦总归是好事。否则,包括继承人问题在内,必将给将家这庞大组织带来混乱。观长尾家与佐薙家的纷争便知。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家臣,益永也乐见景纪与宵关系良好。

但另一方面,本该由此加强的两家联系,却因佐薙成亲与宵姬父女关系确如传闻般疏离,而难以断言今后能与佐薙家本身构建良好关系。

昨日亦出席婚礼的益永内心深感,结城家像是接手了一对麻烦的父女。

当然,他无意在年轻主君面前直言此事。

"关于长尾家,趁昨日佐薙伯的言论引发流言之前,先派使者过去。我会亲笔修书一封。"

"有劳您了。"

实际上,景纪内心的想法与这位笔头家老相差无几。

他既已知晓宵的内心,自然不会厌烦她。但对于宵的父亲,则另当别论。

虽觉麻烦,但他仍想尽早处理掉棘手事,图个清静。

正如此前对冬花所言,关键在于结城家能否顺利将佐薙家纳入麾下。

"然而,将来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吧。"

但益永仍表明这份担忧。

"嗯。无论实情如何,佐薙家如今俨然像是得到了六家之一——我结城家的支持。听昨日伯父所言,不能排除其对长尾家采取强硬边缘外交的可能。而一旦失败,无论是否偶然,爆发军事冲突的风险便存在。边缘外交,便是如此。"

景纪的声音也极为认真。

"况且眼下正值列侯会议期间。"

"是啊。恐怕佐薙成亲是看清六家因预算问题陷入分裂,才采取那种态度的。"

在景纪看来,这等于在他必须应对伊丹、一色两家的同时,背后又添一桩麻烦事。长尾家亦然。

换言之,佐薙成亲很可能认为,在此形势下采取边缘外交,能迫使结城家与长尾家对自己作出让步。

更棘手的是,伊丹、一色两家也可能趁机利用此局。他们或会利用佐薙成亲使东北问题复杂化,将责任转嫁给结城家和长尾家,以图在列侯会议上占据优势。

不过,根据情报,佐薙成亲并非攘夷派。反倒有迹象显示,他试图结交反对将税收用于军备扩张的民权派议员。

对六家而言,民权派议员是威胁其既得利益的敌人。佐薙伯大概是遵循"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的逻辑行事。

若能借此为本地争取到利益,推动领地经济发展,佐薙家的税收也能增加。

如此想来,佐薙成亲接触民权派议员便可理解。

他大概也想对景纪如法炮制。当然,其觊觎的,无疑是民权派议员所不具备的结城家军力与财力。

在佐薙家与长尾家对立的现状下,佐薙成亲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结城家的军事与经济支持。

但另一方面,倚重结城家之力,也意味着结城家更容易获得介入领地经营的借口。

昨日婚礼上,景纪向佐薙成亲伯提出援助铁路建设,亦有此考量。

佐薙成亲或许自以为从结城家争取到了某些援助,但景纪视之为获得了介入的契机。

接下来,便是双方谁能掌握政治主导权的问题了。

这将决定,是佐薙成亲能以岳父身份加深对结城家的干涉,还是结城家能成功将佐薙家纳入伞下。

当然,景纪丝毫没有按佐薙伯算计行事的打算。

"当前,不仅铁路问题,上次早餐会议提及的东北农业问题也需尽快向佐薙伯提出。虽有我方展现对佐薙家关怀之意,反令伯父产生误判的风险,但若完全不予支援,同样危险。只因宵身负长尾家血脉,此事便成问题。"

"是。不能排除他判断我结城家与长尾家联系加深,从而铤而走险的可能性。被逼入绝境之人,难保会做出何事。"

实际上,战国结束后的二百年间,并非全无中小诸侯发动叛乱之事。

与其被六家消灭,不如拼死一搏。被逼至绝境的诸侯中,想必不乏揭竿而起者。

加之,皇国实质的统治阶级是武士阶层,此点亦很关键。对作为军事集团的武家而言,选择武力作为问题的最终解决手段,并无太多心理挣扎。这二百年间,除叛乱外,要人暗杀等事件亦屡见不鲜。

景纪尚不至于乐观到认为佐薙家会是个例外。

"就此而言,能创造介入领地经营的契机,对佐薙家提供支援反倒是更佳策略。武力征服亦很麻烦,只会使东北地方荒废。但如前所述,无论是介入还是支援,都需强调应以'皇国'而非'结城家'为单位进行,需让其他家臣彻底明白此点。"

"遵命。"

益永躬身领命。

"但仍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真到那时,"

景纪毫不犹豫,冷静宣告,

"佐薙家也不过是步上那些已然湮灭的将家的后尘而已。"

◇◇◇

"唉……"

益永忠胤退出执务室后,景纪叹着气深深坐进椅子里。此刻,只剩景纪与冬花二人。

"真没想到,会是如此麻烦的人物。"

少年——六家嫡子如同叹息般低语。阴阳师少女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为谁。

"竟在婚礼宴席上直接要求军事支援,真是把喜庆气氛都破坏殆尽了。"

"嗯,有好几位重臣当时都吓了一跳。"

"先提出无理要求,再逐步降低条件。说是交涉术的基本倒也没错,但他做得太过火了。"

"何必非要选择与长尾家对立到底呢?看不出那样做有何光明未来。"

"本质上,和攘夷派是一回事。缺乏算计与合理性,唯有敌意不断膨胀。"

两人交换着尖锐的感想。

"真是的,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家伙固然麻烦,但这种意图过于赤裸裸的人也够受的。"

景纪语带讽刺与嫌恶地如此评价他那岳父佐薙成亲。

"你之前不是放过狠话,说要'吞了佐薙家'吗?那就快点动手啊。"

冬花这话罕见地带着怂恿的意味。

她很少会为特定政治目的主动向景纪进言。虽会指出景纪计划中的问题或提出忠告,但如此积极的发言实属难得。这是因冬花谨守自己作为他辅佐官的本分。

"真意外。上次你还只是一脸无奈来着。"

"因为我看不惯佐薙伯的态度。"

冬花歪扭着嘴唇,看来是真心不快。

她仅是区区用人之女,未能列席昨夜结城家重臣云集的婚礼。但她话音里却充满了仿佛亲眼目睹现场般的、当事人的情绪。

"那个男人,明显在轻视景纪。"

"你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

景纪看着语带不屑的冬花,脸上浮现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不过,对方若轻视我们,反而容易找到可乘之机。你别太激动。"

"但是……"

"我本就不指望成为被万人认可的人。"

景纪打断冬花,安抚般说道。

若她对成亲伯过于不满,可能会影响她与宵的关系。景纪希望她们二人能和睦相处,这既为冬花,也为宵。

"我只要被身边亲近的人认可就足够了。如果冬花你还愿意当我的式神,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不满被堵回,冬花微微噘起嘴,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那,你是承认我作为你的式神了?"

话一出口,冬花内心便想责骂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这简直像在闹别扭、撒娇讨关注的小孩子。

"嗯,你是我的式神。以前是,今后是,永远都是。"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或许,自己是看到他与宵姬关系意外融洽的景象后,感到不安了吧。

冬花心想。

并非羡慕宵姬那样的地位。

只要我能是这少年的式神,便已足够。

或许,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而已。

"谢谢你,景纪。"

于是,冬花决定将此刻的满足感怀揣心中,暂且压下纷杂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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