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乡愁
3 乡愁
一只鸟儿,伴随着尖利的鸣叫声,向北飞去。
佐薙宵心想,那只鸟飞去的方向,一定与自己的故乡是同一个方向吧。
鸟儿能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空,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内心既有觉得这很令人羡慕的自己,也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在嘲笑着自己竟会产生如此愚蠢的想法。
身为将家千金的自己的命运,仿佛在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只要看看母亲的样子,自然就能明白。
至少,对于要前往那个只闻其名、从未亲临的皇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这件事,宵是接受的。或许,这与其说是接受,更近乎一种认命般的感情。但她也并非绝望到要诅咒自己的命运。
那是一种仿佛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身肉体,从旁观察着自己般的感情。
从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可以称之为达观。
"小姐,您怎么了?"
坐在马车对面的老家令长,面带疑惑地向宵询问道。他是这支前往皇都的佐薙家队伍的最高负责人。
"不,只是看到一只鸟,就看了看而已。"
宵回答道,声音缺乏起伏,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平淡。随后,她将视线从天空移回马车内。
护送宵前往皇都的队伍,包括侍女和护卫在内,约有二十人。此外,还有五名结城家派来的随员。
佐薙家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是家令长,而结城家随员的代表则是一位执政。"执政"是辅佐将家当主、参与政务的职位,通常由家老级别的重臣担任。
从将家家臣团的序列来看,执政的地位高于家令长。宵并不清楚这样的安排是否是自己家族对结城家表示谦逊的结果。
但她也明白,这支队伍如实反映着佐薙家与结城家之间的力量差距。她们是北边的伯爵家,地位自然低于身为公爵家的结城一族。
不过,结城家的随员并未对佐薙家的家令长发号施令,还是顾及到了佐薙家的独立性。
抵达皇都,自己嫁入结城家之后,两家的力量关系又会如何呢?
宵的脑海中忽然掠过这个念头。
听说结城家的当主大约半年前染病,现已返回领地疗养。如今在皇都总管结城家所有领地政务的,正是自己将要嫁予的那位十七岁的次期当主少年。
但是,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亲自处理政务,却不得而知。或许,他只是被家臣们拥立的一个傀儡而已。
而自己的父亲,也必定会试图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种局面吧。
佐薙家拥有皇国东北地方北部一带的领地,但那里的产业还远未实现充分的现代化。领内产业以农业为主,辅以少许矿山、煤田和油田。与在领内运营着大量工厂的六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从皇都通往各地的铁路,也只到中央政府直辖县、设有东北镇台的磐背县的首府千代为止,并未延伸至佐薙家的领地岭奥国。
因此,位于东北地方北部的岭奥国,主要交通工具仍是步行、人力车、马车、马铁等,就连这些,到了冬天也会因降雪而中断。
理所当然,没有工厂会进驻到这种运输能力有限的地区。
领民们最大的愿望,莫过于铁路的开通。
正因如此,父亲为了铺设铁路,必然会图谋扩大对眼下近乎群龙无首的结城家的影响力。
此外,还有与邻接的六家之一——长尾家之间的领地争端,也要争取有利的解决……
自己不过是被卷入以父亲为首的各种盘算中的一枚棋子。就像母亲那样,自己也将步上后尘。
或许,自己即将嫁予的结城家嫡子景纪,也是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不过,宵也并非乐观到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抱有什么期待。
毕竟,不见到本人,是无法了解景纪其人的品性的,所以不能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因此,宵并不太相信别人告诉她的关于景纪的形象,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打听他的为人。说到底,在婚礼前夕,又怎么可能听到关于对方的坏话呢。
"……皇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话虽如此,对于自己即将居住的地方,她还是有些在意。
"不愧是皇国的都城,很是繁华。"
老家令长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回答。
"当然,我并非说我国国府鹰前就逊色于皇都,但皇都建筑物的高度,着实令人惊叹。"
"建筑物吗?"
"正是。皇都中心地带,官厅衙署和商铺林立,宛如城堡的天守阁一般。不过,或许是因为大量采用了西式建筑风格,有时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杂乱无章,缺乏品味。"
家令长的语气中,似乎隐含着对以六家为首、制定了如此城市规划的中央政府的批评。
尤其是佐薙家与六家之一的长尾家存在领土边界纠纷,因此家臣中不乏对六家中心的统治体制感到不满的人。
即便是关于宵的这次婚姻,也有家臣担心佐薙家会被六家势力吞并,从而丧失家族和领地的独立性。在他们看来,所效忠的主家衰落,意味着自己有可能沦为浪人,这让他们尤为忧虑。
正因如此,父亲为了消除这些家臣的担忧,也为了从结城家获取最大利益,恐怕会利用自己和结城家年轻的当主代理吧。
"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异国的器物,所以倒也想亲眼看看。"
"原来如此。皇都有许多外国商人,想必会有不少机会见到那些新奇事物。"
"那倒是令人期待。"
宵说出感想时的语调平淡得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这么想。她对皇都的情形固然有兴趣,但还不足以让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跃。
确实,去了皇都,或许就有机会接触异国文物。那听起来似乎很有趣,但自己能有多少自由却不得而知。
听说母亲自从嫁入佐薙家后,就从未离开过国府鹰前。自己恐怕也再难踏上故乡的土地了吧。
对宵而言,唯一的牵挂,就是无法再见到留在故乡的母亲了。
母亲虽是父亲的正室,却只有宵这一个女儿。父亲在皇都另有一位公家出身的侧室,并与她育有一子一女。佐薙家将来大概会由那个男孩继承。
在将家,即便是侧室,只要生下男性继承人,地位就会提高。反之,即便是正室,若生不出男丁,待遇也会变得冷淡。
想到母亲在佐薙家的处境,要将她独自留在故乡,宵心中便依依不舍。
但母亲想必也已做好了与女儿分别的觉悟。
在离开鹰前之前,母亲曾叮嘱宵,从今往后要作为结城家的人活下去。
或许,这也是为了避免宵被卷入佐薙、结城两家的政治纷争而给出的忠告吧。
她再次望向窗外。
方才看到的那只鸟,早已不见踪影。她并不特别想去追寻它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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