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貓徵族男子

  按理講,算來是特訓第三日的早晨。

  珂朵莉用冷水在洗臉。

  冷靜下來,她心想。

  對情意有自覺了,以個人而言這是滿大的進步。不過要是換個說法,那終究只是極為個人性質的心態問題,被那牽著鼻子走而給周遭添麻煩並不好。要再補一句的話,讓艾瑟雅或妮戈蘭用關愛眼神看著自己被那牽著鼻子走的模樣,會讓珂朵莉相當排斥。

  一想到威廉,臉就會熱起來。她藉著用力潑冷水,硬是將那股熱度趕走。

  威廉說不定會被島外的商人(推測)挖走而離開這裡──關於那件事,珂朵莉也已經有冷靜思考的寬裕。妮戈蘭說得對,問當事人就行了。現在的珂朵莉,有足以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喂,可蓉!要好好洗臉!」

  「會冷啦,不要!」

  「我完全同意,這麼冷的日子根本不會想碰冷水呢。」

  「喂,妳……妳們兩個!不可以溜掉啦!」

  耳熟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大呼小叫地鬧著。鬧哄哄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地從背後的走廊跑過。

  這大概是自己出面的時候了吧,珂朵莉心想。

  先回頭,然後「喂!」地喝一聲。趁吵鬧的當事人們──緹亞忒她們四個都停下動作,就把雙手湊在腰際,擺出威嚇的架勢。不可以在走廊奔跑。洗臉和刷牙都要確實做好。小朋友說不定會模仿妳們幾個吧。

  沒錯。表現得跟平時一樣,找回平時的自己吧。她打定主意。

  當珂朵莉用毛巾擦完臉,準備回頭的時候,在視野一隅,身穿大衣的威廉‧克梅修便映入眼裡。他穿著平時那套軍服,還搭配有事外出時的大衣。

  「……啊。」

  好帥,珂朵莉一瞬間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情意實可畏,難道一旦蘊藏於心,這麼容易就會蒙蔽眼睛?以往目睹過好幾次,應該已經算看慣的威廉外出用裝扮,有那麼一瞬讓她看得入迷。

  然後在下一刻,異樣感讓心頭晃了起來。有什麼不對勁。

  「……咦?」

  已經快要到每天訓練劍技的時間了。

  而且,至少從這兩天的慣例來看,那種訓練是穿著一點也不時髦的訓練服來進行。

  (難道說……)

  威廉外出的打扮與訓練時完全不同。他打算去哪裡嗎?他打算去做些什麼嗎?難道,難道……

  理應剛剛才克服的不安,又捲土重來地抬起頭了。

  種種想法都從腦子裡飛走了。珂朵莉緊握著擦過臉的毛巾,用全速在走廊上跑。

  「喔。」

  威廉抬起臉龐。

  「來得正好,我有事要說。今天的訓練休息,休養身體並培育肌肉吧。」

  珂朵莉聽不進去。

  在威廉眼前緊急剎車的她,神色嚴肅地抬起緊繃的臉孔。

  「嚴禁自己做訓練。還有,再怎樣都別催發魔力喔。那有礙健全的高效恢復──」

  「你要去哪裡?」

  珂朵莉用了像是從地獄底部響起的超低聲音問。

  「有些小事要處理。我出門一趟。」

  威廉回答以後,就把視線移向玄關。珂朵莉也跟著看向那邊。有個似曾相識的貓徵族男子站在那。對方察覺到她這邊,便拿下帽子簡單致意。

  「不──」

  珂朵莉的身體又自己動了起來。

  她闖進那兩人之間,伸開雙臂擋住威廉的去路。

  「哦?」

  「不行!你別走!」

  「啊?」

  「求你別走!我們約好了吧,你說過你會等我!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然後好好地回來!所以……!」

  提這個會有所重複,但事情發生在早晨。

  早晨就是為了準備一日之始,每個人都會匆匆忙忙地出房間的時段。

  「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肯定不行的!我會沒辦法戰鬥,沒辦法贏,也沒辦法回來!沒有你在的話,我就不行了!」

  支離破碎。珂朵莉任由情緒把話擠出來。

  原本在洗臉的妖精,在走廊到處奔跑的妖精,還有搬洗衣籃的食人鬼,全都注視著珂朵莉。

  「……呃~」

  威廉目光左右游移,還一頭霧水地搔了搔臉問:

  「妳在講什麼?」

  †

  那隻貓……訂正,那名男子叫樂米凱洛迪‧利馬謝迦。

  據說他出生的故鄉是這座懸浮島,但因為夢想在都會中生活,就在近二十年前出外闖蕩。後來,如同珂朵莉等人的推測,他到了十三號懸浮島當菸草商。由於生意天分及運氣皆具,他的事業似乎以成功作收。接到母親死訊則是上個月的事,而那成了契機。他把以往經營茁壯的商行託予年輕人,然後用公家聯絡艇與私營的渡船【Ferryman】回到了六十八號懸浮島。

  在睽違二十年的老家,有面掛鐘不會走了。

  那是滿載了他與家人回憶的寶貴物品。

  有形之物遲早會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長久以來根本都放著故鄉與家人不管,活到現在才要講回憶,或許也嫌厚臉皮。即使如此,樂米凱洛迪還是希望能再聽一次那面鐘的響聲。

  「妳想嘛,說是掛鐘,裡面也藏有挺複雜的裝置。」

  在利馬謝迦家的接待室。

  「啪」地掀蓋以後,底下確實如威廉所說,可以看見發條、螺絲和齒輪塞得密密麻麻。

  「…………」

  珂朵莉默默不語。

  「何況它的動力沒用到晶石,屬於只靠機械裝置運作的舊世代款式。找外行人出手也拿這東西沒轍。」

  威廉一邊說,一邊靈巧俐落地將幾塊零件逐步拆下。生銹的齒輪,歪掉的軸,缺角而發揮不了功能的音梳。

  「…………」

  珂朵莉默默不語。

  「即使如此對方還是想設法修好,妮戈蘭就跳出來報了我的名字。反正我好像多才多藝,說不定連機械裝置都會修,聽說她的介紹詞就這麼離譜。」

  介紹詞固然離譜,實際動手修給大家看的這個男的也半斤八兩。這不是外行人碰不得的嗎?但他本人的說詞是「跟修理遺跡兵器比起來就跟小孩的玩具差不多」,真想讓世上所有技師都聽聽。聽的時候,最好也讓那些技師手裡都握著尺寸方便用來扔的石頭。

  「……到此為止的事情,我應該都和艾瑟雅她們交代過就是了。」

  「咦?」

  「是她們要我招的,在昨天訓練過以後。妳沒聽說嗎?」

  「頭一次聽見。」

  珂朵莉猛然瞪向艾瑟雅。

  艾瑟雅轉移目光以後,便「呀哈哈」地乾笑。

  「……這是怎麼回事?」

  「哎呀。我覺得瞞著妳大概會有比較有趣的發展啊。」

  「喂!」

  「看嘛,多虧不知情的關係,妳不就變坦率了嗎?感覺不錯喔,剛才那段告白。我本來還期待妳會多衝一兩步,像是抱上去或者把人推倒之類的,反正事情有看頭,妳的心意應該也順利傳達給技官了,結果可以算皆大歡……」

  艾瑟雅投降般舉起的雙手……

  「才沒有!」

  「……是喔。」

  遺憾似的放下。

  「即使不用妳多事,我也一直都是坦率的!我的心意都有傳達到!」

  「呀哈哈哈,別生氣別生氣。好了啦,妳笑一笑會比較有魅力喔~?」

  「誰笑得出來啊!」

  艾瑟雅逃跑。

  珂朵莉追趕。

  「喂,妳們別在人家家裡鬧得太凶。」

  威廉眼睛不離機械裝置,還心思不太專注地唸了她們幾句。

  奈芙蓮站在他旁邊,嘆了一小口氣。

  「抱歉,樂米先生。吵到你們家了。」

  「不會不會。以往安靜太久了,熱鬧點比較能讓這個家開心。」

  貓徵族男子說完,便和藹地瞇起琥珀色眼睛。

  「她們都是你的女兒嗎?」

  「呃,是啊。」

  威廉一邊搔著臉,一邊回答。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們都是重要的家人。」

  「這樣啊。」

  貓徵族點頭感嘆。

  奈芙蓮默默仰望威廉的側臉。

  艾瑟雅還在逃跑。

  珂朵莉仍追在她背後。

  拆下壞掉的零件,把聽說是剛弄來的新零件換上去。

  修理工作結束。

  時間正好接近下午兩點。

  「……唔~」

  珂朵莉羞得臉紅。

  在她旁邊,胡亂撥著頭髮的艾瑟雅一副毫不愧疚地說:「是我不好啦~」

  「好啦,順利的話,這樣應該就成了……」

  秒針與長針,在正上方的位置重疊了。

  「咯」的微微聲響。間隔片刻,金屬音梳彈奏出來的豐滿音色,便從共鳴箱之中盈現而出。

  「好。」

  威廉用力點頭。

  「哦……挺漂亮的音色耶……」

  頭髮亂糟糟的艾瑟雅,用了認真似的語氣嘀咕。

  「這首曲子,記得是……」

  她聽過。

  某座懸浮島自古傳下來的童謠,記得大陸公用語的曲名叫……

  「……『欲歸之處』。」

  對,就是那名字。

  歌詞浮現於心。古老又古老的戰爭之歌。

  歌裡提到,在遠離故鄉的戰場上,有個士兵修了封信給家人。

  內容有對父母的感謝。

  有對弟妹的親情。

  有對從小一同生活的人們的深厚感情。

  在故鄉土地有許多想做的事,因此,儘管或許會花些時間,但他必定會活著回去……如此收尾後信就結束了。

  結果那封信是否寄了出去?那個士兵到底有沒有成功返鄉?歌裡都沒有談到。

  「……謝……謝你……」

  如此咕噥的樂米凱洛迪,眼角有大滴淚珠盈眶,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哎呀,讓各位見笑了。」

  他連忙擦拭眼睛。

  「我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情。年紀一大,眼淚就是禁不住啊。」

  哈哈哈──威廉溫柔地笑了。

  珂朵莉不懂他的心思,卻覺得那樣的笑法帶著某種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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