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搖曳於高嶺的花朵
正好在舉行越冬祭派對的那一天。
北方守護兵團全滅。
還有堰都諾班特逐漸被豚頭族攻陷的戰報,同時傳來了。
†
原本那場仗要贏應該綽綽有餘。
準勇者奧格朗,與他帶在身上的聖劍布爾加托里歐,理應具備足以令其實現的戰力。但……
「連個村子都救不了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拯救國家吧?」
那樣一句話,讓所有命運失控了。
奧格朗在前往戰場的路途中,發現了一個村子。那個村子受到豚頭族的分遣隊蹂躪,看似就要滅亡了。存活下來的年幼女孩哭著對奧格朗不停拜託。請救救我們。請救救我們。
奧格朗是個正直、純粹、有勇氣而短慮的男人。
此時他脫口講出的,就是剛才那句話。他停下為了拯救國家而前往作戰的腳步,投身改為拯救碰巧剛發現的小村子而奮戰。而且,他實際地將那些豚頭族驅逐,救了大約三十名村人的命。
在那場戰鬥中,奧格朗用了聖劍布爾加托里歐的力量。
這柄劍形同能支配戰場的力量,只要用過一次,就有近一個月的期間無法再運用。換句話說,他不顧前後地優先救了眼前的人,在原本該豁盡全力的戰場上,自然發揮不出像樣的戰力。
奧格朗抵達前線不到一天,就在戰鬥中喪命了。
據說,他死時帶著安詳的笑容。
那是當然的吧。直到最後,奧格朗都沒有拋下任何一個在眼前求救的人。他貫徹了「勇者為眾人而戰」的矜持。因為他守住了最重要的事物,對自己來說毫不扭曲的正義,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刻。
補上多餘的情報。
有關數字的事。
他所救的村民人數約為三十。他為了救那三十人,拋下了一座城市及保衛那裡的士兵,數量多達兩千條人命。
†
以個體來看,豚頭族並非多凶猛的怪物。平均等級在五左右。受過訓練的士兵只要穿上恰當裝備來挑戰,就算一對一也能不出差錯地完成討伐才對。
可是,豚頭族成群結隊以後就會截然不同。同質性本來就極高的這個種族,在團隊活動時會展現出驚人的適應性。
一人發怒會讓群體跟著發怒,一人欣喜也會讓群體跟著欣喜。他們彷彿不具個體的概念,可以團結一致地表露情緒……而集體共有的情緒將互相增幅,化為爆發性浪潮。
大概是生死觀異於人類的關係,豚頭族對死也沒有強烈的恐懼。更不會因為士氣不一致而打亂步調。那能讓他們成為強悍的軍隊,單兵訓練度之低幾乎不成問題。
──黎拉沒想到,自己會在這種形式下再度回鄉。
從帝都轉搭定期馬車約兩天的路程。越過美聶大河的湍流,越過留下歌姬傳說的荒野,然後再往前一些。
堰都諾班特是過去位於迪歐涅騎士國領內平原的新興都市。在逼退昏古靈族,招來人民,將原本荒廢掉的土地重新開拓,一點一點地慢慢耕耘過以後,才逐漸取回人類居住之地的面貌,之前它便是這樣的一塊地方。主要產業為觀光與香水。附近高原在春季會有橙色的花盛開怒放,理應有好幾名自詡風雅的帝國貴族會為了觀賞美景而造訪才對。
如今,已不復在。
黎拉聽到諾班特的戰線有危險,就立刻動身了。她一把抓起剛從工坊送回來的瑟尼歐里斯,然後硬是搭上軍方由帝都派出的其中一台馬車,火速前往現場。
她沒有趕上。
那裡顯然已經不是適合正規勇者的戰場。繁華、榮耀及名譽皆無,事到如今既沒有可以贏回的東西,也沒有能保護的事物。
黎拉心情憂鬱地朝四周看了一圈。
先前仍是堰都諾班特所在的那塊地方,現在只剩整片焦黑的廢墟。大概是這裡屬於剛滅亡的新鮮廢墟所致,石塊、皮革、樹林、肉還有其他東西一起被烤焦的異臭,正摳挖攪弄著鼻腔深處。
幾乎不見那些豚頭族的身影。士兵戰得漂亮。這場仗,似乎是在雙方都幾乎全滅的形式下告終。因為如此,那些豚頭族在侵害諾班特及其近郊之後,幾乎都退兵回到自己領地了。留下來的,頂多只有從這座廢墟掠奪得還不夠的分子。
「──看了就討厭呢,真是的。」
噠。
黎拉踏了半步,越過十七步遠的距離。當她落在那些豚頭族背後的同時,握著瑟尼歐里斯劍柄的手,便輕輕地一扭。
六隻豚頭族的咽喉同時被深深斬斷。
達致死量的血液洶湧噴出。
沒有慘叫。更沒有長久的痛苦。在那之前,他們應該連發生了什麼都沒有理解。有的豚頭族睜著眼睛,有的縮起身體,有的正準備環顧四周。那些豚頭族各以不同的樣貌表現困惑,並且一律屈膝跪下,然後當場倒臥在地。
自己在這裡能做的,頂多只有拿那些心血來潮才從死角現身的豚頭族開刀洩憤。而且那原本就是可以交給一同趕到的軍方將士去收拾的差事。正規勇者根本沒有刻意出手的必要。
自己現在的姿態,在下一份快報會被寫成什麼樣呢?
黎拉一面隨便思考那些事,一面把身體交由分不清是憤怒、悲傷或焦躁而無從命名的情緒,只要找到豚頭族,就將其葬於一片又一片的腥風血雨。
閃光驟現,視野為之搖晃。
「──啊……」
黎拉察覺自己失策了。
間隔片刻,她受到輕微目眩感侵襲。意識本身於剎那間中斷。連在戰場上專注時,恐怕都難以忽略的細微異樣感。
光是如此,敵人的攻擊就得逞了。
她停下腳步。
環顧四周。原為堰都諾班特的廢墟──
不。
在那裡,已經沒有廢墟了。燒得焦黑的磚瓦,遭棄置的民眾遺骸,折斷掉在地上的槍,還有黎拉剛剛手刃的豚頭族,全都不見蹤影。
整面的草原。
一回神……不,在察覺到的瞬間,原本充斥於周遭的苦澀氣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挑逗鼻腔的,是與周圍光景相符的初春青草香。
「這是……」
黎拉試著靜下心碰觸時空。
據說這是有資質之人才能使用的洞察技巧。和威廉一起求教於師父之後,卻只有自己學會的招式之一。這似乎不算純粹的武術,幾乎已涉及魔法那種虛無飄渺的領域──大概正因為如此,就算沒有跟敵人面對面,照樣能當成預測未來的力量運用。
黎拉所感受到的未來,是平靜水面般的意象。
這就表示,短暫期間之內,自身不會面臨死亡的危險。
「……由此看來。」
雖說景色忽然轉變,但難以想像是地點本身遭到轉移。畢竟在那個瞬間,並沒有感受到風以及衝擊。更不可能是轉移魔法之類的技倆。若是魔法,自己現在沒有頭痛欲裂就奇怪了。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是……
(屬於幻覺攻擊的一種。)
黎拉解除架勢,然後伸手壓扁自己的瀏海。
「完全中招了耶……」
稍作思考以後,她用瑟尼歐里斯的劍尖觸及地面。嘰嘰咯咯嘰嘰咯咯,劍尖在地上磨出蠢蠢的聲響,她試著畫了簡單的咒蹟【Thaumaturgy】刻印。
什麼也沒有發生。
咒蹟似乎是可以改寫世界的技術。眾神於遠古創世時引發的無數奇蹟,經人類以凡軀設法重現其鳳毛鱗爪而改編過的仿造品。因此,那只能在正常的世界中生效。好比水車在沒有流水的世界無法轉動,熔爐在沒有火的世界無法熔化鉛,咒蹟在欠缺運作元素的世界中,只是歪歪扭扭的塗鴉罷了。
表示自己目前所在的這塊地方,與先前所在的地方分屬不同世界。
而黎拉在以往,有過兩次與這類似的經驗。
「惡魔族的夢幻結界。」
她確認似的試著發出嘀咕。
這是以敵意創造出來的「夢」。
將捕獲目標的心靈表層加以讀取,再有樣學樣地塑造出的虛假幻覺世界。當獵物在當中心靈耗弱,想逃離的意志就此屈服時,便會永遠成為這個世界的居民──至於現實世界裡的肉體,則會陷入無法甦醒的長眠。
「大概是豚頭族把惡魔帶來這裡,留著當陷阱以後就走了吧。如果是那樣,我等於澈底著了他們的道……」
再怎麼以力量為豪的戰士,縱使是近乎不死之人,只要心靈崩潰就無所謂了。所謂的惡魔族就是精於讓人沉淪的精神體,擅長操控像這樣的夢幻結界。某方面來說,應該也算是針對勇者的天敵。
或許實際下手收拾奧格朗的,就是這個惡魔……然而。
「……世界構築得挺馬虎。表示它不是等級多高的惡魔。」
黎拉有計可施。應該說,在人類漫長的歷史中,用來對付這類心靈攻擊及萬般惡魔的手段,早就定出常套公式了。
在這個虛擬世界的某塊地方,有維持世界本身的核。只要在心靈屈服前將其摧毀,就能順利逃脫。
「唔~」
一眨眼,景色就趁著意識的空檔再次切換了。
沙礫鋪成的暗沉道路。在灰泥牆上貼了好幾塊鮮豔木板的房屋。夢幻結界將黎拉懷念的場所重現出來。
既不是諾班特,也不是草原。
在地理上位置較遠的迪歐涅街景。
黎拉稍微打開雙腳的幅度,並用警戒目光環顧四周。敵人接下來才要攻擊。具體的攻擊內容會是什麼還不曉得。惡魔也分好幾種,用來讓目標心靈屈服的方式各異其趣。
逼獵物咒罵或攻擊眾人尊崇之偶像的爭魔【Bufas】;接二連三地讓獵物目睹親近之人死去的屍魔【Aeshma】;讓獵物被那些人忽略又無法干預而持續痛苦的隔魔【Immemo Ratio】;以其他手段來說,還有賦予地位或財富,藉此沖淡獵物對現實執著的富魔【Mammon】。另外──
『黎拉。』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心臟瞬間蹦起。
接著,「果然是用這招啊」的冷漠理解洗刷了情緒。
那當然是黎拉極熟悉的聲音。
應該已經聽膩,卻又不可能膩,讓她感到非常親切、煩人且疼惜的聲音。
「……威廉。」
黎拉一邊呼喚那名字,一邊慢慢回頭。
不用說,站在那裡的就是威廉‧克梅修。至少,那看起來不會像別人。周圍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在迪歐涅的城鎮幻影中,少年與少女單獨面對彼此了。
黎拉冷靜地判斷狀況。剛才這個威廉叫了自己的名字。代表這個世界的創造者至少不會是隔魔。在只有一人出現的時間點,據說常以多欺寡的屍魔似乎也可以從候補剔除。
『我有話想告訴妳。』
「嗯?」
黎拉毫不鬆懈地瞪著威廉,對他應聲。
「我可以聽。怎樣?」
『啊……』
威廉停下話語,然後走了過來。黎拉不改姿勢,只將重心放低,對方是爭魔……要提防眼前這個威廉突然發動攻擊的可能性。
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察覺她的戒心,威廉來到彼此用手能觸及的距離以後便停下腳步。
『我想要妳。』
────────嗯?
意外的發展。思緒被染成一片空白。
「……咦?」
一瞬間,全身的警戒都不知道飛去哪裡了。
隨後,黎拉花下時間才慢慢理解狀況。
(原來這是色魔【Succubus】的夢幻結界嗎!)
色魔同為惡魔的一種,據說它們會實現性方面的慾望,藉此斷絕獵物對現實的眷戀,算是滿直接地體現了「惡魔」這種讓人類沉淪的存在,換句話說,這傢伙是由黎拉對威廉抱有的情慾化身而成,如此一想,仔細看來那張臉似乎比平時的威廉更有英氣一點就是了,直盯著那部分會覺得心情怪怪的,哎喲,思緒好像都在空轉。
(……這樣子或許有點不妙。)
非抵抗才行,黎拉有如此的知識。
一旦接受就完了,她有如此的理解。
可是,黎拉卻希望多等一下後續的發展,她產生了這種想法。
對抗惡魔時,只要心靈沒有屈服──沒有失去對現實的執著就不會輸。無論受到何種誘惑,只要不屈服於那些誘惑就沒問題。還有餘裕等待對方出招才對。
勇者也是人。至少黎拉本身並沒有打算連身為人的心都放棄。儘管她累積人生經驗的方式比較猛烈,但也就如此罷了。或許她有顆比較堅強的心,然而說到底,那顆心仍是傷痕累累的。
所以,無論如何。
黎拉都會有想要聽的話。
「……別講那種不適合你的台詞啦。」
回嘴的聲音使不上力。
「那不是你的作風吧。」
『妳排斥?』
「哼。連問都用不著問吧。話說回來……」
黎拉想了一下,然後測試似的問:
「假如我回答不排斥,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這個嘛。』
快得嘆為觀止。威廉像電光一樣地伸手繞到了黎拉的腰際,隨即用力把她抱進懷裡。
「呀啊!」
猝不及防。遲疑讓黎拉的動作停住了片刻。
而且,在那短瞬之間,事態仍有所進展。
她被威廉一把托起下顎。
視線與視線相接。
「啊……」
從黎拉的喉嚨冒出了連她自己都沒有聽過的聲音。
什麼發展啊?還有這蠻橫的威廉是怎樣?困惑使黎拉停止思考。惡魔會掏出獵物打從心裡期望的景象。換句話說,就是那麼回事嗎?這就是黎拉‧亞斯普萊的真正期望?當真?少女懷春?原來自己是個懷春的少女?
「……喂……你在摸哪裡……」
連出聲抗議都完全使不上力。
威廉把臉湊來。嘴唇逼近。
唔呀,這算什麼?自己並沒有從這麼近的距離看過這傢伙的臉耶,而且沒看過的事物應該不會出現在精神世界才對耶,所以這是自己的想像嗎?毫無自覺地在妄想這種事?還有這種幻覺能發展到哪裡?我沒有體驗過後續行為的印象耶,這種情況下究竟會變成什麼調調?
內心的混亂,讓黎拉的臉又漲又紅。
為了下最後一城,威廉用深情無比的嗓音說:
『妳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
──頓時。
黎拉的心像結凍一樣地失去熱度,同時身體也自己有了動作。
瑟尼歐里斯猛力揮去,從威廉‧克梅修的左腰捅入肉裡面,一邊將路徑上的內臟悉數碾碎,一邊從右肩穿出。
啪。
被斬斷的肺擠出空氣,化為細細聲響,從威廉口中外洩。
他已經發不出聲了。物理上而言,想發也發不出。
因此,少年只是抽筋似的睜大眼睛,以表達訝異與疑問。
「……惡魔會從犧牲者心裡,掏出他們藏起來的願望……是嗎?這招固然厲害,不過惡魔的極限,也就直接反應出來了。」
黎拉面露失望之色,並且轉身背對威廉的幻影。
「我想要的呢,是最重視愛爾還有家人,而且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把心目中的第一讓出來的那傢伙。」
遺憾的心情是有。
不過,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黎拉有她無法退讓的底線。
「就算我再怎麼期望,如果威廉真的輕易改變內心順序,那才沒有任何價值可言。」
世界宛如被踏穿的薄冰,就此裂開。
虛假的故鄉景色好似溶化了一樣,逐漸消失。
剛才那一劍,似乎將相當於世界核心的部分輕易摧毀了。只見色魔的結界正逐步瓦解。
「唉,不過……」
黎拉則站在那中央,一邊帶著些許的失落感撇嘴,一邊靜靜嘀咕。
「你讓我……作了一下子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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