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肯定是愛的故事
讚光教會既不姑息,也無慈悲心腸。
膽敢在重大時期要求休長假的無良準勇者威廉‧克梅修,被指派了為數驚人的使命當代價。
「你們就沒有人心嗎!」
威廉一邊發出如此的哀號,一邊衝出帝都。今日往東,明日往西。由戰地到戰地,然後再換下一塊戰地。
正常來想,那是胡來。要用正常方式完成那些使命,應該會大幅拖過最要緊的越冬祭之夜。
不過,即使如此……唉。
那個笨師兄大概還是能設法解決吧──黎拉茫然地心想。在故鄉和家人度過特別的日子,就為了那麼點心願,他大概會拚全力克服任何苦境。
†
哎,為師兄操心肯定也沒用,他的事在這個節骨眼無關緊要。
當下的問題,在於瑟尼歐里斯。
斬遍滿身詛咒的古靈族回來以後,據說聖劍瑟尼歐里斯的咒力線出現了些許失調。
當然,聖劍並沒有脆弱到會因為這樣就性能下滑或無法啟動──可是,也不能安於其牢靠就把問題放著不管。何況,瑟尼歐里斯在極位古聖劍當中仍屬最正派的劍。它與必定會奪走比期望中更多性命的莫爾能,以及幾乎會名符其實地吞噬掉用劍者的傑梅費奧爾不同,是人類最後的守護者兼王牌中的王牌。為防萬一,必須時時都保持在最妥善的狀態。
因為如此,瑟尼歐里斯就被送回工坊進行澈底調整了。
黎拉從門縫窺探工坊之中。
沒有半扇窗戶的寬闊房間裡,滿滿都是以溶了鋼粉的油所繪的複雜圖樣。在圖樣上面,毫無物體支撐的半空中,有幾十塊眼熟的金屬片像被黏在那裡一樣地飄浮著。
近二十名的機工咒士,正嘀嘀咕咕地一邊低喃某種詞句,一邊忙著改換護符的配置。每次改換,就會看見淡淡的光線短瞬發亮,好似要將金屬片串聯在一起。
看起來像詭異的儀式。
倒不如說,那根本就是詭異儀式。
「要調整劍,沒辦法全力在一個晚上就弄好嗎?」
黎拉也找了認識的機工咒士問過這樣的問題。
「不行啦,請妳別為難我們。」
蓄有漂亮鬍鬚的壯年機工咒士一臉認真地將額上汗水擦去。
「聖劍是組合得多麼精密的藝術品,妳也明白吧?」
當然了,黎拉相當明白。聖劍是聚集數達幾十塊的繁雜護符,再以咒力線彼此綁定,引發複雜古怪的相互干涉並使其穩定,然後才凝縮為武器形體的成品。那種奇蹟性平衡自然只能成立於神乎其技的精確結構之上。護符的配置,咒力線的排列,即使只是某個環節出了點差錯,其力量就會大打折扣……或者完全喪失。
儘管黎拉既有知識也能想像要製造或調整那種玩意兒,會是多麼困難的工作……
「威廉不就辦得到嗎?像他那樣一下子把劍分解,鏗鏗鏘鏘地調整過以後,又立刻恢復原狀。」
「那個嘛,只能說因為他是怪胎。」
啊,果真如此嗎?黎拉是有那種感覺。
「那不是人類該用的把戲。」
黎拉也那麼認為。
「更何況,那只能當成應急處理。既沒辦法照料到細微的損傷,對真正損壞的聖劍也應付不來。」
從鬍鬚後頭斷斷續續地冒出了疑似牢騷的意見。
「還有,那套手法當然也無法把現成護符聚集組合成新的聖劍。臨陣時或許方便,不過由我們來看,他那一招半式反而會替聖劍添加不必要的毛病,算是給人惹麻煩的雜耍特技啦。」
「嗯~」
機工咒士的言詞固然辛辣,眼神卻莫名溫和。
聽說威廉學那套「雜耍特技」時,也在這座工坊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修行。他的性子就是為了自身目的,就能毫無止盡地將身邊的人拖下水,因此應該也受了這裡的機工咒士許多照顧。然後那傢伙把能學的招式都學過,能偷的功夫都偷到以後,卻沒有成為機工咒士就衝上戰場了。說起來,大概算不肖的愛徒吧。
對方認同威廉的優秀,也有近似關愛的感情,卻無法坦然予以稱讚,狀況應該就是這樣。受不了,每個傢伙都一樣硬脾氣。
「所以說,你覺得還要花多久?」
黎拉再次窺探工坊,並且問道。
「最少十天左右。」
對方如此給了答覆。
瑟尼歐里斯不在手邊這一點並非大問題。它原本就不是多有機會亮相的劍。假如非得要瑟尼歐里斯才能對付的敵人經常出現,人類應該早就滅亡了。
問題在於調整的這段期間,並沒有什麼得由正規勇者遠征的使命。
「……傷腦筋。」
黎拉沒什麼值得一提的興趣。就算忽然獲得自由時間,也想不到要用在哪裡。
她又獨自到了翼獅街逛逛。
相較於跟威廉一起逛那次,有許多店都開著。店面擺了更多的商品。
一開始,遊賞那些還算有意思……不過,黎拉很快就膩了。可愛的小玩意兒,奇特的服飾,還有顏色繽紛的壁飾本身,都感覺不到多大魅力了。
身為正規勇者,黎拉已經習慣孤身奮戰。可是,她不習慣一個人在卸下頭銜的狀態閒晃。沒有對象秀演技,她連故作開心都辦不到。
「──唉。」
黎拉在道路一隅的行道樹底下停步,然後朝天空拋出嘆息。
「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個無趣的女人……」
要數天上飄過的雲做統計嗎?還是來數鋪設在帝都道路上的石版,跟公家機關登記的數量做比較呢?黎拉的腦海裡,冒出了幾種她有自信斷言根本無意義的消磨方案。
此時此刻,自己認識的人都在哪裡做什麼呢?
在戰場上嗎?在家庭裡嗎?
正和夥伴攜手合作嗎?正和家人彼此微笑嗎?正和情人彼此凝望嗎?
哈啾!
無意識間冒出來的特大號噴嚏,將黎拉的意識拉回現實。
「……好冷。」
就算人在帝都中,或許還是太鬆懈了。似乎該多加一件衣服再出門才對。
†
傍晚。學生街附近的簡餐店。
「從明天起,我暫時又要鑽進地下迷宮【Maze】嘍。」
凱亞‧高特蘭如此說完,便大口喝下杯中物。
她是個年約三十,略顯高大的女子。整體來說身材修長,然而隔著衣服也能看出她鍛鍊過的隆隆肌肉。
「咦……可是,妳昨天才剛出來的吧?」
黎拉停下用銅杯喝果汁的手,然後問道。
凱亞是冒險者。而所謂的冒險者,就是代為處理市井中的危險──意同「冒險」──的一群人。比方說,解決規模用不著派遣正規勇者或準勇者的怪物災情就適用於此。
不過,對冒險者而言,這難以說是穩定的收入來源。怪物災情並非隨時俯拾即是,怪物的強度與每個冒險者實力相應的機率也絕不算高。還有,一旦解決當然就沒戲唱了。報酬同等的怪物會再次出現在那裡的便宜巧合,並沒有那麼容易發生。
這時候就要提到眾多冒險者的第二飯碗,地下迷宮。通往地底且來歷不明的這座寬廣建造物群,滿是危險怪物與稀有財寶。而且隨階層往下,其量與質都會同時變高……然而。
「像妳那樣連續闖迷宮好嗎?要去最深層對不對?聽說那裡充滿了相當惡質的詛咒耶。」
一到最深層,有害的詛咒就會大量孳生並且盤踞。光是逗留就會讓人類的身體慢慢受到侵蝕,然後逐漸凋朽。
要防範這些,得先準備能去除詛咒九成影響的護符。此外不長期逗留,勤於回地表休息,讓詛咒從身體散去也是重點……原本應該是如此。
「我想只好多買防壁系護符再過去了。價錢滿貴的,之後又會感到身體倦怠,我也不太希望這樣就是了。」
「但妳還是要去嗎?」
「有點事要忙,我不得不趕緊掙錢啊。這下沒空閒照著理論穿插休息時間嘍。」
「有事要忙……我覺得健康也要重視比較好耶。」
「在我住的城鎮附近,有牙兔【Sharp Rabbit】築巢了。」
唔哇──黎拉不小心發出了不太端莊的驚嘆聲。
牙兔是下級怪物的一種。是門牙荒謬到連鐵鎧甲都能撕裂的危險小動物。在冒險者的等級分類中,應屬於十一級左右。評估起來,只要找幾個熟練度平均的冒險者,就能不出差錯地根除才對。
然而,牙兔的真正威脅,根本不在那些表面上的戰力。
「那些傢伙不剷除乾淨,立刻會重新繁殖,巢裡又有好幾個出口讓牠們神出鬼沒,所以得趕快僱用冒險者處理才行。」
「……凱亞小姐自己去的話呢?」
「假如是只有一頭大怪物的狀況,我就那樣做了。單槍匹馬獵兔實在不可能。最少也要有二十個還算強的冒險者,而且不抱著花一個月以上的長期戰心理召集人手也莫可奈何。」
做到那種地步難免就要花錢嘍……凱亞說完,就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圈圈給黎拉看。
打倒一隻很容易。即使有十隻也難不到哪裡去。然而,要剷除一百多隻會不停增加並到處竄逃的牙兔,就非得投注人力與時間了。
某方面來說,比對付成群古靈族還棘手。至少對上古靈族,只要用壓倒性戰力硬碰硬就能將其驅除。明明有那種輕鬆單純的解法。
「在全體人類感覺正畏懼怪物威脅的時期,我為了一座城鎮就窩到地下,對你們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凱亞的等級為三十九。所謂等級就是在評定冒險者時,將個人戰鬥熟練度粗略換算出來的數字。以基準而言,普通民眾在二到三,受過訓練的士兵約為十,常識內的人類極限被認為在三十左右。
換句話說,凱亞屬於對戰鬥已經熟練到有點超出常識的專家,這是由公會認定的。
「……會講那種話的人,多不多啊?」
「感覺最近多了些。」凱亞無力地笑。「只要妳上前線大發神威,有些人應該就不必死了……似乎也有這樣針對我的聲音。」
「不對不對不對吧?」
唉,大概也是,黎拉如此心想。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當中,也會有不歸咎他人就無法清算自身悲劇的分子存在。而且在大多數的情況下,越有那種傾向的人聲音越大,越會擺著活像民眾代表的嘴臉指責首當其衝的某個人。
「那講不通啦。基本上,我們所用的護符,有很多都是靠凱亞小姐你們從地下帶回來的灰色物質做出來的啊。看吧,你們對前線也有貢獻喔。」
所謂詛咒,本來是指足以影響現實的強烈「篤定」。好比一直被人數落「你很笨」的小孩真的會養成笨孩子,或者一直被稱讚美麗的女兒會實際地增加姿色。條件齊全的篤定,有時候就會導致現實狀態變樣。
然而在地下迷宮深層打轉的詛咒,是自然產生的。並不具詛咒原本應有的「改變目標」。所以長期被位於地下迷宮底部的詛咒纏繞之物,只會失去「原有的狀態」,化成「什麼都不是的莫名之物」而盤踞,據說是如此。
要說的話,那就像髒汙被漂白過的純白畫布。在什麼都不是的莫名之物上面,可以輕易地添寫內容上去。其特質在製造「護符」這種人類用於操控詛咒的媒介時非常方便──因此這些忘卻之物,通稱灰色物質,在地表有人會高價收購。
「能聽見站在人類最前線的妳那麼說,我有覺得欣慰點就是了。」
凱亞帶著摻雜酒氣的泛紅臉色,無力地露出笑容。
她似乎很累呢,黎拉有這樣的感覺。
像凱亞這種以探索地下為主要活動的冒險者,要介意他人風評的機會本來就不多。所以說,即使是稍微刺耳但不至於放在心上的雜訊,也會變得怎麼樣都無法聽聽就了事吧。
……儘管黎拉不認為那是壞事,也不想那樣認為。
「那座城鎮……」黎拉想問個壞心眼的問題。「無論如何都要由凱亞小姐來保護才行嗎?」
「唔~?」
「城裡居民也能自己挺身而戰或用自己的錢僱人手吧?如果他們辦不到,呃……這樣說並不中聽,但是在這種年頭,就算度過了牙兔那一關,感覺他們還是撐不久耶。」
「對呀,我完全有同感。」
「那麼──」
「可是呢,那到底是我的家園所在啊。」
凱亞語帶感慨,像在說給自己聽一般那麼說。
「那是我老公的故鄉,我孩子的故鄉,哎,對我來說也是有滿多回憶的地方。總不能棄之不顧吧。」
對方八成會那樣回答吧,黎拉想過。
聽見了預料中的答覆,她覺得有一點落寞。
「黎拉妳也一樣吧,威廉小弟的故鄉,是不是叫寇馬各市來著?假如那裡有危險,妳不會棄之不顧吧?」
「啊哈哈。凱亞小姐,這話有意思耶。」
「嗯,我猜錯了?」
「錯錯錯,歪到幾乎偏了一整圈又繞回來。」
「哎呀,那真可惜。」
兩人同時露出相似的做作笑容,並且舉杯暢飲。
五分鐘後。
「我受夠了,我要跟他分手!」
「砰」的一聲,艾米莎‧霍鐸溫用手掌使勁拍了桌子。
杯盤有一瞬浮到空中。店裡的目光瞬間聚集而來。
「反正這回,我真的跟他無話可說了!」
艾米莎同樣也是冒險者,不過她與一般冒險者的風貌截然不同。外表上,她看起來就像個教養還不錯且年約二十左右的千金小姐──然而,其骨子裡卻完完全全地屬於專門挑強大怪物討伐的狩獵派。
「又來啦,這次妳打算在幾天內回心轉意?」
凱亞無趣似的問了以後……
「這次我說真的就是真的!哎喲,反正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原諒他了!」
艾米莎就扯開嗓門,然後一口氣灌起整瓶果實酒。
「……呃。」
「啊,抱歉。不熟的人碰到她這樣,難免會困惑吧。」
先前突然走進店裡的艾米莎,直直地來到了她們這桌,還在黎拉旁邊一屁股坐下,然後便點了整瓶的酒而非餐點。而且別說她沒喝醉,連瓶子都還沒拔栓,剛才那些話就先吼了出來。
事發突然讓黎拉說不出話,凱亞幫忙添酒到她的杯子裡。光看一眼,就覺得似乎是有點烈的蒸餾酒。
「相當於例行公事啦。因為她的男朋友長相跟性格都滿不錯。放著不管就會有女生陸續湊過來喔。」
「是喔……」
以前黎拉就略有所聞。艾米莎原本是地方資產家之後,卻具備魔力過多的特異體質,據說她小時候誇張到只要情緒一激動,就會將視線範圍內的東西全部炸飛。理所當然地,艾米莎因而被丟進昏暗無光的忘卻之牢【Oubliette】,讓人封閉了視野。她在什麼都看不見,也什麼都摸不著的情況下,從童蒙時期活到了青春期。
把艾米莎從那裡帶出來的人,據說是為了完全無關的事情才來到附近的冒險者青年。
當時青年的等級是九。這代表他小有身手,卻僅限於小有身手的境界,聯盟組織收集到的怪物討伐任務幾乎都會因為「太過危險」而不敢交給這種能耐的人包辦。那樣的他,發現了牢中有個連身影都看不見的少女,便關心她,伴著她,進而牽著她的手,把人從黑暗中帶了出來。
當然,原本的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在那之後,直到艾米莎能駕馭自身能力為止,恐怕仍經歷過超乎想像的苦難與努力才對。不過,他們倆攜手克服了那道考驗給大家看。而且他們在互許將來之後,還一塊走上了冒險者之路……然而……
「因為他們倆等級落差太大嘛。男方現在十七,艾米莎六十一。」
十七這個數字絕不算低,反而還比標準的冒險者高了許多。討伐高等怪物的任務接得到,想鑽地下迷宮也可以順利獲准探索到第五層為止。考慮到他幾年前還只有九,這樣的上昇率甚至可以說是突飛猛進。
然而,艾米莎是六十一級──這個數字在目前公會登記的所有冒險者中排名第二,所顯示的是「可以隻身對抗軍隊」的事實。連比較都會覺得愚蠢的差距,就存在於那裡。
艾米莎接的工作不能帶男朋友去。一秒鐘就會出人命。
話雖如此,艾米莎也無法跟去幫忙男朋友接的工作。她對於一邊留意周圍受到的損害,一邊施展力量這種事並不擅長──那將導致每次要討伐十七級適合對付的「高等怪物」,就會讓周圍地形整個改變的慘狀。
兩個人不能接同一項差事。得分別去不同的地方,各忙各的事。既然如此……
「他又救了不認識的女人!還被那個女的用熱情眼神盯著看!」
這種狀況自然就會變多。
「那也沒什麼不好嘛。」
黎拉很能理解凱亞態度從容的理由。
她一面露出苦笑……或者該說是含有傻眼味道的笑容,一面開口。
「假如連那種事情都要一一在意,不就非得把男方跟全人類的半數隔離了嗎?」
「我寧願那樣!」
艾米莎大叫,凱亞則樂孜孜地笑。
「何況對方似乎還是個大美女!」
「都戴了嫉妒的有色眼鏡,就算妳一口咬定也沒說服力嘛……」
黎拉從盤子裡拿了條炸河魚送進嘴裡。好吃。
「話雖如此,關於這一對的事情,我想倒不用擔心。」
為了避免當事人聽見,凱亞低聲朝黎拉耳語。
「妳想嘛,這個女孩子以前一直都獨自待在幽暗的地方,所以跟剛出生的嬰兒有類似之處。有旺盛的撒嬌心理,對自己最愛的大哥哥也有旺盛的獨占心理。所以嘍,光是保護者不在身邊,就會不安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由於沒有度過健全的孩童時期,到了長成大人的現在,才想取回那段時光。哎,大概就那麼回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黎拉一邊咀嚼,一邊點頭。
「妳對艾米莎會不會有親近感?」
「嗯?什麼親近感?」
被凱亞帶著壞心眼的臉色這麼問,黎拉就先裝蒜了。
在此順便提一件完全無關的事,考慮到即使有人不是冒險者,也會遇上和公會合力作戰的情況,要將外人的戰鬥能力測定估算成等級數字是可行的。而以前黎拉測出的數字是七十七。超出常識後仍然天外有天的數字,無人能及的實力讓眾人大為吃驚。而接著威廉測出的數字是六十九,令在場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總之,黎拉對艾米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親近感。她只是覺得艾米莎似乎滿辛苦。
又過了五分鐘後。
「──那麼,在旁邊一臉好像跟自己沒關係的黎拉。妳才讓人好奇呢,最近跟威廉處得怎麼樣了?」
眼睛發直的艾米莎突然講出了這種話。
「哦,好耶。我也想知道。」
心情大好的凱亞立刻跟上那個話題。於是……
「要問這個,我也沒有任何打算耶。」
黎拉就淡然地如此回答了。
「那傢伙是我麻煩的師兄。無論現在或以前,還有將來都一樣。」
「為什麼會那樣嘛~妳並不討厭他吧?」
「不,說起來我覺得要算在討厭的那一邊。」
「為什麼會那樣嘛~旁人看了都覺得扭扭捏捏地定不下來耶,你們兩個。趕快把他弄到手,做個了斷啦。」
何苦那麼說呢。
「只要妳想做,要憑實力搶到他的心,妳是有自信的吧?」
「哎,那我倒不至於說沒有。」
外界對黎拉‧亞斯普萊容貌的描述可以當成幻想出的產物,就先不談了。不過,傳言仍是由自己的長相與身材打下底子,黎拉是覺得自己應該還不差。
就算沒有到美得冒泡的地步,長相仍屬端正。雖然說離豐滿差遠了,她認為身材還算凹凸有致。何況自己還在成長期,些許的不足可以靠將來彌補。
還有,這算滿重要的一點就是了,自己這副容貌並沒有被威廉排除在喜好之外,黎拉對此有把握。
雖然說威廉‧克梅修的自制心高得離譜,但他到底是青春期的少年。對年齡相近的女生有所想法,也有所感覺。而且,從交談的隻字片語中,黎拉有隱約感覺到威廉以猶疑形式流露出來的那種氣息。只要拋開兩人目前這樣的關係,他肯定就會把黎拉確實地當成一個女生來看待。
對,黎拉有把握。
可是。
「沒問題啦,推倒之後那傢伙就不會抵抗了。」
「哎,要讓他無法抵抗,我也不至於沒有自信就是了。」
以正規勇者該有的本領而言,黎拉對擒拿法也略通一二。能一舉讓全身可動範圍陷入麻痺狀態的絕技,她也懂得幾種。雖說對手是頑強度獲得她個人肯定的威廉,把全套招式用下去應該就能讓他無法動彈了。之後要煎要煮都隨黎拉高興……咦?那似乎有點好玩耶,就試一次看──
不,等等。
黎拉覺得思緒好像走歪了。
「有能力辦到,跟實際下手是兩碼子事吧。要那樣說的話,我現在就得立刻毀滅帝都了啊。」
「哇喔,不只比喻的內容聳動,她大概是認真的耶。」
「該怎麼講呢。」
黎拉好似要整理亂成一團的內心,開始對她們訴說。
「這終究只是比喻啦,假設高山上有美麗的花綻放著。」
「嗯。」
艾米莎點頭。
「假設遠遠看著花隨風搖曳,心裡就出現了『有點動人耶』這樣的想法。」
「嗯。」
「問題在於,我有沒有不惜摘下那朵花,也要把它留在手邊的念頭。」
「嗯?」
艾米莎偏頭。
「……什麼跟什麼啊?哪門子的比喻?」
聽不懂的臉。是那樣嗎?黎拉心想。她自己也覺得沒有比喻得很好。不過沒辦法啊。畢竟,連她自己也無法替這種心情取個妥當的名字。
「哎喲,就算妳想用難懂的說詞打迷糊仗也行不通的啦!偶爾也讓我好好聊一聊自己以外的感情事嘛!怎麼說咧,我想聽酸甜到毫無保留的那種故事!」
呃,妳顯然從一開始就找錯人選了。
「……黎拉,妳今年十四歲對吧?」
凱亞一邊死纏爛打地替黎拉的杯子倒酒,一邊問道。
「咦?啊,是的,沒有錯。」
「然後,威廉小弟是十五歲。」
「哎,沒錯。」
「既然到那把年紀了,有許多方面都會比較纖細吧。嗯,那部分我懂,我在心情上也希望當個明事理的大人。」
「……凱亞小姐。」
黎拉語帶嘆息地問。
「難道說,妳醉得差不多了?」
「啊,穿幫啦?」
咿嘻嘻──凱亞像孩子一樣地笑了。
†
黎拉‧亞斯普萊喜歡威廉‧克梅修嗎?
大概正是如此。沒辦法否認。
儘管黎拉決定不表現出來,卻對那個少年的處世方式感到中意。對他堅強的心靈感到可靠。對他的親情之深感到羨慕。種種感情在黎拉心裡組成了對他的確切好感。
黎拉‧亞斯普萊討厭威廉‧克梅修嗎?
那大概也沒有錯。不容否認。
儘管黎拉在這部分沒有隱瞞的意思,卻對那個少年的處世方式感到危險。對他堅強的心靈感到嫉妒。對他的親情之深感到怨恨。種種感情在黎拉心裡組成了對他的確切嫌惡。
喜歡與討厭是硬幣的兩面,這話比喻得實在絕妙。
黎拉心裡的那枚硬幣既沒彈起也沒轉動,目前正落在「討厭」那一面朝上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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