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落的太陽
後來,又過了幾年時間。
「沒辦法嘛,事實上他那時候就是遜啊。」
黎拉一邊嘀咕抱怨,一邊踏過雪地。
「根本來說,被點破之後會生氣不就代表切中要害嗎?既然切中要害,被點破之後沒道理對人發脾氣吧。他應該默默地向我低頭承認:『公主您說得是。』然後再回去練劍才合道理嘛。」
她對獨自旅行習慣了。
同時,卻也染上了自言自語的毛病。
「……哎,總之就那麼回事。再怎麼習慣獨處,連我自己都覺得應該要改掉喃喃自語的毛病比較好,我姑且是有自覺的啊。說到底就是有失體面,不像樣,被人聽見會沖淡正規勇者【Legal Brave】大人的神祕感。果然問題就是出在那裡吧?」
黎拉不停地發出內容矛盾的自言自語,並且忽然抬起臉龐,環顧四周。
好白。一切都是白色的。白到與黑夜沒有多大差別。
而且好冷。這已經遠遠超出寒意的級別,純粹令人既冷又痛。
據說過去造訪此地的著名詩人,曾如此形容這地方。荒野一望無際,樹木凋零,大雪不止。呼嘯不絕的風為怨靈之嘆,更是它們想詛咒所有具備熱度的生物凍死的顯應。世界若有盡頭,非此地莫屬──詩裡如此談到。
當然了,這類詩句常有的通病,就是其用詞並沒有精確表達事實。荒野廣闊有限,看似凋零的樹木只是適應生長於寒冷地帶的植被,一年之中也會有幾次雪停的日子。根據開拓探險者之後的報告,如今也已判明還有比這裡更加偏北的大地存在。
哎,不過要談到這裡的風……實際上還是有可以同意的部分。
忽高忽低,時而猛烈時而寧靜,好似纏人又好似隔了距離,著實表情豐富的風聲漩渦。置身其中,確實會懷疑背後是否有什麼力量在演奏。死靈、神、精靈、妖精,大致就是那類超越人智之物會玩的把戲──
哈啾!
無意間打出的特大號噴嚏,把意識拖回現實。
「……好冷。」
黎拉從毛茸茸的禦寒衣裡頭,發牢騷似的咕噥。
她一面用指頭搓鼻尖,一面又看向道路彼端。白茫視野中,在大片雪花狂舞的另一頭,隱約可見有好幾頂暗淡的灰褐色帳篷排在一塊兒。
「是那裡嗎?」
黎拉晃了晃身子,重新揹好行囊以後,再度向前邁步。
†
人類的歷史,是與眾多怪物奮戰的歷史……如此斷言難免有胡謅之嫌,不過那對人類史來說肯定為一大要素才是。
它們全都與人類敵對,而且強大。
仗著龐大身軀發動侵襲的怪物;溶入自然環境埋伏的怪物;運用謎樣法術迷惑人心的怪物;獵食人類的怪物;純為殺戮而殺戮的怪物;為了取樂而玩弄人的怪物。從文明的黎明期算起,對人類來說,各式各樣的怪物始終是近鄰。
另一方面,人類絕非強大的生物。基本上都力氣孱弱,腳程緩慢。一戳就會死,被火燒、溺於水、摔到了或餓著了都會死。
人類的數量確實算多。不過,單純以個體數來講,大概就比豚頭族【Ork】那種多產的怪物差了一位數。附帶一提,平凡民眾普遍不懂集體作戰的方式,人數再多也算不上強。
人類也學會了使用武器或兵器。然而,無論於技術或生產力,都有其他更優秀的種族存在。人類經實用化以後所仰賴的武器,大半只是對土龍族【Morrighan】等族創造的產物加以模仿,再改良成適合自己使用的型態罷了。
儘管如此,人類仍頑強地繁榮至今。他們除去危險,拓墾未開之地,一路擴張領土。在那段過程中,人類孕育了多如山的「弱者用於對抗強者的技術」,並且精益求精,將其鑽研到極致。
比方利用獨家成長法鍛鍊己身的冒險者。
比方憑著不撓意志保衛故國的軍隊將兵。
比方將古代睿智傳承至今的賢人塔眾學士。
比方倚靠無形羈絆守護有形之物的傀儡兵與機工咒士。
還有那些被讚光教會選上的鋼鐵聖徒,復甦於現世的古代神話,在人類守護者中甚至被形容成命定的勝利者,王牌中的王牌,名為勇者【Brave】的戰士……
他們為了保護眾人的生活而戰。或者各有其奮鬥的理由,結果同時也保護了眾人的生活。以結果而言,人類從未滅亡地撐了過來。
到了最近,有種說法正在大陸上急速傳開。
據說,有一尊星神【Visitors】從神話時代的沉眠裡醒來了。所謂星神,是被認為在過去造就了世上萬物的超然種族。人們認為,祂們在古時候就已經舉族前往遙遠不知處了──不過,看來當中似乎只有一名例外。而且,那位星神偏偏決定與全人類敵對。祂率領著三尊身為世界管理者的地神,正準備進攻人類文化圈。
這下大事不好了,人類的存續面臨危機。
傳聞的內容震撼無比,絕望到不能再絕望。可是,提及那件事的人們,幾乎都沒有帶著多悲愴的表情。
有強大的怪物又怎樣?以往在自己身邊,絕對也都潛伏著那種鬼東西。但為了保護人們,還是有人挺身而出。有一群極為強悍的人在為大家戰鬥。
名為人類的種族,不會輸給任何東西。以前是如此,以後更是如此。
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操心──他們認為。
†
──野戰帳篷中充斥著凝重的空氣。
作工粗陋的作戰桌上,攤開了周遭的簡略地圖。塗成紅與藍色做區分的木刻兵棋排放其上,顯示出敵我的戰力及布署方式。
圍繞桌子坐著的是三名男子。每個人都露出類似的嚴肅臉孔,並且瞪著桌面。
「……照這樣下去,贏不了吶。」
其中一名男子,布陣於此的北方守護兵團軍略負責人開口了。
「我們放任敵方擴展得太廣了。戰事拖久,士兵也都疲憊不堪。如今要向友軍請求支援也來不及。實質能用的手段……我想頂多只有拜託聯盟組織【Alliance】加派援軍。」
「不過,那有損兵團的顏面。」
身為現在最高負責人的將軍以苦澀語氣反駁。
軍隊總歸來說就是行使暴力的組織,放任行使暴力者而不嚴律就會流於粗莽,這是世間的常理。正因如此,許多軍隊都會灌輸自軍士兵要有榮譽心並予以珍惜的觀念。
當然,這支北方守護兵團也不例外。在當下,保有顏面是十分要緊的一點,有意保住顏面的志節又更加寶貴……因此以守護兵團的將兵來說,他的反應倒是合乎正道。
「為了顏面,就要與國土一同滅亡嗎?」
但若受到如此質疑,便無話可回了。
尚未參與對話的最後一人,也就是士官長,依然環抱著胳臂,還從嘴裡發出了低吟。
實際的問題在於戰況極端惡劣。
他們的敵人是成群古靈族。而且年邁古靈族施展的詛咒,會名符其實地支配其土地。
古靈族支配的土地即為「混濁森林」──那是指紫色而帶有毒性的森林。
聽到這裡,大部分的人類會解讀成「那些叫古靈族的傢伙在汙染森林」。大概是靠著散布毒液或什麼來著,將原有的森林玷汙。原本盎然的綠意,還有原本活在那裡頭的動物,大概全會死滅殆盡吧。唉,多麼恐怖。多麼駭人啊。
錯了。
實際對抗過它們侵略的人都曉得古靈族下咒是可以將世界名符其實地重塑的行徑。
若根據一種說法,古時眾神在創造世界時,孕育出來輔佐祂們的從屬靈體,就是古靈族之祖。它們會在書籍上被記載成「古靈」便是此故──而且,據說那些傢伙當時就從眾神懷裡偷得了可以塑造改寫世界的部分奧祕。
古靈族要侵略的那塊地方,並不需要有森林。
縱使該處是平原、山岳乃至於汪洋,它們都可以使其變成「混濁森林」。先有土壤無端湧現,後有扭曲的樹木滋生茁壯。莫名其妙的蟲兒將無端聚集過來,並且築巢營居。接著,它們就會以宛如幾千年以前就存在於那裡的傲然態度久留不去。
所以,挑戰古靈族支配的「混濁森林」,伴隨著與自然威脅完全不同層面的風險。進攻當中的最深處,等於自願替食人怪物祭五臟廟。
「──這跟人類間爭奪領土不是同一回事。我們的落敗,形同將此地的一切陷於那片毒沼。無論如何,我們都輸不得。」
「可是,就算向冒險者求助,究竟有沒有意義可言?」
「什麼意思?」
「即使只有一隻,古靈族仍是強敵。我們在此對付的,則是『群體』。何況,它們可是有能耐散播詛咒吞下如此廣闊土地的長老種。而冒險者那種人與我們不同,是為了自身而戰。他們怎麼可能只為了大義,就衝進明顯會喪命的死地。」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士官長又發出低吟。
有隻纖弱的手從旁伸來,拿了塊放在作戰桌角落的烘焙點心。
「追根究柢,與古靈族作戰能派上用場的好手,在冒險者中同樣極為有限。照理說,也無法期待碰巧有那種人逗留於這塊北方之地才對吧?」
「那麼,難道要大家就這樣坐以待斃?」
「我沒那麼說,但是為了讓我軍活下去──」
有團毛茸茸的防寒衣……有個身穿防寒衣的人,正喀哩喀哩地一面從邊邊小口啃起烘焙點心,一面望向作戰桌上。
「不幹些什麼,就什麼都改變不了啊!」
「我的意思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沒有餘力採取無謂的手段!」
雙方皆無餘裕。
語氣變重,用詞也跟著粗魯。
士官長嘴裡咕噥有聲。
輕輕一晃,烘焙點心又少了一塊。
「…………」
「…………」
男子們的目光,聚集到了一處。
聚集目光的當事人,不知不覺中出現在那裡的第四個人物,停下了啃著烘焙點心的手與口,忽地抬起臉龐。
「妳做什麼?」
軍略負責人代表在場者提問。
「啊,我拿了點心來吃。因為硬是從冷颼颼的地方趕過來的關係,都餓壞了呢~」
可疑人物用少女的嗓音如此回答以後,便摘下防寒衣的兜帽。
燃燒般的紅髮流瀉而下。
現出身影的,實際上就是個少女。
光看臉孔及體格,其年紀大概十五六歲,或者再小一點。然而,流露著某種奇妙餘裕的那副表情,看來卻不像孩子。甚至還像上了年紀的老婦人。
「呃~向各位問安。我是從讚光教會來的。」
或許是走寒冷的路來到這裡所致,那名少女一邊用手掌輕輕搓著染紅的臉頰,一邊說出那樣的話。
「啥?」
將軍發出狐疑的聲音。
「怎麼,難道妳要來替我們安排葬禮的手續?免了免了,多管閒事。」
「不,並不是那樣。」
「這裡是最前線。面對強大的敵人,我們正展開殊死之戰。這不是讓孩子掙零花錢的地方。如果妳不想跟我們葬在同一塊墓,就快快回去吧。」
讚光教會的祭官也分許多種。他們並非盡是在祭殿中主持每日儀禮就能領取高俸的人。連每日餐飯都要愁的貧困祭官中,也有那種漂泊於形勢不利的戰地,好推銷簡略葬禮的人。將軍話裡所指的就是那麼回事。
「哎,別那麼說啦。」
少女毫不介意,又回頭端詳桌上。
「妳這丫頭──」
「唔?」
在火冒三丈的將軍講出下一句話之前,士官長微微地揚起半邊眉毛。
「小姑娘,能不能請教妳背後那看起來沉甸甸的行李是什麼?」
「這是劍喔。」
少女隨口回答。
「以普通的劍來講,尺寸可真大不是嗎?」
「對呀。」
「那麼,它是不是聖劍瑟尼歐里斯呢?」
「嗯。」
少女乾脆地點頭。
將軍的表情僵掉了。軍略負責人茫然若失,臉上失去了色彩。尷尬的沉默充斥於野戰帳篷。
這也難怪。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被稱為勇者。他們並非凡人。不隸屬任何國家,只為全人類的存續而戰,絕對能剋制怪物的終極最強戰力。擁有諸如最強聖劍、卓越的祕藏絕技、稀世才華、最古老的守護者,或者英雄血統、具悲劇色彩的出生經過等,累積起來像山一樣多的「強大理由」,彷彿讓人從全方位審視都不得不服「你最強」,活於今世的神代傳奇。
而提到瑟尼歐里斯,則是目前人類手中至高無上的最強奧祕之一。立於眾多聖劍的頂點,名喚極位古聖劍的五柄劍之一。曾遊走好幾位獲選者的手,一路在數不盡的戰場上擊退人類大敵。而現在,使用它的乃是讚光教會認定的第二十代正規勇者──
「黎拉‧亞斯普萊……?」
將軍低聲道出那名字。
「怎麼會。」
軍略負責人無力地搖頭。
「說到姬勇者黎拉,應該是有著燃燒般紅髮的絕世美女才對。絕不會是這種怎麼看都覺得囂張而已的小丫頭!」
「我對那些兀自越傳越誇張的傳言負不起責任耶……」
「想像中的肖像圖,是畫成楚楚可憐的美女啊!」
「把想像中的圖拿來與本人並論,我要說什麼好呢?傷腦筋耶。」
「那張畫很貴的!」
「啊~……該怎麼說好呢,請節哀。」
帳篷裡,再度充斥尷尬的沉默。
士官長重新將胳臂交抱,發出低吟。
「啊,還有這是我的身分證明。」
少女──黎拉像想起來一樣地說完之後,對三人亮出她從懷裡拿出的黃銅工藝品。那是教會發給巡邏高祭官的一種護符【Talisman】,沒有比這更能確定其身分的信物了。
「……那麼,黎拉‧亞斯普萊大人,妳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如果妳是要提供協助,就快快回去吧。」
「唔~」
黎拉一面嚥下烘焙點心,一面又探頭看地圖。
「古靈族在這附近,表示這邊和這邊已經算是森林中了嗎?」
她依序指了擺在地圖上的兵棋。
「是啊,正如妳所說。」
「士官長,不必對她好聲好氣!」
「所以說,長老種是在這一帶,還有這裡嗎……這樣子確實挺麻煩耶。」
黎拉一面搔頭,一面閉上眼睛稍作思索。
「呃~將軍。我有事想拜託你。」
「要借兵的話就省省吧。」
「不,我希望你率全軍一起行動。雪積得很深,行軍或許會有一點辛苦就是了,不過這支兵團──」黎拉挪動地圖上的兵棋說:「──可以像這樣調動吧?」
「鬼扯什麼。」
軍略負責人嗤之以鼻,然後重新看了地圖上面。
「……不,真的太扯了。」
他的臉色變得嚴肅。
「那不就一味地遠離敵人了嗎?就算要撤退到城裡……不,那也免談就是了,妳指示的方向也不對。」
「嗯。」
黎拉點頭。
「我來到這裡以前就有聽到消息,據說這邊……原屬迪歐涅的堰都『諾班特』,戰況不太妙。」
「啊?」
「對方的主力是豚頭族。要對付還不到特別吃力的地步,不過由於敵兵眾多,戰線無論如何都會往旁拉開,防衛的人手就變得不夠了。與其在這裡對付古靈族,你們到那邊也比較好施展身手吧?」
「話是沒錯……不,問題並不在那裡才對。我們不能棄守這裡啊。」
軍略負責人的臉上被滅了些許威風,卻還是越說越激動。
「嗯?你們在這裡還能做什麼嗎?」
「話不是那麼說,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將那些古靈族從這塊地方驅逐乾淨……」
「啊,那不用在意。我會設法收拾的。」
黎拉嫌麻煩似的斷言以後,就轉了轉手臂,讓肩膀關節發出聲音。
「哎,有三天時間就能收拾完畢吧。」
†
於是,三天過後。
為了與堰都諾班特的友軍會合而展開行軍的兵團,收到了一項消息。
消息表示,之前單方面持續擴張的古靈族領土,那片妖厲不祥的紫色森林正急遽枯萎。
兵團中一片譁然。
「是黎拉‧亞斯普萊。」
有個士兵提到了那名字。
「黎拉‧亞斯普萊!正規勇者解決掉怪物了!」
面對過於強大的敵人,原本並無法看見戰事終結的未來。經過漫長艱辛的戰鬥,士兵已經疲憊不堪。目睹眾多友伴被酸液溶化,被古靈族吞噬以後,覺得下一個就會輪到自己而捨棄希望的人也不少。
「──令人生厭。」
將軍一臉像是吃了黃連似的把話吐出來。
「那個丫頭順手就能了結的兒戲,我們賭上性命也還是無法企及。我們挺身戰鬥……不,我們的存在到底算什麼?」
他身居將位,對於勇者是何種存在,好歹也有基本的知識。不,就連進一步的情資都有調查過。根據那些情資,勇者的強大據稱是奠基於說服力。越是背負著戲劇性經歷活過來的人,或者越是抱持著悲傷回憶活過來的人,越有資格成為強大的勇者。
然而,從那個丫頭的情況──從第二十代正規勇者黎拉的情況來看,說服力又如何?
失去所愛的家人及故鄉,投身於憤怒與悲傷。而那一切的感情,便將當時年幼的公主推落至征戰的人生中了。
唯有背負傷悲之人才配的力量,唯有熬過痛苦之人才配的力量,唯有從絕望中站起之人才配的力量,將憤怒化為糧食的力量,唯有超越憎恨之人才扛得起的力量──將那些林林總總的玩意全塞進那小小的身軀,藉此塑造出來的,就是號稱正規勇者,由讚光教會高舉在手的一把武器。
「──果真,令人生厭。」
將軍確認過周圍沒有別人,才從懷裡掏出荷包。他從裡面取出摺得小小的紙片,然後攤開。紙上畫的是面露微笑讓人感受到母性,有著燃燒般紅髮的美女。
想把那撕爛丟掉。
猶豫以後。
又細心折回去收進荷包,塞回懷裡。
「哼。」
接著,簡直像吞不下這口氣似的仰望天空。
這裡沒有下雪。他看見有隻長尾巴的鳥橫越藍天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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