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受尊崇的血
後來太陽七度升起,然後西沉。
圍繞在黎拉身邊的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瑟尼歐里斯在工坊裡依舊零零散散,威廉也還在大陸上到處奔波,大陸各地傳來的戰況於好於壞都陷於膠著。
†
天氣舒爽得幾乎要讓人忘記季節正處寒冬。
暖洋洋的陽光挑逗眼睛裡頭。煦風拂過肌膚。風中微微散發枯草般的氣味。
「話說,妳是否想要我的命呢?」
黎拉忽然被問了那麼一句。
在周圍圍觀的群眾──他們全是神色嚴肅的騎士──之間,吵吵嚷嚷地閃過了沉重得甚至可以感受到質量的動搖情緒。
「唔~……我參不透您這樣問的用意耶。」
黎拉搔了搔頭。
「拿下一個委靡大叔的命,既不能擺在架子上當裝飾,也不能當美食享用。我弒殺陛下會有什麼好處嗎?」
動搖的情緒再次閃過圍觀群眾之間。
「哎,假如您要談我沒有察覺的利益。視內容而定,我想我也可以考慮看看就是了。」
啥!──有個尤其年長的騎士勃然變色。他差點忍不住向前踏出半步,卻被主子的目光制止而作罷。
「嗯。妳那麼說是認真到什麼地步?」
「我現在別無說謊的理由。」
黎拉隨口回答以後──就拿起劍了。用於競技的細劍。約同一根手指粗,劍刃並沒有開鋒。鼓成球狀的前端有種說不出的滑稽。
她揮了一下確認手感。以武器而言感覺實在太輕,哎,可是單純當成玩具就不壞。
「妳的故鄉迪歐涅會走上末路,當中存有疑雲。簡單來說,有傳言認為它滅亡得太不自然。」
黎拉走了幾步,站到比試場地的開始線旁邊。
她抬起臉龐。
「迪歐涅騎士國是由堪稱武勇之巔的初代正規勇者阿貝爾‧繆凱勒所興建。縱使敵人是那些可怖的昏古靈族,也沒有那麼容易滅亡才對──人們是這樣說的。」
「所以後頭存在著某人的陰謀嘍?」
「如此鼓吹的人不少。再者,要提及迪歐涅滅亡後最能得利者是誰,自然會想到目前吞併其領土的帝國,以及帝國的領導者吧。換句話說……」
於是,那名中年男子大幅伸開雙臂示人。
披風唰地一下隨風飄揚。
「指的就是我。」
帶有作戲性質的語氣,讓人遲疑該如何反應。
黎拉一邊使勁搔著後腦杓,一邊微微吐氣。
「不會太過武斷嗎?」
「當然了。畢竟群眾只會接受『所有人都能懂』的結論。既然如此,內容武斷就是讓傳聞成立的大前提。」
「……我總覺得聽到了偏頗的帝王學,就當成心理作用吧。所以,您在懷疑我是不是也被那套武斷的思路說動了?」
「若壞了妳的心情,我道歉……當代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
皇帝將眼睛稍稍瞇細。
他收下隨從的劍──和黎拉手中一樣用於競技的劍,並擺出架勢。
(原來如此,對懷疑不予否認嗎?)
在視線催促下,黎拉也跟著舉劍預備。略呈斜身,劍尖偏低。
她感受到有更進一步的緊張情緒閃過周圍騎士之間。當中甚至有人摸向佩劍的劍柄。
「然後呢?聽說對皇帝懷有殺機的正規勇者賦閒於帝都,您就找我過來,想確認我的真正心思嗎?明明越冬派對已近,還特地以拿劍玩玩的形式,設了這個局?」
「哎,說穿了差不多就是那麼回事。」
兩人所用的架勢,都是正統劍術的基本型。步伐朝左跨開些許,劍尖與上半身同朝正面。廣為人知的名稱叫「雷芯」,不僅屬於可攻可守的實戰性架勢,在這種比試場合也兼為相互表示敬意的禮儀作法。
(──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了。)
「開始!」
擔任裁判者將高舉的手揮下。
同時,黎拉邁出腳步。
配合成年男子的這一步跨得較大。她扭腕使起比平常輕上好幾級的劍,揮鞭似的瞄準右邊脾臟出招。
(…………真受不了。)
皇帝也跟著邁步。鍛鍊過的劍路絕非笨拙,對準黎拉頸項。黎拉往左墊步,藉由交換位置的方式閃躲。
黎拉在內心輕輕咂嘴。
皇帝剛才那一手,以持劍比試來看是妥當的,可是以應敵之舉來看就太不妥當了。用來在比試規則內化解無意取命的攻擊應屬上乘,以保命之舉而言則過於愚蠢。
只要黎拉有意,皇帝已經在剛才過的那一招當中喪命了。
當然了,只要黎拉「真的有意」,不管皇帝怎麼抵抗都是無謂的。皇帝的劍術固然優秀,終究還是停留在人類的範疇內。假如位於天外天的正規勇者懷著殺機出手,其性命根本連一瞬也不可能保住。
可是……不,或許正因為那樣,此時此刻,這位皇帝才會當著圍觀的家臣騎士面前,把自身性命交付給黎拉的一念之間。
(這種試人的方式還真彆扭。)
萬一黎拉真的想殺皇帝,絕不可能錯失這等良機。假如這場比試僅止於比試,就可以證明她沒有那種意思。
反過來說,不做到這種地步,就無法證明正規勇者的巨大力量對帝國本身並非威脅。
(支配者階級就是這樣才令人討厭,所作所為都好麻煩。)
未開鋒的劍與劍,伴隨著劇烈聲響交錯。
橫劍與輪劍。短撞與右崩。禮閃與逆禮閃。
簡直像事先就已經套好招數,劍與劍交相躍動,嘶鳴,起舞,反彈並撞出聲音。
(真的──這多麼像一齣鬧劇。)
左崩與重輪劍。刻劍與刻劍。雷劍與升劍。
嬌小的黎拉轉呀轉地舞動身子,持續精確出劍。
雙方總共過了八十七招。那是收尾的一擊。
沉重橫劍被彈開的皇帝似乎落於下風,退了半步。配合其反應,形勢上同樣被擋掉橫劍的黎拉,就像被彈開一樣地,拉開了半步的間距。
「──漂亮。」
滿頭大汗的皇帝揚起嘴角,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就此收起架勢。
「真了不起的學養,我倒希望自己的同宗能向妳看齊。」
「哪裡哪裡。」
黎拉也裝了個樣子擦擦額頭的汗水,然後收回架勢。
周圍的騎士臉上,一律放鬆了緊張的情緒。
「不,這不是客套話。我真的認為讓妳留居勇者之位嫌可惜了──噢,對了。妳有沒有意願當我的養女,黎拉‧亞斯普萊?」
才一鬆懈,又變成這樣。在場騎士全都人仰馬翻,差點跌倒。黎拉用眼角餘光看了他們那副德性,接著搖搖頭。
「承蒙您的賞識,不過請容我拒絕。」
「我可沒有跟妳開玩笑喔?」
「應該也是。只要能正式迎我為親人,就可以完全壓下剛才那套『用奸計篡奪迪歐涅領地』的風評。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有十足好處。您有足夠的理由認真提議,會加碼用上親切語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沒錯吧。」
「可是,我不需要。」
黎拉說完,就把劍脫手甩出。那玩意兒一邊打轉一邊畫出弧線,準確地收進了豎在比試場地一隅的皮製劍鞘之中。
她轉身背對皇帝。
事情忙完了。黎拉打算回教會。那裡絕非自己的家,但至少會給她容身之處。儘管算不上舒適,倒也不是無法容忍。
「撇開那些算計,我還是收下您的心意就好了……啊,不過。」
黎拉肩膀一轉,微微地笑了笑。
「那份心意讓我有點高興。所以謝謝您,叔叔。」
†
實戰的劍術,與用於競技的劍術完全不同。
實戰之劍追求的當然就是不傷己身地將對手制伏,以及為此所需的效率。另一方面,競技之劍則是旨在展現技術優於對手而一路演進。因此,它內含追求優雅及美麗的精神。
有「劍戟譜」這種東西存在。
坦白講,就是劍術比試的記錄。記有比試者各自用了何種架勢,如何邁步,如何揮劍的詳細內容。私下比試也就罷了,官方的劍術比試只要規模大到一定程度,都會留下大略的對峙記錄。到機靈點的書店付個兩三枚銀幣,應該就能買到幾本將那些內容整理得清晰好懂的譜冊。
「──真的,了不起的學養。」
皇帝擦去額頭汗水,然後低聲感嘆。
明明剛做過這等劇烈的運動,那些汗水卻有如結凍似的冷。
「您那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
有位忠臣問道,皇帝便搖頭以對。即使對無法理解的人說明也沒有用。那是具有如此性質的訊息交換,同時也是心靈上的交感。
皇帝回想從頭一招算起,雙方以劍交會的過程。首先是左頸,右三橫劍,回手刻劍,退半步之後深入撞擊,再抽身連下雷、崩、輪。
這是二十三年前,柴可莫‧尼耶雷特在亞爾瓦烈鬥技祭對上梅穆德‧傑剛所留下的著名劍戟譜。當時傑剛是剛失去領土的騎士,尼耶雷特則是形式上搶了其領土的貴族。換句話說,目前皇帝本身與黎拉本身的關係,有一部分可以投射於他們兩人。
接著是在反覆的輪劍後回以禮閃,不待片刻就拉開腳步並短撞三連。劍戟譜由此改換,變成仿效諾曼‧洛馬寧與班維努特‧薩克索伊德在審問對決中的過招方式。過完十一招之後,又換成不一樣的劍戟。然後,再換其他劍戟。
唯有懂的人才會懂。
原本這是由皇帝抱持戲謔心態才開始的交談。對此黎拉完全能回應,非但如此,她還回手用自己的訊息還擊。
倘若有精於劍戟譜之人觀戰,應該就會察覺他們在過招中有一段對話。更會從中聽出黎拉想傳達的語意才對。
她如此表示:『我不認為是帝國害我失去了祖國』、『然而我也不覺得毫無瓜葛』、『我明白』、『好幾種巧合重疊在一起,原本帝國想將迪歐涅毫無損傷地納入手中才用的小手段,在最後導致了那場悲劇』、『如今我無意責備帝國』、『過去的事無法挽回』、『我認為目前的立場對彼此來說最為合適』、『我只求一點,但願您妥善治理那塊土地,還有現在居於其上的人民──』
唉,真是夠了。命運多麼諷刺。
那是統治者的血統。
失去國家,失去人民,失去一切依靠的那個小丫頭,肯定具有稱王的器量。她是理應成為統治方而誕生的人。
皇帝想得到她。
只要能把那女孩納入自己的血脈,帝國的將來定會更加地堅若磐石。而且,那也將鞏固人類的歷史。即使面對怪物逼近而來的威脅,人類依舊能以無可動搖的繁榮為傲。
得到新的家人提供助力,或許就能守住「人類」這個最為龐大的家族體系。
「實在可惜。」
皇帝苦苦地搖頭。
『所以謝謝您,叔叔。』
「……叔叔是嗎?」
他撇嘴,並且仰望天空。
成為一家人的邀請被拒絕了。沒能如願讓她叫自己父親。
不過黎拉隨後對他說的那句話,當成道別之語卻不可思議地充滿溫情。
「還不壞……我想,就先這樣吧。」
為了避免讓周圍的騎士聽見,皇帝似乎只想說給溫暖的冬日天空聽般如此低聲咕噥。
†
黎拉打算回教會。
在回程路上,幫那些臭臉的祭官買個什麼伴手禮好了。
她稍作思索,然後想到。啊,對了。買那個不錯。昨天在市場一角擺攤的商家所看見的苦草芥末包。她出於好奇試了一試,卻打從心裡感到後悔。味道又苦又辣,最要命的是臭,已經不知道該當成食物還是該歸類為毒物,並立法取締才對的鬼東西。
一次買一整堆,再推給那些祭官好了。吩咐大家一人吃一個。她好歹也是正規勇者,既然是來自至高聖人的布施,他們總不可能拒絕。自己就待在鄰近的特等席,見證累積修行而得的心靈祥和被擊垮粉碎的樣相吧,嘿嘿嘿。
黎拉一邊笑得怪裡怪氣(當然是在心裡),一邊走過王城之中。
「────────────嗯?」
她在看得見中庭的挑空走廊停下腳步。
稱之為中庭,或許未免謙虛得太過。那裡有著氣派的大庭園。有泉水,有河流,林木繁茂,時令花卉繽紛綻放,然後還有……
氣氛看起來不錯的一對男女,正若有深意地面對彼此。
「嗯嗯?」
黎拉的額頭上,擠出深深皺紋。
她認得那對男女的臉。
「嗯嗯嗯?」
黎拉反射性地隱藏了氣息。
她就近躲到梁柱的死角。
(話說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從教會接了一堆使命,正在帝國中到處奔波嗎?既然回來了就跟我打聲招呼啊,至少露個臉嘛。)
黎拉豎起耳朵。對話的內容聽不清楚。傳進耳裡的,只有隨風沙沙作響的樹葉聲。
她考慮靠近。
憑一般的隱身術,應該對威廉‧克梅修那個男的不管用。那個少年到處闖蕩與天分不符的戰場,結果他察覺敵意的能力,已經提昇到連全世界的職業刺客都要大罵「你這臭傢伙別鬧了」的水準。
唯有正規勇者能用的超絕奧義中,有一招讓身心「沉入」森羅萬象之內,不只能消除氣息,更可藉此將自身存在的事實淡化到極限的技倆。用起來非常累人,而且還存有稍微控制得不好,就會讓淡化到極點的存在直接消滅的風險。可以的話黎拉不想用那招,但是在這個局面也不得已了。她靜靜地深呼吸,然後止住氣息。
「或許,這樣請教會有些不禮貌。」
出身純正,如銀鈴般的嗓音。
「威廉大人,你有沒有意中人呢?」
那個女的低著臉和眼睛,白淨臉頰微微泛紅,並且問了那麼一句。
容貌有如將清純、率真、楚楚可憐等等形容詞溶入顏料後,才在畫布上描繪出來的女子。可以感覺出教養良好的長相,還有空靈夢幻的氣質。再加上……嗯,身材凹凸有致。一言以蔽之,感覺就是會受男人喜愛的外表。
這女的是皇帝的姪女。年紀記得是十九歲。
美麗溫柔的王室之女。為人亦有和藹可親的一面,不時會在城邑露臉,於民眾間極具人氣。
她名叫「公主殿下」──這當然不是本名,但在帝國內如此稱呼也完全說得通。皇帝陛下並沒有女兒,放眼望去在親族間也只有她這麼一個未婚的女性。當事者無論外表或身段,都不會讓「公主殿下」的名號蒙羞。何況在帝國領內,要找其他地位足稱為「公主」的女孩,根本連半個都找不著。
「……饒了我吧。」
至於另一邊的威廉,當然就跟往常一樣。不知道該說是普通、平凡或寒酸,他長得就像把那些形容詞塞進鍋子熬煮以後,再燒烤出爐的臉。若要說他們兩個不相配,簡直沒有比這一對更不相配的了。
「最近每個傢伙都在問我一樣的事情。我也有修行和使命要忙,沒空管那些啦。」
「每個人都在問……你指的是?」
「書店的布魯格蓋特父子。艾米莎和凱亞。米基希隆他們、公會櫃檯三人組。還有教會那不記得叫啥來著的胖祭官。另外就納維爾特里和皇帝陛下吧。」
真是群閒人,黎拉心想。
「哎呀,連陛下都問過嗎?」
女子笑了。
「你果真大受歡迎呢。」
「這應該叫被人當玩具啦,受不了。」
不愧是當事人,理解得很清楚。
「會受到許多人士關心,應該表示你受矚目的程度就是那麼高。大家真厲害,都具備識人的眼光呢。」
「就說他們是拿我尋開心了。」
威廉嘔氣地回答。
「不可能有那種事。年輕的準勇者,威廉‧克梅修大人。明明站上舞台並不久,你的武勳卻不會遜於身為正規勇者的黎拉大人。威廉大人,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受人肯定喔?」
而女子斬釘截鐵地對他斷言。
哎,這部分應該說她不愧是王室成員吧,對世局似乎十分了解。
「方才的問題,你是怎麼對那幾位回答的呢?」
「……拜託,我哪有那種對象。」
聲音有些發抖。
這也難怪。說來說去威廉也是年輕男孩,黎拉知道他最愛的就是漂亮大姊姊。
因此,威廉在這個好比位居漂亮大姊姊頂點的女人面前,會變得軟手軟腳也是難免。不應該為了這種事就對他大小眼。下次碰面時朝威廉臉上賞一拳就饒了他吧。
「那麼……假如,我說的是假設就是了。」
公主輕輕握拳,然後把那湊到胸口,期待似的說:
「等到時間有所餘裕,有空好好挑選心目中排第一的女性……屆時,能不能請你務必也要想起我呢?」
這傢伙說什麼啊?黎拉瞪大眼睛。
「第……第一?」
從威廉的聲音,也聽得出動搖了。
「是的。請讓我等待那一刻。」
「呃,不對吧,哪門子的玩笑?」
「哎呀。難道你以為我會把這種話當戲言說出口嗎?」
「啊~……沒有,這個嘛。傷腦筋耶。」
威廉困擾似的搔搔頭髮,把臉轉向旁邊。
雖然無法直接看清楚,不過黎拉曉得,他的臉大概是紅了。
此外,黎拉順便對另一件事情有了把握。
威廉絕對不會接受這場告白。
「不只是時間問題。怎麼說好呢?抱歉。妳再怎麼等應該也沒有用,我想,我無法回應妳的期待。」
看吧。
黎拉悄悄地在內心耀武揚威。
「……是我有所不足嗎?」
「不是那樣啦。不過,怎麼說呢,抱歉。」
威廉深深地低頭賠罪。
──哎,當然會那樣嘍。
黎拉仍躲在死角不發氣息,並點頭感嘆。
其實剛才那是相當不了得的美人計。聲音顫抖的方式,往上瞟的眼神,臉紅的程度,拉近距離的方式,全都完美無瑕。
世上正常的男人中,能擺脫那種誘惑的傢伙應該不多。不過無論怎麼想,壞都壞在這次的對象。
威廉離去,中庭裡獨留公主殿下的身影。
離開的少年背影消失了。
「無法順利得手呢。」
語氣幡然改變,優雅舉止也跟著打住,貌似不甘的公主殿下獨自嘀咕。
她在白木椅坐了下來,然後氣餒地垂肩。
「不過是個青春期少年,還以為可以手到擒來的。」
「那傢伙可沒有廉價到用那種心態就能追到喔。」
「──哎呀。」
公主殿下緩緩回頭。
「黎拉大人。妳居然偷看我們,真下流。」
人靠在其中一棵樹木,並解除掉氣息沉靜化的黎拉甩了甩手。
「總覺得妳反應好小耶。不驚訝嗎?」
「我嚇到了。只是我會留意別讓自己做出太不檢點的反應。」
「啊,原來是那麼回事喔。」
身為公主,非得時時都保持優雅。至少,得保住人們心裡所懷的那份幻想。突然被人從後面搭話就露出本性尖叫,那可沒辦法勝任。要毫不鬆懈地時時自律才行。
那樣的道理,以原本處於相同地位的人而言,黎拉可以理解。
「妳為什麼會在城裡呢,黎拉大人?」
「唔~妳的叔叔邀我來玩。跟他過完招以後,我正要回神殿。」
「……原來如此。他有提過自己找了有意思的客人,不過,沒想到居然招來了這麼惡質的偷窺狂。」
公主殿下不悅似的發牢騷。
那怎麼也不像個清純率真又楚楚可憐的女孩──換句話說,就是不符公主本身外表且具有惡意的遣詞。
「哦,妳真敢講耶。」
黎拉晃晃身子笑了出來。
「既然要講,就順便告訴我一件事。妳想對那個白痴做什麼?」
「哎呀,我可不曉得有哪位名叫『納格白蚩』的人士。」
「別裝蒜了。」
黎拉稍微加重語氣。
「我在問的是,妳想對我那白痴、死心眼、沒天分、即使懂得人心也不諳人情的神話級納格白蚩師兄幹麼?妳打算用美人計得到他,再拿來當用過即丟的棋子嗎?」
「沒禮貌。我才不可能把他當成用過即丟的棋子吧。」
美人計的部分就不否認啊?
「他是相當寶貴的人才。納入手中以後,不珍惜會遭天譴的。」
想得到他的部分也不否認啊?
「──擁有天分的人,大多具備能加以運用的命數。好比陛下與我生來做為統治者。還有黎拉大人,妳生來做為投身征戰者也是一樣。」
「什麼跟什麼。妳個人的看法嗎?」
「這個嘛。要稱之為經驗法則也無妨。」
公主換了一口氣又說:
「人只能依著自己的命數而活。而且,生在不同命數下的人,彼此是不能相伴而活的。必定會漸行漸遠。」
「那也是經驗法則?」
「任由妳想像。」
公主殿下笑得曖昧。
或許該稱讚她了不起吧,澈底掩飾住心思,無懈可擊的假笑。
「所以,我才想要那一位。支持著那一位的既不是天分也不是命運,而是他本人的意志與堅持,還有支持著那些的強烈親情。」
哦。沒想到妳看得滿仔細的嘛。
黎拉有些佩服。
「正因為沒有讓命運引導,才可以憑自己的意志選擇戰場,也可以選擇依偎的對象。在我的人生中,他會是最棒的協助者……不,最棒的伴侶。為了得到那些,要我付出什麼都無妨。假如他不是地位或財產所能打動的人,我也不會吝於獻出自己。」
「喔~那還真是熱情洋溢。」
「所以,在那一位心目中的第一名地位,我絕對要得到手。縱使與他站同一邊的妳會抵抗。」
「哎,我不會抵抗也不會反對就是了。隨你們當事人高興就好──」
黎拉敷衍地一口咬定。然後……
「──妳也屬於把山上那朵花摘來留在手邊的那一派呢。」
她補充。
「妳在說些什麼呢?」
「我是說,妳辦得到就試試看吧。」
黎拉腳跟一轉,然後邁步。
「鄉下的臭小鬼與正牌的公主結為連理後,在旁扶持她的人生。不錯的佳話嘛。事成的話,我會坦然給予祝福,要找我參加婚禮喔。」
黎拉藏起壞心眼的笑容,如此表明了她的意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