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五百年

  如數字大小所示,六十八號懸浮島是靠近邊境的島。

  雖然並不能說那就是原因,不過島上連一座大都市也沒有。廣闊的大森林幾乎覆蓋全土,有大大小小的沼澤零星穿插於森林中的空隙。此外,依附著那些角落,還有獸人蓋了小規模的城鎮與村子定居。

  有個像那樣的村子,就位在從妖精倉庫走一小段路,且靠近懸浮島邊緣的地方。

  黃金妖精雖被軍方規定禁止自由行動,然而只要是在六十八號懸浮島內,基本上她們去哪裡都是被默許的。

  順帶一提,連用妮戈蘭偷偷發的零用錢在村裡簡餐店吃點心,都是被允許的。

  「……他到底是什麼構造的生物啊?」

  艾瑟雅讓額頭落在桌面上,嘀咕地問。

  「別問我……」

  累壞的珂朵莉垂著頭,呻吟似的回答。

  「啊唔……」

  第三個出聲的奈芙蓮則把脖子靠在椅背,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她們維持那樣的姿勢,對話一度中斷。

  艾瑟雅緩緩抬起臉。

  「他擺著一副輕鬆的樣子,還把我們三個的攻擊全部閃掉了耶。」

  「就是啊……」

  那是事實。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

  還有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目前保衛這座懸浮大陸群的三名成體黃金妖精出手攻擊,都被那個男的毫無困難地當面化解了。不管是嘗試各打各的,或者同時進攻,或者嘗試將時間稍微錯開的聯手攻擊,對威廉都不管用。

  「他都不會放過我們的破綻,還大舉反擊,而且為了讓我們學會正確的閃躲方式,那些攻擊全部都有花心思對吧?」

  「就是啊……」

  這也是事實。

  她們出招稍有不精,威廉的武器立刻會像蛇一樣來襲。那種攻擊逐一來看並沒有多大威脅,但要是為了閃躲而讓態勢稍有鬆懈,就會硬生生挨中下一棍,他澈底維持著那種惱人的進攻角度與節奏。

  如此一來,面對所有攻擊,就被迫得用不會影響到下次閃避的身法來躲招。於是,身體就被逼著學會那套動作了。這可是和出招多的敵人交手時必備的技術,威廉是這麼說的。

  「那個人講過,他本來就快死了對不對?而且全身上下都已經傷到光是稍微催發魔力,就會有生命危險的地步。」

  「就是啊……」

  這當然也是事實。

  應該說,昨天早上他就實際出了那樣的紕漏,還徘徊在生死邊緣。

  當然,後來他花了二十四小時多一點就完全康復……應該沒有那回事。目前威廉‧克梅修的身體狀態依舊沒變,骨頭有裂痕,肌腱消瘦,內臟也還是七損八傷。應該和去了半條命沒兩樣。

  「他到底是什麼構造的生物啊?」

  「就是啊……」

  四度應聲之後,珂朵莉稍稍抬起臉龐。

  「據說他的傷勢原本就跟用不用魔力沒關係,理應嚴重到根本無法站起來。不過,因為身體記得各種武術的動作,就能避免對骨頭或肌肉造成負擔,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動,他說他就是靠那樣才勉強可以站或走的。」

  「在勉強可以站或走的延長線上,還可以把我們操練成這樣喔?」

  「恐怕……就是那樣嘍……」

  照那樣說來,還真是令人喪失自信。

  雖然威廉曾表示:「與人交手最吃重的就是技術與經驗,專精於對付怪物的妳們即使有弱項也不成問題啦。」不過那碼歸那碼,總覺得身為戰鬥兵器的自我認同已經岌岌可危了。

  「我倒覺得,他好像是殺也殺不死的人耶……」

  「……那肯定不太對。」

  奈芙蓮忽地把臉轉向艾瑟雅。

  「那個人,大概早就壞掉了。」

  她講出衝擊性的意見。

  「至少他本人就有那樣的意識。所以,沒那麼容易壞得更嚴重。不過,那肯定也有極限。目前是因為有我們在,才比較──」

  「啊?真稀奇耶,妳們三個都累啦?」

  當然,來者應該沒有插話的意思才對。不過以結果而言,穿著圍裙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就是在那樣的時間點,從店裡探了頭出來。

  「倉庫來了個滿有勁的熱血教官啊~」

  「我不太清楚是什麼狀況,但妳們似乎辛苦嘍。」

  裝了果汁的玻璃杯咚咚地擺上桌。

  「咦?我們什麼東西都還沒有點耶。」

  「妳們幾個好像都很拚,這是偷偷招待的。要幫我瞞著店長喔?」

  珂朵莉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艾瑟雅「哦」地抬起臉。

  奈芙蓮面無表情地從臉上散發出光彩。

  「承蒙好意嘍。大哥,你真是男子漢耶。」

  「哈哈哈。」

  店門隨著小小的鐘聲開啟。「那妳們慢用嘍。」店員留下這麼一句,然後便露出犬牙到那邊招呼。

  這家店掛的固然是簡餐店招牌,但這一帶本來就幾乎沒有可供吃吃喝喝的店,因此店裡也會回應好幾種需求──白天有客人把這裡當咖啡廳,到了晚上也會提供酒。

  剛過中午的這個時段,店裡已經坐了幾組客人。用餐的人,單純來喝茶的人。難說是擁擠,卻也不好說是空蕩,生意微妙地興隆……就在這時候。

  「哦。」

  把目光轉向門那邊的艾瑟雅,發出了好似有所發現的聲音。

  珂朵莉被她吸引,也跟著轉了疲倦的脖子看向那邊。

  「……啊。」

  威廉就在那裡。

  「喂~技……」

  「等……等一下!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他看見!」

  珂朵莉急忙制止想揮手叫技官的艾瑟雅。

  「累癱了還出來吃外食,說不定會讓他有負面印象!」

  「都這時候了,妳在扯什麼啊?那個人就是把我們整得累癱了的當事者耶?」

  「話是那樣說沒錯!確實沒錯!可是……!」

  珂朵莉放低身子,小聲抗議。

  「真受不了妳這個女生。把原原本本的自己展現出來也很重要啊。用不著擔心,那個傻爸中的傻爸,可沒那麼容易就對妳感到幻滅喔?」

  「或許妳說得對啦,不過重覆強調傻爸是多餘的,再說我討厭『爸』這個字眼!我又不是小朋友!」

  「啊~好好好,既然妳是成熟有風範的妖精兵,就不會吃甜食,也不會在咖啡裡加砂糖,而且早就不讀迎合小朋友的童話【Fairytale】了,對不對?」

  唔──珂朵莉語塞了。

  「……對啊。妳有意見嗎?」

  「沒有啊~妳想從表面工夫做起,我也不會否定喔?」

  「又不是妳想的那──」

  當珂朵莉打算進一步抗議的時候,就被奈芙蓮用小手擋到嘴邊。

  「──蓮?」

  「安靜。」

  奈芙蓮在自己的嘴唇上,豎了一根指頭。

  她用目光指了指門的方向。轉眼看去,有剛才經過的威廉。

  「……那是誰啊?」

  還有和威廉走到同一桌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臉孔。

  白襯衫搭配胭脂色西裝背心。衣著頗為體面。從毛皮光澤來看,不算多年輕。恐怕有三十歲或以上……以他們的壽命而言,差不多剛從壯年進入老年。

  「好像……是個沒看過的人耶。」

  這個村子絕對不算大。話雖如此,也沒有小到全村居民都是熟面孔。有不認得長相的人在,這一點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看起來,不太像這附近的人。」

  聽了奈芙蓮嘀咕,珂朵莉不禁點頭。

  簡單說,就是那麼回事。

  六十八號懸浮島屬於鄉下,平時幾乎沒有居民會做這種脫俗的打扮……應該說,就珂朵莉所知一個都沒有。

  偶爾看到穿成那樣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來自島外的訪客。而且,大多是來交易商品或更新契約,隸屬於某家商行的商人。

  (……外島的……商人?)

  有股不安刺痛了珂朵莉的胸口。那樣的人來找威廉,會有什麼樣的事情?

  「他們在談什麼咧?」

  「呃~……」

  珂朵莉試著豎起耳朵。不過,因為店裡略為嘈雜和距離的關係,幾乎什麼都聽不見。要說能搞懂什麼,頂多就是多虧那樣的嘈雜與距離,威廉似乎也沒有注意到她們。

  「不行。完全聽不出來。」

  「蓮的狀況如何咧?」

  「嗯,等我一下。」

  奈芙蓮閉上眼睛,將身體稍微湊向威廉他們那邊,然後專注精神。

  「……只聽得見一點點。」

  「好啦,這種時候就不奢求嘍。繼續吧~」

  「嗯,我知道了。」

  奈芙蓮又閉上眼睛,專注於兩人的對話。

  珂朵莉同樣也閉眼豎耳。感覺像在收集散落於沼澤底部的零錢,要從傳來的聲音及聲音及聲音當中,找出威廉與貓徵族的聲音。

  在稍遠的桌席,一群已有酒意的獸人豪邁地笑了出來。聲音的洪流忽然來襲,一瞬間,珂朵莉眼冒金星。隨後,對於笑個不停的那群人,她開始感到怒火中燒。真想當場朝所有人潑水大罵好讓他們安靜,她勉強克制住那樣的心情。

  「……聽聞……從四十八號懸浮島……稀有的技術……珍惜……?」

  奈芙蓮壓低音量,只說出斷斷續續的語句。

  珂朵莉的不安開始在胸口中膨脹。

  「古代……輕易……你的……」

  「不太能掌握頭緒耶。」

  艾瑟雅把頭歪一邊。

  結果,她們沒能聽見意思通順的對話。

  但即使如此,將奈芙蓮聽見的隻字片語串起來,還是可以透過聯想,去想像其內容。

  「果然……那是來挖角的吧?」

  艾瑟雅發出咕噥。

  「也難怪啦。」

  珂朵莉的結論也一樣。威廉‧克梅修。在五百年前與大地一同毀滅的「人族」中,最後的生還者兼生存者。如今他則是種種失傳古代技術的體悟者。說來理所當然,他也通曉當時的文化習俗,還有──對食人鬼【Troll】來說,他更是祖先深愛過的頂級主食。

  對識貨者來說,威廉是珍貴得不能再珍貴的人才。

  「不曉得那位貓先生是從哪裡打聽到的就是了,原本他就不是該在這種地方帶小孩的人。」

  「對方曾提到『稀有的技術』。表示說,是來自某座島上的研究機構?」

  「可能性很高耶。」

  「可……可是。」

  珂朵莉無法接受。

  說來理所當然,但是威廉若被帶去別的地方,換句話說,等於他以後就不在這裡了。那樣珂朵莉既無法接受,也無法心服。

  「他肯定會拒絕啊!那個人是軍方的二等咒器技官,也是倉庫的管理者!」

  「哎,那也不好說啦。技官的確是重感情的人,不過考慮到人才價值,對方開出什麼樣的豐厚條件都不奇怪喔?或許會『砰』地搬出像山一樣高的帛玳紙幣耶?」

  說到「砰」的部分時,艾瑟雅還做出爆炸的手勢。

  「不會有那種事情!他才不會拋下我……我們!」

  「誰曉得咧。用錢買不到人心,不過要讓人變心還是可以的喔?」

  「不會有……那種事的。」

  珂朵莉想說那不可能。而且,她也想相信。

  畢竟,他們才剛約好。她才剛以為彼此心意相通了。她才不希望昨天晚上那段時光,還有交換的心意,都是可以為了錢就出賣的東西。

  沒錯。所以,珂朵莉刻意不反駁那個貓徵族是為了僱用威廉‧克梅修,才來到這裡的假設。實際上他就是厲害。無論有人出了多高的金額都不奇怪。

  然而,他不會接受那樣的東西。他肯定會拒絕。

  「畢竟,我已經跟他約──「噓~」唔唔。」

  珂朵莉的嘴,被奈芙蓮用小小的手掌捂住。

  有動靜了。

  在靠近門的桌席那邊,威廉和貓徵族笑容滿面地握了手,然後起身。

  「意思是……交涉成立嘍?」

  怎麼會。

  珂朵莉的呼吸停了。

  「不會……吧。」

  她無法呼吸。她說不出話。

  威廉他們當著三個女生眼前,包含那樣的珂朵莉在內,走出店裡了。

  高大的背影遠去,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嗯~……這件事要說意外是意外,要說穩當也穩當耶。」

  艾瑟雅好似在尋開心也好似傻眼,還用了感到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發出嘀咕。

  「唔……」

  奈芙蓮微微蹙眉,沒有再多說什麼。另外……

  「……這……不是真的吧……」

  珂朵莉則獨自陷入了茫然之中。

  †

  那天傍晚,倉庫裡年幼妖精之一的緹亞忒,在餐廳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緹亞忒崇拜的人,也就是她理想中的成體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正對著紅茶杯做些什麼。

  「……學姊?」

  珂朵莉是大人,大人就是可以滿不在乎地喝苦的飲料。至少緹亞忒如此相信,事實上,珂朵莉從來沒有在喝咖啡或紅茶時加砂糖或牛奶……至少在緹亞忒眼前一直是那樣的。

  而現在,珂朵莉加了某種東西到紅茶裡。

  怎麼回事啊?如此心想的緹亞忒打算看個仔細。於是她發現了,珂朵莉左手拿的似乎不是砂糖壺。貼在壺側面的標籤上,有小朋友用活潑的字跡寫著「芥末」。

  「……學姊!」

  當著訝異的緹亞忒眼前,珂朵莉舉起茶杯就口。

  她的動作頓時停住。

  目光游移,手在發抖,眼角的餘光掃過緹亞忒這邊。從臉上露出的神色,可以感覺到莫名悲壯的覺悟。

  咕嘟。

  珂朵莉一口氣把那喝光了。

  「哇……哇喔……」

  緹亞忒亮著眼睛發出感嘆。

  不知不覺中緊握的拳頭,已經冒了汗水。

  原來紅茶也有那種喝法啊。單純是身為小朋友的自己還不知道,原來大人也會那樣喝。既然珂朵莉學姊親身實行了,肯定就是那樣的──對於剛才那一幕,緹亞忒在心裡如此做了定論。

  珂朵莉既沒有慘叫出聲,也沒有在地上打滾,而是優雅地──至少在緹亞忒眼裡是那樣──起身以後,拿著茶壺與茶杯走向取水處。

  「好成熟喔……」

  緹亞忒用羨慕與尊敬的眼神,目送了那道背影。

  †

  其實,珂朵莉並沒有真的懷疑。

  她了解威廉這個人。至少,她是那麼認為。

  威廉會打怪主意,也會策劃莫名其妙的事情,不過他到底還是個敦厚的人。威廉應該不會輕易打破約定,也很難想像他會背叛或拋棄她們。

  儘管在腦袋裡,珂朵莉很明白那樣的道理。

  只要像那樣信任他就行了,什麼都不用擔心,珂朵莉對此非常理解。

  夜裡,略晚的時刻。

  小朋友們早已經上床。

  自我厭惡、無力感、羞恥、後悔。珂朵莉背負著種種消極情緒,趴在餐廳的桌上。

  「有什麼煩惱嗎?」

  她抬起臉龐。

  「紅茶。就寢之前喝也不會消除睡意的品種。要嗎?」

  妮戈蘭單手拿托盤站著。珂朵莉恍惚地仰望對方的臉,妮戈蘭就朝她眨了眨一邊眼睛。

  「……嗯。」

  喉嚨附近,還稍微留著芥末造成的衝擊。珂朵莉一邊在意聲音有沒有變得怪怪的,一邊微微點頭。

  咕嘟嘟嘟嘟──望著淡淡的琥珀色被注入茶杯,感覺就像發生在某個遙遠世界的事。

  「還有蛋糕喔。白天我烤的。也有留妳的份。」

  「……那我不用了。」

  「真的?自己誇自己也滿說不過去的就是了,可是我烤得非常好吃喔!我還不打算把家裡孩子們的胃讓給威廉照料呢。」

  咚。盤子被擺上桌。

  微微散發的香甜氣味,輕撫過珂朵莉的鼻尖。

  好可口的樣子,她心想。

  先前灌了辛辣紅茶而鬧不舒服的胃,咕嚕嚕地發出苦悶似的哭訴聲。

  「我才不是小孩子。」

  珂朵莉逞強地如此回答。

  「在講那種話的期間,妳就還是小朋友喔?」

  「……不會吧。那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成為大人呢?」

  「我想想喔。會不會是在妳認真說出『真想變回小孩子』這種話的時候呢?」

  那是什麼道理嘛。

  想成為大人的期間算小孩子。變得想回到童年的話就是大人。那不就表示無論經過多久,都無法成為期望中的自己嗎?

  「趁現在吃一吃,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又沒有別人在看。妳還年輕,偶爾也要讓自己露出小孩樣,不然就太浪費了喔?」

  「……唔。」

  珂朵莉懷著複雜的心境,把臉埋進交抱於桌上的手臂。

  「欸。珂朵莉,妳還記得杜佳嗎?」

  「咦?」

  突然說些什麼啊?她心想。

  「那還用說……嗯,當然記得。」

  杜佳‧可古‧羅斯奧雷姆。以前曾經在這裡的妖精兵之一。如姓名所示,適用的遺跡兵器為羅斯奧雷姆。

  她比珂朵莉大三歲。有著深綠色頭髮,以及相同色澤的眼睛。嘴巴大大的,咧嘴一笑就格外有魄力。個子很高,當時珂朵莉一直都是從腳下仰望她的臉。

  還有,兩年前,在九十六號懸浮島與〈深潛的第六獸〉交戰的過程中,杜佳開啟了妖精鄉之門……刻意讓魔力失控,陣亡了。

  「奧露可呢?」

  「記得。」

  奧露可‧洛斯‧伊格納雷歐。比杜佳還大上一歲的妖精兵。適用的遺跡兵器為伊格納雷歐。比杜佳早了約一個月,在別的戰場上與〈獸〉交戰而喪了命。

  「克菈琪亞、愛荷露、卡特莉艾拉。」

  「……記得。」

  陸續被提到的名字。

  那些也一樣。都是以前曾經在這裡,離開這裡以後,就沒有再回來的妖精兵名字。

  「她們都是好乖的孩子。」

  妮戈蘭一邊也朝自己的杯子倒紅茶,一邊說道。

  「所以呢。說實話,我根本不想將她們任何一個送出去。那是我的工作,就算耍任性也不能怎麼樣,整座懸浮大陸群和幾個女孩子的命,根本不能放在天秤上比……我始終這樣告訴自己,可是,我一次也沒有釋懷過。」

  「妮戈蘭。」

  「不曉得是不是我一直重複那種過程的關係。對於無法釋懷地把孩子送出去這一點,就覺得習慣了。」

  妮戈蘭聳了聳肩,吐出舌頭,害羞似的笑了。

  笑給珂朵莉看。

  「對於妳們的戰鬥,我本來也打算像那樣。裝成懂是非的大人,笑著揮手送妳們。想哇哇大哭的心情,在小孩子們面前要一直藏起來。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時候,就吃熊撐過去好了。」

  「……熊?」

  珂朵莉覺得聽到了奇怪的詞。

  「是啊,我做過許多嘗試,不過還是熊最好。在狩獵過程中可以忘記討厭的事情,調味起來也有勁,又具備份量。」

  「什麼意思?」

  「不只是身體,心靈的營養也是可以從美味食物攝取到的喔。」

  「等一下。」

  珂朵莉覺得她們原本談的並不是那回事。

  「其實我想吃的是妳們,可是那樣就本末倒置了。其實我更想吃的是人類,可是又沒有得到他本人的允許。」

  「我說真的,等一下。」

  珂朵莉越來越覺得她們原本談的不是那回事。

  「……這麼說來,我肚子餓了呢。」

  「先不提那些了。」

  珂朵莉硬拉回話題。

  「妳到底想談什麼呢,妮戈蘭?妳的意思是已經不希望再看我們上戰場了嗎?」

  「嗯……話是那麼說沒錯,但不完全是那樣。」

  妮戈蘭手法老練地替自己的紅茶加牛奶。

  打轉的茶匙。呈螺旋狀交相混雜的白與琥珀色。

  「老實說,我還沒有定下主意。威廉對妳們揭示的希望,是不是能相信的呢?或許非要開門才行,或許不開門就可以了事,還不曉得結論會是哪一邊……」

  茶匙抽起。

  「隨便就抱持期待,被辜負時會很難過的。若是那樣,從一開始就死了心去獵熊,心裡受的傷也會比較淺。對吧?」

  說起來,確實是那樣沒錯。除了關於熊的那一段,珂朵莉都能同意。

  「妳的也要加嗎?」

  「咦?」

  「牛奶和砂糖。」

  「……不用。」

  珂朵莉把臉別了過去。

  「哎……坦白講,那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不熟悉的希望突然擺到眼前,會覺得困惑。」

  兩人又聊回正題。珂朵莉「嗯」地用鼻子應聲。

  「然後呢。我在想,妳們身為當事者,感受到的困惑大概會比我更加強烈吧。」

  沉默。

  「因為要讓心裡想得開,並沒有那麼容易。就算腦子裡決定要相信,也會因為一點小狀況就變得搖搖擺擺。其實應該無所謂的事情,有時候也會一直放在心上,變得怎樣都忘不掉。」

  沉默。

  「出了什麼事嗎?」

  ──啊,總算切入正題了。

  「……沒什麼。」

  珂朵莉依然把臉向著旁邊回答。

  「沒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發生了原本不用放在心上的狀況,對不對?」

  「……我沒有那麼說。」

  正中紅心。

  「那讓妳感到介意,對不對?」

  「我沒有介意。」

  「妳不必那樣賭氣啊。」

  「我沒有賭氣。」

  「以前的人有說過喔。希望相信什麼的心意,跟還沒有打從心裡相信的事實是一體兩面。不過那並不是可恥的事情。正因為還沒有打從心裡相信,才會想知道更多關於對方的事情。正因為如此,自己的心才能一直動個不停喔,以前的人就是這麼說的。」

  「我沒聽過。」

  「妳想了解關於威廉的事情,對不對?」

  「我不……」

  珂朵莉硬把話吞了回去。

  「……妮戈蘭,妳知道些什麼嗎?」

  「誰曉得呢。沒有先聽過出了什麼事,大概也說不準。」

  哎喲,真是的。

  不行啦。總覺得怎麼說也說不過她。

  只會故作成熟的小孩,還有真正的大人。孰高孰下,肯定從一開始就能看出來了。

  「呃,比方說喔。」

  珂朵莉先開出但書。

  「我只是打個比方喔。假設從其他懸浮島,來了個想僱用威廉的人。」

  「哎呀,談那個啊。」

  「妳覺得,威廉會接受嗎?」

  「嗯~……」

  妮戈蘭想了一會兒。

  「妳是指拋下這間倉庫,然後跑去其他地方嗎?」

  「對。」

  「我想就算球形族【Ballman】人跌倒了,也不可能發生那種事耶。」

  是那樣沒錯。提問的珂朵莉自己也抱持相同意見。不過,就算那樣。

  「可是,假如條件非常好,說不定還是有可能的啊。」

  「唔~比方說呢?」

  珂朵莉想了一下。

  「像簽約金之類的!」

  「怎麼可能啊~」

  妮戈蘭嘻嘻哈哈地笑了。

  「妳曉得吧?他並不是用錢就能打動的人。」

  「…………嗯。」

  哎,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完全沒辦法否認。

  「雖然他好像不是沒有物慾,思維上卻有主動把那些割捨的調調呢。因為那樣,也害葛力克吃了不少苦頭。」

  儘管冒出了不認識的名字,珂朵莉對意見本身仍是同意的。

  「呃……那麼,有姿色的美女呢!」

  「哎呀。那我們倉庫不就更沒有理由輸掉了嗎?」

  ……哎,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感覺並不好判斷耶。

  「比如像過去的朋友!或者情人!」

  「他已經孓然一身到極點了喔。何況,就算他在二十八號島有那樣的對象,難道他寧可拋下眾多心愛的女兒也要去見對方嗎?」

  關於這一點,到底還是無法想像。

  「我想,妳乾脆問他本人就好了嘛。你要丟下我們跑去找其他女人嗎~?就這麼問。我猜他大概會毫不保留地全部告訴妳喔?」

  「嗯……」

  大概那樣做就行了,珂朵莉心想。她也覺得那大概就是正確答案。

  可是,她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自己所怕的,應該不是懷有不安這件事本身。而是害怕目前位於胸中的這份不安會化為實體。因此,自己才無法好好地正視,無法向前跨步。

  「紅茶要加牛奶嗎?」

  「嗯。」

  「砂糖呢?」

  「嗯。」

  「要吃蛋糕嗎?」

  「嗯。」

  珂朵莉拿到的紅茶非常甜,而且,有點溫溫的。

  「……可不可以,讓我問一件事情?」

  「什麼事呢?」

  「妮戈蘭,妳有想過要變回小孩子嗎?」

  「呵呵。」

  她曖昧地笑了笑。

  「沒有那樣問的吧。」

  被含糊帶過了。

  大人好狡猾,珂朵莉如此心想。而且,只要自己還這麼想,大概就表示自己還是小孩吧……她也冒出了這種悲觀的看法。

  「……唉。」

  珂朵莉把切塊盛在叉子上的蛋糕送進口中。

  甜味強勁的烤乳酪蛋糕。幸福的滋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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