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帝都

  名為帝都的這塊地方,有各種事物規模龐大。

  理由應該多有所在──它屬於相對近期內開拓的都市,幾乎沒有非保護不可的傳統設施;身兼帝國的核心兼權威象徵,就非得威懾來訪者,讓他們抱持「帝國真猛」的印象回去;替現今都市立下基礎的先帝為人豪邁,是本著「反正統統都蓋得壯觀雄偉就對了」的謎樣思想來分配預算及都市區塊。

  總之因為如此,位於帝都第一街區正中央的那座祭殿,便蓋得格外雄偉,格外豪華。有陽光從高到不行的天花板透過大量彩繪玻璃照耀而下。大理石祭殿炫目耀眼,刻於壁面的神話情景則輪廓分明。

  若將這番絕景當成觀光名勝經營,想必會是熱門生意,但它已被指定為俗人禁入的聖域。能走進當中或觀賞其景致的,只有位階相當的聖職者、被認定為聖人的勇者……正規勇者黎拉、還有以她為準而獲得認可的準勇者【Quasi Brave】。

  「您回來得太好了。」

  紫色法袍搭配紅飾帶,光看服裝便覺地位顯赫的祭官們,都露出滿面笑容出迎。

  「我們已經聽聞戰果了。您這次的活躍,同樣對得起勇者之名與榮譽。」

  其笑容背後別無用心。沒有虛假,更沒有陰謀氣息。黎拉早就看慣人類這種生物,她對那一類的心思都大致看透了。換句話說,他們是發自內心,為正規勇者成功屢行拯救人類的使命感到欣喜。

  ──唉。

  黎拉心情煩悶地再度確認自身的想法。

  ──果然,我討厭這裡。

  這裡的人們並沒有所謂的迷惘。他們對自己的思考、感受到的認知、所做的一切,都篤定是「正確的」。因此他們不會懷疑自己,對自身的行為也不會帶有躊躇。那是非常幸福的事,能實現那樣的幸福,或許以宗教信仰來說倒是有意義的。

  已經在自己心中確立何謂正道的人,會認為不可能有其他結論比自身想法更加正確,而變得聽不進別人所說的話。他們會開始單方面地把觀念加諸於他人,不用多久便習以為常。就連與人交流是怎麼一回事都忘掉了。

  「嗯?勇者黎拉,您怎麼了嗎?」

  「沒事~」

  黎拉轉到其他方向,偷偷地吐了舌。

  「……啊,這麼說來,諾班特那邊的戰況,結果怎麼樣了?我有讓遇到的兵團過去支援就是了。」

  「昨晚的定時念訊提到,單就現況而言相當吃緊。已經有第三座城寨遭攻陷,士兵的疲憊似乎也接近極限了。雖然尚未確認,但是可能有惡魔混在進攻方當中。」

  喂,慢著。

  「……那樣的話,我也過去和援軍會合不是比較好嗎?」

  黎拉努力克制差點從嗓音透露出來的焦躁。

  「不必。瑟尼歐里斯是在對付個體時才能發揮絕大威力的聖劍,在對付群體的戰場上無法施展其長處。」

  「不是那樣啦。和那種沉重的玩意兒無關,就算徒手空拳也好,由我過去不就能稍微抑制損害了嗎?我講的是這個意思。」

  「萬萬不必。斬除大量古靈族詛咒的瑟尼歐里斯需要調整,而您同樣得為不久後就要到來的艱鉅使命進行準備。星神艾陸可‧霍可斯登即將被正式認定其敵性。屆時要為討伐隊掌旗的,除您以外絕無他人。」

  唔哇,真想揍這傢伙。

  黎拉在笑容背後偷偷地握緊拳頭。

  「何況,援軍早就出發了。帶著聖劍布爾加托里歐的準勇者奧格朗‧T‧榮提斯已經在上週自帝都啟程。」

  「────啊~……」

  她帶著微妙的心情鬆開拳頭。

  擔任勇者之人,一次只會認定一名。有如此的規矩。

  不過,無比接近勇者資格之人,於任何時代都有相當程度的人數存在。對於並未獲得正規認定,卻具備以勇者為準的資格與力量的那些人,教會並沒有放任不管。而是賦予他們「準勇者」稱號,同樣將其視為聖人來對待。

  目前,以準勇者身分被派赴各地的只有三十人左右。黎拉不清楚詳細人數,見過面的也頂多只有其中十人左右。

  奧格朗就是其中一人。

  「那傢伙嗎……」

  「您有所不安?」

  「不。在軍團戰鬥方面,我想沒有人比他更適任就是了……」

  聖劍布爾加托里歐絕非位階高的聖劍。魔力激發的上限並沒有多高,也不適合用於對付龍或長老種古靈族等怪物的戰鬥上。

  可是,其顯現的異稟【Talent】只要慎選使用場面,便極為強大。

  在能俯望整座戰場之處,將肉眼可視的「敵人」指定為「罪人」。接著,只要布爾加托里歐的使用者仍待在戰場上催發魔力,被視為罪人的目標就逃不過布爾加托里歐的劍身。光是將劍揮個不停,就能不斷砍在起初指定的敵人身上。於敵我交錯的大規模亂戰中,也沒有比這更為可靠的聖劍。

  除此之外,還要加上準勇者奧格朗的性格。廉潔爽快且開朗,由衷感到為袒護弱者而戰就是活著的價值,一看就覺得是個不負「勇者」頭銜的男人。這表示完全不用擔心他在戰場的氣力飽足程度。只要背後有人該保護,就無法想像他會屈膝。

  「您放心了對吧?那麼,請您也要盡到自己的職責。」

  祭官用和氣的笑容,把那個話題打住了。

  「休養身體,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那就是您現在該奮鬥的事。」

  「……是是是。」

  黎拉自己也不想跟對方長談。她輕輕地甩了甩手,然後轉身背向祭官。

  「您要去哪裡?」

  「上街。」

  「所以您不回光室嗎?」

  雖然得視規模而定,不過讚光教會的設施幾乎都備有供聖人居留的房間。至於這裡,帝都的第一祭殿,則是被安排給正規勇者當主要據點的地方,因此分配出來的房間可就既寬廣又所費不貲了。

  對祭官來說,那些房間總是空著應該也不好。那方面的內情黎拉並非不明白就是了。

  「……遲早會啦。」

  即使如此,黎拉還是沒辦法喜歡那個房間。

  東奔西走於大陸上的戰場,生活有如無根之草。光是有塊穩定的下榻處就該感激才對的。可是……

  大理石的白與呢絨的紅。裝點起來簡直絢爛到令人嘆為觀止的那塊空間,黎拉不太想當成自己該回去的歸宿。

  †

  黎拉離開神殿。

  「嗯~!解放感!」

  她用全力伸了個懶腰。

  基於區隔俗世與神域的名目,神殿是蓋在梅爾格勒大河中央的人工沙洲上。要出入就得從三道搭建的大橋之一越過。

  這些橋也不太令人有好感耶。黎拉一邊踏著描繪出優美幾何圖案的地磚,一邊心想。活脫脫就是濫用經費,可以感覺到土財主的低劣品味。蓋成樸素可愛一點,有平民風味的橋也行吧。

  算了。她自認並沒有不識相到對別人的品味說三道四。尤其是剛完成麻煩的使命回到城裡,那就更不用說了。器量要大嘛。

  「要去吃什麼好呢~」

  黎拉想起幾間還不到熟識,但偶爾會利用的店。

  那些地方,都不能放膽稱讚手藝好。不過,黎拉有幾個熟人是那些店的老主顧。差不多趁這個時候去,運氣好的話,或許就能逮到人。

  正規勇者一出手,便是驚天動地。凡人幫不上忙,應該說,只會礙手礙腳。所以孤軍作戰的情況就多。

  對獨處這件事,勢必就習慣了。

  不過,至少像現在這種離開戰場的時候,仍會想和認識的人見面。

  想好好地跟人講話,而非自言自語。

  還有,可以的話,希望對象會是那傢伙──

  「嗨。」

  黎拉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

  心臟差點由口裡蹦出來。

  「……威廉。」

  她靠著鐵打的自制心與演技,克制住驚訝。

  然後擺著平時那張臉,裝出平時的語氣回頭看去。

  「你啊,有時候會用很噁心的方式冒出來耶。」

  「為什麼我打個招呼就非得被說成那樣?」

  有個少年站在那裡。

  個子不特別高,也不特別矮。

  頭髮與眼睛都黑漆漆的,沒什麼有趣之處。

  長相並不醜,卻也不算端正出眾。隔著衣服看不出肌肉,反過來說也沒有瘦得皮包骨。

  要提到多少讓人有印象的部分,大概就只有那看似玩世不恭的囂張眼神與目光。不過以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有那些特質倒也稀鬆平常。總歸一句,就是在任何城裡,感覺都多到可以論斤賣的那種少年。

  「我剛結束一項使命,報告完就過來啦。」

  少年──威廉‧克梅修一邊這麼說,一邊指向背後的教會。

  「結果那幾個禿子說妳正好也回來了。我就急著追過來了。」

  「咦?怎樣,你那麼想看我的臉啊?想念我啊?」

  「怎麼可能。」

  被斷然否定了。有點受傷。

  「時間也不早啦,我打算找個地方吃飯。既然這樣,兩個人吃總比一個人吃好吧?哪怕是找妳作伴。」

  「哦~」

  黎拉瞇起眼睛,巧妙地發出了聽似不悅的聲音,她心想。

  「以邀請年輕女生約會的搭訕詞來說,會不會太囂張了一點?」

  「將來我邀年輕女生約會時,會多斟酌一下用詞啦。」

  「慢著。你把我當什麼啊?」

  「我把妳當黎拉。」

  黎拉稍微想了一下那句話的意思──

  「喂,你什麼意思?」

  年輕女生在世上應該多得是。不過,有資格被這個叫威廉‧克梅修的人「當黎拉來對待」的女性,找遍全世界,也只有黎拉‧亞斯普萊她一個人。

  哎,那樣的特殊待遇大概也不算壞吧──

  黎拉對於會如此思考的自己,感到有些傻眼。

  †

  走上一會兒,來到帝都學生街附近。這一帶有許多迎合年輕客層的店,用恰當預算就能吃頓份量實在的飯……除此之外,他們倆的外表到底還只是孩子,不會惹人注目也是挑這裡的理由。

  工作告一段落就會餓,這一點放諸正規勇者與準勇者之間皆準。他們倆占據五人座的圓桌,點了肉類菜餚上桌,開始依序把餐點從這頭清到那頭。

  用餐之餘,黎拉就順便聊起這次使命是怎麼一回事。

  「────啥?」

  威廉嚼著切塊的煎肉排,並且瞪大眼睛。

  「所以是怎樣?妳這一趟,把包含長老種在內的成群古靈族都砍光光了?就妳一個?花三天時間?」

  「是那樣沒錯。」

  威廉把嘴裡的東西咕嚕吞進喉嚨,大口喝下杯子的水,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那是什麼反應?」

  「身為男人,我打從心裡同情那位將軍。」

  什麼話嘛,黎拉心想。

  「難道不救他比較好嗎?」

  「不是那樣啦。我的意思既然要救,就多為他著想一點。」

  「狀況又沒有空讓人扯那些。就算我是絕頂的天才,也沒辦法一邊把機會讓給那些礙手礙腳的人表現,一邊解決那麼多古靈族喔?」

  「我沒有叫妳做到那種地步啦……」

  威廉一邊哼聲,一邊啃起下一塊肉。

  威廉‧克梅修是黎拉在劍藝方面的師兄。

  而且,他算是不成材的師兄。

  他們倆拜同一個男子為師,學了同樣的劍。練到極致就能成為舉世無雙,聽來煞有介事的勇者專屬劍術流派。而黎拉輕輕鬆鬆地就登峰造極了,威廉卻再怎麼努力也只能爬到山腰。

  那傢伙致命性地欠缺天分啦──師父是這麼說的。

  單看用劍的天分嘛。哎,要說威廉在常人之上也無妨。然而,他無論如何就是欠缺「放棄做人的天分」。

  只能強到人類的境界。只具備以人類而言並不離譜的力量。無論經過多久,無論怎麼努力,還是只能當人類。

  對原本生而為人,活而為人者來說,那是該受到祝福的資質才對。可是師父教他們的劍,卻只有超脫人類者才能澈底運用。光是因為如此,祝福就成了詛咒。原本被當成資質的特質,便淪為天分上的欠缺了。

  『那為什麼要教他用劍?』

  有一次,黎拉這麼問了師父。

  『他本人不死心啊。』

  那句嘀咕,就是師父的回答。

  哎,總覺得可以理解。那時候,黎拉深深地點了頭。

  威廉確實不死心。

  哪怕是無理或胡來之舉,他都會一直衝。

  無論旁人期望什麼,無論現實有多殘酷。他都不會放掉本身的心願,一路向前衝。

  他不會背叛自己的感情。不會迷失於一度感受到的絕望或後悔。只為了自己,還有對自己重要的事物而戰。

  ──和黎拉‧亞斯普萊的生存之道恰恰相反。

  「唔~吃得好過癮!我滿足了!」

  用餐完畢,來到了街上。

  「與其說吃得過癮,妳未免吃太多了吧。店員都有點不敢領教耶。」

  「那是因為我正在發育啊~像我這種年紀,有那樣的食慾算普通的啦,普普通通。倒不如說是你食量小而已。」

  「妳現在馬上給我向全世界的十四歲和十五歲道歉。」

  太陽正西斜。帝都的行人卻絲毫沒有減少。馬車與人潮不停來往交錯。一不留心就會撞上別人背後,不巧的話立刻就會被扒走錢包。就是如此熙熙攘攘。

  「唔喔?」

  風吹起。

  有紙片不曉得從哪裡飛了過來。

  黎拉迅速用手抓住差點直撲臉上的那玩意兒。

  「好險~真是的,垃圾就要當垃圾處置,乖乖丟進垃圾桶嘛……唔?」

  她瞄了一眼,確認紙上寫的內容。

  那是快報。活版印刷普及以後便數量爆增,用來向大眾傳播情報的大量印刷品。薄薄的一張紙上,生動有趣地載滿了最近這塊大陸所發生的要聞。

  黎拉的目光停到了印在最醒目區塊的標題上。

  『哀傷的美姬,再次討伐古靈族大軍!』

  感覺似乎是在哪裡聽過的事情。

  她輕輕地噗嗤發笑。

  「妳在幹麼?」

  「啊,欸欸欸你看,這寫得有夠絕耶。」

  黎拉揪住威廉的頸根,然後把快報塞給他。

  「……跟平常沒兩樣吧。」

  「討厭啦,內容不是變得比之前講的還誇張嗎?」

  他們把頭湊在一塊,並且逐字看起報導的內容。

  上面提到,有數量破萬的昏古靈族,從帝國北方壓境而來。面對古靈族施展的咒術,抵禦的兵團根本不是對手,全被下咒變成青蛙了。

  「敵人有破萬嗎?」

  威廉看似無聊地問道。

  「連一百隻都不到。」

  黎拉從容回答。

  「那是昏古靈族嗎?」

  「雖然有長老混在裡面,但它們是一般種。」

  「有人被變成青蛙嗎?」

  「它們才沒有可愛到會用那種俏皮的法術啦。」

  黎拉繼續往後讀。

  造訪該地的,是名聞遐邇的黎拉‧亞斯普萊。美姬呼出的憂愁氣息順著風,將兵團受到的詛咒全數淨化,所有被變成青蛙的戰士即刻恢復人類原貌了。

  「這個呢?」

  「就算是我,也沒那麼厲害。」

  接著,她俐落地拔出腰際的聖劍瑟尼歐里斯,舉向天空。

  那是傳說中的聖奧義,窮真波動包裂紅合的架勢。

  由於威力太過強大而被師父禁用,一旦解放定將轟天裂地,禁招中的禁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拉捧著肚子,差點笑到摔跤。

  她笑得過頭,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什麼跟什麼啊,我不曉得有這種拗口的招式耶!還說我們師父會因為『威力太強』就定下禁招,想都無法想像嘛!」

  「我說妳喔,這能當成笑話嗎?」

  另一邊的威廉則是神情嚴肅。

  「瞎掰得越來越誇張了耶。雖然說,為了維持現場的士氣,或許要那樣才方便啦。」

  「有什麼關係。既然是為了別人著想,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善行。」

  「別擺出聖人的嘴臉說夢話,根本不適合妳。」

  「你有臉說喔?對我說這種話?」

  正規勇者與準勇者,同樣都被讚光教會認定為聖人。

  「不用那麼在意吧。又沒有人會因此困擾。」

  「這樣下去,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真正的妳吧。」

  「嗯?」

  「通篇都是瞎掰胡扯,不就表示無論妳在哪裡做什麼,都影響不了快報的內容嗎?花了三天時間,細心對付不滿百隻古靈族的黎拉‧亞斯普萊,等於完全被人忽略了吧。」

  「……哎,也對啦。」

  黎拉仍帶著笑容點頭附和。

  「不過呢,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在這種情況下,我的事情無所謂啦。為了眾人的安寧而奉獻己身,這就是身為勇者的宿願啊。」

  「那才不是妳的工作。」

  「我說過啦,那也算在勇者的工作之內……」

  「即使妳那麼說。」

  威廉一臉不悅。儘管聲音絕不算大,態度卻斬釘截鐵。

  「那才不是妳的工作吧。」

  他如此告訴黎拉。

  「……你的口氣很囂張嘛,準勇者。」

  黎拉哈哈大笑,不當一回事。

  一笑置之的同時──她已經偷偷擦掉了眼角微微泛上的淚珠,以免被人發現。

  †

  偶爾在帝都多享受一下也好,就這麼定了。

  帝國主要是藉著接連吸收與怪物交戰而消耗的周圍諸國,才逐漸變得壯大。而這座帝都就位於核心地帶。人種、語言、文化各異的群眾及物資都混聚於此,甚至有『帝都市場逛一趟就能摸遍大陸全土』的說法。

  適合購物與觀光的,則是帝都的第二街區與第四街區。

  黎拉揪著威廉的頸根,在橫跨那兩座街區的翼獅【Griffin】街與朱蜥【Zalamander】街來來回回。

  「唔哇,這是什麼啊,好誇張!」

  在據說是來自北高曼德的商人店裡,黎拉瞪大眼睛。

  她試著用指頭捏了捏充滿異國情趣的服飾的──那薄到幾乎可以透過去看到另一邊的布料。

  「哇呀~高曼德的人穿這個啊~他們敢穿啊~這根本遮不住腿嘛,腿會露出來啦。」

  「哎,畢竟是在納維爾特里的國家附近。」

  「啊~被你一說好像就能理解了耶~」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是他們倆都認識的準勇者。他是出身自西高曼德的男子,對女人風流成性。黎拉每次看見納維爾特里露面,他大多都在追女人,要不然就是被女人追,以比例來說前者較高。

  透過他的形象來談整塊高德曼地方,感覺就非常失禮,似乎會構成輕微的國際問題,不過那暫且擱到一邊。

  「唔~我穿的話,在身材上好像有點吃緊……」

  輕飄飄的絹布被掀起。用來展示服飾的石膏像,頓時露出誘人白晢的腿部曲線。

  黎拉回頭。

  「這部分你怎麼想?」

  「沒什麼關係吧,稍微打破尺度也算特色啊。」

  威廉用絲毫看不出心慌的臉,給了她如此的答覆。

  「……威廉,你還滿配合的嘛?」

  「嗯?」

  「還以為你會臉紅或轉開目光罵『不檢點~』,我本來在期待那種反應就是了。」

  威廉嘆了一口氣。

  「你把我當什麼啊?」

  「不習慣跟女生相處的純情純樸少年。」

  「前半句不太好否定,後半句就別鬧了。」

  他埋怨似的回嘴。

  「要說的話妳才是吧。都不用在意羞恥心的嗎?就生物學而言妳也算女的吧。」

  「雖然我在官方文件上也是不折不扣的女生,不過有什麼關係嘛,才露這麼一些。這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要勾引好男人做準備啊,及早準備。」

  「被這一套釣到的男人妳會想要喔?」

  「那就要等時候到了才曉得嘍。為了豐富的未來,你不覺得事先替各種可能性做準備是很重要的嗎?」

  威廉有些不快似的變了臉色。

  是嗎是嗎。你光想像黎拉‧亞斯普萊在將來裸露肌膚給某個男人看,就覺得心情不好了嗎?嘩哈哈哈哈,那還真是令人心情舒暢。

  「我問妳喔。」

  「嗯。」

  「侵襲迪歐涅的昏古靈族已經收拾掉了吧。」

  話題突然轉換,黎拉卻不驚訝。這個麻煩的師兄並不是第一次談到這類事情。

  原本屬於迪歐涅騎士國領地的土地,在占據那裡的怪物被討伐以後,就成了帝國的領土。雖然與帝都多少隔了段距離,但還不到天涯海角的地步。

  「妳就沒有想過,差不多該回去了嗎?」

  「去年我有回去探視啊。城堡附近雜草叢生,狀況可淒涼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妳也明白吧。」

  黎拉明白。

  威廉‧克梅修說的是這麼回事:回到那塊地方,復興城鎮,召回領民。然後,收復生育黎拉‧亞斯普萊的國家。

  脫離這種征戰的生活,擱下佩劍,取回身為公主的幸福人生。

  ──聽起來似乎強人所難。不過,要是黎拉打從心裡盼望,恐怕有可能辦到才對。不要求完全回歸原貌,還是可以收復迪歐涅騎士國的部分失地才對。

  「唔~……」

  黎拉在口袋裡,將剛才那張快報揉成一團。

  快報中,用了頗有詩意的詞句來敘述──黎拉‧亞斯普萊是為了故鄉而戰。為了搶回過去所愛的國土、領民、繁榮還有被奪的一切而揮劍。無盡的傷悲蘊含在她的雙眼。

  「我想,我沒有那種心情耶。」

  她閉上眼睛,直接回答了如此坦然的想法。

  「何況,我似乎在隨波逐流的過程中就報完仇了。你想嘛,帝國現在已經把那裡當成領土,開始在建造新的城鎮了。而且,目前與豚頭族交戰的最前線正忙得不可開交啊。」

  黎拉使勁搔頭。

  「要說到我是不是不惜那樣也想回去當公主,那倒沒有耶~」

  「什麼嘛,真是薄情。」

  「或許是喔~」

  薄情。哎,說不定那是非常精確的形容。

  畢竟現在的黎拉‧亞斯普萊,對自己的感情並沒有自信。憤怒、憎恨、悲傷、焦慮還有各種不同的情緒,她都沒有把握是否真的源於自己的內心。

  自己身為人,肯定欠缺了重要的東西。

  「就是因為薄情,我對過去的往事已經沒興趣啦。」

  黎拉哈哈大笑,說出這些話。

  有所欠缺,就能對自己的事情一笑置之。

  她想改變話題。

  「喔。這邊這件衣服,感覺不錯嘛!原來也有布料紮實的貨色啊。」

  黎拉靈活地穿過衣服與衣服之間。

  「這件也不錯耶。由我來穿似乎不會出差錯,也可以出入正式一點的場合──啊。」

  她想到。

  「哎呀,這麼說來,我有被邀請參加皇帝陛下的越冬派對。差不多該考慮禮服的事情才可以嘍,我全忘記了。」

  「那要找皇室御用的裁縫吧。隨口拜託一下怎樣?」

  「我去年就那樣做啦,後來消息在那些貴族千金之間洩漏出去,導致同一種款式的衣服大為流行。好像是因為可以和正規勇者大人穿一模一樣的禮服才流行開來的。」

  「幻想真恐怖。」

  「──欸,你怎麼講得像事不關己,你也有受邀才對吧?」

  威廉輕輕地聳肩。

  「我拒絕掉了。我本來就決定越冬祭晚上要跟家人一起過。」

  他說得若無其事。

  「家人是指愛爾他們那裡嗎?你要回到寇馬各?」

  威廉的老家……他小時候過活的養育院蓋在帝國城郊,交通不太方便的城鎮上。光從帝都這裡往返,應該就會花上好些時間。

  「我有請一段連假。多虧如此,從明天起我似乎暫時要每天為使命奔波了。」

  「……嗯。」

  在怪物們侵略加劇的世道下,讓威廉這般的準勇者遠離帝都,對讚光教會來說應該是希望避免的一步棋。既然硬是准假了,被當成交換條件推給這個少年的使命數量,理應會相當可觀。

  「要是妳嫌派對麻煩,乾脆一起來吧?」

  被威廉自然地這麼問到,黎拉不禁「咦?」地反問。

  「連我一起?」

  「連妳一起。我想愛爾還有家裡的小不點都會高興就是了。」

  「啊~……」

  黎拉搔起臉頰。

  這男的胡扯什麼啊?她心想。

  除了準勇者威廉‧克梅修以外,連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都一塊兒離開帝都。該怎麼說呢?這似乎不是讚光教會焦急過以後就能平息的事情。成真的話,大概有幾個祭官的腦袋都要飛了。

  八成不是玩笑話吧,她心想。

  這傢伙真的想邀她和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惡質的是,這個男的十分理解自己說的話有多嚴重。帝國變得人手薄弱有何含意;讚光教會應當會有的反應;要任性地將其扳回有多困難。他對那些全都了然於心,才用那麼輕鬆的語氣向她提議。

  「罷了。」

  黎拉做出答覆。

  「如今我也當不回公主啦。偶爾參加個豪華派對,過過乾癮也好。」

  點頭很容易。

  可是考慮到威廉為此應要扛起的重擔,黎拉實在無心去接受那樣的美意。

  「是喔。」

  把臉轉過去的威廉臉上,看似有一絲絲失落──雖然說,這大概是黎拉心中所願讓她看見的錯覺一類吧。

  黎拉回想。她第一次在那片冬季森林中,見到威廉時的模樣。

  看當時還小的威廉用那副矬樣鍛練,黎拉感到不耐。甚至火冒三丈。儘管她曉得那是自己失言,卻還是忍不住吐露真心話。

  那時候,黎拉沒有察覺到其中理由。

  換成現在,她推測得出來。

  當時的威廉一心一意想要變強。他希望變得強大。他有求取強大的理由。就算絆倒了,就算跌了跤,心裡仍有無論幾次都能站起來的燃料。甚至連只是碰巧偷看他鍛鍊的黎拉,也看得出來是那樣。

  黎拉想了一想。這是自己也能辦到的事嗎?

  她如果有意模仿那套鍛鍊方式,輕易就可以辦到。如果她希望變強,肯定也能輕易如願。所以她搞不懂了。

  她自己,黎拉‧亞斯普萊也能像那樣,在失敗中持續挑戰嗎?她有辦法懷著那樣的堅強,去追求些什麼嗎?

  她能擁有一再絆倒、摔跤、倒在地上獻醜,卻依然站得起來的理由嗎?

  辦不到,黎拉心想。

  國家付之一炬,喪失家人,當時始終順著旁人指示,在心中鼓起悲傷及憎恨情緒的她,直到那一刻才初次發現,自己是副空殼子。

  她惱火。羨慕與嫉妒在胸中油然而生。

  那陣活生生的情緒波濤,實在不是當年幼小的少女能夠駕馭住的。所以──

  『好遜喔。』

  其結果,就是那麼一句話。

  還有,從當時持續至今的,與師兄威廉之間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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