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理解」【舰娘视点②】
佐藤元帅从更衣室出来,看到我们在不远处等待,便立刻踏步走来。
他看到这里不止有迎接他的七人,让他有些惊讶,可他目光中的严厉丝毫不减。
啊——我们在看到他这样的目光时,知道一切都已败露,不禁万念俱灰。
在听到青叶尖叫的时候,我们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谁也没能说出话来,也没法动弹一下。
可那之后从无线电传来的,是青叶打算一人承担违反元帅命令后果的话语。
大脑重新转起来的我有了一瞬的犹豫。
青叶的想法我是真的非常理解。
我应不应该让迎接的七人以外全都离开呢?这样才能不浪费青叶一片好心。
可就这么打着不知者不罪的旗子,将所有的罪名顺着青叶自己的意思推给她,这样真的好吗?
青叶犯下的错误,是提督下跪才得以免责的。
所以,就这样让青叶一人承担才是正确,然而——
当然,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说出暴露以后就会好好负责的小霞在原地一步都没动,大家也是一样。
我们不能让青叶一个人扛,我们应当全员背负这罪过——这就是我们不约而同得出的结论。
而且,这也是比撒下更大的谎要正确的选择。
佐藤元帅缓缓地、认真地看着我们的眼睛,说:
“……青叶君虽然有那么一瞬想藏起来,可她哭着阻止神堂提督下跪的时候,还是暴露了——像是无线电和集音器的设备……你们,都听到了吧?”
“……是的……”
佐藤元帅是睿智之士。不能继续撒谎了。
我放弃了,闭上双眼诚实地回答。佐藤元帅却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只是带着难以形容的表情抱着胳膊。
“果然啊……虽然当时看在他的面上我不予追究……既然如此,说明青叶君在那个状态下还在继续说谎。”
“元、元帅!她、她是为了保全我们……”
“佐藤元帅!这次的愚行由我长门来——”
“不,还是由我那智——”
“够了。我并不是要责备你们。只是青叶君一个人听到,还可以做做人事调动,可既然全员听到了……惩罚已经没有意义了。没有办法了……话说回来,也不存在可以惩罚你们的军纪。”
佐藤元帅带着对不住我们一样的表情,继续说道:
“再说,是我们先对各位有所隐瞒……逼着你们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实在抱歉。”
我完全听不明白佐藤元帅这番话。
为什么没有对立刻就无视了元帅命令的我们做出处罚?
为什么他反而要向我们道歉?
有关神堂提督的事情多有隐瞒,但这都是事出有因,我们也充分理解。
他的身份明显不是一般人,更何况他本人也想隐瞒自身的顽疾。
我们不惜无视命令也要追究,这是我们的过错。
甚至不惜窃听……
可佐藤元帅他,反而为向我们隐瞒了这些情报而过意不去。
就算是亲舰娘派,性格温和善良,但神堂提督和佐藤元帅实在是过分宽大了。
我们内心充满了羞愧和罪恶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佐藤元帅稍稍思考了一阵,将我们每个人都好好打量了一番。
因为转头就打破了元帅命令的罪恶感,我们不自觉地都低下了头。佐藤元帅这时开口了:
“我本来并不是个足以被称作元帅的人。尽管如此也担任了这个夸张的职位,是为了回应各位的期望。是各位期望着舰队司令部这一组织,还有元帅这一长官的存在。所以说,我是真的很惊讶。你们自身的愿望,你们比其他任何人都重视的元帅命令,你们用自身的意志给否定了。”
因为佐藤元帅这番话,我们也开始反省自身。
毕竟,我们自己也无法对此作出说明,这是我们自己也深感惊讶的变化。
迄今为止,这样愚蠢的行为,妙高和香取还有凤翔前辈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不,就算是她们之外的舰娘,也绝大多数会因为自身的伦理观而拒绝做出这种行动。
可是现在,留在这个镇守府的全体舰娘统一了意志,犯下这等过错。
我将这份困惑之情完完整整地传达了出来:
“……说实话,元帅,我们也不明白……我没有将责任推给提督的意思,可自从神堂提督上任以来,也许我们确实有哪里变得奇怪了。”
“并不是因为担心舰队司令部还有我们舍弃了各位?”
“不、不是,怎么会!当然,我们理解元帅命令的重要性。然而即便如此也做出这等愚蠢行径……您也许不会相信,可我们自己也是真的不明白……”
对我这番话,佐藤元帅又一次抱起胳膊来,观察起了我们。
过了一会儿,满脸通红的青叶从更衣室跑了出来。
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双眼滴溜溜乱转,就这么一屁股坐倒在地。
“青、青叶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振、振作起来!”
大家围了上去。
长门牢牢抓住了青叶的肩膀,直直注视着她毅然说道:
“抱歉,全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可佐藤元帅已经全部看穿了……”
“不、不会吧……”
青叶因为在那个状况下进一步的隐瞒被拆穿,脸都绿了。她埋起头来,非常沮丧。
那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说:
“你这傻瓜,竟然想一个人背锅。”
“因、因为我在战斗中只会拖后腿,唯一的特技潜入都失败了……这样下去我还有什么存在价值——”
“你傻啊。自从你以舰娘的样子出现,我们不是一起乘过风破过浪的战友吗?你可是我们重要的同伴啊。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至少我们都是这么认为。不要这样贬低自己。”
“那、那智!大家!”
那智和长门为了安慰哭泣的青叶,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
佐藤元帅看着我们,找了个时机,看向我说:
“他的……神堂提督的舞鹤镇守府调动问题,你们也听到了吧?”
“……是。”
因佐藤元帅这句话,舰娘们也都注目过来。
青叶也抬起头,看向了我们。
佐藤元帅很认真地看了看我们每个人,为了确认一般,说:
“你们怎么想?”
“……刚才我们大家已经商议过了,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
“是吗……你们能理解真是太好了。运营横须贺镇守府,对他的担子太重了……”
佐藤元帅对我的回答点头说。
龙骧则就着话题继续说:
“就是啊……那个司令官真是个没得救的大傻瓜。任何时候都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压榨自己,努力奋斗……再让身心受创咱可承受不起啊。”
“是啊。考虑到提督的状况,正如佐藤元帅您所说,比起这里还是舞鹤镇守府更好。”
“赤城说的对。我们不能继续让提督背负这重担了。”
赤城和加贺也跟着龙骧说道。
佐藤元帅对我们这番话稍稍感到了一些意外。
也许是因为加贺她平素就对舰队司令部反抗得尤其激烈,元帅他没想到她会说出体谅提督的话吧。
那智和矶风也接着说:
“哼……他自己倒是想继续干下去啊。不过不止是舰队司令部,这个国家本身都对那一位在这里指挥而感到不安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我矶风在,无需担心……虽然很想这么说。呵,看上去即使是矶风我,对提督也无能为力了。”
佐藤元帅瞪大了双眼看向她们。
他对矶风那句话看来是特别吃惊,问她:
“矶、矶风君,说起来,我听说你昨晚给神堂提督烤了秋刀鱼?”
“嗯?是啊,没错。我为他制作烤鱼来表达忠心。有什么不妥吗?”
“不、不是,这么说可能有点没礼貌,不过……我挺意外的。一方面是你亲自下厨,另一方面也是你对他献上忠诚……”
“呵,您这话说的。正是像司令一般的人物,才值得我矶风尽忠尽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矶风一脸得意抱起双臂,微笑着说。
真是让人膈应到不行。
浦风滨风谷风还有千岁她们都对她翻起白眼来,可她到底是没看到。
佐藤元帅听矶风这么说过更是惊讶万分,我虽然不想挑拨离间,还是真想对元帅说一句“她最开始可是反抗得不得了”。
这时,长门向前一步,对佐藤元帅说:
“佐藤元帅,不只是矶风。虽然提督来这里上任仅仅三日,但横须贺镇守府全体舰娘都都已对他宣誓效忠,这绝非夸张。因此,赞同舞鹤镇守府的调动一事,对我们来说也是苦涩的决断!”
“是、是吗……不,谢谢你们能够接受。虽然我也懂得各位的心情,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避免这个国家陷入混乱。”
“是啊,知道有提督这种人物还在为国奋战,我们感到十分欣慰……这是我的们的心里话。”
长门这一番话让佐藤元帅又陷入了深思。
突然,坐倒在地的青叶猛地站了起来,喊道:
“青、青叶也!青叶也能和提督一起走吗!?”
“哎——青、青叶,你说什么!?”
青叶的提案太过突然,我们以及元帅对此都惊讶不已。
考虑到提督的种种状况,除了将他调到舞鹤以外不做他想——接受这一点,并且提出自己一同前往,这我还真没有想到。
其实,就算考虑到了,也不能说出口。
可是,青叶还是继续恳求佐藤元帅:
“提督他仅仅是轻轻敲了一下,就原谅了青叶犯下的大错,还对青叶说,他的舰队很需要青叶!他说希望我能活用独一无二的特长!而且,他还这么教育我,说握手为拳,开手为掌……让青叶不要将力量用错了地方,抱持一颗坚强的心!青叶我、青叶我希望能在提督手下,学习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青叶拼尽全力,这让佐藤元帅也有些慌张了起来。
你先冷静些,佐藤先生安抚了青叶,随后向她确认:
“……他,说过这么一番话?”
“是!”
“这样啊……嗯,这样吗……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不知为何,佐藤元帅无意识地展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我一边在心里嫉妒青叶能承蒙提督垂训,一边观察起元帅的表情。
怎么说呢……这个……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确实深有感触……可一位提督的话语会让元帅反应到这种地步吗?
更不用说,他会接受这种提案——
“……嗯,也好。舞鹤有你的姐妹衣笠君在……只是青叶君一人的话,再编之时一同调动到舞鹤也不会有问题。这样一来,作为交换,将高雄君和爱宕君从舞鹤调到横须贺也——”
“哎哎哎!?请、请等一下,佐藤元帅!这样好吗!?”
我想都没想就这么扯着嗓子嚷了出来。
佐藤元帅也是一脸的烦恼,挠了挠后脑,回答我:
“唔,不过既然他和青叶君都这么希望……”
“佐藤元帅,偏袒一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么,将我矶风也一起带走吧。”
“无耻矶风!小心咱家恁死你啊!”
“亏你还有脸说‘偏袒一个人不好’!”
“靠!你蠢死算了!谷风我可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了!浦风,滨风!逮住她!”
“喂、喂!快住手,谷风!连青叶都能去,怎么能少了作为提督左膀右臂的我!”
“所以矶风你咋地就成了提督的左膀右臂了!”
只要矶风一张嘴,这麻烦就来了。
我真心谢谢你,赶紧闭嘴吧。
矶风被第十七驱逐队的三人用关节技固定起来压倒,我决定无视这闹剧,看了看四周。以明石和夕张为首,大家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恐怕她们都在动脑子,想扯一个什么理由就能跟着提督一起走了。
要说心里话,其实我、我也……
已经开始有不好的苗头了,我轻咳一声,走出了第一步:
“佐藤元帅,想和提督同行的不止是青叶一人,我想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情。您一旦松口,就会变成像矶风那样的展开,大家都会一拥而上的。这搞不好会导致内部崩坏。因此我提议,让青叶留在这里。”
“有、有道理。是啊……青叶君,抱歉……我还是要收回决定。”
“打击!怎、怎么会这样……”
青叶因为落差太大又一次耷拉着双肩消沉起来。明石和夕张则一起将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放弃吧。她俩就是这个意思。
大伙们也因为我一席话醒悟了过来,重新冷静下来后,开始通过小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都在吵些什么?”
——听到提督的声音,我们好似脊髓反射一样迅速列队,朝着他敬礼。
我能看到佐藤元帅因此拼命眨眼。
在我突然意识到,提督手里拿着被青叶遗忘的无线电和集音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要晕厥了。
啊……他好像还有点生气……
我想是他好不容易才为青叶脱罪,却发现青叶还做出如此蠢事,所以才生气了!
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青叶,她已经是翻起白眼灵魂出窍的味道了。
“青叶,你好像落下了什么东西……这个没收了,明白吗?”
“是、是!”
“还有……这次这件事,参与的只有青叶一人。没错吧?”
“诶?”
“没错吧!?”
“是、是的!”
青叶还没恢复正常,好容易回答了上来。提督又看向了我。
虽然有一瞬对上了目光,可我做不到。
提督庇护青叶,认为我们不可能做出窃听这种愚蠢行径,甚至对元帅下跪恳求。
他为了我们这些被称作违抗人类的兵器的风评可以好转,不惜婉谢了授勋。
我为我们的浅虑而羞愧,为浪费提督一片好心感到深深的罪恶感,无法直视提督那正直的双眼。
我下意识地咬紧嘴唇,低下了头。
不止是我。
提督一个又一个看了过去。
大家也和我一样,纷纷撇开了目光。
我们根本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虽然他没有责备我们的意思,但是看到提督那镜子一般的双眼,里面映照出因我们考虑不周而犯下大错的身姿,实在是羞愧难当。
不行……我们完全没脸见提督……
就连目光对视的自信都拿不出来。
提督目视了我们所有人,也许他觉得我们是自作自受,需要自己好好反省过错。随后,提督面向佐藤元帅这么说:
“……事情就是如此。”
“唔、好……明白了。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好了。”
——这!
我拼命压下了发出惊叹的冲动。
察觉到这一点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
佐藤元帅当然理解我们犯下的过错。
手里拿着无线电和集音器的神堂提督也是一样。
但是,提督他,主张这是青叶一人犯下如此愚蠢行径。
和我先前想的一样,如果是这样的发展,那么这份罪责已经被提督赦免了。
如果情况发展成在场的我们全员都是同罪,我想就是提督也无法庇护周全了。
可是,这手段实在太过强硬,也太过不讲理。
即便如此,提督的一句话,佐藤元帅没有任何反对,承认这就是真实了。
提督的话便是金科玉律。
提督说白便是白,说黑便是黑——元帅可以改变他的意见吗?
改变不了。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仅凭我的头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虽然我低着头,还是想办法看了提督一眼。
啊,他好像很失落……
他信任我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一定是打心底感到遗憾吧……
我们背叛了提督的心意,践踏了他的信任。
我们内心充满了抱歉和后悔,无意识地咬紧牙关,捏紧了拳头,轻轻颤抖了起来。
“对了,神堂提督,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必须立刻回去一趟……抱歉,失陪了。”
“啊,是啊。我送您到大门吧?”
佐藤元帅和神堂提督正在说这一番话时,从港口方向飘过来了一位妖精。
妖精在长门面前停了下来,手舞足蹈的,像是在传达什么。
当然,我们听不到它们在说什么——我只能看出来它十分焦急。
“唔……远征舰队返航了吗?”
“长门你能理解到这一步吗?好厉害啊……”
“嗯,多多少少吧……可是,样子看起来很奇怪。简直就是在说要我们赶紧过去一样。”
看起来长门也是这么认为。
她和我打了个照面,点点头。
应该是和我一样,察觉到哪里不对。
而且提督好像也发现了妖精,看向了这边。
看到这些,佐藤元帅问:
“长门君,发生了什么?”
“是!看妖精的样子,应该是远征舰队返航了。可好像有些不对劲……”
“嗯,那么你们便去迎接吧。神堂提督也是。抱歉,我先走一步。”
“呃,是。可是还要送您……”
“可以的话,能让我们来吗?”
说这句话的是凤翔前辈。
她身旁还有间宫和伊良湖。
现在已经退居二线的凤翔前辈,似乎是佐藤元帅还在这个横须贺镇守府进行指挥时,担任过他的秘书舰。
那时甚至还不知道人身上具有提督资质这种特性。在这样的日子里同甘共苦,她与元帅是战友一般的关系。
这样的凤翔前辈,加上非战斗人员的间宫和伊良湖,即便不去迎接归来的远征舰队也不会有问题。
佐藤元帅可能也是这样想,露出略微放心的表情,说:
“哦!凤翔君,间宫君,伊良湖君。那么就麻烦各位了。”
“是。您这边请。”
佐藤元帅又面向了我们。我们和提督一同面向元帅敬礼道别。
他给提督留下一句话,说详细的事情等尘埃落定之后再联络,随即和凤翔前辈她们一起向镇守府的正门走去。
我们对他的背影行注目礼。片刻之后,提督向港口迈开了步伐。
我们没有向他搭话,就这么保持沉默,跟在他的后面。
不知为何,我心里感到非常不安。
妖精还从来没有做出这样的行动来告知我们。
如果是舰队返航的话,一般是直接通过无线电告知作为管理人员的长门或者我。
即便是有什么变故,也会即时通过无线电来传达。
可是我和长门都没有收到这样的通知。
我有预感,发生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
仿佛只凭我的能力的话,已经完全无法挽回了。
我一边祈祷我的预感只是杞人忧天,一边只能看着走在前方的提督那宽大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
◆◆◆
我大概已经失去意识了。
我在哪里——手和脚可以感到坚固冰冷的大地。
身体被重力拉扯,也没了水压的重量。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返航了吧。
——拼命挣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熟悉的镇守府的景色,全部染上了一片深蓝,好似海底一般。
就像是进行过单色加工的照片一样,红的白的绿的,所有的都被涂成了一色。
像是身处海中向上看一样,淡淡的青色,深深的蓝——光随着飘荡的波涛摇荡,颜色也随之改变。
啊,我就要沉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如此冷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连我自己都很吃惊。
啊,是啊。
我知道的,大概。
淡青色越来越远,而一切渐渐变为深蓝。蓝也化作了黑,最终眼前被黑暗完全包围。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飘渺,最后化作静寂。
肌肤可以感受到的温度也一点点消失。我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冰冷的海底。
我眼前看到的双手,尖端变成了光之粒子,向上浮了起来。
啊,对啊,以前被击沉的各位,好像也会这样。
受到界限以上损伤的舰娘,会这样从身体上飘起光之粒子。
还可以触碰片刻。关系很好的同伴之间,也有人曾经拼命抓住对方的手,希望她不要沉。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粒子化程度加深,身体会变得透明,再也无法触碰。
变成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
无论怎么握,都会从手上滑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海底。
也有和现在的我一样,捞到陆地上的情况。不过最后也会完全变成光粒子,飘散在虚空,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
——啊,我将要沉没了。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淀姐用颤抖的声音呢喃着。
镇守府的大家都跑了过来,围着我们。
司令官他,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没有勇气去确认他的表情。
不可思议地,我还没有停止呼吸。
“……朝潮,进行战况报告……朝潮、大潮、满潮、荒潮——中破。潜水舰队,伊19、伊58——中破……伊168,大破后,未能回避敌深弹……虽然我们把她拖曳回来……”
“……1、168她……初战就已经大破了!然、然后,为了回应提督的期待,不想被提督讨厌……”
“我们觉、觉得一直以来都没有出问题,这次也一定会没事才对哩……呜……呜呜呜……”
朝潮还有19和58进行了状况说明。
这么一听,我还真是个笨蛋啊。我产生了这种客观式的感想。
19和58泣不成声,朝潮继续说明下去:
“大破进军之后,很不幸她们被敌三支水雷战队同时捕捉到。我们接到无线电前去救援……那个,非常抱歉。满潮隐瞒了疲劳。由于无法发挥全力,我们的配合出现了偏差。在我们重整态势和战况的时候给了敌人攻击168的空隙,让她中弹了……实在是、万分抱歉……”
朝潮带着万分悔恨的表情垂下了头。
接下来,收到19她们的无线电从途中汇合的第六驱逐队的响也补充说:
“……我们也接到了求救信息,可距离太远,也没能正确把握到位置,无法及时赶到。直到刚才才汇合……”
“都、都是电的错……都因为电记错了能源点的位置!”
响以外的三人痛哭了起来。
这是我对不起大家啊。早知如此就不要呼救,让19和58逃跑,我就这么沉了反而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不知为何,我又如此客观地思考。
说起对不住的人,满潮不要紧吗?
真希望她不要认为是自己的错,才没能救到我。
有错的是我才对。
“……你们、竟然……大破进军了吗!?”
大淀姐虽然声音还有些颤抖,也轻轻喊了出来。
真是对不起她啊。
明明平日里就总是在强调大破进军的危险性。
虽然在前任提督的指挥下冒险进军是无可奈何的,但她也强调又强调,现在已经不同了。
并不是作战计划出现了纰漏。
是我的错,才出现了大淀姐预计以外的状况。
——我还真是个,尽给别人添乱的无用潜艇啊。
性能低下就算了,还不服从命令,这么简单的任务都不能好好完成。
启用我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在浪费资源啊。
在背后扶着我的19和58的手,就这么没有预兆地穿透了过去。
“——哎……诶、诶!?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168啊!!不要啊!!”
“不能去那边哩!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碰不到了啊!?”
唉,不知不觉,粒子化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
明明已经碰不到了,19和58依然一边哭着一边想抓住我的手。
每一次都从我身体穿透过去。
真笨啊……已经没用了。
看着好傻的,别这么做了。再怎么哭泣叫喊,都已经来不及了。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眼前已经全是一片深蓝,都看不见前方了。
在耳边呼喊的,19她们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吹拂的海风也一点点消失,再也感觉不到。啊,好冷,好冷,好冰冷……
啊,又暗,又冷,好安静啊。
——对了,啊,对了。
我为什么会忘了呢。
拜托她们把我带回来的,就是我啊。
——司令官。
唉,要是没想起来倒还好些。
应该趁我还看得见,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
哪怕是最后一眼,我也想看到他的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看到他的笑容。可我这么丢人,怕是不行吧。
他一定会发脾气吧。
会因为我连这么简单的任务都不能做好,对我感到失望吧。
啊,啊,就算是这样也好。
哪怕是生气的样子也好,对我失望的面容也好,什么都好,我想再看看您。
眼前扩散而开的,却是蓝蓝的黑暗。
哪怕是怒喝也好。
真的,什么都好,我只想再听听您的声音。
耳边传来的,却只有永久的静寂。
唉,要是没想起来有多好。
到这一步了,还要留下遗憾。
在粒子化之前,紧紧地抱抱他,该有多好啊。
被他好好摸摸头,该有多好啊。
粒子化到这一步,这些都只是奢望了。
拥抱也好,摸头也好。
唉,也许这就是对我的惩罚。
惩罚我这个给大家添麻烦,让大家担心,什么也无法成就的无能潜艇。
——真是充满了后悔的人生啊。
——对了,啊,对了。
还有一件必须告诉司令官的事情。
您对这样的我抱有期待,真是非常谢谢。我好高兴。
但是,我没能回应您的期待,直到最后也是个无用的潜艇。
没能回收资源,真的抱歉。
唉,要是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眼前已是完全的黑暗,已经看不到司令官了。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感受不到。
不,还没结束。
要后悔还太早了。
再加把劲,再稍微,努力一下吧。
就算悲惨又丢人,用尽全力,拼到最后吧。
还能发出声音吗?
两句,不,至少一句也好,我还能说得出来吗?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保持着原来的形态,但还是伸出了手。
手指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即便如此,我也用力发出了声音:
“司令官……您、就在那儿吗?”
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即便如此,我也挤出话语。
为了不让司令官担心,传达出就算时日不长,能在您的指挥下战斗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为了传达这一点,我用尽全力笑了出来,这么说道。
“……没能、回收、资材……对不起,对不起啊——”
突然——
这个瞬间,这片景色,我恐怕一生也无法忘却。
不意间,吹来一阵风。
染作深蓝的视野一瞬间云开雾散。这简直像是从深海急速上浮、探出水面的时候一样。我的世界充满了鲜艳的色彩。
阳光灿烂夺目。
无垠的天空很蓝,刺痛我的双眼。浮在蓝天的云,白得鲜烈。
围在我身边的舰娘们,也好似五彩缤纷的花田一样。
温暖海风轻抚我的身体,让人觉得暖和起来。
静寂早已褪去,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围住我们的舰娘们的嘈杂声,让人觉得吵闹不已。
我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司令官他仿佛在忍耐愤怒,高塔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
我身体简直像凝固了一般,只得这么抬头看他。
能看到。能看到司令官的样子了。
我的眼前有什么悠悠地飘落。
淡淡的、淡淡的樱色。这是樱花瓣。一片、两片,不,数不清的花瓣,从我们的头上飘下。
这附近哪儿也没有樱花树。
不,首先这就不是樱花的季节。
接着,我的双耳、不,是直接沁入大脑一般,响起了庄严的音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的曲子。可是,总觉得怀念不已。
如果要给这曲子起名的话,很不可思议地,首先想到的是“与提督的纽带”这么一句话。
反季的樱花瓣,庄严的音乐——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这既不是幻视也不是幻听,我能真切地感受到。
周围的大家也是摸着耳朵四处张望,或是睁大双眼抬头望天。
看了看地面,在我眼前是穿着樱色短褂的妖精,在“哐哐”敲着运输桶。
桶的上方飘起来了毛乎乎的什么,就这么与我——不,和19还有58,我们所有人的身体化作一体。
啊,好温暖……这是……补给?在这个地方?
妖精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场地。
要进行补给的话,应该必须去工厂才行。
为什么……为什么妖精会到这里来?
忽然察觉到,我那破烂不堪的舰装已经开始被搬运走了。
仔细看,工厂的妖精们有几个正抱着它,好似蚂蚁在搬运收获一样。
它们也都穿着淡樱色的短褂——而且背后还有樱桃的花纹。
……樱?和这飘散的樱花有什么关联吗?
不,首先为什么妖精们会来这里?
妖精们不会离开自己的场地。
舰装的修理必须我们自己去工厂才行。
妖精亲自来搬运……这种事情,从来没……
我还看到了其他的妖精。
它们也穿着樱色的短褂,带着头盔,搬运着木材一样的东西。
爬上我的身体,用金锤子开始敲打——倒是一点不痛。
这也是工厂的妖精……不,不对!哎,骗人的吧?虽然样子有些不同,这难道是应急修理要员!
应急修理要员可是十分罕见的妖精。
这种妖精本身有着装备一样的性质,能力便是“将击沉的舰娘受到的损伤抑制在最小限度,以大破状态保持下来”。
因此,它们就是在大规模作战中攻略敌栖息地最深部的最后的王牌。
如果放过这个机会就再也到达不了此处——在这样的场合、抱着被击沉的觉悟使用。就是如此贵重的妖精。
横须贺镇守府还有剩余吗?
不,从来没听说过。
传说妖精会在保有清白身心的人面前出现……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了。
难道司令官他……对我用了吗?
在这镇守府近海……在这么简单的任务当中……为这个如此不像样、性能低下的我而……
唉,我都干了什么啊。
比起欣喜,包裹我的感情是因为犯下大错的危机感。
与我这种人也许一辈子都无缘的贵重妖精,在这种地方使用了它的能力。
因为司令官是位善良的人。
因为他无法舍弃我。
原本是该在其他场合使用,但他只能无奈地用在我身上了。
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啊……
在毫不停歇飘落的樱花瓣中,和没有停止迹象的庄严音色包围中。
我仿佛时间停止一般,僵在这里。
“……是为了我吗?”
矗立在此的司令官轻声问道。
我无法回答,依然僵得仿佛石头一样。
能听到了。能听到司令官的声音了。
“……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勉强自己吗?”
我什么也答不上来。
突然间,司令官他,用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吼了出来。
“大蠢货!!”
司令官他就这么顺势跪了下来,猛地抓紧了我。紧到让人疼痛不已。
啊,好痛,好痛啊,可这多么温暖。从手掌上传来的司令官的温暖。
司令官直直地瞪着我的双眼,就着势头继续说了下去:
“你做出这种事情,以为我会高兴吗!觉得我看到你这样满身疮痍,我会高兴吗!资材什么的,战果什么的,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要是被击沉了,不就无法挽回了吗!!”
我无法逃避司令官的目光。
他狠狠瞪着我的那双眼,落下了大颗的男儿泪。
司令官突然转向了等在一旁的大淀姐,怒喝道:
“你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吗!?这就是这个镇守府的作风!?”
“……呃,不!在我和长门指挥的时候,当然是禁止的!可是,在前提督的指挥下,那个……潜艇舰队被强制要求这么做!恐怕是因为这个影响……”
也许是被飘落的樱花瓣和庄严的音乐夺走了注意力,大淀姐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可还是回答了他。
司令官闭上了双眼,低下了头。
也许他没有意识到,抓着我的肩膀的手更用力了。
不会穿过去。不会透过去。即便是疼痛,我也感到十分沁人心脾。
接着,司令官颤抖着、就这么垂着头,小声地说了出来:
“是吗……全都是,全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好好说出来,你们就遵从之前的方针了!”
司令官猛地抬起头,仰面朝天大喝道:
“大淀!!”
“在!!”
“提督命令!!今后舰队哪怕有一人大破,绝对不许继续进军!可以的话甚至不要大破!更不允许被击沉!即便不能完成目标,也要全员返航!再不许、再不许有人被击沉!只要你们还在我手下,就必须做到!”
——司令官说完,依然抓住我的双肩,好似崩塌了一般低下了头。
从云彩间透下的阳光,仿佛在司令官背后形成了光圈。
被飘落的樱花和庄严的音乐包围,围住我们的舰娘,不意间全都无言地敬礼了。
大家都拼命忍住眼泪,应该是为了将这一幕固定在记忆中吧。
我也是一样。
“……是!我们明白了。您的命令,我会立刻、确实地传达给横须贺镇守府全舰娘。今后,作为必须绝对遵守的律令,彻底落实到每个人身上!”
听到大淀姐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句话 ,司令官无言地重重点头。
“司令官……”
我轻声沙哑地喊他。司令官抬起头,带着一副无力的表情看向了我。
我必须道歉。可比起这些,比起一切,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不仅性能低下,强行独断而危险地大破进军,简单的任务也要失败,还消耗了贵重的应急修理要员。
我就是这么无用的潜艇。
即便是这样的我。
也许是和死神擦肩而过吧。我现在应该可以说的出口。
“司令官……您讨厌168吗?”
司令官稍稍睁大了眼睛,可他立刻松开了抓住我肩膀的双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
“傻瓜,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很努力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很了不起哦?”
尽管我全身被海水浸湿,他依然用力抱紧了我,还有些粗暴地摸起我的头。可我觉得就在这个瞬间,我是世界上最为幸福的人。抱着这毫无根据的自信,我的意识就这么落向了深处——
◆◆◆
我要用怎样的词藻来形容眼前这片奇迹的光景呢?
凭我那贫乏的词句根本无法好好表现。
虚空中飘落的樱花瓣。
不知来自何处的庄严音色。
风一般从提督身边飞跃而出的大量妖精。
它们每一个都穿着樱色的短褂,背后有着樱桃花纹。
168的身体已经几乎全化作了光粒子,马上就要完全消失了。
而原本不会离开自己场地的妖精们,为了要拯救她,主动离开了场地,为提督工作?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确实已经用完的应急修理要员,竟然从提督怀里出现,拯救了168的危机?
我的理解已经完全追不上了。
所以,用“奇迹”来形容,搞不好才是最合适的。
“……好棒……”
荒潮小声说了出来。
“……好漂亮……的说……”
“哈、哈拉休……”
第六驱逐队的四人也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向了天空。
我们单纯被这美丽和非现实感而吸引。
因为提督的那身姿,让我们着迷。
横须贺镇守府危在旦夕之时,元帅作为最终手段送来了这位名符其实的最后的英雄。
如果我有幸为提督的英雄事迹著书,拯救了必沉无疑的168的一棵樱树——我会称这奇迹的光景为“治愈之樱”,让这故事永久流传下去。
我已经开始妄想如此莫名其妙的事情,也说明我的脑袋早就变得奇怪了。
即便如此,我也为了搞清楚这一切而拼命让大脑动起来。
樱——这对我们来说,对这个国家来说,都是一种象征。
眼前的光景——以提督为中心飘散落下的樱花瓣。
简直在说,这位尊贵之人便是这个国家的象征,是樱之化身一样。我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
锚与樱。在我们仍是舰船的时刻,它是海军的徽章。
而如今,如果锚代表我们舰娘,那么樱便是提督。
舰船与提督一起,才是完整的海军。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也将提督认作了樱。
樱所告知的是春日的到来。
长长的、长长的,寒冷又严酷的极寒之冬。在前提督的指挥下度过了这样一年的我们,终于等来了阳光。
温暖又秀丽,盼望已久的春天。
一棵樱树,向我们告知了这些。
我的目光已经无法离开提督。
僵在原地的不止我一个。
连哭泣已经都忘记的19和58也好,朝潮她们也好,都呆呆地张开嘴,只是这么望着眼前的景象。
樱花瓣并没有积起来。碰到肌肤或者地面的时候,便犹如粉雪一样融化消失。
终于,庄严的音色也一点点消散远去。
音乐已经完全听不到了,飘落的樱花也终于消失。
静寂好似潮水一样突然铺开来。
提督依然紧紧拥住已经睡着的168,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从他平日那凛然的身姿上完全无法想象的难堪的姿态。
霎那间,感到背脊一凉的,似乎不只是我一个人。
“啊……啊啊啊……”
不知从哪里传来这无力的声音。
一部分驱逐舰这样精神上还很幼小的孩子们,还被这一幕夺去了注意,有些茫然。
但是以赤城加贺为首,久经战火洗礼的舰娘们,脸色一齐苍白了。
预感变为了确信。
潜藏在如此温暖、如此美丽的樱的背后的,冰冷的悲剧。
正因为它的美丽、它的梦幻、它的洁净——它是什么的象征?
是美德,以及觉悟。
过去的大战中,也有众多年轻的生命仿佛樱花一般消散。
我和你是同期的樱——大家唱着这样的歌谣,飞向了没有归途的天空。
美丽又梦幻一般消逝的不止是樱花瓣。
因不治之症而痛苦却依然要和横须贺镇守府一同战斗到底,神堂提督的身姿和樱花,我将它们重合了起来。
呜呼——这位贵人,果真是樱之化身啊。
我们心中浮起这份念头,又消逝而去。
这位勇敢的人、这位善良的人,却和军人这个职业有着令人绝望的不合。
他拥抱着满身疮痍的168而流下的眼泪,没有丝毫的邪念。
所拥有的,单纯的、纯粹的只是为了生命而慈悲的心。
舰队战是以被弹为前提进行的。损害管理的概念也不可欠缺。
并不只是将每支船的损害抑制到最低限度。有时必须抛弃感情,舍弃受损的舰船,才能减小舰队全体的被害。
没错,一个月前的她——大和就是这么做的。
谁也不受伤的返航是不可能的。运气不好就像这次一样被击沉也是理所当然。
作为军人,作为提督,应该抱有这种觉悟,也必须具备这种觉悟。
这样的感情,应该是是可以随时舍弃掉的。
可这位善良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抛弃这份感情。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舍弃这份情感,这份温柔。
不然他也不会发出不许大破、不许击沉这样的提督命令。
发出即便不能完成目标,也要全员返航这样本末倒置的提督命令。
因为怜惜我们舰娘的性命而下令撤退,给本应受守护的国家带来损失的话,提督会被国人怎样批判?
实在是不难想象。
提督他,在那严肃的面孔下,一个人在拼命抗争啊——
我们全都理解了。
那太过斯巴达的严厉指挥,是为了在他仅剩的时间中锻炼我们。
为了不本末倒置。为了我们不再会没有达成目标而归还。
为了我们不会被击沉,而授予我们观察战局的力量。
他驱使着天才的头脑,神机妙算,拼尽全力想握住这细细的丝线。
丝线另一端,连向所有人都能平安、所有人都不会沉没、却依然可以保护好这个国家——仿佛梦一般空想又无比渴望的结果。
不,天才、神算这些词,说起来都简单。
这难道不是他付出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辛劳才能获得的结果吗?
提督的心有如玻璃工艺品一样脆弱。
但提督凭借强韧的精神力和觉悟将其研磨发亮,化作了薄而锋利的刀刃。
没错,这是不达到提督的领域便无法使用的刀刃。
刀刃一闪,便能切裂黑暗。
就像之前的战斗一样,顺利地将损失抑制到最低限度,同时取得了最大的战果。
可如果稍有差池,刀刃便会轻易地破碎。
在战场上使用这把刀的,是我们。
抱着168的提督,眼泪摔在了地面上。
我因为这股恶寒而浑身发抖。
啊……这个人,这个高尚的人,如果我们有人被击沉的话,他又会如何呢?
这次总算是把168救了回来。
可如果下次在海上呢?
如果在提督看不到够不着的地方,可能168现在已经化作海中的泡沫消逝。
假如发生这样的事情,提督他,会变成怎样?
病由心生。
佐藤元帅说过,提督罹患身心疾病。
就是说,在不治之症之上,精神还很虚弱。
这难道不是因为置身战场才导致的吗?
难道不是因为被无法逃避的残酷现实所打击而憔悴吗?
比起身体来说,提督他最为脆弱的,难道不是他的心吗?
只要看到眼前的提督就都能明白了。
平日凛然的表情消失了。散发出甚至缺乏生气一样的不可靠。
简直就和行将凋零的樱花一样。
——不行。我们哪怕有一人被击沉,这位贵人的心恐怕就会破碎。
——如果心碎了,他的疾病、他的身体、他的生命……
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必须变强。
为了能在他的领域战斗。
我们必须守护。
必须要由我们来守护。
我们必须要守护好他的心、他的一切!
虽说必须做点什么,可也想不出来可以做些什么。
我们能做到的,只是注视着提督的身姿——
“啊,真是的!你要哭哭啼啼到什么时候啊!太难看了吧!”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第一个跑向提督的,是小霞。
她就着势头,对着提督的臀部猛踢了一脚。
提督也好,看着这一切的我们也好,都因为这能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冲击,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让人觉得时间终于开始前进了。
“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啊!168还是大破状态吧?好了,受伤的人赶紧入渠!赶紧下命令……真是的,可要振作点啊!你可是我们的司令官吧!?”
“呃、唔……对、是的!19和朝潮你们受伤的人快去入渠设施!对、对不起啊168,我这就带你过去!要坚持住啊!”
也许是被小霞注入了活力,提督终于振作了起来,就这么抱着168跑向了入渠设施。
在他旁边,小霞则一边拍着他后背,一边跟着他跑。
我目视着朝潮和19她们追着二人离开,到再也看不到她们的背影时,长门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转向她,发现那智和加贺也死死咬住嘴唇,颤抖着。
“……抱歉,大淀!我忍不下去了!”
“诶?!”
“接下来交给你了。”
加贺这么说完,三人拔腿就跑,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儿。
我一头问号,看着她们离开。可一瞬间感觉浑身血液都要倒流一样。
提督的领域——我们大家彼此对视。
长门、那智、还有加贺想要做什么,我们都理解了。
大家望向了我,我也只能顺势这么喊了出来:
“驱逐舰全体去入渠设施帮助提督!其他人立刻到镇守府正门集合!”
“明白!”
我们使出全力奔跑去追长门她们,正好到镇守府正门时,听到了“佐藤元帅!!呜哦哦哦哦啊啊啊!!”这么一声吼。
定睛一看,长门她追上了已经开了出去的车,从前方强行拦住了车子。
佐藤元帅的司机慌乱之中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可长门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将车就这么推回了镇守府的正门。车好似用尽力气一般瘫在那里。
我们慌忙跑了过去,发现司机已经口吐白沫昏倒了。感觉是真的很对不起他。
佐藤元帅也从车后门下来,一脸惊慌,看到了我们聚集在这里。
凤翔前辈和间宫也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捂着嘴睁大眼,来回看着我们。
“长、长门君!还有各位……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抱歉元帅,不得不做出这等粗暴之举!可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撤回前言!”
“你、你说什么……”
在困惑的佐藤元帅面前,我们站作一排,上下一心。
长门想说的是什么,我们全都知道。
她仿佛要调整呼吸一样,长长吐了一口气。静静闭上眼,颤抖地说了出来:
“佐藤元帅。
提督他……神堂提督他,是个弱小的人、高尚的人。
我们出击以后,一个人躲起来哭泣,刚才也因为看到受伤的部下而流泪。
他的身体与精神简直就和飘落的樱花瓣一般,脆弱、梦幻、不可靠,甚至说出了不让任何人沉没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梦话。他的温柔,对于一个军人来说,与军人的向性之差是令人绝望的……
他的出身也好,舰队指挥能力也好,加上这里还有曾经违逆舰队司令部的我们……提督这样的特殊人物,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应该继续留在横须贺镇守府……”
长门猛地睁开眼,目光灼灼望着佐藤元帅,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但是佐藤元帅!哪怕今后出现了比他更加优秀的提督!就算我们要再次违逆舰队司令部!即便有损他宝贵的生命!不论前方有怎样的考验!我们都要和神堂提督一同战斗到底!”
“你们……”
“就在刚才,我们理解了!军略、战术、神机妙算……这种东西根本就无所谓!这种东西全都是次要的!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热爱国家,爱护我们,那份深沉的善良!那份软弱!那种觉悟!那般为人立世的身姿!那才是我们横须贺镇守府舰娘全体,真正应当守护的人!那位贵人,正是我们国家的未来!!”
佐藤元帅完全无法掩饰他的惊讶。
他睁大了双眼,表情仿佛在说难以置信。
啊,我们终于说出来了。
就在几分钟之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语,现在已经觉得这样就好了。
没有丝毫的后悔。
这一切已经不能用逻辑道理去解释了。
道理如何根本不重要。
在提督决定上任横须贺镇守府的瞬间,火已经被点燃。
他已经做好了燃尽生命的觉悟。
做好了消散逝去的觉悟。
明明提督自身并没有如此期望,我们却擅自为他考量,希望他能在舞鹤度过余生。这又一次践踏了他的心意。
这是对提督生命的亵渎。
我们再也不愿背叛提督的信赖了。
但提督他可是为了能一点点扭转我们的立场而在努力。
要是听到我们说出“哪怕再次违抗舰队司令部”这种话,他会生气,还是失望呢?
这才是背叛他的信赖吧?
可我觉得这样就好。
虽然有矛盾,可这样就好。
我们已经变得莫名其妙了。
哪怕再次被打上违抗人类的兵器的烙印。
即便被人胡乱非议,羞辱谩骂。
即便您可能会心生厌恶。
即便您会生气、会失望,会疏远我们。
我们只要您一人。
希望同您一同征战。希望能同您一起乘风破浪。
如果这场战争终究会迎来终结,在那之前希望能与您在一起。
对我们来说,已经、已经只听得到您的声音。
唯有这点,是我们毫无半分虚饰的心意。
愿您的期望得以实现。
愿能谁也不被击沉,还能守护这个国家。
愿能守护您的心。
从神堂提督那深沉的善良中诞生的实在太过严厉的舰队运用。
若我们能完美地实现它,那自然会带来战果。
用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的战果——这是最为严厉的策略,也是最为温柔的策略。
为了实现它,我们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日日精进。
只要信赖着您,我们的力量就没有极限。
只要变强,就能实现您的理想。
我们就能守护好您所爱的这个国家,还有您自身。
我们终于理解了。
这便是提督的领域的神髓,是神堂提督的舰队教义(Doctrine)!
佐藤元帅最终理解、接纳了我们的意图,带着愕然的表情,静静开口了:
“……他还真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啊……不,是这样吗……做了无法挽回的事的,其实是我啊……我这可真是……都干了些什么啊……”
“佐藤元帅,我们要感谢您。感谢您让神堂提督来横须贺镇守府上任……感谢您让我们得以与他相遇。”
那智也跟着长门说:
“哼……那个男人,在铁面皮下还真是藏了一幅令人遗憾的本性啊……说实话,我简直看不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有所作为才行,在他的带领下……”
“没错……提督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这里上任……我们差一点就白费了他一片心意。我们真是……无可救药啊。”
“那智君、加贺君……”
佐藤元帅的表情带着惊讶和歉意,只是这么念着。
龙骧则带着往常的轻快的笑容,对佐藤元帅说:
“佐藤元帅,现在往回要咱们可不想还了啊。司令官的事咱们都看到这个地步了……不可能的,那样子。已经没得救了。”
“龙骧君……”
不,不止是龙骧。
“我之前……对提督的良苦用心一无所知……简直想把过去的自己好好教训一顿。求您同意,让我们继续和提督一同战斗吧。”
“赤城君……”
“佐藤元帅!鹿岛也求求您!我会作为秘书舰好好努力,让提督可以解脱放松的!我会用尽全力、拼上性命、干到最后!哪怕精疲力竭,我也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死也要支持他!”
“鹿岛君……”
“佐藤元帅啊,这也不都是坏事哦?在提督的指挥下,这个神通可是会化作修罗啊。简直就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之前的夜战她因为思念提督都敌我不分了,差点就连我辈一起打沉了!”
“利、利根!这、这件事你真的饶了我吧……”
“哼,另一方面大淀则因为思念提督差点中弹了啊。”
“那、那是因为……不对为什么矶风你在这里!?”
“没有问题。为了代替我矶风,已经把金刚送到司令身边去了。”
“问题不在这里!”
不知何时矶风抱着胳膊,得意洋洋地站在我身旁。
我明明说了让驱逐舰全体去支援提督……你这是哪门子的左膀右臂。
我们全员的意志,还有迸裂而出的心意。
佐藤元帅直面了这一切,我看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在惊讶之中,却又带着满足,就是这样复杂的表情。
于是他好似下定了决心,开口了:
“这件事,我一个人无法定夺。抱歉,我无法给各位一个明确的保证。”
“……我们明白。”
“哪怕要再次违抗舰队司令部,这么危险的话语我就当作没听到吧。但是,你们的意愿,我会完完整整地带回舰队司令部。连同各位的热情一起。”
“是、是的!万事、万事拜托您了!”
对着一起低下头的我们,佐藤元帅静静地说了下去:
“不过,我希望再给各位发布一条元帅命令。”
听完这句话,我们抬起头来,挺直了身子。
佐藤元帅一一打量着我们,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说道:
“你们或许已经察觉了……他就是这个国家本身,是决不能失去的存在。你们绝对要守护好他。这次,你们可以发誓吗?”
这个国家、本身……
是决不能失去的存在。
高贵的血统。
不合常理的奇迹光景。
这个国家的象征——樱的化身。
国家的、樱的、奇迹的血统——
难、难道说,提督的血统,已经不止是“高贵”这种层次,而是——
“明白!!”
我们整整齐齐地敬了礼。
看到这里,佐藤元帅带着终于放下心来的表情,坐回了车里,最终离开了。
即便车已经消失在视野的尽头,我们依然僵在原地。
提督他……提督他,怎么会,难道说——
……不,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无所谓了。
身份和血统怎样都好。
我们为之着迷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这都只是附带的。
会这般想的看上去也不止我一个。
因此,即便大家都明白,谁也没说出口来。
“……要变强啊!要更加强大起来!!”
长门轻声说着。
我们互相看了看,点点头。
不够……还不够。
要达到那位的领域,还完全不够!
我们想要没有击沉没有大破就能让作战成功的强大!
想要获得更强的力量,不想再看到他伤心流泪。
我们再也不愿背叛他的期待!
提督的调动不是佐藤元帅一个人可以说了算的。
这背后也许有着连提督的意志都无法动摇的巨大力量。
那么,我们只能用结果来证明。
横须贺镇守府没有神堂提督就不行,我们要让世间接受这个事实。
有必要获得所有人都认同的大战果!为了达成这一点,就需要更强的力量!
正因为我们知晓了提督的真实。
正因为我们理解了那背后藏起来的意志。
心中这股火焰化作力量,一个劲地往外涌。
一棵治愈之樱在横须贺镇守府扎下了根。
即便知晓他终将消逝的宿命,我们也会在其下抛锚。
愿我们不会用错那刀刃,切倒那枝干。
愿我们取回安宁大海之时,那花仍能自豪绽放。
我等愿化作伴随樱的锚。
和您一同、和大家一同守护好这个美丽的国家,直到最后一刻团结圆满。
在我仰望天空如此发誓之时,旁边的矶风为了遮羞,用食指擦着鼻子下面说:
“……哼,虽说这事也无所谓了,作为司令左膀右臂的我矶风这下要成为御召舰了啊……虽然这事真的无所谓。”
“我真心实意请你闭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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