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浴场」【舰娘视点】
“长门,找到了!便携式集音器!”
“很好,大功一件!青叶,能行吗?”
“是的,时刻准备着!哼哼哼,我可是干劲十足啊!”
“青叶,给,集音器和无线电。将话筒朝着说话的方向就能收到声音,然后通过无线电传输给我们了。但是这完全没启用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运作……”
“不过也没有时间测试。密谈恐怕已经开始了……现在可是分秒必争啊。”
“将这么危险的任务推给你一人,我们确实过意不去……”
“那智你这话太见外了!这就是适材适所嘛!这可是正适合本人青叶的任务啊。再说,青叶算是老员工,才被安排到了横须贺镇守府,可在这里的重巡当中也是性能最低的,战斗中派不上什么用场,说来怪不好意思的……但遇到这样的任务,青叶我也可以替各位沙场老将出马,我还是挺开心的!那么青叶准备出击,不对,潜入取材!我去也!”
在入渠设施的入口前。
青叶“唰”地对我们敬了个礼,非常熟练地悄悄打开男浴室的门,就这么摸了进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躲在稍远的阴影里,只能握着无线电目送她离开。
时间追溯到几分钟以前。
佐藤元帅和提督朝着浴场走了,我们却不能追上去。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明石、夕张、青叶出现了。
待我们说明了情况,明石和夕张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去工厂。几分钟后,从仓库里翻出来了小型的无线电和便携式集音器。
在等待二人期间,青叶默默地在做着拉伸和压腿这些柔软运动,我们也什么都没说。
明明并没有开口请求,明石夕张青叶三人,都立即做出决定,对提督的真实身份追根究底。
仿佛全体舰娘都拧成了一股绳,和之前的夜战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共享并把握了我们现在的状况,明石和夕张想起了作为解决之道的机器并准备好 ,青叶则作为唯一有着敢突入男浴室的勇气和潜入技术及记者毅力的人,进行了潜入。
各位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和职责,在收到指示之前就动了起来。这种感觉——这毫无疑问达到了被我们称作“提督的领域”的高度。
只是没有想到,这是在战斗之外,而且还是以违背元帅命令的形式达到了……
“虽然我连集音器都准备好了,不过……这真的好吗?元帅都下了命令,不要深究提督的事情对吧?”
对夕张这番话,我们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借口。
也不能做出肯定。
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应当拥护的行为。
所以说我也好,大家也好,都只能抱着手臂保持沉默。
即使话说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了在元帅下令以后我们立刻就违背了的事实。
就算要违背命令、采取窃听这种不齿行为,我们也想更多地了解谜团重重的提督……只能这么解释了。
不仅是我,我猜在场的所有舰娘也都是这么想的吧。
哪怕是问这话的夕张也不例外。
顺带一提,说“在场的所有舰娘”,有迎接佐藤元帅的七人,以及明石她们三人一共十人——还不止这些人。
在明石和夕张找集音器的时候,察觉到这异常的氛围,其他的舰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聚集了过来。
除了远征队伍以外,全员都来了。
因为昨夜的疲劳还在休息的第十驱逐队的四人,加上天龙龙田,甚至凤翔前辈和间宫也来了。就是所有人。
可在夕张开口问之前,没有一个人对我们的愚行说过半个字。
哪怕是强调纪律的妙高和香取,就连凤翔前辈也没有——
恐怕我们已经非常对得起“反抗人类的兵器”这个称呼了。
违背元帅命令这样的事情,放在过去简直不敢想象。
无视规则和命令,全凭感情用事,这是决不可取的。
和提督相会之后,我们果然变得有些奇怪了。
只是,聚集了这么多人,万一有个闪失,可就太显眼了。
既容易穿帮,到时候的连带责任也会变得更广。
虽然想将责任人压缩到作为核心的几个人身上……但其他人也不愿意离开。
至少让驱逐舰离场吧,不想把她们也卷进来……
如果是川内、神通、那珂说的话,驱逐舰她们会好好听。
“这人数也太多了点……很好,驱逐舰除了我矶风以外全都离开。”
“矶风你咋就这么理所当然要留下来啊?”
“我们昨天不是约好不准偷跑的吗?”
“哎玛呀!这姐们太过分了啊!浦风,滨风,逮住她!”
“喂,谷风!快住手!作为司令的左膀右臂,我矶风可不能就这么离开!”
“矶风你咋就成提督的左膀右臂啦!”
算我求你,矶风你快闭嘴吧……
她就这么被浦风她们制服住,要是顺带着能将驱逐舰们都劝离就好了。
我刚准备和川内招呼一声,才迈开脚,就看见小霞堵在我面前。
看她的眼神,似乎她已经踩到了我的意图。
“大淀,为什么要把我们排除在外?”
“小、小霞……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后我们会好好转述的。”
“我们也将性命交给那位司令官了不是吗?当然也有权利听。我们也要直接听。”
“但、但是——”
“我们也要直接听。”
“那、那个?”
“我们也要直接听。”
小霞的目光太过坚定,我找不到话来反驳她。
足柄轻轻拍了拍我肩膀,摇了摇头。
“到这地步你说什么都没用了。就让大家都听听吧,不也挺好的吗?”
“足、足柄……可是……”
“你在想要是让佐藤元帅知道这事以后问责的事情吧?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我们已经是生死与共,就不要一个人硬撑着了。”
既然足柄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反对。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对着小霞她们驱逐舰说:
“好吧。不过有一个条件:如果这事穿帮了,你们要第一时间藏好自己。明白吗?”
“我可不要。”
“小霞你……”
“我就想表达一个事:我们不想被排除在外。既然主张了权利,那么就要负责到底。”
“霞说的对啊。大淀姐,咱们也不是小孩子了。”
“清霜也会一起赔不是的!”
“大淀,我就说没用的对吧?别再坚持了。”
足柄再次将手搭在了我肩膀上。
不止是小霞,朝霜和清霜,剩下的一大片驱逐舰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也不知道清霜明白不明白,这不是赔个不是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过要想解释清楚也是令人头痛不已。
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将注意力放在明石手里的无线电上。
『■■■,我大致明白了。你能来这里担任提督,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啊——』
“听到了!大家安静!”
明石一声招呼,大家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有一些杂音,可大体还是听得清楚。
根据佐藤元帅这句话推测,可能之前是在向提督询问这几天的情况吧。
内容应该和我之前说明的事以及报告书上记载的内容没有什么出入。
很幸运,之前的对话没听到也没有损失。
只要接下来可以获得新的情报就好了。
『不,哪里。我什么都没做。』
『■■不必谦虚。那一晚的重大战果值得大大嘉奖啊。■■■■很快就会表彰你的功绩,向你■■■■勋章吧。』
『■■■■?』
“哦?勋章啊……既然有那样的大战果也是理所当然。呵呵,真令人心潮澎湃啊。”
长门很是满足地点头小声说道。大家的想法也都是如此。
那个晚上,说是这个国家生死存亡的分水岭也不为过。
提督他漂亮地解读出了谁也没能预料到的深海侧的奇袭,并且仅以微弱损失成功进行了迎击。凭这样的功绩荣获勋章,我们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说来,刚刚上任就获得如此大的战果,因此还被颁发勋章的提督……以前有过吗?”
“不,就我所知并没有。果然提督是真的了不起啊。”
“呵呵,感觉我们都脸上沾光。”
赤城和翔鹤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止是这两人,听到元帅那番话,几乎所有的舰娘都在点头。
授予勋章就是认可提督的功绩。
也许是因为舰船的性质,在提督手下作战的我们,简直就像自己获得勋章一样欣喜。
然而,接下来传入我耳朵里的,是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
『■■佐藤元帅,虽然这是我的无上光荣,但■■■■让我婉谢这件事吗?』
“什、什么!为什么!?”
“难得的勋章,为什么要拒绝!?他、他怎么想的啊,司令官?”
不只是惊声叫喊的那智和龙骧,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惊讶。
静寂褪去,议论之声四起。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刚一上任就获得了出色的战果和功绩,如此难得的名誉就这么舍弃了?
『啊?这是为■■?』
听上去佐藤元帅也和我们同样动摇不已。
在佐藤元帅的惊讶之后,是提督凛然的回答:
『那场战斗,我什么也没做,努力战斗的是舰娘们。我希望不要向我颁发勋章,而是嘉奖她们的功绩。』
“……太傻了……咱们的司令官是个大傻瓜!为了我们,他、他到底有多不在乎自己啊!”
“是啊,恐怕这也是为了消除对我们的恶评……”
龙骧用手盖住脸,拼命从嗓子眼挤出了那番话。
加贺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冷静,可也是十分动摇,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提督主张这份功绩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在前线奋战的我们。这不是在为我们挽回名誉,改善我们“反抗人类的兵器”的恶名吗?
提督上任的第一天就阻止了国家危机,却拒绝了承载莫大荣誉的勋章,选择为了我们——
而且我们心中都明白,这位提督,真的这么想也不奇怪。
“提督在那个夜晚,因为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奔赴战场而悔恨不已,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流泪,甚至双眼通红……提督说那场战斗自己什么也没做,也许就是表达这份心情吧。”
凤翔前辈平静的发言,让大家稍稍找回了冷静。
间宫也对大家这样说过。是的,这就是提督的想法。
持续整整一晚的持久战,提督废寝忘食,因为担心我们的安危,在一旁守望着。
预判了深海栖舰的动向,准备好了完美的迎击舞台,即便如此,他却为自己最终只能在一旁守望而感到羞耻。
提督他,一定认为这巨大战果带来的名誉,与自己不相称吧。
值得褒奖的并不是我,而是实际奔赴战场的勇敢舰娘们——他就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以为,提督得到勋章,舰娘们也会引以为荣■■■■』
“我矶风和元帅看法相同……司令的名誉等于与我们的名誉。现在就派个人去说服他收下勋章吧。我反正不去。”
“那咱们窃听的事不都穿帮了吗!而、而且刚才我就说,女孩子闯进男浴室不论怎么看都很糟糕吧!”
“靠着你这独特的轮廓,我觉得可行啊。”
“咱真该手撕了你啊!”
先不管龙骧和加贺,不过我想在场的所有舰娘的心情应该和矶风是一样的。
提督的名誉同样是我们的名誉——也许提督他难以体会,但这并非我们客气,而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提督的这个想法虽然让人很开心,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提督本人授勋。
只不过,我们立刻就明白了,自己距离提督的领域,依然十分遥远。
『■■■■您说得对……但是代替勋章,您能听听我的请求■■■■』
『■■■■是什么?』
『为了她们,■■■■能不能设法通融资源呢?』
“啊?”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因为我们全都压抑不住这份惊讶。
为了我们,提督婉谢了勋章,找元帅交涉希望通融资源!?
这棋竟然可以这么走!与其说是我们没想到,这已经基本可以说是禁招了。
虽然舰队司令部会根据战况管理调整各个镇守府之间的战力和资材等等,但镇守府自身的储备管理基本上是包含在镇守府的运营里面的。
所以要考虑出击和远征的平衡,安排适当的计划,让储备维持富余。
除非是遇到不可抗拒的因素,不然自己管理失当,却还说“虽然想出击但是资源储备见底了,能让其他镇守府通融通融吗?”这可是不该发生的。
一般来说,这在其他镇守府面前可是非常丢脸的事情。
然而,现在的横须贺镇守府却不同。由于前提督毫无计划的挥霍,资材已经见底。一个月以来好不容易积蓄的储备,也因为先前的迎击作战,再次临近枯竭。
即使被追逼到这种地步,我们却还抱着“储备管理是镇守府独自负责”的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放。
不,就算我们想到了这招,向舰队司令部提案,可他们会许可吗?
作为反抗人类的兵器,这也想得太美了点。
真的那样请求,说不定就会被舰娘兵器派抓住口实,掌握主导权来为难我们。
但是,如果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又如何呢?
提督亲自谢绝了前所未有的大名誉,以此低头请求的话——
这不还是在维护我们的立场吗?
比起自己的名誉,提督他更看重的是可以让我们安心战斗的“现在”。
自己的胸前有闪亮亮的勋章?那算得了什么?
我们会对此感到骄傲?那又如何?
比起这些,比起什么都重要的,是能让舰娘们有一个能在万全的状态下作战的环境。这才是有意义的。
提督他、提督他一次又一次地,天知道他究竟是多么的舍己为人!
『■■■■唔,我明白了。看报告书上的记■■,确实资源已经很匮乏了。这就■■要尽快着办了。』
『是的,■■望能越快越好。』
『我明白。你婉拒勋章的事姑且不谈,■■彰舰娘们的功绩以及资源方面,我保证会酌情处■■。』
『■■的吗?谢谢■■!太谢谢您了!』
仅仅是听到他的声音,眼前就自动浮现了这样的场景:提督他带着终于放下心来的笑容,重重低头对佐藤元帅表达感谢。
我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实在是过于羞耻。
为什么要拒绝难得的荣誉?既然如此难得就应该接受才对。我们为自己这太过浅薄的想法而感到羞愧难当。
提督即便在获得了如此大的战果也毫不松懈,无时不刻在为我们着想。可我们呢?被名誉迷了心窍,躺在胜利上面睡起大觉来了。
胜不可骄,安不忘危。
即使那智和滨风日常就把这话挂在嘴边,她们现在也觉得羞愧不已,紧闭双眼轻轻颤抖着。
以横须贺镇守府现在的状态,明明就不可松懈——
“……不过,虽然说是将自己的勋章作为交换,可直接和元帅进行交涉,提督他意外很大胆啊——还是该说很强硬呢?”
“是啊。这可不是正攻法,已经可以说是‘旁门左道’了吧。而且一点不踌躇立刻投入使用……提督是真的深不见底啊。”
香取和妙高悄悄谈论着。
妙高说的正攻法,就是由我负责的通过远征优先进行储备恢复的作战。
控制大型舰的出击,减少出击频度,以低消耗的驱逐舰和潜艇集中进行远征。这就是所谓正攻法,也是常识,也即是一般情形下的王道。
可现在提督所做的,是在我的常识当中绝无可能的、与舰队司令部直接交涉这种走后门的方式。
无视耻辱与风评,用自己的名誉作为交换,低头请求,实施了最为迅速有效的回复资材的方法。
对啊,即使是昨晚的欢迎会上,提督不也一直考虑着今后的储备问题吗?
如果是提督的话,搞不好在那时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手。
将正攻法相关的储备管理交给我全权处理,将只有提督的身份才能实施的奇招变招留给了自己……
不,即便是考虑到了,一般人会如此毫不犹豫就实施下去吗?
即使是在这大胜的余热尚未褪尽的时候,就连那份大战果,也作为进行下一步行动的手牌投入使用的思考方式——这样高深的领域!
真的,那位是真的深不见底!
『不必客气,既然是■■■■你的请求,我■■岂能随便拒之不顾。而且,■■没想到你会把舰娘们的资材看的比勋章更重■■……』
“……‘既然是你’?‘岂能随便拒之不顾’?千岁姐,佐藤元帅和提督,真的是元帅和提督的关系吗?”
“是、是啊千代田,我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回事啊?这可真不像是元帅和提督的关系啊。”
“哼哼哼,我可是知道的,那个提督可不简单。毕竟是选了我天龙大人当旗舰……”
“我们没问天龙酱哦~”
佐藤元帅这太过自然的发言,引得舰娘们又骚动了起来。
毕竟,这明显不是作为元帅立场的大人物对作为部下的提督该说的话。如果仅仅只是“部下”的话,是不会把提督的请求抬得这么高的。
“既然是你”提出的愿望,我岂能随便拒之不顾。这代表了什么呢?
因为之前迎接佐藤元帅,我们七人已经知道提督的身份并不简单,因此都保持着沉默。
不对,只有矶风意味深长地一脸得意抱着胳膊。总之是非常令人烦躁。
『若说勋章,昨晚晓已经送给我了■■■■可是无比珍贵的宝物。』
“哎呀!呵呵,真希望六驱的小姑娘们能亲耳听到啊。等回来以后得赶快告诉她们!”
间宫合起双手,开心地说。
她身边的龙田也呵呵微笑着。
据间宫所说,第六驱逐队的四人,想给提督送勋章当礼物。因此她帮着四人一起用折纸制作了勋章。
提督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特意让她们戴在了胸口。
这么一说,之前碰面的时候,他身上戴着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勋章暂且不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非常喜欢……
不止是间宫和龙田,仔细一看几乎每个人都展露了笑容。
我也是。提督那善良的心地,只是想像一下就不禁让人展颜。
“明明真正的勋章都不放在眼里,竟然把那个折纸勋章当作宝物啊……呵呵,真是心潮澎湃啊。虽然我没得到过,这份感情我可是非常明白。看起来我也能理解提督的领域了。”
“长门你那个就别混为一谈了。”
“为、为什么啊!?”
虽然条件反射一般就向长门投去了冰冷的话语,可实际上,要说理解提督的领域,我觉得路还很遥远。
提督身上,既有将勋章这样莫大的荣誉证明都能用来交换资材的冷彻判断,又有发自肺腑为晓她们制作的折纸勋章感到高兴的温暖情怀。想说“可以理解”,我觉得还远远达不到。
想起提督来就仿佛暖阳一般感到热乎乎的,但不知为何,有时又会“嗖”地一下感到脊背发凉。
为何会对他的身姿感到不安呢——
无意中从无线电那头传来的、充满了杂音的佐藤元帅的一番话,让我终于明白了这股不安的原因。
『■■■■是嘛。希望你能就这样■■■■和大家■■■■■■■■。说起来,你身体的状况怎么样?』
『……身体状况?』
『啊,■■■■■■■■■■■■你的■■■■■■■……近一年里,■■■■因为身心疾患,在家中休养■■■■■』
“哎——”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一瞬间,我的四周被静寂包围。
虽然集音器大概有些故障,杂音掩盖了很多语句。可重要的部分——不对,是重大的事实——仿佛命运的恶作剧一般,清晰地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提督的身体状况?
这一年来,因为身心疾患,在家中休养?
我们谁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哪怕咽下唾沫的声音都仿佛噪音一般。
我们全身僵硬有如石头一样。可能只有包含我在内的七人,推测出了进一步的事实。
之前从佐藤元帅那里得到的情报——佐藤元帅为何要特意亲自到提督家里去拜托他?答案就是——
恐怕提督他,一年以来,都处在从舰队司令部隐退的状态。
原因就是,佐藤元帅刚刚说的身心疾患。
但是,由于事态的不得已,佐藤元帅才亲自去拜托在自家疗养的神堂提督,请他来横须贺镇守府上任。
那么,既然被当作了最终手段,果然神堂提督之前就在舰队司令部大展身手过。
可是,由于疾病的原因,年纪轻轻就不得不退役了——
渐渐可以明白提督的一切了。
佐藤元帅说漏嘴的那句“可他哪该当什么提督——”,那含义就是……
『■■督的工作很繁重啊。你好■■容易恢复了,我不希望再给你增加负担……』
『■■■■最坏的情况■■■■手术就能……』
『你的病,手术是治不了■■■■?』
『■■■■、是啊■■■■』
……提督他,竟然罹患就连手术都无法治愈的顽疾!?
“——果然啊!是这么一回事!”
静寂之中,那智突然喊了出来。大家都吓了一跳,朝她看了过去。
妙高并没有指责她,而是冷静地问:
“那智,你察觉了什么?是怎么回事?”
“该死!为什么没能在昨晚就发现!那个男人,对我们隐瞒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冷静下来。一点一点地说吧,让大家都能听明白。”
那智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猛地盯上了足柄说:
“……足柄,你对提督途中离席时的状况很清楚吧。首先完整地把那段说一遍。”
“呃,好、好的。那个,他好像因为喝太多酒有些闹肚子……但是我为了告诉大家这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了,提督我交给了天龙。”
“很好。喂,天龙,你带着他立刻就去了厕所吧?”
被那智这么一问,天龙没有感到什么困惑,立刻回答:
“啊,不是。我带他回了自己房间。”
“诶!?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旁边就是洗手间才对啊!?”
足柄瞪大了双眼,这么问。
就在这时,包含我在内的几位舰娘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那什么,我也是这么说来着。他说他有些事必须回房间处理……”
“到底是什么事!?”
“好像是说要把确认完毕的报告书拿去勤务室来着。不过啊,我也忠告过他了。结果在回房间的路上好像是痛得十分厉害,很不得了啊。一边喘个不停一边流汗……走起来也像是要费老大劲。”
“你这混蛋!都陪他走了这么远,为什么就没察觉到啊!”
那智像是要克制自己一样,用力挠起刘海来。
天龙看上去好像还没明白,可舰娘们大概都理解那智想说的是什么事了。
“啊?咋、咋回事啊?她想说啥啊龙田?”
“听好哦?如果提督真的是肚子不舒服,那么就近去一趟卫生间,再回房拿报告书才是常理对吧?”
“这点我还是明白的!所以我一开始就对提督这么说了不是?”
“哎呀,以天龙酱来说做得很好哦?”
“哼哼哼,还行吧……喂,所以说到底咋回事啊?”
龙田一边拍着手,一边偷偷向我瞄了过来。
大概是觉得麻烦吧……
我清了清嗓子,面向天龙和大家,说道:
“是这样。如果是正常的思考方式,当然能判断出龙田说的行动是正确的。”
“哦……是这样啊。就是说,那啥,提督的思考方式不正常?”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会这么理解!?”
“咋、咋地啦?哪里不对啊?”
龙田捂住嘴,笑个不停,肩膀都开始发颤了。
这个人真是的,把麻烦事都甩给别人,自己落得清净……
我长叹一声,继续说明:
“提督的思考方式当然是正常的。那么一来,提督即便要忍受痛苦也必须先回房间,不就很奇怪吗?”
“这、这倒也是啊……那到底是咋回事啊?”
“考虑到提督的行动都是有他的道理,那么答案也就不言自明了。为什么提督没有去附近的卫生间呢?那是因为,‘去卫生间不能解决疼痛’。”
“哈?不,可提督说他是肚子痛……”
“奇怪的并不是提督的行动,而是这些行动的前提条件。提督说肚子不舒服是谎言。即使要忍着疼痛也要去自己的房间,是因为‘回自己房间才是解决痛楚的唯一手段’!”
说到这一步,天龙终于恍然大悟。
提督罹患顽疾,并向我们隐瞒这个事实,终于和这些行动串了起来。
没错,因为喝多了酒肚子不舒服是谎言——
如果真是肚子不舒服,要忍着这痛苦回自己房间简直毫无意义!
实际上,恐怕是因为那顽疾的症状发作了。
根据天龙所说,提督一直以来的凛然表情都无法维持,他当时一脸苦闷,肯定是痛得不得了。
为了抑制疼痛,提督才要回自己房间。
不这么做,就不能镇痛。
大概提督的房间里,有缓解症状的药物吧。
提督为了向我们隐瞒病情,不让我们担心他,才说了肚子不舒服这个谎。
“可恨啊……就说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这么一想,他回来以后的行为也很奇怪。”
“就、就是啊,提督先生回来以后和咱家几个倒酒时也是,看着看着就像是要睡着了一样……是吧,夕云?”
“对,就像浦风说的。在我去夜战演习之前,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夕云她们被川内姐她们带走以后,提督先生困得不行,还向外走说要洗把脸。然后突然一下就倒了……这么一想,他当时是真的很着急。”
“假如说提督服用的是止痛药,应该是见效非常快、镇痛药效非常强烈的种类。虽然我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这种药的副作用是会让人感到强烈的睡意。比方说,是吗啡一类的麻药……”
“麻、麻药!?”
在那智与浦风、夕云之后,赤城也因此开了口。
虽然我没有看到现场,可提督从房间回来以后再次面对驱逐舰她们的时候,确实是一脸困意。
并且在对浦风说要出去洗脸后,还没走出门就突然倒下睡着了……
这么一想,普通来说不可能突然就睡着,那时候也并没有能让他昏过去的因素。
不过,如果是强效的药物的副作用的话,在速效镇痛效果的同时让人产生强烈的睡意的话!
“这么一想,提督他突然就倒下睡着,我还以为是喝醉了……可看他今天早上的样子,却一点醉意都没有啊。提督自称很能喝看来是真的。那么,会那样突然倒下睡着果然很奇怪啊……”
今天早上与提督有过对话的间宫也这么说。
提督他今天早上一直睡得很沉,还一直到这个钟点都没有醒来,让我们很是担心。
可是,却一点宿醉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的话,一切都能串联起来了。
提督服用的是非常强力的镇痛剂——由于它的副作用,提督被猛烈的睡意击倒了。
就是说,提督罹患疾病的症状之一是剧痛,如果不用这么强力的药物,根本抑制不了。
“……我没脸去见提督了。”
“妙高……”
“我竟然会觉得他为了不吃足柄的咖喱故意这么做的,还想要去好好说教他一番……可实际上……”
“是啊……提督他真的很期待,这点我最清楚了。他肯定是非常想吃的,却因为预料之外的剧痛根本吃不了。”
“提督为了不让我们担心,忍着剧痛……撒了一个很丢脸的谎,说因为喝多了酒肚子痛……我连提督的真实想法都不知道,我……我根本没脸见他了!”
看到紧闭双眼、颤抖双肩苛责自己的妙高,翔鹤很温和地对她说:
“妙高……我也是一样。我也没脸见提督……”
“翔鹤也是吗?”
“是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做出了在提督眼前走光这样难看的事情……”
“呃,你这个硬要说一样也很……”
大家都仿佛熬了一个通宵一样,显得十分沉痛。
然而就在这样的氛围内,却有两人明显举动很奇怪,令人瞩目。
“啊,啊哇哇,啊哇哇哇哇!”
“利、利根姐姐,怎么办啊这下?”
……利根和筑摩动摇到有些异常了。
显然很奇怪。
我拍了拍利根,问:
“利根、筑摩,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哇!?不、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辈们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们这个样子……”
“都说不知道了!还有,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啊!都下了提督命令了!”
“提督命令!?”
“哎呦!?糟了!”
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利根身上。
那智狠狠盯着她,双手一把揪住了利根的衣领,用力摇晃着,质问:
“利根!你这混蛋!你想隐瞒什么!老实交代!”
“咕啊啊!?筑摩!筑摩啊!?”
“那、那智你冷静一下!我们说,我们说!请放开姐姐!”
筑摩如此劝完,那智终于松开了利根。
筑摩一边安抚着掉着眼泪直喘气的利根,轻轻摸着她的背,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那个,很抱歉我们没有说出来……因为有提督命令。”
“我们不打算责备这些……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都说了吧。”
“好。从哪里开始好呢……首先,从先前的偶然遭遇开始吧。那时提督他背靠着墙,简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一般。”
“诶?我们一直在找司令官先生,可就是找不到他。原来……”
听筑摩说到这里,羽黑带着哭腔这么说。
确实,这么一想,要说双方错过了,也实在是说不通。
从甜品店间宫到舰娘宿舍,没有必要绕远路。
可鹿岛和羽黑说,她们寻找提督花了数十分钟。
“那个……虽然提督什么也没说,但我想,也许那个时候提督他,就是在故意躲着羽黑和鹿岛。”
“为、为什么啊!?”
被鹿岛这么一问,筑摩继续解释说:
“虽然我们那个时候只是简单聊了几句就分开了……可之后利根姐姐就立刻发现提督一脸痛苦流着鼻血……”
“诶诶诶!?流、流血了吗!?”
“是的,完全没有前兆……可是,提督是不是知道有这样的征兆,才躲着羽黑和鹿岛呢?”
我们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事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先前,提督竟然还在为病症所苦。
而且,不仅仅是剧痛,甚至还有流鼻血的症状!
刚刚碰面的时候,明明一点都看不出来。
提督靠着他的演技和精神力撒下的谎言,漂亮地骗过了我们。
筑摩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急忙赶了过去,提督他很痛苦地扶着墙壁,一边还喘气,却这样对我们说:‘我本来就是容易流鼻血的体质,不要惊慌。’而且还很强硬地补充:‘这件事绝对不准和其他人说。这是提督命令’‘不要对大家说起这件事,我不希望大家虚惊一场。’可是,我却觉得这当中有矛盾的地方。”
“矛盾?”
天龙偏了偏脑袋问。筑摩轻轻点点头解释:
“矛盾是比喻言行和行为互相抵触的词语。出自中国的故事——”
“不不不你以为这我都不明白吗!你瞧不起我是怎么!”
“真、真是抱歉……那个,既然有着容易流鼻血的体制,又不希望我们惊慌的话,难道不该事先就告诉大家吗?我觉得这样大家才能不慌张。但是,提督却很强硬地不准我们告诉别人,甚至动用了提督命令……我认为,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这次只说一遍就理解了呢!天龙酱好厉害啊~”
“哼哼哼,没什么啦……不对你拐着弯笑话我是吧?”
筑摩说的很有道理。
如果说真的没什么大问题,提督只要事先对大家说“我的体质就是容易流鼻血,如果真流鼻血了你们也不必惊慌”,大家自然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提督不会不明白。
但是,不惜动用提督命令也要二人缄口……也就是说,这是让大家知道了会很不妙的事情。
考虑到提督罹患的疾病的症状,他会向我们隐瞒也可以理解。
因为焦急,提督不经意地少考虑了一步,因此走错了棋。
“就像提督说的,他的鼻血立刻就止住了,我们再次道了别……可我们还是很担心,偷偷在远处观察了一下。结果发现,他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都躲在阴影里面没有动弹。他也知道羽黑和鹿岛在到处找他。可他却躲在那里,就是故意不想让她们找到……脸上的表情也简直像是在祈祷一般,希望自己的症状能赶紧止住……”
“天、天哪……呜,司令官先生,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
“恐怕就是这样……”
筑摩的推测恐怕是对的。
那么,提督之前说,他与羽黑她们错过了的发言——果然也是谎言。
我脑袋里浮现出了提督的身姿:他蜷缩在阴影里,为了不被羽黑她们找到,一边祈祷着自己的症状能快些好转。
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提督从昨晚开始,直到刚才那一阵,都在默默地同纠缠自身的病魔战斗。
“……说起来,你今天看起来特别老实啊。平常不都会插嘴吗?”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有些可疑……不过就算是我也明白什么事该怀疑什么事不该。”
“是吗……真是个好孩子。”
“……加贺你好烦啊。别、别摸我啊!”
不理会加贺和瑞鹤在一旁增进感情,利根止不住地掉眼泪,一边开口说:
“呜……我、我辈只要想起提督,就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为了、为了拯救被骂作违抗人类的兵器的我辈们,鞭打着自己被病魔侵蚀的身体……呜……二、二话不说就来上任,呜……而、而且还被加贺瞪,被那智抓了衣领子……呜啊……就、就算这样也一直为我辈们着想,为、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凄惨地躲在阴影里,撒些幼稚的谎……只、只要想起提督一个人在那里受苦,呜……我、我辈就,我辈就……”
“利根姐姐……”
“喂、喂!先不说加贺,我什么时候抓过他的衣领子了!你别就这么顺手捏造行吗!”
“我真是个坏孩子……”
“加、加贺打起精神来吧!你看,提督先生不也把那页揭过去了嘛!”
因为哭泣的利根的那番话,加贺她很是消沉。
虽然提督他一直在隐瞒,但现在已经被我们知道了背景,我们的心又该去往何处?
那位勇敢的人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来横须贺镇守府上任,我们根本就不了解。
但是,现在我们明白了。
有人因为想起自己对他胡乱撒气而感到消沉。
有人因为被提督的善良所打动,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个秘密被提督如此费力地隐瞒起来,现在被我们听到了,真的就好吗?
『……■■■■佐藤元帅。您■■■■■■■■么关心我。』
『不要这么说。■■■■■■■■辅助你是我的工作。■■■■■■……我啊,可是■■■■你的■■■■。』
『■■■■■■』
『我■■你的经历,■■■■■■■■。年轻时就失去父母,家里只一个男人,■■■■■■四个妹妹,■■■■■■■■……我很感动,很想帮助■■■■■■■■……』
无线电那头又传来了新的话语,我们转换了一下注意力。
看上去集音器已经越来越不行,杂音变得很重。
而且里面还传来了奇妙的旋律。
我有印象。应该是佐藤元帅的手机来电提示音。
可根据好不容易听到的部分来看……
“‘辅助你是我的工作’?那个,千岁姐,佐藤元帅和提督,真的是元帅和提督的关系吗?”
“是、是啊千代田,我明白你的意思……对,这听上去简直在说佐藤元帅的立场反而在提督之下……‘我可是你的’什么呢?”
“随从?侍者?亲信,这样?”
“怎、怎么会……要真是这样,提督的身份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我故意没有打断千岁她们的对话,可其他人的骚动越来越大了。
比起这些,我更关心的是后面的部分:“你的经历。年轻时就失去父母,家里只一个男人。四个妹妹。”就是这段新情报。
“大淀,听到提督的家族构成了吗?”
“是的,长门,算是吧……考虑到这条情报,神堂家现在提督是家主吧。”
“是啊……父母双亡,长男,还是唯一的男性。如果是很有地位的家系的话,就凭这个理由,都不该将他送到这样的地方来。”
预想已经一步步变成了确信。
同时,让人不禁觉得,提督在横须贺镇守府的这个状态,反而是件奇怪的事情了。
被手术都无法治愈的顽疾所纠缠,现在还不时为剧痛和流血的症状所苦,因此退役在自家疗养。
有着连元帅都赞不绝口的卓越的舰队指挥能力,明明还那么年轻,恐怕就已经在舰队司令部的中心担任要职了。
作为身份高贵的家系的长男,并且是唯一的男性,现在的地位是那个家族的家主。
随便哪一个理由,要把他从横须贺镇守府这个充满了反抗人类的兵器的我们身边调走,都十分充分了。
不,关于提督所隐瞒的身份地位,还仅限于推测——
『■■■■你记好。在舰娘们面前为了规矩,我们是元帅和提■■■■。但是在提督之中,只有你是不一样的。如果你需要,我无论何时都会全心全意地,暗中为你排忧解难。你千万不要客气。』
“……”
也许是集音器状态恢复了,佐藤元帅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已经确定了。佐藤元帅和神堂提督作为“元帅”和“提督”,仅仅在我们舰娘面前为了保持规矩,这已经确定了。
只有神堂提督一个人,是和其他提督不一样的。
佐藤元帅他,是“元帅”。
但为了神堂提督的话,他会全心全意地,在暗中为其排忧解难。
元帅,为了一名提督。
——道理上是说不通的。
不仅是说不出话来,我觉得思考都已经停止了。
为了不让大脑过分运转,可能已经启动了什么安全装置。
提督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看起来,佐藤元帅说的一点没错。不再追问才是正确的。
『■■■■谢谢你……啊,您的电话刚刚响了。』
『唔,是真的。可能是山田君打来的……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好,您请便。』
突然一下恢复了正常。
不好,佐藤元帅似乎要回到更衣室了。
希望青叶不会暴露……
为了听清电话的内容,我将食指搭在嘴边,向周围的大家示意。
全员无言地点了点头。
『喂,抱歉,让你等了一会儿。』
「~~~~」
『是啊,好不容易才和他单独相处,谈一谈不能让舰娘们知道的事情……你有什么事?』
「~~~~」
『什么!?』
「~~~~」
「~~~~」
『知道了,我很快回去。』
当然,电话的内容可听不到……不过应该是从舰队司令部打来的。
听起来佐藤元帅不得不赶紧回去一趟。
究竟发生什么了……
浴室的门被打开了,发出“喀啦啦”的声音。佐藤元帅向提督转达了自己有急事必须回去的意思。
听声音,也许提督也回到了更衣室。
不、不好。不能去想些奇怪的事情……
神通大概是已经开始想了,早就已经脸红到了耳朵根。
『神堂君……事情紧急,情况有变化了。刚刚发现了~~~~。』
『哎。』
『对方是舰队司令部……~~~~~……』
……佐藤元帅的声音明显压低了。
可能是戒备我们隔着一扇门在外面偷听。
就算在更衣室了也不能露出破绽……这就表示他对我们警戒到了如此地步。
事实是,别说是一门之隔,都已经潜入到更衣室里面了,换成我我也会警戒就是……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佐藤元帅不得不立刻回去,状况到底发生了什么急变?
我的思考还在继续,提督的声音和佐藤元帅不同,很好地传了出来。
『那么,我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吗……』
“这!?”
差点没忍住要发出声音来。
提督的任务到此为止,也就是说——
『不,为了加强太平洋一侧的防御,我们以前就在商议设立新的吴镇守府。过去因为舰娘和提督后补的数量不足,没有能够实现……虽然还不确定,但今后会根据横须贺、舞鹤、佐世保、大凑以及吴五个据点,重新划分提督和舰娘吧。所以我认为还要借助你的力量。』
佐藤元帅接下来的一番话,总算是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青叶将集音器的方向和设定进行了微调,佐藤元帅说的话也可以听得很清楚了。
果然仅仅设置装置是不够的,采用冒着高风险潜入的作战是正确的选择。
对于预料之外的问题,青叶也保持高度的柔软性采取随机应变的判断来对应。
原来如此。根据佐藤元帅的推测,也许是在为新提督的上任做准备。
总不会是前提督吧?不,这样一来时间上太短了。大概是别的人。
神堂提督虽然觉得自己会被换掉,可根据佐藤元帅的推测,是要设立新的吴镇守府。
确实,设立吴镇守府作为新据点,一直以来都在提案。
就算在这个时点开始实施也不奇怪。
——可我有不好的预感。
反过来想想,设立新的镇守府,就代表着提督和舰娘的再编。
要将现在配属四个据点的舰娘,整编入五处据点。
也许神堂提督今后也会留任横须贺镇守府,可我们当中肯定会有好几人,必须离开神堂提督了——
不,也许不止是这样,最坏的场合——
『在此之上,舞鹤镇守府的周边海域已经基本攻略完成了。舞鹤的提督……露里君提出意见,今后舞鹤镇守府可以为数量众多但练度不足的驱逐舰提供演习场地,同时作为近海警备的据点来使用。』
『呃,嗯。』
『而且舞鹤位于佐世保和大凑中间具有地理优势,我们估计今后舞鹤方面不会遭到大规模进攻,露里君的意见确有可取之处。如他所说,主要指挥轻巡、驱逐舰、海防舰的话,资源方面也不会有太多烦恼。所以我有一个提议,让森盛君来这里上任,你则调动到舞鹤镇守府如何?比起在这里工作,对你身心的负担都会小很多。我想这样比较得当……』
我们四周被喧嚣所包围。
“——坏了!大淀,这已经无比接近你所想的最坏的情形了!”
龙骧的话让大伙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是的。虽然不是前任提督回来而是上任新提督……可神堂提督要离开横须贺镇守府这一点没有变化!”
“可恶!想想也是啊!那么年轻就有着被元帅另眼相看有如神助一样的舰队运用能力,又患有发作时会带来剧痛和流血的顽疾,原本都已经退役在家中疗养了!而且他的家族明显地位显赫,还是那个家族的家主,又是唯一的男性啊!随便用哪条当理由,肯定都会立刻把他调走!”
“更进一步,这里是这个国家的最大据点横须贺镇守府……不但充满了作为违抗人类的兵器而被警戒的舰娘们,还要背负守护这个国家的心脏的重大责任。不仅会对原本身心就虚弱的提督带来坏影响,还十分有可能将他直接卷入战火当中。前两天的那场大战要是走错了一步,镇守府早就化作火海了……”
长门和神通在我之后也如此说。
香取和妙高也继续补充道:
“佐藤元帅提议将他调到舞鹤镇守府对吧。确实,那里已经攻略完了近海,今后预定作为驱逐舰们的演习地兼近海警备的据点……”
“没有大规模的入侵,作为部下的舰娘们也是只有没有反抗前科的驱逐舰。不需要积极的出击,也不用为储备烦恼。与在横须贺镇守府背负的重责比起来,对提督身心的负担少,还不会暴露在危险之下。这么考虑的话,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是啊。虽然提督的舰队指挥能力会蒙尘……但佐藤元帅也是在担忧提督的身体情况吧……”
沉默包围了我们。
佐藤元帅的提案其实对提督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事实就是,越是考虑就越觉得只有好处。
可以让他离开应当被舰队司令部警戒的我们。
与横须贺相比责任更轻,对提督身心的负担会少很多。
如果有派系认为提督作为神堂家贵重的男子,不想让他暴露在危险之中的话,调动到舞鹤他们也肯定会接受。
新的提督如果是佐藤元帅也觉得合适的人,对我们来说也不算坏。
不坏。虽然说不坏,可为什么我却感到如此纠结。
“——我想和提督在一起……”
明石轻轻说了出来。
大颗的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想和提督一同战斗!我还想更久更久地和提督在一起!但是,但是我不想再给他增加负担了……”
“明石……”
“我知道这很自私!也知道会成为提督的负担!就算是这样,我、我也……我该怎么办啊!!”
仿佛被明石带动,仔细一看,夕张也是,大家都是,一个接一个开始掉起眼泪来。
我们都明白,也都理解。
我们所有人,说心里话根本不希望提督离去。
希望能更久更久地和他在一起。
——然而,这是绝不被允许的。
就任最重要据点的横须贺镇守府的提督,要背负多重的责任?
环境上,被称作反抗人类的兵器的我们所包围。
身体正被严重的病魔所纠缠。
他是一位持有卓绝的舰队指挥能力的年轻人,甚至肩负着这个国家的未来。
而且恐怕以他的血统,也是必须保护好的尊贵之人。
我们不能奢求呆在他的身边。
那位贵人,正因为很重要,很尊贵,所以不能呆在这里。
我们不能接近。
——突然。
从无线电的那头——不对,从几步之外的入渠设施的墙壁的那头,提督的声音直接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
“佐藤元帅!求求您,让我留在横须贺镇守府吧!”
“我的确有很多不足!而且考虑到很多问题,我留在横须贺镇守府也有很多人不放心!”
“但是!我来到横须贺镇守府上任,看到舰娘们的面貌!我的想法变了,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我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上任之后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一点点负担,对我完全没有影响!”
“至于我的不足,以大淀为首的舰娘在帮我弥补!我自己今后也会继续进步!”
“我已决心和横须贺镇守府生死与共!我情愿在这里埋骨青山!让我留下吧,让我留在横须贺镇守府吧!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脑海里可以清晰地映出,提督一次又一次地朝佐藤元帅重重地低头,请求他的画面。
“呜……呜哇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堤坝被冲毁,明石像幼儿一样哭了出来。
除了少数几个以外,大家也全都哭了。
驱逐舰们几乎全员都哭出了声来。
我也拼命捂住嘴,将呜咽一个劲地往回吞,但根本做不到。
眼泪大粒大粒地掉,呜咽也一股脑地喷薄而出。
那个人他,那位贵人他——
提督他其实都明白。
自己呆在这个横须贺镇守府,会给多少人带来不安。
可是,即便他都明白,提督也这么说了——
说来到横须贺镇守府上任,看到我们的面貌,改变了想法,认为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一年以来,我们遭到残酷的待遇,对提督这个身份抱持不信任,甚至还有人因此乱撒气。他看到这样的我们,说正因为是看到我们,才想一同战斗!
说什么、说什么身体没有问题!
就在昨晚还在被剧痛所折磨,就在先前甚至还流血了。您怎么还能说自己没有出现任何不适啊!
到现在都是一个人孤单地承受痛苦,不告诉佐藤元帅,也不对我们说。还说少许负担而已没有问题,您还打算在繁杂的业务劳动中继续隐瞒下去吗?
说自己不足的部分以大淀为首的舰娘在帮忙弥补。
这依然还是在给我们舰娘洗刷污名的机会。
您说那些被称作违抗人类的兵器、这样的我们在背后支持着提督——
提督二话不说决定上任的时候,已经做出了这样的觉悟。
埋骨横须贺镇守府的觉悟——说要与这里生死与共!
这位贵人比起在自家静静地活下去,选择了在战场上与我们一同战斗,走向尽头。
严厉到过分荒唐无稽的指挥,有如神助的舰队运用,还有那份温暖的善意。
提督他毫无疑问是在削减着自己的生命,在我们当中留下他还活着的证据。
为了、就为了这样的我们——
“提督……呜、提督啊!”
“呜呜……司令……”
“榛、榛名……榛名、十分感动……呜咽,您、您竟然为我们着想到这样的地步……”
“这是比数据更……不对,数据已经无法计量了……”
“呜喔喔喔喔!筑摩……筑摩啊……”
“是啊,利根姐姐……很开心啊,真的……我们能在这么慈悲的人手下战斗。”
“哇啊啊啊……司、司令官先生……哇啊啊啊啊!”
“羽黑……太夸张了,呜……”
“足柄你也别说别人……不好,眼睛里进沙子了。”
“呵呵,那智也是啊。而且我也……不过,现在,只有现在……哭出来的话,谁也不会说什么吧。”
“香取姐!我、我好不甘心啊!呜,我想好好支持提督先生!就像香取姐那样,想成为提督先生可以依靠的人啊!”
“是啊,鹿岛……一定可以的。是你的话……”
金刚型四姐妹、利根型姐妹、妙高型四姐妹、香取型姐妹——大家全在哭泣。
这也是无可奈何。只有这点是无可奈何的。
那么温暖、那么炽热的感情满溢而出,当然——
“哼哼哼,提督那家伙,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能驾驭我天龙大人的,也只能是这样的。”
“……是啊。要和天龙酱更好相处哦~”
“嗯……呜,川、川内姐姐、那珂酱……”
“是啊……说实话,我还想和他一起战斗啊,和那位提督一起……”
“哇,提督,不要引退啊!那珂酱的制作统筹这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像龙田和川内这样还有一部分没有哭出来,可提督那炽热的感情,确实在她们心中点起了明灯。
提督——
司令官——
提督先生——
司令——
仿佛要确认那一盏明灯一样,大家都在这么小声念着。
“明石,我能理解……但提督还是调到舞鹤比较好。”
“嗯、嗯……夕张,我也明白。我当然也明白!我希望提督能好好活下去!不想让他死啊!”
“是啊,但是,就算我们分开了,也还是可以继续为提督而战啊……好、好了,明石再哭下去,提督又要惊慌了。”
“……嗯!”
“太傻了!咱们的司令官真是傻到没救了!比起咱们,自己的命肯定最重要啊!比起自身,更在乎和平、舰娘……那个大傻瓜!”
“……加贺,我很不甘心。自己没有办法治疗提督的病,只懂得怎么去战斗,我真的好无力啊……”
“赤城……是啊。不过我们还可以战斗。提督最为看重的,是这个国家的和平……总有一天,我们要夺回平静的大海,这是只有我们可以做到的事。”
“加贺说的对。这正是只懂得战斗的我们能帮上提督的唯一的事情了……一起加油吧,瑞鹤。”
“……嗯,翔鹤姐。如果提督先生真的余命不久……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要夺回那平静的大海!”
“啊啊,真是心潮澎湃啊!各位!瑞鹤说的好!哪怕提督要离开横须贺镇守府!为了回报提督的情意,我们都要更早取回这片大海的和平!”
长门的一声令下,引起了壮绝的欢呼。
提督的声音,在我们心中点燃了火焰。
有着信赖之名的熊熊大火,仿佛立刻就要从体内喷薄而出,直达云霄。
『……是吗。唉,我知道了。你的诚意我了解了,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有关情况,我之后会和你联络。』
『好、好的!全都拜托您了!』
从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听来,我下意识地感到,恐怕提督的愿望已经不会实现了。
就算提督本人希望,周围的人却觉得这样不妥。这份力量就算是提督和佐藤元帅的想法也无法对抗吧。
不,可能在这个问题上,就是佐藤元帅也与提督的意思相左。
而且,我们也已经做好了觉悟。
相处的时间真的很短。
不过,能知道还有您这样的人类、有您这样的提督存在,对我们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仅仅是这样,仅仅只有三天,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救赎了。
我们希望,这之后您都不必加重身体的负担,在舞鹤好好休养,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
只要您还在,只是这样,我们就有勇气征战四海八方。
就算我们会内心痛苦,悲伤不已——
我们全员,已经接受了提督要离开横须贺镇守府的现实。
虽然是潜入、窃听这样高风险的手段,但从结果看我们有了高回报。
这次青叶潜入获得的情报十分的重要。
之后,在提督和佐藤元帅离开浴室,青叶只要不引起注意离开更衣室,作战就结束了。
如果青叶被发现了,我们违抗元帅命令继续追查提督情况的事情要是穿帮了——不需要想象,那将变成最糟糕的展开。
突然。
“呀……呀啊啊啊啊啊!?”
——青叶那尖锐的悲鸣,同时从无线电和更衣室的墙对面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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