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與他的詩情

  第五章 她與他的詩情

          ◇九月五日◇

  下學期開始,所以美術研究會也恢復一如往常的活動。

  其實不論是休假或上課日,社辦總是有人在,這是大學社團的常態。所以其實與暑假沒有什麼居別,相當悠哉。

  今天奈奈子在錄音,志野亞貴忙著作畫而缺席。奈奈子只是剛好撞期,志野亞貴最近似乎依然過著關在房間的日子。

  (志野亞貴……似乎一直很忙碌呢。)

  目前好像還不至於犧牲睡眠。但由於見不到實際情況,無論如何都讓人擔心。

  「嗯~接下來召開美術研究會的定期會議。今天討論的議題是學園祭要舉辦的Cosplay咖啡廳。」

  桐生學長宣布後,便開始召開會議。

  不過單純以這句話來看,辦這種活動只會讓人覺得社員是不是有什麼毛病。說好的美術展呢?

  姑且不論來龍去脈,繼去年的女僕咖啡廳,我們決定再度推出可能有爭議的活動。話說河瀨川居然會率先推動企劃,實在讓人難以釋懷。

  「欸,齋川,河瀨川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說呢,學長……?」

  「我的意思是,她對美研的事情還真是用心啊。」

  聽得齋川茫然張著嘴。

  「咦,可是……不是橋場學長拜託她的嗎?」

  「是沒錯,可是她這麼專注,讓人覺得很神奇。」

  結果齋川半瞇著眼瞪我。

  「……就是這樣啊。」

  「咦,怎樣?」

  「學長請自己想。我不知道。」

  結果齋川不肯告訴我。難道我多嘴說了什麼嗎……

  總之,既然河瀨川在推動,事情就進展得很順利。

  「那麼~關於最後選好要扮的角色,我現在發資料給大家。」

  桐生學長將印了資料的紙張發給眾人。他在這方面倒是特別勤懇,或者說對於自己喜歡的領域或照片,他真的很認真呢。

  「沒什麼問題吧?那就散會……」

  話才剛說到這裡,河瀨川就迅速舉手。

  「……噢,呃,河瀨川,學妹……」

  不知為何,桐生學長顯得很怕河瀨川。

  河瀨川站起身來,這時開口的她,已經進入爆氣階段。

  「我想先問個問題,可以嗎?」

  「好、好的,請問。」

  桐生學長已經開始洩氣。

  「關於這張清單,與上次開會時決定的角色似乎不一樣……難道我整理的資料被竄改了嗎?」

  ……啊,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沒、沒有啊,我直接輸入之前收到的資料……沒錯吧?」

  聽到學長莫名缺乏自信的聲音,

  「為什麼要這麼小聲啊。」

  「話說這份資料,怎麼只有這張清單的字特別小呢。」

  杉本學長、柿原學長似乎也發覺不對勁。

  「啊!」

  齋川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發出『喀噠』一聲。

  「這張清單掉包成桐生學長一開始送來的那一張了!」

  「哪有啊,怎麼可能呢!」

  「不,我看得很清楚!第一項是退魔忍,接下來是賽車皇后,那部動畫的必殺技是女孩們穿著內褲在空中飛翔。毫無疑問,這肯定是桐生學長選的 !!」

  所有人的急切視線全都集中在桐生學長身上。

  「誤、誤會啦!各位,這是誤……」

  河瀨川與樋山學姊兩人從左右包夾桐生學長。

  「咦……呃……妳們怎麼了?」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左青龍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兩人符合所有形容兩者並立的詞彙,以平靜得出奇的語氣開口,

  「為什麼要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呢。」「都二十二歲了,難道不覺得丟臉嗎?」「有異議的話怎麼不趁表決時提出來呢。」「知道被大二女生臭罵的人生有多丟臉嗎?」「反正服裝已經開始在籌備了喔?」「事到如今我先聲明,被捲入這種鬧劇,」「不覺得根本是徒勞無功的抵抗嗎?」「根本在浪費時間。」「何況會做出這種事情的社長,人品簡直……」「嗚哇啊啊啊啊對不起啦──── !!」

  最後在本人的慘叫聲中,議題強制喊卡。

  社長的老毛病姑且不論,接下來討論的議題是「由誰負責扮角色」。

  「清單上的角色全都有服裝嗎。Cosplay真厲害耶。」

  杉本學長對奇怪的地方感到佩服。

  「看起來很有趣呢,早知道我也準備幾套服裝了。」

  「的確,總覺得柿原學長很適合扮女裝。」

  學長原本就很俊美。我一直覺得如果沒有旋轉會嘔吐的弱點,學長應該不會屈居於這種社團。

  「志野亞貴個子嬌小,扮成這位粉紅色頭髮的魔法師應該不錯吧。」

  樋山學姊指著露易絲。

  「不,我覺得角色和她並不合適。要扮的話還不如扮長門。」

  由於是短髮角色,可以不用戴假髮,應該剛剛好。

  「那麼奈奈子妹妹扮這一位吧。」

  「呃~我個人的意見是,奈奈子妹妹應該扮這一位……」

  「我拿紙黏土糊你喔。」

  討論後決定了所有女性社員要扮的角色。

  與其說過程順利,更像是正好有合適的角色。

  不過有件事情我感到好奇。

  (咦?河瀨川什麼角色都不扮嗎?)

  齋川口中負責這項企劃的女孩,若無其事地示意結束,在文件上填寫分配好的角色後,開始收拾東西。

  與其說不自然,該說不公平嗎……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

  「好,那麼這樣就討論完畢……咦,怎、怎麼了?」

  眼看河瀨川即將從座位起身,

  「呵呵呵,學姊想蒙混過關,想都別想喔。」

  一臉笑咪咪,同時高舉紙袋的齋川擋在她的面前。

  「……妳、妳在說什麼呢。」

  「河瀨川學姊要穿這一套 !!」

  說著,齋川從紙袋取出像是軍服的服裝,秀在大家面前。

  「哦,這是什麼啊,好帥喔!」

  「咦,河瀨川妹妹要穿這一件?真的假的!」

  「這套服裝相當貼身呢,真的要穿嗎?」

  一如樋山學姊的擔憂,與其說身材曲線一覽無遺,感覺這套服裝帶有一點情色元素。

  要讓河瀨川……穿上這一套嗎?

  「拜託,我不是叫妳收好這件服裝嗎!」

  「是收好了啊。然後我今天再度帶來了!」

  「唔……居然用這種小孩子的藉口……」

  「不過這項企劃本來就包含河瀨川學姊……還是得讓學姊參加才對。大家是不是也這麼想?」

  齋川轉身一問,男生(以桐生學長為主)便跟著附和「沒錯沒錯!」

  「妳……妳給我記住。」

  河瀨川緊咬牙根,忿忿不平地瞪著齋川。

  「哎呀,冰冷的視線與臺詞,完全與龍造寺香織指揮官一模一樣呢,學姊!」

  彷彿所有招式都對齋川無效,她始終一臉陶醉的表情。

  結果在齋川的策略之下,正式決定河瀨川要在學園祭上Cosplay。

  (看不出來,河瀨川可能對強求缺乏抵抗力……)

  於是美研在學園祭推出的活動,大致上拍板定了案。

  接下來只剩下針對學園祭主要活動,搞定服裝與菜單等必要物品。

  「啊,上映會開始時要關店喔。」

  聽到河瀨川的話,我被拉回現實。

  沒錯,學園祭最後一天除了Cosplay咖啡廳以外,還有一項重大活動在等待。

  「什麼!這樣的話顧客和我會很傷腦噗噢……」

  「那當然,記得是最後一天的傍晚吧?」

  迅速以一記手刀KO桐生學長的樋山學姊向河瀨川確認。

  「是的,時間會另行通知。」

  命運的第二部影片,預定在學園祭於特別設置的上映會場公開。理所當然,美研的大一大二生幾乎全員參加。

  從各方面來說,本屆學園祭應該都會很忙碌。

  「既然日期愈來愈接近,九月的會議就改為一週兩次吧。就麻煩各位需要準備的同學囉。」

  在樋山學姊這句話之下,會議順利散會。大家紛紛去上下一堂課,或是動身回去。

  (好,接下來只剩下仔細考慮第二部作品了。)

  兩個月的時間,只能集中在這件事上。

  我向她開口。

  「河瀨川,之後可以來一下嗎?」

  「要討論第二部作品?好啊。」

  話說我一直心想,她怎麼直覺這麼敏銳啊……

  她實在太犀利了,我不時感到有點害怕。不過更覺得她非常可靠。

  ◇

  兩部影片播放數據是三倍,我的清單數據則是兩倍。唯一能相提並論的只有留言數。這是我們團隊和九路田團隊的差別。

  「考慮到公開至今的天數,第二部影片一旦公開,勢必會有更大的差距。」

  在鐵鍬咖啡廳召開的對策會議上,河瀨川說完後,做出兩手一攤的姿勢。

  根據這次的規則,兩個月後要公開第二部影片。換句話說,最後的分數將會在年尾決定。

  即使時間上很充裕,不過在公開首日或第二天,結果就會大致揭曉。

  想要拚絕地大逆轉,我們必須大幅領先他們才行。

  可是在現階段,這個門檻相當嚴苛。

  「相較於系上評價,NicoNico那邊似乎還有救。」

  九路田團隊這次是完全原創作品。相較之下,由於我們以初茵為題材,好處是比較容易增加新觀眾。

  可是以全動作動畫震撼觀眾的作品,當然會掀起話題。他們的作品輕易克服了原創領域的弱點,博得的人氣在綜合評分方面堪稱坐二望一。

  不過純論素材,我們倒是獲得了高度評價。似乎有人單獨抽出奈奈子的歌曲部分複製,齋川也似乎接到商業公司來電詢問。

  「奈奈子的曲子和齋川的圖都有很高的評價,看來素材部分無可挑剔呢。」

  河瀨川點頭同意。

  「接下來就只剩下如何活用了。」

  沒錯,接下來生殺大權都掌握在我手中。擬定的作戰計畫究竟會不會成功,審判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

  距離上傳影片的期限還有兩個月。即使時間比第一部作品充裕,但如果不趁早行動,我們就沒有勝算。

  「橋場。」

  河瀨川平靜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為何製作要喊卡?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

  她說的沒錯。訂製素材早已準備就緒。

  「再等一下。再等我一段時間。我不會讓工作進度停下來的。」

  「你究竟在等什麼?不論音樂或插圖,目前正處於熱度的高點,早點開始不是比較好嗎?」

  可能透過第一部作品掌握了製作訣竅,不論奈奈子和齋川都已經蓄勢待發。讓她們停下來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真的很抱歉。不過再等一下就好,拜託了。」

  她錯愕地嘆了一口氣。

  「反正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拜託你了。其實你只要放手一搏就好……」

  前幾天老師說的話,讓我感慨良多。

  我擺布他人,改變他人的人生。

  如果我沒有真正對這一點產生自覺,下次真的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過錯。

  明明在川越上演過一齣轟烈烈的大戲。

  「我已經決定了。到時候會確定第二部作品的所有內容,給大家看。」

  河瀨川沒有回應。取代回答,

  「可別弄壞身體啊。如果你累倒了,大家可都會完蛋呢。」

  「嗯。」

  「不可以等累壞身體才說你累壞了,我不允許你這樣。快撐不住之前就要開口,這樣我還能提早支援你。」

  「……謝謝。」

  我一口氣喝光涼掉的咖啡,仰望窗外的天空。

  很不巧,烏雲籠罩了整片天空。我猜想可能要下雨了。

  走出咖啡廳與河瀨川道別後,我急著直接回家。雖然目前在等待開始製作,依然有許多事要做。

  眼看厚重的烏雲籠罩了整片天空,光看就知道天氣極不穩定。之前一直做的惡夢正好就是這種感覺。

  溫暖的風吹來。在我心想即將要下雨的瞬間,豆大的雨珠隨即傾注而下。

  我急忙快跑。腳下已經出現水漥。我一腳踩進水漥,發出響亮聲音的同時奔跑。

  雨勢比我想像更大。原本以為不會淋得太濕,結果抵達共享住宅後,我已成了落湯雞。

  一開門,先到家的奈奈子便迎接我回來。

  「歡迎回來。突然下雨了呢。」

  「嗯。抱歉,可以幫我拿毛巾嗎?」

  奈奈子示意明白後,從洗臉臺拿了毛巾交給我。我向她道謝,跟著擦臉與擦頭。

  「剛才英子打電話聯絡我。」

  可能是提到下一部作品的製作吧。

  「……抱歉,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道歉後,奈奈子點點頭「嗯」了一聲。

  「其實我也想暫停一下。不論怎麼說,還是想等待她呢。」

  『呼~』一聲嘆了口氣,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他能鼓起勇氣開口嗎。」

  「誰曉得。雖然我完全沒辦法說什麼。」

  我一直相信,熱情在他的心中尚未完全熄滅。

  「照理說,貫之不會認為一切就此結束。」

  否則他根本不可能接過我給他的企劃書。

  既然他拿回去看,肯定會找到某些答案。

  「……嗯,也對。」

  奈奈子同樣點點頭。

  「我也在等待他。」

  ◇

  深夜,即將換日的時刻,我獨自在客廳打著筆電的鍵盤。滴滴答答落在屋頂上的雨聲響徹整間房間。志野亞貴與奈奈子都在自己的房間專心工作。

  我收起衣服晾在市內,抱著筆電來到一樓。

  之前我都在自己房間思考分鏡,或是整理企劃。不過隨著製作進度,需要檢查的地方愈來愈多,於是我經常在客廳工作。

  「今天大家似乎都在工作……」

  客廳安靜得出奇。平時照理說至少會有一個人,今天真難得沒人啊。

  我坐在被爐前,打開筆電。攤開擺放在一旁的資料,是我之前想到的第二部作品故事線。

  第一部作品是忘記唱歌的少女遇見初茵為止的故事。

  第二部的內容則是少女想起唱歌後,與初茵合唱。

  我已經想到了這些。接下來就是合併在一起,決定歌詞與畫面的內容。可是每一部分都陳腔濫調,缺乏亮點。

  「這時候就被迫面對實力的差距呢……」

  見到每一個缺乏決定性亮點的眾多點子,我嘆了一口氣。

  雨聲逐漸增強。其他聲音都掩蓋在『嘩啦──』的噪音中,我甚至有種錯覺,彷彿只有這間房子的客廳被送傳到不同空間。

  可能由於經歷過好幾次極端的時間穿梭。以前對這種瞬間明明毫無感覺,現在卻會產生不可思議的幻想。比方說其實這是時間旅行的入口,只是以前沒發現而已。

  「那一天……也下著雨呢。」

  我當然不可能忘記。爬上共享住宅後方的山坡,略有高度的丘陵上。我在那裡失去了無可取代的朋友。

  其實我已經有心理準備。即使與他重逢,親口說出希望他再回來,彼此的關係也回不去。

  「──你有可能失去所有朋友喔。」

  老師這句話依然扎在我的腦海中,無法拔除。

  走在霸道上就是這麼回事吧。意氣風發地高舉理想大旗,不惜犧牲身邊的人,踩在他們的屍體上前進。

  「啊……」

  我偶然環顧四周,對寬廣的空間感到茫然。

  「對了,大家都不在了啊……」

  我想起一年級,一開始的時候。

  起先大家都聚集在這間客廳,天南地北聊著創作相關話題,同時持續推動企劃。

  『就說了,這樣會浪費伏筆啦。在這兩個場景之間加點東西不是比較好?』

  當時大家一起討論劇本課上出的作業。

  貫之負責指導大家,準確地指出大家缺乏的部分。

  『志野亞貴是這邊。只要在對話中插入後半的元素,就會變得有趣。』

  『真的耶,貫之同學好厲害~』

  『奈奈子的問題在這邊,臺詞對場景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什麼叫沒有意義啊!』

  『別生氣啦。因為妳看,加在這後面不是比較有趣?』

  『咦?啊……真的耶,前後連貫了呢。』

  『看吧。不論場景或臺詞,對故事全都是有意義的。所以要準確放在該放的位置!』

  我現在依然會想起當時貫之說的話。

  他說故事包含所有必需的部分。不論順序,或是個數,少了任何一項都會崩。

  我沒有忘記當時的事情。

  向告訴我這些知識的最棒隊友,表達敬意。

  以及為我們今後大幅改頭換面,表示覺悟。

  「故事」的路線圖,中間部份至今依舊保持一片空白。

  為了留給應該加入團隊的最棒創作家。

  「還沒嗎……」

  這幾天我經常一直盯著手機。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接到來電。我準備一旦接到就立刻回撥。

  對象不用說,當然是他。

  「不知道貫之能不能發現。」

  之前交給貫之的企劃書,有一部分很明顯是刻意的。安排許多謎題的同時,最後一頁記載著這次影片的上傳日期。

  他當然會察覺我的意圖,而且在上傳當天,肯定會立刻看影片。

  可是,之後他卻沒有任何動靜。我原本以為他可能會詢問內容,結果卻完全沒有。

  「沒關係,若是他的話……」

  若是貫之的話,

  「若是他的話,肯定已經在思考。」

  察覺到我的所有意圖後,思考該如何向我傳達如滾滾沸騰岩漿般的熱情。

  所以我一直在等待。絕對不主動找他。

  這回合是屬於他的。

  如果他沒有下定決心採取行動,就毫無意義。

          ◆九月一日◆

  深夜,日期變換的時刻。

  我一直盯著筆電上的螢幕。

  面前的螢幕開著NicoNico動畫的視窗,上頭顯示著一部影片。

  上傳者的欄位顯示北山團隊△。

  毫無疑問,是他們製作的影片。

  「那就看看吧。」

  握著滑鼠的手,停在只差一次點擊就能開啟影片的位置。

  之後我反覆看了好幾次恭也留下來的企劃書。每看一次就丟開一次。企劃書的內容碎片化,不論我怎麼反覆想像,都不知道究竟要傳達什麼。

  然後是今天。寫在企劃書上,可說是唯一具體的要素。

  九月一日。

  就是今天,記載著上傳日期的日子。

  「看過之後……究竟會明白什麼呢。」

  其實沒有任何保證。畢竟上頭只寫著日期。不過這是唯一剩下的要素。

  我很猶豫。可是,依然將希望放在面前的畫面上。

  我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

  不論這裡有什麼,我都會接受。

  下定決心後,我點下播放鍵。

  瓦礫。

  黑暗。

  冰冷的空氣。

  廣闊的世界中,僅剩下這些事物。

  在黑白色的世界中,散落著大小各異的水泥碎片。

  有一名少女。

  她一臉興致索然,走在瓦礫堆中。

  手中有一本筆記本。少女不時打開,在上面寫些什麼。

  但是她並不打算再看一遍。

  一邊嘆氣,少女再度走著,再度寫下內容。

  少女厭倦生活在灰色的世界中。

  不論飲食,全都由自動化機器生產。

  還有許多過去的文明創造出的娛樂。

  疾病會自動痊癒。

  只要想活下去,要活多久都行。

  可是少女已經選擇了死亡。

  雖然這裡什麼都有,但我卻什麼都不能做。

  過於悲傷的絕望籠罩著少女。

  崩壞,自我,存在,意義,救贖。

  看不見的文字逐漸重疊在意義始終抽象的歌詞上。

  我感覺自己的體溫急速升高。

  忍不住打開企劃書。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一如我的想法。

  原本以為是碎片化的要素,其實是用來填補影片空隙的。

  我仔細地一頁頁翻閱企劃書。許多之前根本不明究裡的詞彙,在看過影片後全部連結在一起。色彩鮮艷的碎片組成一幅畫,在我的腦海中呈現。

  不久後,少女遇見電子歌姬。

  她曾經賦予歌聲給無法唱歌的人。

  在少女身處的未來,已經變成低階科技的歌姬,

  教少女如何唱歌,原本失去聲音的少女,逐漸找回了自己的歌聲。

  然後,少女站起身來。

  唱出剛才一直寫下的內容。

  還有心中緊緊維繫的想法。

  順著歌姬清脆的歌聲,以及自己的聲音。

  少女的決心化為一條線,

  「好,你要怎麼呈現給我看呢。」

  伏筆已經布下了。接下來就等著一氣呵成回收。

  眼看即將要揭曉的時候……

  『如果不唱歌,我將不復存在』。

  畫面顯示其中一段歌詞便結束。

  影片彷彿被喊卡一般中斷。

  「這是……什麼啊。」

  結束方式十分半吊子又唐突。

  剛才還開心地組合碎片的我,現在心情彷彿梯子被抽走後,留在原地一樣。

  我凝視靜止的畫面。不論等待多久都沒有後續。

  「怎麼回事啊……」

  簡直在形容現在的我。

  在一片寂靜中浮現的工作人員名單,並未顯示後續內容。

  「哈哈……他在搞什麼啊。」

  我發覺自己握滑鼠的手在抖。

  這時候我才發現,

  這個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誰。

  「還真是噁心……當這是情書喔。」

  然後我終於明白。

  這部影片是為了誰創作,以及希望對方做什麼。

  「意思是要我寫嗎。」

  要看後續內容的方法,只有一個。

  「……那我就寫給你看。」

  我看向企劃書。

  重新讀每一頁。

  每翻過一頁,我的心臟就怦怦跳。

  看到最後一頁,我才闔起企劃書,閉上眼睛。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體驗到血液全部流入腦子的感覺。

  形象以猛烈的氣勢,化為萬馬奔騰的濁流。文字,圖畫,少女的表情,臺詞,之前出現過的,以及之後即將出現的。伴隨從她們迸發的情感灌進來,讓大腦疲於處理。

  可是,這些都還不存在於世界上,只在我的腦海中。

  「寫就寫,誰怕誰啊!」

  我開始打鍵盤。因為我不想忘記,死都不想。我想記錄每一片嵌合的拼圖,然後仔細地組裝,和他們一起完成這部作品。

  「我要創作後續。由我來撰寫。」

  有東西從眼睛源源不絕湧出來。而我絲毫不打算伸手擦拭,一直盯著畫面瞧。我專心打著鍵盤,刻畫故事後續世界的相關點子。

  然後我才發現到。

  我已經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好。」

  為了與老爸分出勝負,我站起來,深呼吸一口氣。

  我一定要想辦法搞定。我說出他之前講過的大話,在心中嘲笑自己的狼狽模樣。

  在關上房門前,我再次緊盯著畫面。

  團隊人員名單飄浮在漆黑畫面中。

  中央有一小顆閃耀的星星記號。

  很明顯,這個記號暗示的是「未來」。

  ◆

  回到會客廳,我拉開紙門。

  「貫之──」

  老爸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

  「……老爸,這就是我的答案。」

  我捧著一個大紙箱進入房間。

  「原來如此,真是簡單易懂。」

  老爸點點頭。

  「既然嘴上爭不過,所以要再度逃跑。一如我所料。」

  光看到這樣,的確會有這種想法。

  我在內心苦笑的同時,搖搖頭表示否定。

  「不是。而是我希望……你能看看這些。」

  我打開紙箱,將內容物攤開在桌上。

  「這是……」

  攤開的是一疊又一疊的紙張。

  有稿紙,影印紙,筆記用紙,或是拿學校發的講義翻過來用,種類五花八門。

  「這是我至今一直在寫的作品。從手寫到印出來的都有,多到連我都忘了有幾張。」

  我仔細說明每一部作品。

  「一開始想寫的小說是這一部。雖然中途寫不下去,但是事後又有靈感了,所以前後耗費三年才完成。這一部曾經應徵過小說的獎項。這一部也花了很長的時間。」

  連點子的筆記、短文之類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甚至包括當時我究竟在想什麼,以及寫下這些內容的前因後果。

  不久,說明完最後一部後,我輕輕闔起箱子。

  「就這樣。」

  老爸一直默默聽我的說明。

  「……所以你讓我看這些,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點點頭,

  「在這裡的所有小說,故事──我沒有一部半途而廢。不論有多小,多麼微不足道的作品,我都一定會完成。」

  「全部……是嗎?」

  老爸的聲音聽起來略微驚訝。

  「沒錯。只要開始創作,我就一定有始有終。這樣我才實際感覺到,自己真的在創作。」

  我仰望天花板,嘴裡喃喃說出。

  「從高中開始,我沒有一部作品半途而廢。即使毫無靈感也照寫,要是有了靈感,我會多寫很多倍。不論小說,短文,或是詩篇,唯有寫下這些,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然後我平靜地在老爸面前跪坐。

  而且我做好了堅定的意志,絕對不會逃跑。

  「我的確曾經想放棄創作,我以為這樣比較輕鬆。但這只是一瞬間的迷惘罷了。如果我失去自己創作的事物,那我就會一無所有,只剩下空蕩蕩的容器。」

  說完,我的視線望向遠方。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多虧那個愛管閒事的傢伙,以巧妙得可怕的手法狠狠扇了我幾巴掌。」

  我再度與老爸面對面。

  「我很感謝老爸養育我到這麼大。在優渥的環境中,我可以自由生活。可是我現在卻即將選擇可能被迫不自由的生活。」

  其實我明白,老爸的話是在擔心我的未來。

  「我知道自己不孝,可是……」

  我屏住氣息。

  「老爸,這就是我。如果我放棄,我就會死。」

  如今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我雙手置於榻榻米,

  「請讓我去念藝大吧。」

  當著老爸的面,在榻榻米上磕頭。

  「貫之……」

  老爸喊了我的名字,然後啞口無言。

  我彷彿聽到──有生以來老爸第一次慌張。

  現場再度寂靜無聲。除了聽起來十分遙遠的鹿威聲(註6),以及彼此細微的呼吸聲以外,一切都在沉默之中。

          ◇九月六日◇

  「嗯……」

  天亮了。看來我似乎不知何時睡著了。

  好不容易起身,我環顧四周。既然之前的強烈雨聲已經停止,代表外頭放晴了。

  坐起身體後,我伸了個懶腰。還年輕的身體雖然不至於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卻傳來有些不靈活的嘰嘎聲。

  我看向畫面。然後馬上捧著頭傷腦筋。

  「還是沒辦法銜接……」

  第二部影片,開頭的部分怎麼想都想不出好點子。

  要是添加特效字幕會變得冗長,問題是不加就會莫名其妙。

  我需要剛好平衡,而且還有足夠衝擊力的開頭。

  明明知道需要什麼要素,但就是想不到材料。

  實在讓人很不耐煩。我現在才知道,光靠自己真的什麼也辦不到。

  「就說了啊。」

  從後方突然傳來聲音。

  在我肩膀的位置。

  「這樣會浪費伏筆。在這兩個場景之間加點東西比較好吧。」

  我略微笑了笑。

  「到底該加什麼才好呢。」

  對方哼笑了一聲。

  「就臺詞啊。你可別添加特效字幕喔?光靠聲音就足夠了。靠臺詞讓觀眾聯想,引導觀眾進入劇情。這樣很有趣吧?」

  我點頭同意。

  「下一個場景也是……這樣缺乏力道。只要加入前一部影片的臺詞,頓時就有趣多了。」

  「真的耶。」

  「接下來……喂,這是什麼啊。場景完全沒有意義吧。」

  「沒禮貌,什麼叫沒有意義啊。」

  「別生氣嘛。你看,加在這後面不就有趣多了?」

  「咦?啊……真的銜接起來了呢。」

  「你看吧。不論場景或臺詞,對故事都有意義。利用這種方法,主角的過去就會更加生動,所以要確實……」

  我轉過頭去。

  還以為多了根柱子。原來是他背對早晨的陽光,看不清楚容貌。

  「……放在該放的位置。」

  陰影中大概有一張害羞的笑容吧,我心想。

  「恭也,你這樣很沒意思喔。」

  「……對啊,因為少了寫故事的人嘛。」

  「是嗎,抱歉。看來我似乎太久不在了。」

  柱子笑了笑。和以前一樣沒變,和某人相同。

  「我看過你給我的資料了,看到都會背了。上傳的影片我也看過,應該播放了超過五百次。」

  「曲子很棒吧?」

  「是啊,好得一點都聽不出是那位不良少女做的曲子呢。」

  我們兩人同時笑出來。

  「歌詞很帶勁喔。」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還傳來擤鼻子的嘶嘶聲。

  一瞬間,我們彼此都默默無言,然後我開口。

  「話說,我有個請求。」

  我站起身,站在柱子的正對面。

  「希望你將這個無聊的故事寫得超有趣。」

  收集紙張後,我遞給柱子。

  柱子跟著伸出手的輪廓,接過我手上這堆紙。

  「……很難啊。不過只有一個人辦得到。」

  然後柱子咧嘴露出笑容。

  「嗯,我知道。」

  我們都感到難為情,相識而笑。

  外頭的太陽光可能被雲遮住,略為減弱。

  因此讓面前的柱子浮現害羞的表情。

  「抱歉我晚回來了,恭也。」

  「不會,歡迎回來,貫之。」

  見到懷念的容貌,油然而生的激動情緒即將奪眶而出。

  但是我忍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因為他只是好不容易回到我們身邊,接下來還得正式開始才行。

  「事情……搞定了嗎?」

  貫之用力點了點頭。

  「我還成功向老爸……我父親拗到了學費。」

  好厲害……連這些都談好了啊。

  「不過挨了父親一頓罵,叫我不准再回來!」

  活力十足地說完後,貫之咧嘴一笑。

  「如此一來,我就是貨真價實的一個人啦。」

  我正想說謝謝,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肯定要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能說這句話。

  我們所有人,在將來,要一起挑戰更大的作品。

  這句話要和眼淚一起,仔細珍惜到那一刻才行。

  「對了,恭也,我要否定你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哪句話……?」

  貫之以拳頭輕輕在我的胸膛上一碰。

  「你之前說過啊,不是以夥伴或朋友的名義。不過很可惜,你說錯了。」

  然後他有些難為情地轉過頭去,

  「你是我的摯友。不論你說什麼,我都這麼認為。所以今天來到此地,有一半是我的決心……另一半則是為了你這位摯友。」

  再度面對我的貫之……表情已經暢快許多。

  「我的人生就交給你了。拜託啦,摯友。」

  伸到我面前的手,等著與我互握。

  「……我知道,貫之。」

  握起他的手,我緊緊,使勁地握住。

  「我可不下什麼地獄喔。要前往我們創造的天堂。」

  說著,貫之彷彿擺脫了桎梏般放聲大笑。

  「好,來討論下一部作品吧。想說的事情多的不得了呢!」

  貫之伸手摟住我的肩膀。

  「就等你這句話。」

  藉由聊天,以及創作作品,我和貫之應該能一如既往。

  這是我們的重新出發。

  ◇

  「那個笨蛋真──是的,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

  貫之回來後隔天,奈奈子大發脾氣。

  我一直在房間內工作。因為自從他回來後,有許多事情想開始著手。

  結果奈奈子突然跑來,怒火中燒地坐下。然後冷不防吼出前面那句話。

  一邊啃著帶來的巧克力,奈奈子不停向我抱怨。說還不是因為貫之太拖拖拉拉,有什麼資格說別人之類。

  「雖然嘴上罵他,其實奈奈子妳還是很高興嘛。」

  一得知貫之回來,奈奈子便忍不住落淚,結果馬上受到貫之調侃。或許這也是她生氣的原因之一。

  「當、當然很開心啊,但這是兩回事!因為在他拖拖拉拉的時間,影片都已經做好了嘛。」

  「也對。」

  「恭也你不是也很傷腦筋嗎?」

  的確,如果他有參與第一部作品,肯定有非常大的幫助。

  「……不過這樣就好了。」

  「為什麼?」

  「因為全部加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故事啊。」

  我一直追求的故事,不只侷限於影片中的虛擬世界,甚至包括我們置身的環境。

  貫之的挫折當成重大的「轉」,之後該如何走向最好的「合」。我考慮過這些要素,才利用這次可以做兩部作品的作業,讓貫之振作。

  「那麼你說交給貫之,中途就跑回來,也是一開始就想好的嗎?」

  「嗯,雖然遇見望行先生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勉強也將這一點算進去了。」

  考慮到貫之今後的情況,與其逃離父親的身邊,正面解決問題是最有意義的方式。

  所以我也將這部分加入故事中。

  「結果貫之幫我想了好多呢。如果他回來的過程很順利,肯定就不會是這樣了。」

  在簡單的重逢喜悅後,貫之隨即滿臉喜悅地告訴我點子。由於之前憋了很久,貫之已經充滿創作的喜悅,熱情的威力甚至凌駕我之上。

  「是嗎……」

  奈奈子也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咬了一口板狀巧克力。

  「現在則是匯聚這些點子的時刻。只要整合完畢,肯定會成為很有意思的作品。」

  許多筆記與文字資料,逐項整理成文本。

  這些全都要在第二部作品活用,就讓人心情雀躍。

  我專心地打鍵盤時,身後傳來奈奈子的苦笑聲。

  「恭也你真的很厲害呢。」

  聲音聽起來略為接近。

  「連我不知所措的時候,你都一直在多方思考,最後確實締造出好結果。」

  「沒有的事。實際上這次也曾經失敗過啊。」

  「不。」

  說著,她的聲音更近了。

  「恭也你很厲害。是我至今遇見的所有人當中最厲害的。既刺激,又讓人猜不到。不知道你會做什麼,可是非常為大家著想。我很嚮往你的這一點呢。」

  奈奈子的聲音變大了。我可以感覺到,她連同身體不斷靠近我。

  「不過真的希望你也能注意到其他事情,偶爾一下就好……」

  「其他事情是指?」

  我反問。

  之後回想起來,這時候的我完全掉以輕心。

  貫之提供的點子非常有趣,我專心整理這些點子,導致與奈奈子的對話有些敷衍了事。

  所以很丟臉,我完全沒發現到這裡是我房間,目前兩人獨處。而且她的聲音帶有一些急促的呼吸。

  「恭也。」

  她開口。

  我轉過頭去。

  「奈奈……嗯……」

  「……」

  當然,這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見到她的秀髮,容貌,以及嘴脣。

  不,正確來說,只有嘴脣我看不見。

  因為這代表。

  「嗯……」

  我忍不住扭動身子。

  頭腦花了一段時間,才搞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味覺怎麼會嘗到剛才奈奈子在吃的巧克力味道呢。

  而且我怎麼會覺得,奈奈子的體溫可能升高了一些呢。

  好柔軟,好甜,好溫暖,

  這些感覺接二連三傳來,讓我的思考不受控制。

  「別動,再一下下就好。」

  傳來細微的聲音。

  我不發一語,微微點頭。

  窗外,太陽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露臉,陽光照進室內。

  正好溫暖地籠罩我們兩人緊貼的臉龐附近。在這股溫暖與情況中,我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蒸發。

  不久,陽光再度躲回雲層中。宛如以此為信號,我們兩人輕輕分開,凝視彼此的臉龐。

  奈奈子的嘴脣略為動了動。不過並未發出聲音,只有呼吸聲。

  『嗯』的一聲,喉嚨輕微一響後,她才再度開口。

  「……恭也,我喜歡你。」

  「奈奈子……」

  奈奈子笑著搖搖頭,

  「你可以不用回答,沒關係。」

  一瞬間露出寂寞的表情。

  「我一直很想開口,可是始終找不到機會。之前旅行的期間,我很想找機會。可是想到當時開口的話,恭也你可能會傷腦筋,所以才無法下定決心。」

  僅視線轉向一旁後,

  「我知道,恭也你現在刻意避免思考這些事情。而且我現在還得為團隊創作音樂,也知道你非常期待這一點。」

  奈奈子再度注視我。她的眼神筆直,瞳眸碩大又漂亮。

  「所以,首先我會努力創作音樂。做出讓你稱讚好厲害的作品。等我好好努力過後……我會再說一次,我喜歡你。」

  宛如徹底擺脫般,奈奈子咧嘴露出僵硬的笑容,

  「所以到時候再回答就行了。取而代之,下次你可要認真回答我喔。」

  「……嗯,我明白了。」

  而我只能點頭,以最低限度的反應回答她。

  註6:日式庭園常見,增添風雅的竹筒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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