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歲的灼熱
第三章 二十歲的灼熱
自從進入夏季後,這一帶連日都是大晴天。這裡也是創下日本最高溫紀錄的地區。雖然晴天居多讓人神清氣爽,可是一直晴天多少也有點煩人。
所以我騎機車出遠門的日子也變多了。
雖然直射陽光特別難受,不過全身迎風十分舒爽,更重要的是能轉換心情。要掩飾平凡無奇的日常,最好的方式就是置身於高速行駛中。
今天我同樣從一大早就沿著關越道(註5)朝北騎,來到高崎市。下高速公路進入一般道路,找地方打發時間後,再騎上高速公路沿著去程返回。
我在平時順道經過的高坂服務區買罐裝咖啡飲用。仔細想想,這也完全變成了習慣動作。
「真熱啊。」
剛才的群馬,以及現在的埼玉,夏天都熱得要死。如果不是騎機車,我真想穿襯衫與短褲度過夏天。
但我今天根本顧不得惱人的汗水。因為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直縈繞腦海,揮之不去的事情。
「想不到他會真的跑來……」
緊握罐裝咖啡,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恭也他們來了。
雖然有稍微預料到,但沒料到他真的會出現。
恭也應該想找我回去。我搶在他開口之前拒絕了,因為我不可能跟他回去。結果恭也……他保持沉默。
我覺得真丟臉。他明明是最重要的朋友,我卻主動與他割袍斷義。即使他不計前嫌跑來,我依然冷漠以對,沒等他講完話就趕走他。
可是我只能這麼做。
「已經結束了。」
我緊握手中的咖啡罐,直到發出嘰嘰的聲音。
「我不是已經決定放棄了嗎。那樣……就對了。」
這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解決的事情。不管我和他怎麼努力,都無法回到大學。老爸絕對聽不進去,我也沒有力氣再和老爸商量。
我的內心在蠢蠢欲動。一直質問自己,什麼都不做真的好嗎?原本潑了水澆熄的火炎,餘灰接二連三燃起,眼看即將死灰復燃。
「我……」
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後,我仰望天空。晴朗的一塌糊塗。
「……不,這樣就好了。」
因為恭也跑來,一瞬間讓我差點誤會。其實死灰復燃的只是幻影,哪是什麼熊熊燃燒的心頭之火。
這種毫無氣力的餘灰,怎麼可能滿足他們的期待。就算接下來再發生什麼,還是當成過去式吧。
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心中不肯放棄的部分又會跑出來作怪。
這樣對任何人而言,都只是麻煩罷了。
◇
剛才充滿柔和氣氛的包廂座位,現在卻籠罩在緊張之中。我們完全開不了口,注視著面前的貫之父親──望行先生。而望行先生也默默地盯著我們。
雖然沉著,視線卻堅強而筆直,足以看穿一切。具備力量,能讓事物依照自己意思進行,擁有成人的從容,外表才能如此堂堂正正。
(他的確是『先生』呢。)
從冷靜沉著的氣氛,居民稱呼他的方式,起先我以為望行先生擔任過教職。不過仔細一想,除了老師以外,還有不少工作也會獲得先生這個名稱。
(像是律師、政治人物……以及醫生。)
以此為假設,套用各式各樣的情況──那麼一切就說得通了。
望行先生依然筆直注視我們。讓我好想轉過頭去。但是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示弱。
他散發出難以形容的魄力。
「您是來帶貫之回去的嗎?」
完全不拐彎抹角,望行先生一開口就直搗核心。
「是的,沒錯。」
「恭也,說出來真的好嗎……」
奈奈子不安地小聲問我。
「沒關係,反正瞞不了。」
我們來到這裡,到處打聽貫之的事情,望行先生應該早就發現不對勁了。若只是單純的旅行,理論上會事先聯絡。既然冷不防跑來,代表肯定問心有愧。
望行先生肯定早就看穿。所以才會以觀光協會大叔的名義接近我們。目的是看清楚,兒子的朋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不論結果是好是壞,他的回答都一樣。
「貫之不會再回到藝大了。他自己如此決定,並且向我報告過。我也確認過他不會反悔。抱歉讓兩位白跑一趟,請兩位直接回大阪去吧。」
某種意義上,他的回答一如我預料。
「我還不能回去。」
我也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句話。
「為什麼呢?貫之已經放棄了創作。所以才會告訴我,他放棄念藝大了吧。」
根據他的說法,這的確是唯一的答案。連貫之本人都說過,一切都結束了。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認為……他已經完全放棄。」
他始終還有留戀。辦理休學也是同理,另外還展現了其他可能性的蛛絲馬跡。
除非這一切跡象都消失……否則我實在無法放棄。
「即使我向您解釋,他的確這麼說過嗎?」
「是的,您說得對。」
望行先生看起來似乎略微不悅地皺眉。
不過又立刻恢復原本的表情。
「我很明白兩位的心情。」
說著,他略為點點頭。
「那麼,接下來請讓我說幾句話。
雖然平靜,聲音卻充滿威嚴。如果人生中一直累積成功的體驗,就會擁有這種聲音嗎。
「兩位應該已經聽貫之說過,鹿苑寺家族是醫生世家。」
我點頭示意。我已經聽貫之提過鹿苑會這個醫療集團,以及包含官商界的人脈。
「醫療是一個組織。的確有人到處嚷嚷官商勾結的問題。可是要讓多數在地民眾有機會接受完善醫療,就需要穩固的體系,以及與中央的人脈。沒有這些條件是辦不到的。」
我在心裡想,其實有道理。
以前在社會上打滾的時候,讀過一本紀實文學作品。內容是某位醫生要在日本所有城鎮開辦醫療集團。
他以現金攻勢打選戰,不斷推動堪稱有勇無謀的計畫。遭人貼上各種標籤,像是怪人、麻煩人物等。但結果卻是,他讓醫療體系在偏遠地區扎根。
像是特殊技術,以及昂貴醫療器具。某種程度上,與某些利益結合是必要之惡。其中我認為,只要沒有迷失真正的目的「拯救許多人的疾病」,就可以接受。
「要維持醫療體系,最關鍵的是人才。第一線的醫生可以雇用優秀的人選,可是團隊核心最好還是找親人。如此不需要事後灌輸處世哲學,也能統一發生事情時的行動原則。」
望行先生的眼神增添幾分犀利。
一口氣說完後,他僅喝了一口茶,然後平靜地將茶杯置於桌上。
「鹿苑會歷史悠久,從譜代•川越藩的藩醫便延續至今,今後也不會中斷。為了能在這個地區持續提供優良醫療服務,我希望貫之能在這裡好好工作。」
這番話很沉重。現在回想起來,剛才他帶領我們追尋川越的歷史,以及請我們享用歷史悠久的鰻魚飯,一切都是為了這句話的伏筆。
「不過──」
說到這裡,望行先生頓了半晌。
「如果貫之真的,打從心底認為自己該成為作家而走上這條路,我原本打算斷絕父子關係,成全他的決定。」
出乎意料,關於這一點,他似乎也願意妥協。
可是接下來的這句話,
「可是,貫之卻失敗了。即使當初他如此堅持要踏上這條路。」
聽得出來,望行先生已經明確斬斷了一切。
「結果他主動放棄跑回來,證明他只有這麼一丁點熱情。而且自從回來後他什麼也不做,整天無所事事,證明他毫無氣概。即使我說他從一開始就抱持玩玩的心態,他也絲毫不辯解。」
這番話聽得我好心痛。如果不是因為我,貫之根本不會回到老家。
如果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就等於我拋棄他。
「就是這樣。既然已經無話可說,那我就先失陪了。兩位請慢慢享用餐點吧。」
然後望月先生平靜地起身,深深鞠躬致意後,同樣對店主行九十度鞠躬。然後大大方方離開店面。
我們面對已經完全冷卻的茶飲,始終保持沉默。
◇
就算望月先生叫我們慢慢享用,我們當然不可能久留。於是不久後我們離開鰻魚店,落荒而逃般快步趕回旅館。
回程路上我們都疲憊不已,和奈奈子完全沒有交流。我現在才知道,面對成人,還是如此有成就的人說話,會消耗這麼多氣力。
回到房間之前,我們坐在大廳的沙發。我和奈奈子整個人都躺在靠背上,甚至想在這裡睡覺。
「想不到那位大叔就是貫之的父親。」
奈奈子吁了一口氣。
「這裡在各種意義上都很不得了呢。」
「……對啊。」
我回應後,試著再次回想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事情。
當初在醫院,向櫃檯大姊打聽到貫之的資訊。我一直以為那位大姊與貫之關係較好,才會了解貫之的私事。
可是實際上,資訊可能是店家向醫院透露的。如此一想就可以解釋,為何我們前往醫院,以及在咖啡廳討論等行動會曝光。
(話說貫之以前也提過告密之類呢……)
貫之以前說過,教自己玩耍的學長被迫轉學。那多半也是某人從別處掌握情報後,採取行動的結果。
可以說只要在這座城鎮,所有人都是敵人。
目前我們在旅館聊天的內容,也有可能被別人聽見。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大廳愈來愈可疑。雖然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一對中年夫婦,以及一名似乎是外國人的男性。可是不保證他們與醫院沒有任何關係。
「奈奈子,先回房間去吧。有話到時候再說。」
「咦,噢……也對。」
見到我使的眼色,奈奈子似乎也察覺氣氛有異。
「在我的房間聊吧。行李放好後就過來。」
應該不至於誇張到有間諜,但還是小心為上。至少我知道,我們在這裡不太受歡迎。
(事到如今,必須下定決心了。)
以鑰匙卡打開房門後,我進入房間,站著思考。
目前可以聯絡貫之。他會不會接電話是另一回事,但是我可以打給他。
問題是,就算能與貫之對話,究竟該說什麼才好呢。
他之前甚至斷言,一切都結束了。望行先生應該不會隨便撒謊,他說貫之主動放棄,應該是事實。
我該怎麼向這樣的貫之開口呢。
我們究竟又能做什麼呢。
房門傳來敲門聲,似乎是奈奈子來了。我開門後,只見她神情有些緊張,
「……我進來囉。」
靜悄悄地進入房間,坐在會客椅上。然後她睜大眼睛環顧四周,
「應該不至於……有針孔攝影機吧?」
「要是做的這麼絕,可就嚴重到會登上全國新聞頭版呢。」
雖然回顧今天發生的事情,的確會如此疑神疑鬼。
我坐在奈奈子前方,單刀直入地開口。
「我想和貫之談一談,而且要盡快。」
奈奈子的表情有些驚訝。
「要談什麼呢?」
「開門見山地談。就算耍小手段,也可能會被貫之看穿。所以要確實告訴他,我們真的需要他。」
我目前的所作所為,其實完全只考慮到我自己而已。
不論是貫之對創作依然有留戀,或是回到大學復讀,一切都只是我設想的流程。
可是我深信,這裡一定有活路。
我認為要取回曾經失去的事物,就一定會面對如此巨大的困難。硬要扭曲未來,得拚命咬緊牙根才能成功。
「他……願意聽我們的話嗎?」
奈奈子顯得有些不安。
見到貫之當時的態度,任何人都會這麼想。
「我也很不安啊。可是如果不面對貫之,一切都是空談。」
他會堅持拒絕我們,原因之一肯定是望行先生。
要讓貫之鼓起勇氣面對望行先生,必須點燃他的熱情,讓他覺醒才行。
「也對,自從昨天見面後,貫之肯定也再度思考過……」
昨天的遭遇很突然。之後他應該有時間冷靜思考。
「好……那就打電話吧。」
「嗯。」
於是我在自己的手機上,輸入奈奈子向貫之討來的新電話號碼。
按下通話鍵後,鈴聲隨之響起。
安靜的房間內,只有鈴聲反覆響起。
◇
我指定會合的地點,是偶然相遇的電影院前方。
原因是這個地點我們已經掌握,他也很容易聽懂。
「他會來嗎?」
奈奈子一直很擔心剛才打的電話。
鈴聲響了十次左右,靜待到最後接通的電話,除了他一開始的「喂」以外沒有第二句回應。
我向一語不發的電話另一端告知地點與時間後,切斷通話。
「如果不來的話,他肯定會明確告知不來。」
「也對,這才像他。」
下午五點,四周逐漸轉變成夕陽景色的時候。從我們身後傳來結實踩在馬路上的「沙沙」聲。
我們緩緩轉過身後,
「想不到你還真的打電話給我。」
貫之的身影出現在彼端,毫無開場白。
他的表情難以形容,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因為你只叫我別打給你啊。」
「還真勉強的說法,不過算了。」
我往前走一步,與他面對面。
貫之也筆直與我對視。
他和昨天一樣有精神,但是眼神卻有幾分冷淡。
「所以恭也……你有什麼事?」
貫之平靜地開口。
從這句話中感覺不到任何特殊的心思。
難道他心裡想著,趕快結束這一切嗎。
或者……他在內心某處一直追求這個場景呢。
我吸了一口氣。短暫閉氣後,一股腦地開口。
「貫之,我們希望你回到大學。然後和我們一起創作。」
從大馬路傳來的人群聲,連遠處的此地都聽得見。
電影院所在區域非常安靜。四周住宅區眾多,在這個時間更顯靜謐。
所以如果我們保持沉默,所有從此處發出的聲音都會消失無蹤。
而這正好就是現在的情況。
「……是嗎。」
首先,貫之只說了這句話。
然後他低下頭去,勉強擠出聲音回答,
「抱歉,我辦不到。能不能請你們回去。」
與貫之的面談,一開始就遭到他的拒絕。
見到他沒有繼續開口的打算,
「能不能告訴我原因。」
我主動拋出話題。
貫之則突然改變語氣,
「我老爸已經帶你逛過川越了吧。怎麼樣?」
問我這個問題。
望行先生告訴他這件事了嗎。
「這是很不錯的城鎮。雖然伯父帶我們參觀的都是知名觀光景點,但我感覺這裡很適合居住。」
貫之點點頭,
「沒錯,這裡是很棒的城鎮。不論書店、服飾店,連醫院都樣樣不缺。如果別挑三揀四的話,在這裡住到老都沒問題。稍微努力點甚至能往東京發展,所以也沒有鄉下人矮人家一截的自卑感。簡直……」
然後他嘆了一口氣,宛如說完後發洩心中的不滿,
「對我而言,簡直就像沒有牢籠的監獄一樣。」
聽得我背脊發涼。
這兩天的事情讓我明白,連我這種外人,街上都有好幾對「耳目」在監視我。像貫之這樣重要的人物又如何呢。肯定不論想做什麼,都有人一五一十打小報告。
以為自己能自由活動,實際上在城鎮內隨時隨地受到監視。
即使覺得這種比喻聽起來很離譜,但貫之這麼說也情有可原。
「所以我才離開這座城鎮。可是我受不了出獄後的生活,主動希望回到監獄。畢竟逃獄可是重罪。我被迫保證從此再也不離開這裡,好不容易才獲得允許,繼續待在這裡。」
雖然他充滿挖苦的措辭聽起來很懷念,語氣卻冷淡到極點。
「自從回到川越後,我什麼也沒做。不論工作或唸書,全都丟在一邊。每天割家裡庭院的草,騎機車出遠門。偶爾聽老爸的吩咐向醫院的人打招呼,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毫無變化,也毫無驚喜。」
貫之使勁踩踏腳下的小石頭,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天重複做同樣的事情,一再重複──哪有什麼拒絕或厭惡之分啊,問題不在這裡好嗎?」
然後他看向我。
他的表情和我之前見過的他完全不一樣。
「是虛無,什麼都沒有啦。」
碎成小塊的石子被他一踹,朝四面八方飛濺。
「所以我才說,一切都結束了。這才是原因,恭也。」
又是一段沉默的時間。
「再見了。」
然後貫之轉過身去,邁開腳步。速度緩慢,但是卻毫無迷惘,準備回到充滿虛無的生活。
「貫之!」
聽到奈奈子的聲音,貫之一瞬間停下腳步。
可是他又再度離去。
只見他繼續前進,朝大馬路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逐漸遠離。黃昏逐漸朝我們的所在位置逼近。
我聽得出自己心臟怦怦跳。
現在必須打動他才行。打動他的心,以及感情。
我深吸一口氣。比剛才更大,更強烈。
然後我鼓足力氣,開口喊:
「不對!」
貫之停下腳步。
「完全不是這樣。貫之……其實你還沒有完全放棄。」
然後貫之短暫停留在原地。
在大約緩緩數到十之後,
「恭也……為什麼你能說出這種話。」
他轉頭望向我。
你怎麼可能了解我。他的口氣聽起來像這個意思。
就是這裡,這就是我能幫助貫之的地方。
並且能讓貫之自覺到,他還沒有完全放棄創作。
「之前第一次在川越見面時,就是這裡吧。」
「嗯,我猜想你已經向醫院的人打聽過了吧。」
沒錯,當時我並未多想。
可是,那時候有一件事情不太對勁,一直在我心中縈繞不去。
「貫之,為什麼……你還在看電影?」
貫之的表情看起來略微扭曲。
「什麼為什麼……這是娛樂啊。誰不看電影啊。」
我點頭同意。
「沒錯。可是貫之你不一樣,你並非單純來看電影而已。」
他露出不悅的表情。心中的怒意顯現在臉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別再裝模作樣了,趕快說出來。」
我從口袋裡掏出奈奈子給我的紙張。
「那張紙是什麼啊。」
「是筆記本的內頁啊。你抄了電話號碼,交給奈奈子的那一本。」
貫之不以為意地「噢」了一聲。
「那又怎樣?」
「為何你會隨身帶著筆記本?」
「咦……?」
「貫之,如果你在日常生活中要記錄事情,經常會輸入在手機內。所以根本沒必要隨身帶筆記本。」
我還記得,貫之在大阪的生活中都這麼做。原因我也記得,因為事後輸入進電腦比較方便。
「可是習慣用手機記錄的你,有個時候一定會帶著抄寫用的筆記。」
奈奈子這才恍然大悟地一喊。
「對啊,是電影院……!」
「沒錯,進電影院得先關閉手機電源。所以要寫下喜歡的場景或重點時,無法輸入進手機內。」
這句話讓貫之露出苦瓜臉。
「任何人都會這麼做吧。」
「不,不會。」
我鐵口斷言。
「若是相當喜歡電影的人,或是電影迷就能體會。但是貫之,如果你真的已經放棄了一切,照理說應該會與作品保持距離。」
他嘖了一聲。
「我不認為將電影當成單純娛樂的人會這麼做。」
最後他終於轉過頭去。
「其實你一直在追求吧?追求能讓你燃起熱情的作品,能成為契機的某些事物。」
老實說,其實我沒有百分之百的確信。
他有可能堅稱,這只是普通的筆記而已。但是正如奈奈子所說,如果貫之在向我們求助,在尋找契機的話──
那麼被我說中後,他應該不至於不惜撒謊反駁。
「大學那邊也是一樣。」
別過臉去的貫之,顯得更加動搖。
看得出他屏住氣息,嘴角緊閉。
「……你在說什麼啊。」
他以微弱的聲音,拚命反駁。
可是他的聲音已經沒有抵抗的力量。
「別讓我說出來,我答應過別人了。我這樣說……你就該充分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貫之看了我一眼。
「是嗎……你果然連那件事情都知道,才來這裡的啊。」
他的聲音嘶啞。即使明白一切,聽起來依然十分悲觀。
「嗯,沒錯。」
我往前走了一步。貫之依然在原地沒動。
「知道那件事情後,我才發現微弱的可能性。」
我又走了一步。貫之緊握拳頭。
看得出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
『呼、呼……』的喘氣聲,連相隔一段距離的我都聽得到。
「你的心中還殘留對創作的留戀。」
貫之的身體猛然震了一下。
我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然後近一步開口。
「你願意……承認這一點吧?」
然後我又往前跨出一步。
這時候,
「……已經太遲了啦。」
貫之終於朝我邁開腳步。
「自從回到這裡後,我依然持續煩惱。我一直在思考,這樣真的好嗎。可是要獨自在這座城鎮孤軍奮戰,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我才會說,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他又走近一步。
「我已經告訴過老爸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這時候貫之停下腳步。
接著,換我再度接近他。
「還不遲啊。」
「你說什麼?」
「如果覺得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只要老實承認不就好了嗎。想重新來過的話,那就重新來過啊。我認識的鹿苑寺貫之,應該是這樣的人吧。」
我緩慢接近貫之,試圖確認。
「你認識的我已經不在這裡了。」
貫之則不屑地呸了一聲,閉起眼睛。
「你根本不明白。在這座城鎮裡,面對擁有絕對權力的對象,想推翻自己說過的話究竟有多絕望,你根本不明白……」
他以堅定的語氣,告訴我自己有多無能為力。
聲音充滿懊悔,竭力從口中擠出。
我堅定地聽他的聲音,注視他的表情,然後,
「我的確不知道。」
「咦……?」
貫之抬起頭,表情彷彿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真的不知道啊。因為對你而言,創作是真正重要的事物吧?是你千金不換的事物吧?你曾經珍惜不已,視為精神依託的事物還留有餘火,難道你能放棄嗎?」
他的嘴動了動。可是卻沒發出聲音。
只見他緊咬牙根,然後閉起眼睛。
「那怎麼……可能呢。」
貫之的聲音變得嘶啞,而且難過。
「我從出生以來,許多年一直在監牢中忍耐,創作就是我唯一的光明。只有在創作的故事中,才是我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地點。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棄呢!」
他用力搖了搖頭。
然後以充滿怒意的眼神瞪著我。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恭也。我明明失意到極點,自暴自棄,還叫你別管我。結果你窮追不捨,揭穿我心中的想法,逼我說出真心話。為什麼啊,你到底為何要這麼做……?」
然後貫之憤怒的表情逐漸瓦解。
他露出悲傷,而且難過的表情。顯得焦躁難耐,依依不捨,可是卻又無可奈何。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失去了發洩情感的地方。
好不容易。貫之終於──發現了自我。
接下來,換我接露自己了。接露我自我主義的一面,以及目的。
我面對他,然後開口。
「因為我真的是個爛人啊,貫之。」
在我的腦海中,浮現九路田的容貌。
我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就是身為創作者,究竟該重視什麼;以及什麼才是製作人的矜持。
雖然我不打算和他走同樣的路子,可是在工作態度上,我沒有他那種覺悟。
所以我一直認為,要帶貫之回來需要有相應的覺悟。
「可是,有些事情只有爛人才做得到。」
我注視貫之的眼睛。活力的火苗彷彿已經在他的眼神深處燃起。
「我打算了解所有貫之你想做的事情,以及今後的人生。然後再一次,前來邀請你。而且我不打算窩心地以什麼夥伴,朋友等名義。」
然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開口。
「而是我需要能創作故事的鹿苑寺貫之這個人。要進入創作這片難以想像的地獄,我的團隊成員還不夠啊。」
並且咧嘴一笑。
「我們一起下地獄吧,貫之。」
貫之看著我,然後瞄了一眼奈奈子。
奈奈子跟著咧嘴一笑,還豎起拇指。
看得貫之哼笑了一聲,
「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手無力地垂下來。
「你一直這麼厲害,耿直坦率,處在我這種人完全比不上的境界。我明明嚴重傷到你,但你依然一直關心我,我究竟要怎麼報答你呢。」
沒有的事。你言重了,貫之。
我這個人笨得要死,老是失敗,以為為了大家,結果卻老是傷害到大家。
但我還是喜歡創作,也喜歡大家,才會忝不知恥地跑回來。
相較於獨自煩惱,下定決心,然後再度獨自思考的貫之,我遠遠比不上他。
「不用報答我啦,但如果你覺得欠我一個人情,」
我從包包中掏出一疊紙張,
「那能不能看看這東西呢。」
然後遞給貫之。
「恭也,這是?」
我告訴一臉訝異的他,
「這是我們目前製作中的作品資料。我希望你先看一遍。」
「…………」
貫之屏息以對。
「不需要看過之後採取任何行動。但總之……你先看完吧。」
這是我匯集身邊的一切所製成的「故事」。
現在我決定將一切交給貫之。
對現在的我而言──比起說些什麼,或是訴諸什麼,都不如向貫之這樣傳達更有效。
或許對還難以決定今後的他而言,可能還太早了。
但是我的真心話,就是與貫之共同創作作品。
「…………」
聽得貫之沉默不語。即使他注視我手中的文件,卻始終不敢收下。一旦收下這些,某些事物就在在他心中迸發,正因為早已知道會這樣,他才無法下定決心。
不過不久之後,他緩緩伸出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
確實地收下這疊紙張。
貫之沒有再說些什麼。
即便如此,對我而言就足夠了。
因為我確信,只要他在適當的時機看過內容,一切肯定就會啟動。
註5:關越自動車道,從東京都練馬區行經埼玉縣、群馬縣到新潟縣長岡市的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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