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出生的城市
第一章 他出生的城市
窗外的景色從右到左高速流逝。我看手機確認時間,發現上車後還不到一小時。
新幹線內的空氣有點乾燥。我含了一口攜帶的寶特瓶裝茶,再嚥下喉嚨。吁了一口氣的時候,身旁座位的人向我開口。
「有冷靜一點了嗎,恭也?」
她露出擔心的表情。大眼睛緊盯著我。
「謝謝妳,奈奈子。不過妳可以不用這麼擔心。」
我笑著回答後,她卻以拳頭使勁鑽我肩膀附近。
「拜託,會痛耶,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當然有!你一直眉頭深鎖,嘴裡不斷嘀咕,怎麼還說我不需要擔心你啊。」
她半瞇著眼嘟起臉頰,同時正面反駁我。
「……原來是這樣,抱歉。」
「知道就好。」
奈奈子點頭後,默默地給我零嘴包裝袋。
「要吃嗎?你沒有吃早餐,肚子餓了吧。」
「嗯,謝謝妳。」
我從袋子裡拿起一塊,迅速放進嘴裡。一咬下去,伴隨有些清脆的啪哩聲,高湯的風味同時在嘴裡擴散。
平時常去的超市也有賣這款零嘴。我想起之前買來放在桌上,結果他整袋拿走,後來還挨志野亞貴的罵。
關於他的事情,正逐漸變成回憶。
不過我們正設法將他拉回現在。
「好久沒有與貫之見面了呢。」
奈奈子說出他的名字。
即使知道他就是這趟旅途的目的,我依然不太敢主動開口。所以聽奈奈子說出後,我稍微感到寬心。
「貫之離開學校,原因果然是老家吧?」
「嗯……也是原因之一。」
其實還有一個更重大的原因,但我決定隱瞞奈奈子。如果從我口中得知的話,對他而言肯定很丟臉。
「難得賺到了念大學的學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貫之沒有向奈奈子等人吐露心聲便離去。只說了句「抱歉」,其他什麼也沒說。
我必須面對他,包含與他真正想法有關的一切。我再次感受到這件事情有多棘手。
所以我,
「首先得見到他才行。當然有事情想問,但得等見到他再說。」
在成功勸說與否之前,先訂下見到他的目標。
「呣~?嗯,的確是。」
奈奈子露出不解的表情,點頭同意我的話。
在她看來,見到貫之是理所當然的。但我卻不這麼想。我甚至覺得,他很有可能拒絕跟我們見面。
「不過還是別像剛才一樣想太多喔。」
「謝謝妳,我已經沒事了。」
說著,我對她露出笑容。
不過我的內心充滿了不安,以及重責大任。
◇
在前往東京不久之前,我和加納老師聊過。
我對貫之產生「說不定有轉圜餘地」的疑問,向老師坦承。結果老師開出絕對不可告訴別人的條件,回答了我的問題。
「你猜得沒錯。鹿苑寺並未輟學,依照他的要求,以休學辦理。」
聽得我倒抽一口涼氣。原本以為已經斷絕的關係,竟然還有一縷細微的希望。
即使聽老師說貫之離開了學校,我依然難以置信。
當然,由於我就是他輟學的一大原因,我不否認自己見到任何稻草就抓。但最重要的原因是,貫之的創作熱情如此強烈,在未來依然持續動筆。我實在無法想像他會這麼輕易斬斷留戀。
這時候,我在路過的學務處偶然見到的文件,讓我的疑問更加強烈。
休學。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大學有這種制度。
若是休學,事後只要找到原因想復學,那麼辦理手續即可。費用方面,保留學籍也只需要幾萬圓。貫之原本就為了籌措學費而奔走,照理說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即使他現在無心繼續待在大學,依然有留戀捨不得斬斷。對貫之而言,這項制度應該宛如雪中送炭。
一開始我向學務處打聽。但個資無法向外人透露,所以校方沒告訴我任何細節。
因此明知強人所難──我還是跑來問加納老師。
「其實鹿苑寺也拜託過我,要我對外宣稱他輟學。我想他大概有各種原因,才會答應他……」
說到這裡,老師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他還有留戀。尤其是你,橋場。」
這句話聽得我內心一揪。
一如貫之所說,他離開學校的原因就是我。而且他找老師商量的時候,肯定也說出了箇中原由。
「所以我今天告訴你這件事,對我而言也等於背叛他。我不會命令你不准說,但我希望你能體會鹿苑寺的心情。」
「是的……我並不打算告訴他。」
老師點點頭後,
「畢竟和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相比,透露這些資訊可能根本微不足道。因為你即將要做的事情簡直不可理喻。」
老師緊緊盯著我的眼神。視線十分強烈,讓我無法隨便轉過頭去。
「讓我確認一下……你希望讓鹿苑寺復學吧?」
「是的。」
「就算心中還有留戀,但他理論上已經幾乎放棄了這條路。我希望你再度仔細思考,拉他回來究竟代表什麼。」
貫之在五月上旬離開學校,現在則是八月。過了三個月,快一點的話差不多開始習慣新生活了。
在過去的記憶依然鮮明的時期,萬一他正在設法轉換心情──我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離譜了,被罵都不足為奇。
可是。
「沒關係……我已經反覆思考過許多次了。」
我已經決定,在這裡要貫徹自我。即使遭到貫之責罵,被拒於門外也在所不惜。
「因為我們需要他。」
因為接下來要創作的作品,以及我們的「故事」,少了他都無法成立。
「…………」
老師沉默了一段時間。
她的眼神依然盯著我瞧。彷彿在質問我:『你這樣做真的好嗎?』
其實我同樣沒有絕對的自信與確信。只不過得到的結論是,對於從未來回到過去的自己而言,這樣選擇最合適。
如果問這樣選擇到底對還是錯,一般人都會認為是錯的吧。但我依然下定了決心。既然如此,我現在可不能動搖。
因為路線已經選擇了。
「是嗎……」
宛如確認我的決心有多堅強,隔了一段充分的時間後,老師才這樣回答我。
「我再重複一次,造成鹿苑寺休學的原因就是你,橋場。」
「嗯。」
「可是。」
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
「正因如此,也只有你才能帶他回來。你要知道這句話的意義與份量。」
我彷彿心臟遭到重擊。用力「噗通」跳了一聲,一瞬間我無法接著回答。
或許老師是為我打氣,但我可不敢順理成章地接受。這可是責任,而且相當沉重。老師應該是這個意思。
好不容易平撫情緒後,我僅以這句話,
「……好的。」
回答老師。
◇
之後新幹線順利依照時刻表,抵達東京站。灰沙飛揚的風與吵鬧聲順著伴隨鈴聲開啟的車門湧入。
「哇……好多人喔。」
非比尋常的人流穿梭新幹線的月臺上。雖然我早就見怪不怪,但對奈奈子而言似乎很稀奇。
我掏出手機確認時間,
「該不會太早出發了嗎?」
雖然沒搭首發車,不過我們很早就從新大阪站出發。所以抵達東京時,早晨的尖峰時刻才剛結束。
「啊,志野亞貴寄郵件來了。我回信告訴她,我們順利抵達了喔。」
「嗯,拜託妳了。」
然後奈奈子開始熟練地按手機的按鍵。
當初考慮過帶志野亞貴一同參加這次的東京之行。畢竟我們核心三人組曾與貫之共處,一起去的話應該能更認真地討論。
可是志野亞貴現在正面對作業的工作量高峰。不用說,當然是九路田分配給她的。
我當然不知道她工作的詳細內容,但是很容易想像到,相當耗費工夫。
(之前在白濱的時候也一樣,我沒辦法帶她到處跑。)
如果讓九路田抓到把柄很麻煩。而且他肯定會手握把柄不放,在關鍵時刻使用。
所以志野亞貴與齋川一起留下來看家。
「她回信說路上小心。話說從這裡該怎麼去呢?」
我點頭回應後,打開帶來的首都圈路線圖。
「東京與大阪一樣,有些地區只能搭私鐵前往。」
幸好這次的目的地川越,同時有JR和私鐵的車站。
不過考慮到電車班次,搭乘私鐵遠比JR更方便。
「要去川越得搭西武線,然後從大手町改搭東西線。」
比起在西武新宿站轉乘,從高田馬場換車不用走那麼遠。而且讓奈奈子走在新宿站那種人潮中,她很有可能迷路。
「恭也你真厲害,來之前已經查清楚了啊。」
奈奈子邊點頭邊佩服,
(如果能說我原本就住在那裡,要解釋就輕鬆多了……)
我原本就在埼玉縣上班,在川越附近也有經常合作的製作公司,所以去過好幾次。
不用說,我們當然先走出閘門,然後走向大手町站的閘門。穿梭在身穿西裝的上班族與OL之中,我輕輕調整呼吸。
然後我悄悄從包包內掏出一疊紙張。
使用五十張A4紙製作的資料上,印滿了我們接下來要創作的作品設定與用語。
內容還包含已經開始製作的第一部影片中,團隊成員的動向與達成目標。可以說一切都濃縮在這份資料裡。
我翻到資料內的核心部分。
上頭還是一片空白。不是我寫不出來,而是我刻意沒寫。
因為接下來才要填上。這也是我們來到此地的目的之一。
「……上吧。」
下定決心的我,踏實地邁開每一步。
◇
我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
這天早上,我在疏忽大意中醒來。一同住在共享住宅的兩位學長姊從今天開始不在。我沒有詢問細節,不過學長姊要去勸說這次作業的製作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對象。
見到表情認真的學長姊,剛認識他們不久的我當然沒機會開口。不過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有件事情可以確定。
(這、這樣……豈不是可以獨占亞貴學姊嗎……!)
亞貴學姊當然是指一同住在共享住宅的志野亞貴學姊。我最喜歡這位學姊畫的畫,以及學姊本人。
(啊……好想再擁抱亞貴學姊呢……下次要是能趁剛洗好澡就好了……觸感肯定軟綿綿又溫柔……然後學姊喊我的名字……再摸摸我的頭……嘿嘿……)
所以我立刻會產生這種妄想。
總之就像這樣,我特別期待與學姊獨處,迎接當天的早晨。毫不懷疑妄想化為現實的一天會來臨。
到了當天中午,突然有人拜訪共享住宅。
「打擾一下。」
門口傳來嚴肅的聲音,聽得我一瞬間全身緊張。是河瀨川學姊。雖然她長得漂亮又端正,我私底下很嚮往她。不過另一方面,該說她有點可怕嗎……學姊散發緊繃的氣氛。
總之我先請學姊進來,兩人面對面坐著。結果學姊也沒打招呼,直接開口詢問。
「志野亞貴在做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我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學姊一直關在房間裡畫畫……」
同時勉強擠出這句話。
沒錯,亞貴學姊從早上就一直關在房間裡,我原本期望的甜蜜空間完全落了空。而且好不容易見到學姊走出房間,說有話要告訴我,
「美乃梨妹妹,吃飯與其他瑣事暫時要各自解決了,抱歉喔。」
結果只說了這句話,就再度回到房間去。
仔細一想,亞貴學姊會留在大阪,是因為有很多非做不可的工作。不是為了和我開心聊天或玩耍。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是嗎,的確很像她呢。」
河瀨川學姊吁了一口氣。
「那妳一個人肯定也感到很寂寞吧。」
「這、這個呢……畢竟亞貴學姊那麼忙,是有一點。」
不過我原本就一直獨居,不至於寂寞到難以忍受。只不過之前那麼多妄想都沒有機會實現。
可是不知為何,
「我知道了。」
河瀨川學姊格外用力地點頭後,
「不過放心吧,我也會和妳住在一起。」
突然堅定地告訴我。
「…………啊?」
由於這句話太不明所以,我一臉茫然地回答。
「啊什麼啊,就是這個意思。從今天開始我會住在這裡。」
說著,學姊迅速開啟行李。
「請、請等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見到慌張的我,學姊並未停下手邊的動作,
「是橋場拜託我的。」
「學長拜託的……?」
「嗯,他說共享住宅只剩女孩兩人,擔心妳會寂寞。所以問我在他去東京的期間,能不能住在這裡。哪有這樣使喚人的……啊,我已經獲得奈奈子的許可,可以睡在她的房間,不用擔心。」
河瀨川學姊一邊嘆氣,同時迅速整理行李後起身,在我面前扠著手。
然後,
「所以如果妳感到寂寞,可以向我撒嬌喔。」
彷彿發出霸氣十足的音效,學姊說著與強大氣場完全不符的話。
聽得我一瞬間一臉茫然,
「謝、謝謝學姊……」
不過學姊的確關心我,所以我向學姊道謝。老實說,我差點一臉認真地詢問學姊是不是在開玩笑。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敢開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肯定是大人物。話說我根本還沒做好與河瀨川學姊一起生活的心理準備,撒嬌的門檻實在太高了。
(哪有這樣的啊,橋場學長……!)
即使橋場學長總是判斷準確,對這種情感問題卻像門外漢……
(先想想要怎麼和學姊一起度過這幾天吧……)
如此心想的我,同時失落地垂頭喪氣。
◇
好久沒有乘坐東西線,由於與通勤旅客的方向相反,車廂內空位較多。漆黑的地下道車窗上,不時可以見到懷念的站名。
貫之的老家川越,中心地區有三座車站。分別為川越、川越市,以及本川越。雖然分為三座車站有各自的原因,卻會導致外地人有些混亂。
「為什麼要在本川越站下車?」
奈奈子問我,為何選擇西武線的車站。
「因為貫之以前提過一次,說在這座車站搭車。」
貫之幾乎沒有提過老家,但有時候興致一來,會不自覺提起往事。其中本川越這個站名就留在我記憶的角落。
「可是不知道從這座車站,是否比較容易前往貫之的老家。」
「原來如此……畢竟我們又沒有受到他的邀請。」
我們的行動畢竟屬於奇襲,當然完全沒通知貫之。來是來了,但是關鍵的貫之在不在卻得靠運氣。
我們從高田馬場站轉乘西武新宿線,大約一小時左右抵達本川越站。由於今天是上班日,抵達時車廂內的空位顯得格外明顯。走出車站後,映入眼簾的是拱門與建築內的公寓,但最醒目的則是小江戶這幾個字。
川越保留了自古以來的街景,復刻後當作觀光資源。小江戶的意思似乎是「像江戶一樣繁榮」或「讓人感受江戶時代的氣氛」,細節則不得而知。
反正我們不是來觀光的,現在沒必要深入研究。
「好大的城鎮呢……咦,奈奈子?」
「唔……」
仔細一瞧,發現奈奈子皺著眉頭呻吟。
「咦,怎麼了?難道暈車了嗎?」
我擔憂地詢問,結果奈奈子以苦澀的聲音開口,
「這是都市……」
「咦?」
「他的老家……才算是都市……」
聽得我頓時洩氣。
「居然在這種地方較勁啊……」
「可是!他以前一直掛在嘴上嘛!說以為琵琶湖是海的人如果來到他老家,肯定會嚇得腿軟!所以我也嗆他,反正他老家也像東京的陪襯~結果發現是這麼大的城市!當然會感到失落啊!」
聽得我一臉苦笑。
不過這座城鎮看起來的確像「都市」,足以讓奈奈子感到懊悔。
往來行人眾多,也沒有在地都市常見,滿街都是老人的氣氛,而是各年齡層都有。
「總之,這裡就是貫之出生的城鎮。」
環顧四周的奈奈子嘀咕。
沒錯,我反而對這一點感興趣。貫之就是在這座城鎮長大的。在又愛又恨的思緒中,連自己的筆名都用了出身城鎮的名稱。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向他本人詢問這座城鎮的故事。
總之我們決定立刻展開行動。
由於已經打聽到他老家的地址,我掏出手機逐個按按鍵調查,同時搜尋路線。若是十年後,這種小事馬上就查完了……一邊心想,同時我透過地址搜尋安排路線。
「查到了嗎?」
我向探頭窺看手機畫面的奈奈子說,
「嗯,但好像不太容易抵達。」
看起來從最近的車站要走一大段距離,才能到貫之的老家。
「就算搭公車,也得從公車站走一段路吧。」
奈奈子咯咯笑並表示,
「呵呵,他老家的所在位置還滿偏僻的嘛。」
「還惦記著那件事啊!」
「什麼嘛,難道恭也你不會不甘心嗎?他絕對會洋洋得意地抓著這一點不放!」
反正我老家王寺(註1)也不是什麼都會區。
「總之先走吧,不然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對啊,到時候再和他一較高下吧~」
其實她已經弄錯目標了……不過算了。
話說我們也考慮過搭公車,然後步行的路線。但畢竟對當地環境不熟,所以還是乖乖叫了計程車。
坐上計程車,我從車內注視車窗外。只見眼前是一片田園詩情。
川越的市中心林立著還算高的建築,呈現在地都市的風光。不過這附近倒是更像鄉下。
我和奈奈子都沒怎麼開口,坐在後排。
可能以為風景太單調,導致我們在車內默不作聲,
「再過五分鐘就到了。」
司機開口表示關心。
「噢,好的。」
我回答後,跟著吁了一口氣。
暫且來到了貫之的老家,但是接下來的行動才是重頭戲。我的目的是向貫之提議恢復學籍,並且得到他的首肯。理所當然,過程中得面對好幾道難關。
如果要追求慎重,就應該查清楚他目前的立場與心境,以及目前身處的情況後再行動。光靠胡亂摸索,情況也不會好轉。
(可是我們沒時間從長計議了。)
大學要辦理復學手續,每一學期都有期限。如果八月底前沒有申請,就會趕不上下學期的課。
當然只要支付學籍費,明年四月也可以回到學校。不過考慮到他的心情,最理想的情況還是在八月底的期限前決定。
但這終究是對我們比較方便。貫之目前究竟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呢,看情況有可能會變成長期抗戰。
「啊,到了呢。」
聽到奈奈子的聲音,我抬頭一瞧,發現計程車已經停在路旁。
(終於要面對了。)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望向車窗外。眼前是一片平凡無奇,一望無垠的藍天。
然後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座大的不得了的豪宅。
「是這裡啊……」
「真不得了……」
一開始我們就受到震撼。
剛才坐上計程車,告知地址與名字後,司機一聽名字就說「哦,是鹿苑寺醫生家啊!」絲毫沒給我們猶豫的時間。實際上接近貫之老家後,才發現他家實在太好認了,根本不需要猶豫。
廣闊的土地圍繞在巨大門梁與圍牆之間,一棟兩層樓的大豪宅座落在正中央。庭院內種滿了樹木,看起來就像一座公園。
門宇十分氣派,人員進出的門口旁,有一道寬度可容納兩輛車的大型鐵捲門。另一側可能並非車庫,而是通往宅邸內的好幾座停車場。
一目瞭然,貫之的老家是座豪宅。
「這到底幾房幾廳幾衛啊……」
喃喃自語的奈奈子,完全聽不出剛才較勁的念頭。面對這座豪宅,住的地方是不是都會區已經不是重點。
「可能多達兩位數了……」
除了連續劇或新聞,我可沒見過十個房間以上的房子。
不過在大門口無所事事還探頭探腦,別人看了可能會報警,所以我戰戰兢兢按下門鈴。
「您好。」
過了不久,響起女性的聲音。
「不好意思突然拜訪。我是貫之的朋友,名叫橋場。請問貫之在家嗎?」
我盡可能保持冷靜回答後,
「少爺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請問您與少爺有約嗎?」
「不,只是稍微路過附近……」
「那麼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直接和少爺約個時間呢?我們不方便讓事先沒有約好的訪客進入……」
對方極為冷靜又堅定地拒絕了我。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嘟』一聲之後,對講機的聲音隨之中斷,奈奈子跟著聲音慌張地開口,
「怎怎怎怎麼辦,恭也,貫之真的是少爺呢。剛才那是女傭吧……?」
「應該是……」
「原來……真的有女傭啊。嚇我一大跳。」
有女傭的家庭肯定很罕見。我從小學到高中,沒有同學的家裡有女傭。
不過世界上有許多超級有錢的人。只不過正好與自己沒有交集,這些有錢人當然會住在這種豪宅,過著佣人伺候的生活。
「該怎麼辦,還是打電話試試看?」
「也對。」
既然他不在家,老實說我真的束手無策。所以我試著撥打貫之的手機號碼。
過了不久,我靜靜地切斷通話,闔上手機。
「……果然,這事可能很難搞定。」
「咦,難道被貫之封鎖了嗎?」
將手機收進口袋,我同時回答「不是」。
「他換了手機號碼……」
「咦……」
奈奈子驚訝地啞口無言。
雖然某種意義上不出我所料,但我還是受到一點打擊。畢竟我私底下一直以為,即使發生了那些事,他也會保留最後的聯絡方式。
但是換手機號碼可能也出於他的體貼。如果沒換號碼卻封鎖我,我肯定會更難受。
「看來真的只能到處找人了。」
奈奈子嘆了一口氣表示。
電話的問題姑且不論,其實我早就有不會順利見到他的心理準備。於是我自行展開下一階段的行動。
「到貫之可能會去的地方一一碰運氣吧。或許會偶然遇見他。」
在直接見面對話之前,總之先嘗試能用的手段。
◇
接下來前往鹿苑寺醫院,該地由貫之的老家經營。
之前聽貫之說過,連同他父親與兄弟在內,幾乎都當醫生。加上剛才司機說的話,我原本推測是在地很有名的醫院,
「結果比想像中還要壯觀呢……」
有一棟八層的高樓,另外還有幾棟建築。入口處有一座大型圓環,氣氛彷彿旅館一樣。
我和奈奈子從圓環抬頭仰望高樓,對醫院的氣派啞口無言。
「我、我之前以為啊,既然是醫院,應該是在普通城鎮上,比獨棟建築略大一點吧。」
「……嗯。」
「話說這間醫院會不會太大啦?超級大耶?難、難道貫之真的是少爺嗎……?」
應該八九不離十,而且是相當有錢的少爺。看到他老家時我就依稀感覺到,即使是在地望族中應該也名列前茅。
貫之和我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親眼目睹這一點後,我舔了舔乾澀的嘴脣。
(一旦展開交涉,可能會相當辛苦……)
即使顫抖,我們依然表情嚴肅,面對大樓。
站在大型自動門前方,門立刻無聲朝左右開啟,寬廣的大廳隨即映入眼簾。
我覺得這間醫院的優點,就是不像醫院。由於性質特殊,難免瀰漫著藥物的氣味。不過暖色系的牆面與地板感覺很溫暖,裝潢顯然有考慮避免造成患者多餘的緊張。
可能因為是大醫院,除了門診掛號以外還有綜合櫃檯。總之我先嘗試向坐在櫃檯的女性開口。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鹿苑會……鹿苑寺醫生的醫院吧?」
大姊微微側著頭,
「嗯,是的……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略為提高警覺地回答。
「我們是鹿苑寺貫之的朋友,想知道他是否在這裡。」
結果大姊一瞬間放鬆警戒,
「哦,真難得,是貫之先生的朋友?」
「是、是的。」
「是嗎,原來他也確實交到朋友了啊。稍微放心了呢。」
大姊似乎私底下認識貫之,不等我們開口,就開始聊起貫之的事情。
「雖然他小時候也經常來醫院,但差不多上國中後,就和醫生少爺相處得不太好。啊,醫生少爺是貫之先生的父親,也是院長。之後貫之先生就幾乎不來醫院了。」
聽說貫之離開大阪,回到川越後,一個星期會在醫院露面兩三次。
不過他似乎尚未在這裡工作。而是一邊幫忙做家事,同時為了逐漸了解工作內容而到處打招呼。
「今天他還沒來,大概還在平時行經的路線中途吧。」
「路線嗎。」
「沒錯。貫之先生去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即使不打電話也能立刻找到他喔~」
說完,大姊笑著告訴我們貫之常去的地方。我們向大姊道謝後,便離開醫院打開地圖。
「書店,電影院,文具店,咖啡廳,是嗎。」
如此就不用亂找一通了,遇見貫之的可能性大增。
「都集中在車站附近,應該可以全部逛完吧。」
奈奈子的聲音似乎也恢復了一點精神。
「嗯,反正時間還早,就一間一間碰運氣吧。」
有直達巴士從醫院發車,所以我們上車回到本川越車站前。
從圓環往後走的第一條馬路,是一條相當長的商店街。這條路的主要客源並非觀光客,而是生活在這座城鎮的居民。舉凡日用品或食品,在這裡幾乎都買得到。
「人潮突然變多了呢……」
面對大批人潮,奈奈子嘴裡嘀咕。剛才的恬靜氣氛消失無蹤,附近充滿了喧囂。不分男女老幼都忙碌地走在街上,與站在原地的我們擦身而過。
「除了電影院以外,好像全在這條路上。」
我再度打開地圖,確認地點。文具店就在幾步路遠的位置,書店與咖啡廳則要走一小段路。似乎只有電影院在稍微遠的距離。
「好像在偷看貫之以前的模樣。」
一邊望向林立的店鋪,奈奈子同時苦笑著說。
「嗯……可以窺知一二。」
不時會見到穿學生服的男生。那就是貫之以前的模樣。短短兩三年前,他肯定也像這樣走在街上,走進熟悉的店,腦子裡東想西想。
目前我們正順著他的足跡,追尋現在的他。說不定有他不想讓我們知道的東西。連剛才在醫院也一樣,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肯定一輩子都不知道。
即使感到有些坐立難安,我們依然邊走邊找他。
文具店陳列的商品頗為時髦,感覺很舒服。書店坐落在商店街鬧區,連專門書籍與引人注目的類別都很齊全。咖啡廳則能感受到歷史與風格,還飄出剛磨好的咖啡豆香氣。
雖然都可以感受到貫之的氣氛,卻也沒發現他的蹤影。
「最後是……這裡。」
從書店路一直往北穿梭,再進入一條路後方的巷子。座落一棟彷彿隱藏自己的陳舊電影院。
看起來從明治時期就成立,老舊的建築與招牌隨處可見象徵時代分量的傷痕與霉斑。可能還整修過許多次,許多地方新舊同時混在一起,彷彿進一步顯示這間電影院度過了多少歲月。
入口旁擺了一塊黑板。上頭以手寫註明了目前在上映的作品。
「不論日本片或西洋片,全都是沒聽過的作品。」
奈奈子感覺很好奇地盯著上映電影一覽表。
有電影雜誌或電臺的批評而掀起話題的作品。也有出身當地的電影導演,以川越為舞臺拍攝的愛情故事。作品都富有強烈的個性。
這裡播放的不是在影城上映的大片,而是囊括小眾作品的迷你劇院。貫之在這裡感受到魅力,因此頻繁來到這裡。
「都是貫之可能喜歡的標題。」
以前教他欣賞電影的前輩,似乎本來就是這種小眾作品的粉絲。受到前輩的影響,貫之也愛上了這些不受大眾青睞的作品。
「他經常來這裡看電影嗎……」
「應該是。」
其實我帶有幾分確信,貫之肯定照樣常來這裡。即使他封筆,也不可能完全放棄。
為了追求最喜歡的故事,他一定會來。
「咦……烏雲出現了呢。」
奈奈子抬頭仰望天空。
剛才還晒得我們皮膚刺痛的太陽,不知何時已經被大片烏雲遮住。從烏雲縫隙灑落的強烈光線,就像極光一樣照向地表。
紫色的空氣輕飄飄籠罩我們。原本塵土飛揚的乾燥空氣隨著濕度增加,開始變得沉重。
要下雨了。
就在我和奈奈子不約而同產生這種感覺的瞬間。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從大馬路的方向傳來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
我們幾乎同時轉過頭去。
「貫之──」
面前的貫之,與那一天分別時一模一樣。
不論短髮、細長的眼睛,瘦削的高䠷身材。每一項特徵都與記憶中的貫之絲毫沒變。不,他比當時氣色更好,看起來甚至更有精神。
我原以為有機會向他開口。如果貫之變化太大,見面的當下一切就結束了。就算告訴他我們的想法,他肯定也聽不進去。
可是如今在我們面前的貫之,彷彿就像當初剛遇見的時候。當時的他充滿活力與野心,對創作傾注一切熱情。
「貫之,我……」
所以我率先開口。
我們需要你,希望你能回來。然後再一次共同創作吧。要求很簡單。正當我張開嘴,準備勸說貫之時,
「拜託,別鬧了。」
咋舌與尷尬的聲音阻止了我。
「好死不死,竟然會在這裡見面。」
很顯然,他不歡迎我們。不僅沒有對偶然的重逢感到高興,反而嫌我們麻煩。
我一瞬間便發現不對勁。面前的貫之乍看之下與以前一樣,但是僅限於外表。
「你向醫院的人打聽過,我經常在這裡嗎?」
「噢,對。去老家發現你不在,才前往醫院。」
我本來還想說,連你的手機都打不通,
「哼,居然還跑到老家來。難道你以前當過偵探嗎?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可是偷偷摸摸打聽隱私讓我很不爽。」
結果貫之不爽地抓了抓頭。
「怎麼說這種話啊,還不是因為你換了號碼,才無法打電話聯絡你。」
就在氣氛愈來愈糟時,奈奈子從旁插嘴。
「電話?噢,對啦,我換了號碼。心想反正你們也不會打電話給我。」
貫之露出自嘲的笑容。
「所以呢?如果想逛逛川越的話,去找觀光協會的大叔吧。他肯定會畢恭畢敬幫你們介紹啦。」
我們當然不是來觀光的。
而是做好心理準備,並且籌畫已久。如今說出口的時刻終於來臨。
資料在我腦海中一頁頁翻過。我感覺到,「故事」的齒輪發出喀嚓的聲音開始轉動,
「貫之,我們不是來觀光的。而是來帶你──」
我正要說出『我們是來帶你回去的』,
「別再說了,恭也!」
結果貫之語氣嚴厲地阻止我。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走在不遠處,高中生模樣的情侶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望向我們。孩子們嬉鬧著跑來跑去的聲音,從熱鬧的大馬路方向響起。
不論是我還是奈奈子,都被貫之的嚴厲措辭嚇到。他的抗拒實在太強烈,導致我無法繼續開口。
「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自從回到這裡之後,我同樣反覆想過這件事啊。」
他的聲音與這番話相反,平靜得彷彿看開了一切。
「但是我已經通通做個了斷。如今我終於逐漸適應這種無聊到爆炸的日常生活,事到如今別再來煩我了。」
不久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以肯定的語氣表示。
「等一下,貫之,怎麼就結束了啊。」
我伸出手試圖喊住貫之,他卻一把甩開。
「拜託你們回去。」
丟下這句話後,隨即準備走出巷子。
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如果就此結束的話,我會搞不懂當初為何要來找他。
可是如今,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他開口。
在我的腦海拚命思索如何回答時,
「貫之。」
奈奈子的聲音從一旁喊住了貫之。
「……怎樣啦。」
可能感到意外,貫之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我們。
奈奈子哼了一聲,跟著伸出手來。
「怎麼了?難道妳還要威脅我嗎?都幾歲的人了……」
喋喋不休的貫之,被奈奈子中途打斷。
「號碼。」
說著,奈奈子進一步朝貫之伸手。
「啊?」
「快點。發生什麼事的時候,要是聯絡不到很麻煩吧,給我。」
面對奈奈子的堅持,貫之忍不住苦笑,
「拿去,可別打給我啊。」
從口袋掏出筆記本,快速寫完後撕下一頁交給奈奈子。
「再見。」
然後貫之就這樣緩緩走出了巷子。
面對他離去的身影,我完全開不了口。只能注視他默默的背影。
◇
我們從電影院再度回到商店街的馬路,走在通往站前旅館的路上。此時正好碰上人多的時刻,我們在從車站回家的人流中逆行,持續前進。
即使已經預測貫之會有這種反應,但親眼見到,我還是很難過。
貫之親口說出『已經結束了』。如果他已經安排好今後各方面的事,就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推翻。
(從明天開始,情況會更嚴苛吧。)
即使突然前途多舛,還是得先思考對策才行。
總之我向走在身旁的奈奈子開口。
「要直接回旅館嗎?其實也可以直接去吃飯。」
我一問之下,她搖了搖頭,
「不,等一下再吃。更重要的是……」
然後奈奈子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
「咦?」
狠狠朝空無一物之處踢了一腳,
「我們難得來到這裡,他怎麼這麼沒禮貌!我剛才差點想追上去,一腳踹他的屁股!」
皺起眉頭的奈奈子,說出聽起來很危險的話。
「我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可是連說都不說就逃跑,實在太差勁了吧?至少聽我們說完再……」
見到奈奈子難得露出的暴力,我有點茫然。
她似乎察覺我的異狀,頓時面紅耳赤。
「啊,噢,這個,我不是真的想踹他啦。只是覺得不太舒坦而已。」
「知道啦。」
即使一臉苦笑,我依然在心中感謝奈奈子。
如果只有我一人,肯定無法忘記剛才的衝擊,帶著沉重的心情思考下一步。
不過奈奈子露出和以前一樣的態度,讓我對剛才發生的沉重插曲感到寬心一些。即使不知道結果如何,但是毫無疑問,剛才的時間點很適合切換心情。
(而且還打聽到貫之的聯絡方式。)
我從口袋掏出寫著貫之手機號碼的紙片。當時如果奈奈子沒有開口,差一點就失去再會的線索了。
「之後得想想,從明天開始該怎麼做才行。」
「嗯,對啊。得好好罵罵那個耍帥的傢伙。」
說著,奈奈子擺出犀利的拳擊架式。
看得我自然地呵呵一笑。
「還好奈奈子妳有跟來。」
這句話對我而言,是出於自然的感謝,
「咦……?噢,嗯,嗯……」
但奈奈子卻露出困惑,或者該說害羞的表情。
走著走著,不久後抵達了旅館。從入口走向大廳後,我向櫃檯告知房間號碼,接過鑰匙。
「來,奈奈子。」
手握鑰匙的我轉頭望向奈奈子,發現她有些心神不定地左顧右盼。總覺得還有點臉紅。
「奈奈子?」
「噢,嗯,抱歉……」
依然心不在焉的奈奈子,始終沒有看向我。
「怎麼了?有點累了嗎?」
我開口一問,奈奈子便搖搖頭,
「不、不是啦。我不是感到累,身體很健康,而是,這個……」
她的臉變得更紅,
「我和你一起,來到這種地方了呢。」
重複剛才說過的話。
「是沒錯,怎麼了嗎?」
奈奈子將手中的鑰匙捧在胸前,偷瞄了我幾眼,
「我的意思是,這次旅行只有我們兩人……」
「……!」
對、對喔!
之前我滿腦子都是貫之,完全沒想到這件事。
聽她這麼一說,這趟旅行的確是男女兩人共處。如果完全是私人行程,或許我還會想到。但是這次情況特殊,我才一直沒發現。
不過奈奈子顯然早就發覺。該不會在去程的新幹線內,她一直在思索這件事吧。況且最近她對我的關係也逐漸產生了變化……
這麼一來,我可能再度因為自己的遲鈍,導致奈奈子難為情。
在我一臉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她時,
「抱、抱歉!我當然知道你是為了貫之而來,跟這種事情無關!我知道無關!」
奈奈子主動表示「剛才那句話當我沒說」的態度,讓我多少覺得得救了。
「當、當然,我知道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們兩人在商務旅館的大廳,僵硬地相視而笑。在旁人眼中肯定相當擾人。
「呃,總之先回房間吧……」
「嗯,好……」
為了掩飾彼此的難為情,我們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間。
◇
「好的,我知道了。嗯,我會轉告亞貴學姊與河瀨川學姊。拜拜。」
掛斷電話後,我吁了一口氣。
「如何?」
「學長說,今天還沒有機會好好談,從明天開始才是重頭戲。」
河瀨川學姊簡短回答「是嗎」,便回去準備晚餐。
「趕快吃吧。齋川,幫我盛飯。」
「好、好的。」
我依照學姊的指示,打開電鍋盛裝兩人份的飯。
「啊,這個……亞貴學姊她……」
「她說之後再吃,幫她留一點。」
「唔……也、也對。」
我失落地垂頭喪氣。
亞貴學姊一如她所說,獨自吃今天的晚餐。因為學姊全神貫注在工作上,趁休息時間搞定吃飯洗澡等所有事情。貫徹到底的態度雖然讓我感到佩服,
「開動了。」
「……我、我開動了。」
但是,能不能為單獨與河瀨川學姊吃飯的我著想呢……
「今天抽不出太多時間,所以我做了涼涮豬肉沙拉與味增湯。醃菜是市售的,不過相當美味喔。」
「謝謝學姊,真的很好吃。」
我這句話沒說謊,可是老實說,實在提不起食慾。
畢竟面前的人是河瀨川學姊。根據傳聞,學姊自從入學就一直維持全系第一名。不論知識或實技,都沒人比得上她。
面對無所不能的橋場學長,不只毫無畏懼之意,甚至還能駁倒學長。讓我覺得她好厲害。
這麼厲害的人竟然為了我們準備晚餐,光是這樣就讓我神經緊繃,感到過意不去。現在竟然還兩人單獨用餐,我不禁心想,這樣真的好嗎?
理所當然,吃飯的過程中彼此幾乎沒有交談,
「想再吃一碗的話就說吧。」
「好、好的,謝謝學姊。」
緊繃的氣氛讓我差點喊出Yes sir,真希望讓其他人幫忙分擔。另外謝絕退換。
我平淡地吃著晚餐。菜餚很美味,而且我也不討厭學姊,甚至可以說喜歡。但唯有充滿緊張感的餐桌我實在沒輒……不開玩笑。
想找個話題聊天的我,開口表示。
「有件事情想請教學姊,方便嗎。」
「如果我能回答的話,可以啊。」
學姊可能會說『如果提到私事就宰了妳』。
我膽戰心驚的同時,戰戰兢兢地開口。
「橋場學長他們要帶回來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沒錯,其實我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橋場學長他們沒有提及,所以我也沒問。但如此刻意隱瞞他的名字,我實在有點好奇。
和我一樣是大一的嗎?還是與學長姊同為大二?難道是高年級學長?謎團愈來愈多,我的想像愈來愈天馬行空。
「……妳果然會在意呢。」
「對、對啊。如果不知道的話,無論如何……咦,學姊?」
仔細一瞧,河瀨川學姊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橋場也真是的,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解釋就出門了啊。明知道留下來的我得負責說明。可是又吩咐我暫時先別告訴大家,他這人就是這樣,就是這一點討厭!」
如果是搞笑漫畫,學姊可能會折斷一兩根筷子。只見學姊散發憤怒的氣場,像火山爆發一樣暴怒。
「學學學學姊,可、可以了,可以了啦!拜託?吃涼涮豬肉吧,涼涮豬肉!」
我拚命安慰學姊,同時也想罵一罵橋場學長「就是這一點討厭!」不對,等學長回來後要罵罵他。絕對要!
◇
隔天,我們首先召開作戰會議。
漫無目的找貫之談話沒有意義。所以要再次思考勸說的材料,或者該說如何開口。
離開旅館走在大馬路上,沒多久便進入氣氛良好的商店街。左手邊有一間外部裝潢成馬車模樣的咖啡廳。
據說貫之常來這間店。
其實也可以討論在旅館。但我看準或許可以從私下了解貫之的老闆口中打聽到情報,才選這間店。當然我已經知道貫之不在店裡。
「聽說他今天不會來。他通常好像在星期一、 三、 五與六來,二、 四則不來。」
今天正好是星期四。除非貫之突然改變心意,否則他應該不會出現在店裡。
打開有些沉重的店門後,頓時傳來磨咖啡豆的芬芳香氣。以虹吸管煮熱水的聲音微弱地響起。
老闆大叔以和藹可親的聲音,從門口右手邊不遠的櫃檯向我問候。
「哦,今天也來了啊。歡迎光臨。」
年齡大約五十歲。完整的飛機頭髮型十分適合老闆,散發年輕的氣息。
「嗯。請問……今天他還沒來吧?」
一問之下,老闆便咧嘴一笑搖頭。
「放心吧。昨天我也說過,他星期四不來。」
我和奈奈子互望一眼,然後走向後方的桌位。
可能因為才一大早,店內還有很多空位。昨天大概是午餐時分,店內座無虛席。今天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一位大叔顧客在右後方的座位看報紙。
(是退休的上班族嗎?還是管理階層之類?)
大叔一頭浪漫灰色髮,有鬍鬚,還穿筆挺的西裝。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灑落室內,他靜靜看報,喝著咖啡的模樣十分有型。
不好意思聊得太起勁打擾對方,所以我們坐在正對面的左後方。
「我要熱咖啡,還有牛奶咖啡。」
「好的。」
總之先點飲品後,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們開始聊接下來的事情。
「既然已經成功向貫之開口,想想如何讓他從放棄一切的情況當中回心轉意吧。」
他的語氣還很有精神,身體似乎也恢復了健康。可是關鍵的心情似乎已經完全遠離了創作。
要是缺乏契機,他只會重複那一句「一切都結束了」。
「不過啊。」
奈奈子接著開口。
「他真的認為一切都結束了嗎?」
「咦?」
「意思是,貫之會為了愛面子而刻意逞強啊。他的反應不是可以解讀成不敢主動回去,要等你開口才同意嗎?」
店長幫我們端來咖啡與咖啡牛奶。奈奈子喝了一口咖啡牛奶,吁了一口氣。
「他擔心和你一聊就會被說服,才在你開口前逃之夭夭吧。在我看來像是這樣。」
聽奈奈子這麼說,或許可以解釋貫之的抗拒態度。
「也對,或許他認為當下拒絕,我也會放棄勸說。」
貫之在我開口之前就提高警覺。反過來也可以說,一旦我開口,他的心情就會動搖。
但就算這樣告訴貫之,他也會進一步封閉自我。必須想個方法,讓他認清自己依然「還有熱情」。
「要是有什麼線索就好了……」
任何小事都行。只要能讓貫之感受到對創作的熱情,應該就有機會繼續聊下去。
似乎關心手扠胸前,一直低頭沉思的我,
「要是想太多也只會愈來越沉重,要不要轉換心情,到外頭走走?」
奈奈子開口,並且望向店外。
「我想多看看貫之居住的城鎮……況且或許有機會找到提示。」
「也對,去走走似乎也不錯。」
反正又不是觀光,散散步的確是不錯的選擇。就算無所事事,光是走路都能刺激思考。
我一邊看著手機的地圖程式,同時思考離開咖啡廳後的路線時,
「啊,兩位請留步。」
突然有人喊住我們。
仔細一瞧,老闆正看著我們,面露微笑。
「聽說你們接下來要去走走?」
「嗯,機會難得,想稍微逛逛。不過……」
我們不是要逛觀光景點,不需要介紹給我們。我本來想繼續這麼說,
「那正好!」
「咦?」
「現在啊,觀光協會理事長似乎在店裡很閒。機會難得,應該可以讓他帶領你們!」
「咦?」
觀光協會?理事長?
現在店裡除了我們,不是只有一人嗎……
如此心想的我,望向剛才在右後方的男性,
「喂,哪有這樣的啊……」
對方即使語氣平靜,依然露出不情願的態度瞪向老闆。
「有什麼關係,這種機會很難得啊。就當作巧遇吧,好不好?」
老闆感覺毫不在意,繼續開口。
「呃,其實我們不打算觀光,只是想稍微走走而已……」
在我想竭力阻止事情發展時,
「……好,我知道了。」
男性平靜地點頭後,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突然站起來。然後仔細折好剛才在看的報紙,跟著走向我們的座位。
接著,
「老闆說得沒錯,這可能也是緣分吧。那就由我帶兩位逛逛川越,敬請多多指教。」
如此表示後,禮貌地向我們行禮。好像在求職季宣傳影片上看到的一樣端正。
「啊……呃,這個……」
面對困惑的我們,男性絲毫不為所動,依然維持行禮姿勢。
既然對方態度這麼誠懇,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很難推辭。
「請您多多指教……」
完全無處可逃的我們,無法抵抗突如其來的發展,就這樣展開川越觀光之旅。
註1:位於奈良縣西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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