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與他的事情

  第四章 她與他的事情

  橋場與奈奈子兩人不在,已經過了三天。

  由於他說過,不論再怎麼順利都至少要過一晚。所以我知道,目前還不需要擔心。可是根據齋川的說法,情況不太順利,我也覺得橋場有點陷入困境。

  「好歹打個電話嘛……他真是的。」

  連剛才的課程我都聽得心不在焉,或者說無法集中。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結果完全被橋場打亂了步調。

  「乾脆寫一張清單,列出等他回來之後要怎麼罵他算了……」

  在我一邊轉動手中的筆,同時嘴裡嘀咕的時候,

  「嘻嘻,真難得看到妳這位優等生發呆啊,河瀨川。」

  驚訝的我回頭一瞧,只見身材瘦長,眼睛特別大的男生就站在我身旁。

  九路田孝美。根據橋場的說法,他是北山團隊△最強大的勁敵。

  「哪有啊,我很正常地聽課。」

  「不用強辯了啦。今天真難得見到妳無法回答老師的問題呢。」

  被他這麼一說,我感到難為情。九路田說得沒錯,我居然回答不了老師的問題,真的好久沒這樣了。

  真是的!這全都是橋場的錯……好像也不該全怪他。

  「所以呢?你不是為了取笑我才找我攀談的吧?」

  他「嘻嘻」笑了一聲,聽起來好詭異。

  「是啊,因為這幾天好像沒見到橋場,我正在想他怎麼了呢。該不會感冒了吧?」

  果然來打聽了,我心想。

  我深呼吸一口氣,以免露出破綻。

  「他說老家有事情,可能明天或後天會回來。有什麼事情要轉告他嗎?」

  「噢,那倒沒有。我只是以為他在謀劃什麼東西而已。」

  留下這句話後,九路田隨即離去。

  我吁了一口氣,然後開啟手機郵件的收件匣。

  『如果九路田打聽,就這樣回答他。』

  這是橋場前往關東後不久就寄來的郵件。

  九路田不會挖人隱私,然後搞小手段。與其說他在這方面十分光明磊落,不如說他對別人的隱私毫無興趣。

  不過橋場說,希望貫之的事情能保密。與其說為了防九路田,其實是為貫之著想。

  「他到底有多重視貫之啊……真是的。」

  好歹也多重視我一下……這句話差點冒出來,趕緊用力搖了搖頭。我才不希望他對我另眼相待呢!

  ◇

  在腦海裡對橋場發火後,我前往影傳系研究室。因為某位助教授通知我過去一趟,報告近況。

  「我進去囉。」

  即使敲門也沒聽到回應,所以我敲第三次後便開門進入。

  房間內還是一樣雜亂,完全感覺不到房間的主人有整理過。不過她多半知道什麼東西放在哪裡,可能只是整理這個動作的優先順序較低吧。

  果不其然,主人在房間內。我半瞇眼睛瞪她,她便笑瞇瞇向我招手。似乎是在向我打招呼。

  「耳機摘下來啦。我好歹也算訪客耶。」

  我以手勢示意後,她終於拿下耳機。一瞬間流瀉出吵死人的聲音,看來她剛才耳機開得很大聲。

  「妳在做什麼?」

  「打電動,好不容易玩完最後一款遊戲。哎呀,最近的遊戲又是大容量,又是充滿魄力的HD畫質,製作起來真是不得了呢。整個業界都瘋了呢。」

  我吸了一口氣,坐在沙發上。然後擰開帶來的寶特瓶,咕嘟咕嘟喝了幾口茶。

  「我可以幫妳泡咖啡啊。」

  「免了。姊姊妳泡的咖啡有時候特別苦。」

  她明明在各方面都十分優秀,偏偏在廚藝方面不知道該說是隨便,還是完全不行。

  「說得對。英子妳泡的咖啡好喝多了。」

  她咯咯笑了笑,和平常一樣。

  「所以呢?特地找我來,代表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開口一問,姊姊便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說話別這麼衝嘛。我只是想確認妳是否有精神。」

  「我不是有回覆妳一直寄給我,寄到我都嫌煩了的郵件嗎?」

  「偶爾回吧,每五十封回一封左右。」

  「誰叫妳每天都寄給我。而且內容全都是『怎麼樣』或是『還好嗎』。因為一一回覆太麻煩,偶爾有回信妳就該偷笑了。」

  我略為強硬地回嗆,結果姊姊看著我,咧嘴面露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啊。」

  「沒有啦,只是心想,英子妳有了寄郵件的對象,明明會立刻回覆對方呢。」

  「啊?我哪有這種對象……」

  「橋場。」

  幸好我這時候嘴裡沒有含著茶。如果嘴裡有茶,多半會猛然噴在研究是的桌上。

  「怎、怎怎怎怎麼會是橋場啊!我才不會立刻回覆他呢!何況他每次聯絡我,幾乎都不會有好事。如果不立刻回應他,之後我會很麻煩,我才會急著打電話聯絡他……!」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因為氣人的姊姊臉上的笑容更深,還盯著我瞧。

  「……我可以回去了嗎?」

  「不行,多告訴我一些近況再走。妳和團隊的其他成員相處得順利嗎?」

  即使感到麻煩,我依然向她說明。

  包括奈奈子,志野亞貴,美研的社員,以及齋川。一邊說我一邊心想,相較於去年秋天,我接觸的對象變多了。比高中和大一時多得多。

  在我說明的期間,姊姊開心地笑著。

  「為什麼一臉笑咪咪的啊。」

  「沒有啦,只是心想我的選擇是對的。」

  ……什麼意思啊。我猜肯定是去年夏天的製作,半強迫塞我進入橋場團隊吧。一開此我很驚訝,還為此生氣,不過以結果而言的確是好事。即使很不甘心,但姊姊的判斷是對的。

  「總之看妳有精神就好。」

  說著,姊姊拿起文件在桌上敲了敲,發出咚咚聲整理。

  「那這次我真的要回去囉。」

  說完,我轉過身去。最近我終於知道,剛才的動作是姊姊要再度回到工作的信號。

  「啊,對了,最後有句話忘了說。」

  「什麼啊。」

  我回頭一瞧,發現姊姊臉上浮現討人厭的笑容,討厭到簡直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我超期待Cosplay咖啡廳的。」

  「!!!!!!!!!」

  為什麼,為什麼她已經知道了

  「啊、啊啊啊啊啊……」

  我當場呆站在原地,還忍不住喊出聲音。

  因我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受到打擊的模樣。否則絕對會被她當成哏,掛在嘴上嘲笑。

  所以我使勁在表面上逞強,

  「想、想來的話就來啊!我才不管!」

  一副隨姊姊高興的態度,關上研究室的門後,隨即大跨步快速離去。

  可能是我太怒氣沖沖,一旁的學生與教職員都在看我。但我不管其他人,在水泥走廊上快步行走。

  「啊~~真是的,全都是齋川的錯,她真是的 !!!」

  剛認識的時候以為她是文靜的女孩。結果自從昨天讓我換上Cosplay裝後,她就異常親近我,或是說黏著我不放。雖然我不討厭她這樣,但我希望她別一直讓我試穿自己擁有的服裝。還有也別動不動緊貼我的身體。

  停下腳步後,我偶然思考。想像自己在Cosplay咖啡廳的模樣。

  「好難受,我哪能好好地待客啊。」

  如果真的要接待姊姊的話,我要徹底冷淡應對她。不對,以我扮的那名角色個性來看,其實很普通。反而做出『好萌好萌啾~』之類的動作比較蠢吧。

  「…………要我做出『好萌好萌啾~』的動作…………」

  光是想像就頭痛不已,我決定從腦海中暫時移除這個話題。取而代之,我在心裡發誓,等一下要使勁搓齋川的太陽穴懲罰她。

  ◇

  「早安,奈奈子。」

  隔天上午,我在大廳迎接奈奈子。

  「呼啊……恭也你起的真早呢……我完全爬不起來。」

  她似乎有設定鬧鐘,結果關也關不掉,直接睡起了回籠覺。

  不過想到昨天接連發生緊張的大事件,會賴床也很正常。

  「因為剛才辦了點事啊。話說今天怎樣?要繼續觀光嗎?」

  奈奈子用力搖了搖頭。

  「不用了。況且我也擔心大家。」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其實連我也有回去的打算,所以沒有反對奈奈子的意見。

  退房之後,我以手機app預訂了到高田馬場的特急車票。同時也訂了直接轉乘的新幹線車票。

  從本川越車站搭乘特急列車,打了一會盹醒來之後,車窗外已經是東京的景色。

  與去程同樣在高田馬場轉成東西線,前往東京。然後我們轉乘新幹線,坐上雙人座位。

  等列車過了新橫濱站後,我們終於喘了口氣。

  「貫之他不要緊吧……」

  背靠在快躺下的椅子上,奈奈子嘴裡嘀咕。

  結果貫之的下一步依然沒有結論。後來貫之一句話也沒有開口。

  可是我認為,我們能盡的努力已經到此為止。

  「能說的我們都說了,想法也傳達給他。我覺得我們已經盡了力。」

  接下來就看貫之怎麼判斷,以及望行先生會如何回答。

  「所以我們就回到自己的作品上……怎麼了,奈奈子?」

  仔細一瞧,發現奈奈子緊盯著我不放。

  「我一直覺得。」

  「怎、怎麼了?」

  「恭也你啊,真的想了好多呢。」

  「……為什麼會這麼想?」

  「和你在一起,在一旁聽你說話,讓我這麼覺得。既然你都想了這麼多才開口,貫之應該也會鼓起幹勁吧。」

  奈奈子從座位上湊過身體告訴我。

  「雖然他有點欠揍,不過寫的作品十分有趣。所以當初聽到他不念大學時,我大受打擊呢。」

  說著,奈奈子閉起眼睛。

  「像我這種什麼都不會的人留在大學,貫之這種有才能的人卻輟學,我覺得很奇怪。」

  她露出寂寞的表情。

  貫之離去對奈奈子的影響,難道超乎我的想像嗎。

  「不過恭也你說的沒錯。我認為貫之今後能寫出比之前更有趣的作品。」

  「嗯……」

  我跟著點頭同意。

  然後奈奈子頓了頓,仰頭注視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直到現在,我也絲毫不覺得自己具備才能。」

  「……是嗎?」

  她難為情地「嗯」了一聲,低下頭去。

  「畢竟是念影傳系啊。明明沒有學過音樂,結果現在卻和音樂系的朋友一起練習發聲,回到住處就忙著作詞作曲。真是奇怪呢。」

  奈奈子自嘲地呵呵笑。

  「可是我喜歡目前在做的事情。所以只要自己心中還有歌聲,我就打算持續下去。」

  如果奈奈子從事音樂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告訴她,或是向她推薦的話,我會覺得自己實在罪孽深重。

  不過太好了。她已經在心中確實理解,持續的原因是因為自己想唱。

  這是最讓人高興的事情。

  「即使將來不靠這一行吃飯,只要我還有興趣,應該就會繼續唱歌。」

  奈奈子看向我,露出笑容。

  「所以謝謝你,恭也。謝謝你教我唱歌。」

  聽得我鼻頭一緊,眼眶差點濕潤。在不同世界的未來,堅持唱歌的奈奈子拯救了我。而在這一次事情中,奈奈子同樣幫助了我。

  想不到她能露出最棒的笑容,向我道謝。至少我認為,現在的自己還配不上她。

  「何必這麼客氣呢。」

  目前她能開心地接觸音樂,光是這樣就讓我非常高興,並且感激。

  「我只是喜歡奈奈子持續創作,今後也想繼續看妳走在音樂這條路上。」

  這是我真正的心情。

  「我會努力不辜負你的期待。」

  她的語氣莫名地恭敬,聽得我和奈奈子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

  抵達新大阪站後,我們沒有去其他地方,決定直接回住處。一開始我們就不打算找地方吃個飯。總之只想趕快回到大家身邊,繼續著手許多事情。

  在天王寺站轉車到阿部野橋站,搭上平時的南大阪線列車。

  光是熟悉的風景在車窗外出現,就讓我們鬆了口氣。

  不知道貫之能不能再度看到這些風景。完全得看他和望行先生商量的結果。

  我們在能力範圍內盡了力,貫之也表達了自己的心情。接下來故事的走向,將會依照他的動向而決定。

  沒有碰上誤點,中午過後我們順利抵達離住處最近的車站。跳上熟悉的公車後,在一須賀公車站下車。

  我們熟悉的住處出現在十字路口的不遠前方。

  「明明才離開四天而已,卻覺得特別漫長呢。」

  「真的,可以理解。」

  行程從一開始到結束都十分緊湊。

  沒有想到會在那個時間點碰到貫之的父親。不過包括這起突發情況在內,這的確是珍貴的體驗。

  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感嘆,這次的經驗非常好呢。

  奈奈子率先接近門口後,

  「咦?好像很熱鬧呢。」

  表示不解地歪著頭。

  「齋川,還有河瀨川應該在……不過她們兩人應該熱鬧不起來吧。」

  真要說的話,會讓人聯想到她們在悄然無聲的房間內,坐著面對彼此。

  「不過好像有人大聲說話耶?說著『不錯喔!』『太棒了!』還有『絕對沒這回事!』『開什麼玩笑!』之類……」

  「內容完全預料不到呢。」

  如果這是她們兩人的對話內容,與其說玩笑開得很大,氣氛更讓人懷疑『她們的感情有這麼好嗎?』

  由於門沒鎖,感覺也不像正在換衣服。

  所以,

  「我們回來了~」

  猛然推開門的一瞬間,

  「哇!!!!」

  「呀──!!!!」

  來得非常突然。

  兩名女生,尤其其中一人更是放聲尖叫。

  「呃,這個……我們回來了。」

  「哎、哎呀~看兩位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我們看到兩名女生的行動,或者該說外表,明顯露出困惑的神情。

  五顏六色的服裝散落在房間各處。

  堆成小山的配件不分類別,世界觀也五花八門。

  「歡、歡迎回來……兩、兩位回來的真早……」

  只見齋川美乃梨戴著尖帽子,身穿紅色長袍。手上拿著前端有寶石的法杖與陳舊的魔法書,一身奇幻咒術師風格的打扮。

  「橋、橋場……你、你怎麼突然跑回來…… !! 」

  河瀨川英子則頭戴粉紅色頭盔,身穿比基尼鎧甲。打扮成有點……不,相當暴露的女性劍士。

  「哈、哈哈……看妳們玩得很開心,真是太好了……」

  面對眼前的兩人,我的腦袋還跟不上發生的情況。

  「呃……」

  在我說出下一句話的瞬間,

  「呀────滾出去~~~~~~」

  塑料海綿製的皮盾筆直飛過來,砸在我的臉上。

  「噗 !! 」

  砸得我往後退的同時,房門也猛然關上。

  「……好像看到了非常罕見的景象。」

  奈奈子感慨良多地回想剛才見到的光景。

  ◇

  一陣驚聲尖叫後,表情凶神惡煞的河瀨川將我趕出家門。等換好平時的服裝後,才終於放我進入房間。

  「話說Cosplay咖啡廳啊……真是卯足了勁呢。」

  然後我聽說了事情的原委。

  齋川提議舉辦Cosplay咖啡廳,桐生學長一如往常興致勃勃。由於也沒什麼人反對,於是決定在學園祭上舉辦這項活動……到這邊其實都一如往常。

  不過河瀨川沒有反對,還積極地準備,這一點我比較意外。

  「所以才在房間內舉辦Cosplay大會嗎?」

  聽到我這句話,河瀨川滿臉通紅地發脾氣,

  「我才沒說要辦呢!全都是齋川不好!」

  「欸~但是學姊自己不是說,在服裝交給大家之前,自己也想穿穿看嗎~」

  「才沒有!我只是說確認一下尺寸而已!」

  「拜託~是學姊率先換穿的,我才會跟風,怎麼可以推給人家呢~」

  「就說不是了啦!」

  齋川與河瀨川的關係變得十分要好,讓人懷疑這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如果讓河瀨川解釋,她可能會說一點都不要好。只是齋川主動貼過來,才會陪她胡鬧。不過看在旁人眼中,兩人的互動完全就像姊妹。

  「……原來英子妳喜歡這些啊。」

  「拜託,奈奈子,別這樣看待我好嗎!?」

  總之她似乎和大家十分融洽,太好了。

  然後我環顧四周,發現少了一位居民。

  「咦?話說志野亞貴呢?」

  平時她總會待在這裡,笑瞇瞇看著大家打打鬧鬧,結果今天卻不見人影。

  對於我的問題,齋川與河瀨川都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

  「不,什麼事也沒有。不如說亞貴學姊目前狀態絕佳。」

  河瀨川也點頭同意齋川的話。

  聽兩人解釋,得知志野亞貴依照當初的預定行程。自從我們前往川越後,經常集中精神工作。

  不過當初沒有料到她會在房間裡關這麼久。

  「起先有正常用餐,有時候休息也會來到一樓。」

  結果她關在房間裡的時間明顯增加,喊她也沒有回應。擔心她的河瀨川還數次進入她的房間。

  幸好她的健康沒有問題。只不過模樣明顯不太正常。

  「她一直在畫畫……讓人懷疑她到底幾點睡覺。從她的房間只傳出畫筆游移,以及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昨天房間再度無聲無息,擔心的齋川進入房間。發現志野亞貴依然手持畫筆,表情非常開心,

  「學姊說『美乃梨妹妹,畫畫真是開心呢~』……」

  齋川說……房間內散亂的繪圖紙多到沒有立足之處,站立在房間中的她,宛如最終頭目一樣。

  「亞貴學姊被附身了。不過絕對不是什麼不好的事物。」

  的確是。即使九路田追求技術上的最高峰,也不會犯下工作量過多壓垮她的錯誤。

  「能讓學姊這麼喜歡畫畫,而且還能畫這麼久,到底是有多厲害啊……我被深深震撼了呢。」

  沒錯,志野亞貴會畫這麼多圖,可能出自她的意願,一切都可以歸納到她自己。

  「抱歉,有點嚇到齋川妳了。」

  她最喜歡又仰慕的志野亞貴突然變了一個人,可能受到了打擊吧。

  雖然我這麼想,

  「嚇到……?並沒有喔。」

  出乎意料,齋川很乾脆地否定。

  「我嚮往亞貴學姊的地方,是她畫的圖,以及對畫圖的熱情。當然學姊本人也非常可愛,我很喜歡她……」

  她搖了搖頭,示意著『但是!』

  「現在的亞貴學姊或許有點難以接近,可是我覺得,她非常帥氣呢!」

  「那、那就好。」

  「所以說,我也要再稍微集中一些!差不多該開始繪圖作業了!」

  說完,齋川便跑進房間內。

  這樣我就放心了。她果然也是徹頭徹尾的創作者。

  「不錯呢,感覺就像對手。」

  見到齋川神采奕奕的表情,奈奈子也一臉開心。

  「恭也,志野亞貴她啊……已經發現了呢。」

  「對啊,我想也是。」

  奈奈子點點頭表示「是嗎」,

  「那我也得加油了。」

  露出爽朗的表情,挺起胸膛。

  「畢竟她是對手嘛。」

  一瞬間聽得我心驚。

  因為我覺得,剛才奈奈子這句話……似乎話中有話。

  「恭也,你已經決定好概念了吧?」

  「噢,嗯,當然。」

  「那就立刻告訴我。我不想忘記現在的感覺,想趁還記得的時候作曲。」

  奈奈子說完後,齋川的房門跟著很有默契地開啟。

  「啊,橋場學長,我也要!我現在好想畫畫,可是一直延後,我快忍不住了!」

  齋川嘟起臉頰向我抗議。

  「知道了,我知道了!總之至少讓我放下行李,給我時間整理吧!」

  「好~!」

  兩人很有默契地回答後,跟著蹦蹦跳跳回自己房間。

  熱鬧的空間平靜下來後,再度恢復安靜的氣氛。

  我和河瀨川都鬆了一口氣。

  「辛苦了。」

  「我回來啦。謝謝妳幫忙看家。」

  「就是說嘛。你出門的時候丟下好多事情呢。」

  「抱歉。話說妳那些行李是?」

  河瀨川半瞇著眼睛瞪我,

  「替換衣物。我心想你可能還不會回來,做好長期戰的覺悟,不過看來不需要了。」

  「是嗎,代表裡面也是Cosplay……」

  河瀨川的犀利眼神射穿我的全身,絲毫不允許我開玩笑。

  「……你還要說下去嗎?」

  「……不說了。呃,抱歉……之前太晚聯絡妳。」

  「真是的……」

  河瀨川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柔和的表情。

  「那麼結果如何了。」

  我簡短告訴她在川越發生的事情。

  包括貫之,貫之的父親,以及今後的事情。

  「什麼都尚未結束,也完全無法確定。」

  「嗯,可以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河瀨川也點頭,

  「希望對貫之而言能有好結果……但我現在完全無法斷言。」

  沒錯,這件事情不只尚未解決,連結果都還沒出爐。

  可是我們必須製作等待我們完成的作業。

  「志野亞貴會成為強敵喔。」

  「嗯。」

  「因為你主動走向坎坷的道路。」

  或許的確是這樣。如果我要在系上當第一,只要將志野亞貴的才能納入自己手中即可。

  在運動的領域,同樣會為了避免肥到其他隊伍,刻意將充滿才能的選手養在自己隊伍裡不放。

  不過如今,我可不打算這麼做。

  我著眼的是將來。

  「不會坎坷啊。話說我們團隊終於啟動了。」

  「是嗎?」

  「奈奈子與齋川都受到志野亞貴的刺激。她們肯定會幫忙創作出優秀作品。」

  身邊的人如果積極,也會影響其他的人。

  創作者更是如此。即使是自由創作者,也會打造集團工作環境;一邊通話一邊工作的原理也類似。

  不過我倒沒有料到,她會如此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總覺得都依照你的計劃進行,有點沒意思呢。」

  「不過妳應該也明白我的想法吧?」

  即使噘起嘴表達不滿,河瀨川依然點點頭。

  「話說接下來才辛苦。由於貫之不在,不論前線指揮或是概念,都必須由你來決定。」

  「那倒不要緊,因為我已經全部決定好了。」

  「之前在這邊的時候不是還很猶豫嗎?」

  我向擔憂的河瀨川露出笑容,

  「嗯,就是為了決定猶豫的事情,我才會去川越一趟。」

  沒錯,其實我已經決定故事該怎麼發展了。

  接下來得看主要流程會不會順著我的決定運作。

  「你可千萬別翻車啊。」

  「那當然。」

  我面對幾小時前還待的場所,略為看了一眼。

  (等著看吧。)

  演員已經叫到舞臺兩側的布幕後,劇本也交給他們了。

  接下來只剩下將所有人拉到舞臺上。

  ◆

  他們已經回去了。

  從昨天晚上道別後,我的心情就紛亂得無以復加。他們兩人還真是吵鬧啊。

  由於少了他們,現在真的安靜到離譜,寂寞得可怕。

  「拜託也為留下來的我著想吧,恭也。」

  除了寬廣以外,東西不多的自己房間,感覺比平時更加空蕩。

  總是能聽到別人聲音,吵死人的共享住宅,顯得格外溫馨。

  「可惡!所以我才討厭這樣啊……」

  我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逐漸復甦的記憶。

  老實說,我很高興。之前一直在內心角落暗想的內容成為現實。他們,尤其是恭也並沒有忘記我。雖然我嘴上依然像小孩子一樣強辯抵抗,其實我心裡很開心。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啊。」

  頑固的老爸對創作絲毫不感興趣。事到如今,我根本無法推翻當初放棄走這條路的決定。老爸甚至有可能不肯聽我解釋。

  在這種情況下,我究竟該怎麼報答他們呢。

  面前是恭也交給我的一疊紙張。

  「看來……只能看了吧。」

  就算看完,我也不認為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如果上頭寫著克服老爸難關的秘策就算了,但是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他究竟心裡在想什麼,才會交給我這種東西啊。

  即使心中帶有疑問,我依然拿起文件開始翻閱。

  然後,

  「這是什麼啊。」

  看到最後,我抱住腦袋。

  文件上寫的是影片的企劃。不是戲劇,而是MV。我當然知道初茵與Nico動畫在流行,問題不在這方面。

  而是內容。企劃案的內容實在太片段了。

  橋場恭也這個人特別擅長打基礎,當時製作同人遊戲也一樣。『目的就在這裡,知道現在得做什麼吧?』彷彿先堵住退路後,再找我打一場穩贏不輸的架。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可是如今在我面前的企劃書,實在粗糙的離譜,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如果是河瀨川看到的話,感覺會劈頭以理論反駁他。

  說不定企劃書要加上口頭解釋後發表。但若是如此,就無法解釋他為何只默默給我這疊文件。

  「伏筆……?不,話說提示也太少了,難道暗藏密碼嗎?」

  目前完全不明白他給我這個,到底要我做什麼。

  結果即使翻到最後一頁,還是不明白企劃書的目的。

  碎片化的隻字片語的確讓人感到好奇。不過僅止於此。毫無連結,缺乏相關性的詞彙就只是普通的文字,至少無法靠這些東西打動我的內心。

  「不行,完全看不懂。」

  我將企劃書丟到床上。難道我的感性變遲鈍了嗎?不,即使狀態不算完美,我也自認沒有疏於收集情報。關於上傳影片的文化,我也能體會到局限在框框內的電影或戲劇不具備的樂趣。

  可是提示這麼少,彷彿叫我完全光靠當下的衝勁與氣氛創作。我不想批評優先以印象創作的方式。但若是這樣就不明白,為何要讓我這種會建構理論的人看這份企劃書。

  我茫然盯著天花板,同時考慮恭也的意圖。

  然後我的視線轉向剛才丟出去的企劃書。正好頁面翻開,最後一頁的後方面向我。

  「……這是什麼啊?」

  偶然看到內容後,我才發現。

  所有頁面都是單面印刷的企劃書,除了最後一頁。只有這一頁是雙面印刷,印著真正的最後一頁。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以文字組成。

  『上傳期限:九月一日』

          ◇八月二十三日◇

  北山團隊△快馬加鞭趕製影片。

  這次的作品一如之前的決定,是奈奈子創作的歌曲PV。以齋川潤飾過的初茵製成連環話劇,搭配簡單的動態文字製成影片。

  首先是影片的基礎,歌曲。

  前往川越的時候,我利用空閒時間,告知奈奈子歌曲的印象。

  這次作品的主題是『忘記唱歌的女孩與初茵的故事』。

  「連不會唱歌,或是討厭唱歌的人都能製作有Volcaloid的曲子。這一點我覺得非常了不起。」

  契機是奈奈子準確地說中初茵流行的原因之一。我才想到,能不能創作出替換成創造力的作品。

  我實際告訴奈奈子後,

  「不錯耶,好像很有趣。雖然和自己有交集,讓我有點難為情呢。」

  雖然她感到害羞,但這正好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即使時代設定改變,或是奇幻世界,只要能接近劇中角色的心情,就能在作品中表達出真正的情感。這就是幾千年來愛情能成為創作物題材的原因之一。

  這次作品的世界觀,我選擇略為接近科幻的廢土風。故事中的女孩住在人口剩下十分之一的未來,也幾乎沒有同年齡層的人,整個世界緩慢地走向毀滅。

  (其實也不算新穎……)

  老實說,很難說有多少獨創性。這種設定在以前的科幻作品或輕小說多如牛毛。

  不過自從初茵誕生後,結合廢土世界觀與初茵逐漸在NicoNico上形成潮流。由於體裁接近,還可以降低觀眾的收看門檻,才會考慮這種設定。

  所以我再次讓奈奈子作曲,

  「…………非常好,很棒喔。」

  最後她完成的曲子真的讓我讚不絕口,品質很高。

  「真、真的嗎?不是騙我的吧?恭也,你不是為了幫我打氣才這麼說的吧?」

  奈奈子人在以耳機聽歌的我身旁,顯得非常不安。

  「不,是真的很棒。不用重錄,就這樣上吧!」

  我示意OK後,

  「太好了 !!總、總之我要先睡三天!然後去卡拉OK唱個過癮 !!」

  說著奈奈子高舉雙手,喜出望外。

  畢竟她以前做的曲子都立刻被我打回票,然後陷入低潮。我能這麼痛快地點頭過關,對她而言肯定非常開心吧。

  實際上,她的曲子做得非常好。依照我的要求,一開始只有Vocal,然後逐漸增強伴奏。歌曲最後的高潮部分也編排得很完美。

  「不過……」

  我偶然嘀咕的一瞬間,

  「不、不會吧,都OK了還有什麼問題嗎?恭也,難道你要這麼不留情嗎?」

  以為要重錄的奈奈子,緊張地拚命追問。

  「不是啦,曲子真的做得很棒。不過我想添加一點演出。」

  「演出?」

  然後我與奈奈子交頭接耳。

  根據這一次製作影片的特性,以及作業本身的特性。還有條件。

  基於這些要素,我究竟想創作什麼樣的故事。

  歌詞,歌曲,以及劇情。我針對這些方面下達了一些指示。

  全部聽完之後,奈奈子的感想是,

  「可是……這樣沒問題嗎?」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即使她能接受,卻顯得非常不安。

  「不過這樣就好。因為完全沒有偏離我事先訂下的界線。」

  「呣……」

  雖然她依然歪頭疑惑,但我對歌曲的完成度非常滿足。

  (好,接下來是圖畫。)

          ◇八月二十五日◇

  受到化為插圖魔物的志野亞貴影響,齋川也接連幾天關在房間內。

  不過她似乎尚未完全化為魔物,

  「啊……亞貴學姊的成分不夠……河瀨川學姊,能不能至少讓我攝取一下學姊的成分呢……?」

  「不行,別撒嬌。」

  「好過分!之前不是答應我,可以撒嬌的嗎!」

  「那是因為橋場他們不在!話說橋場,你也罵一罵這個變態女孩啦!」

  「拜託,學姊說得太過分了吧!」

  即使她不時會瞎扯一下,但工作似乎依然順利進行。話說我不在的期間,她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啊?

  然後到了八月底,二十五日,影像團隊該開始工作的時候。

  「完、完成了……所有段落的圖畫素材,畫完了……」

  齋川一隻手拿著USB隨身碟,疲憊不堪地爬出房間。看她似乎隨時準備倒頭就睡,連眼鏡都摘了下來。

  「辛苦啦!我立刻去確認。」

  接過隨身碟後,我立刻與河瀨川確認。

  「噢噢……」

  看得我們屏息以對。

  齋川的畫風原本不是走可愛風格。而是真實筆觸,頭身比例也偏高。

  所以為了活用氣氛,我讓她盡量不改變畫風,起草這次作品的設計,結果非常契合。

  流利的筆觸,搭配大膽使用原色的色彩。加上志野亞貴教她利用材質的潤飾技巧,提高了圖畫整體的品質。

  (可以直接當成輕小說的插圖使用呢。)

  以單一插圖來看,目前的潛力足以與志野亞貴一拚。

  「河瀨川,妳覺得如何?」

  我還讓最近深入研究後,已經完全變成初茵博士的河瀨川確認。

  「……真不得了。對初茵原本的設計改編得相當大膽呢。不過平衡非常巧妙,好的無可挑剔呢。」

  河瀨川接近累趴的齋川,

  「齋川,妳非常努力呢。妳的畫非常棒喔。」

  說完摸了摸她的頭。

  「嗚、嗚嗚,謝、謝謝學姊的誇獎~~~~」

  可能受到工作結束後的情緒影響,齋川喜極而泣。

  「學姊,有件事情想拜託您。」

  「什麼是?」

  「紀念工作結束,能不能讓我緊緊抱一下,緊緊抱抱……」

  河瀨川毫不猶豫,朝齋川伸出雙手。

  「呣呀──!」

  緊緊將齋川的臉按在座墊上。

  「……等影片完成後,倒是可以讓妳抱一抱。」

  「嗚嗚~不過我還是喜歡這樣的學姊~」

  我也一臉苦笑,同時安慰努力的她。

  「辛苦了,齋川。」

  總之這麼一來,音樂與圖畫都有了。

  接下來就看如何整合這份最棒的素材。

          ◇八月二十七日◇

  利用製作同人遊戲賺到的錢,我大手筆購買製作影片用的器材。原本我就為了製作而配了一臺高性能電腦,因此只要購買影片剪輯軟體與特效軟體。再加上能調整文字周邊的桌面出版軟體便準備就緒。

  「啊,在這裡稍微停一下。整行歌詞不要突然出現在畫面上,改為分行後各自浮現。」

  「是不是分成不同的物件比較好?」

  「也對。之後再觀察平衡性, 或許應該分別添加效果。」

  「知道了,我試試看。」

  河瀨川點頭後,迅速進行剛才提到的工作。

  「橋場,能幫我看一下這邊的動作嗎?」

  火川從後方向我招手。

  「嗯,我知道了。」

  這次的製作過程,真的很感謝有火川在。之前他的職位是助理導演,主要工作是協助。不過他對剪輯影片感興趣,於是我讓他負責特效,結果真是挖到了寶。

  「初茵的頭髮我嘗試區分圖層,會依照動作搖晃,如何?」

  影片後段,有一個分鏡長時間停留在一張圖上。大約十秒左右的影像,角色的頭髮很完美地自然搖曳。

  「好厲害……你用了什麼插件啊?」

  對於我的問題,火川使勁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靠手工完成的!」

  開心地說。如果全部畫面都要輸入關鍵影格使其活動,那可是相當辛苦的工作。

  火川對於這些細節不會偷工減料,十分按部就班。剪輯工作有這種工匠型的人真是太好了。

  「哈哈,真是幫了大忙。畢竟這段分鏡拖得有點長呢。」

  老實說,我正覺得光靠張嘴與眨眼很難撐這麼久。

  「對啊,畢竟對手可是打著全動作動畫的旗號呢。我們也得盡可能精雕細琢挑戰啊。」

  火川手扠胸前,嘀咕了一聲。

  我們視為假想敵的九路田團隊已經宣布,他們會製作動畫。而我推測他們可能會採用全動作動畫。

  所以他才會找志野亞貴加入。要製作九路田心目中的頂級作品,照理說會追求這種等級的衝擊力。

  「靠這部作品能贏過他們嗎。」

  河瀨川的語氣有些不安。

  正在剪輯的畫面中,播放著靜態圖片添加動作後,像動畫一樣活動的作品。不過這終究是扁平、二次元的表現手法。就算要呈現深度,頂多也只能並列圖層放大縮小,或是利用景深達到「看起來有在動」而已。

  我的回答是。

  「這樣就可以了。」

  聽到這個不算回答的回答,火川與河瀨川都露出不解的表情看我。

  「這樣就夠了。」

  宛如確認般又說了一次後,我再度盯著螢幕瞧。

  齋川使勁渾身解數創造的角色,唱出奈奈子的美聲,再藉由我們影像團隊的力量賦予動作。

  而要注入最後的生命──方法只有一個。

  「我們的戰場,就在那裡。」

  同時我祈禱,這部影片中極為接近私信的訊息,能傳達給即將上戰場的那個人。

          ◇九月一日◇

  然後到了命運之日,九月一號零時。

  這次的作業要在NicoNico動畫舉辦的『NicoNico夏秋假期作業』期限內上傳影片。影片會排名,贊助的出版社與遊戲廠商會頒獎給贏得最優秀獎的影片。

  當然對我們而言,更在意系上的排名。二年級有十五個團隊,人數與規模都大相逕庭。其中我們北山團隊△與九路田團隊的人數特別多。

  「準備好了嗎,火川?」

  正在測試編碼的火川對我示意OK。

  「萬無一失,應該可以在期限內成功上傳。」

  這一天,我們團隊所有成員,以及志野亞貴都在共享住宅內。完成所有工作的志野亞貴說她全身疲倦,從剛才就一直讓開心的齋川幫她揉肩膀。

  「美乃梨妹妹謝謝妳~感覺舒服多了呢。」

  「不、不會,我也很舒服,十分開心喔!」

  ……聽起來有點不正經,不過無妨。

  客廳的被爐上放著一臺筆電。這是為了確認上傳的影片,實際上是透過位於客廳旁,奈奈子房間的電腦上傳。

  「亞貴學姊她們團隊究竟會是什麼樣的作品呢。」

  齋川已經滿心期待上傳的影片。

  「聽說志野亞貴今天也是第一次看?」

  奈奈子一問,志野亞貴便緩緩點頭,

  「對呀~我問九路田同學,他說在公開日之前都要保密。」

  沒錯,九路田團隊的作品甚至沒在團隊內試映。包括最後的上傳在內,全都由九路田親自經手。

  「真是秘密主義到家了呢。不過他們肯定花了相當大的功夫。」

  河瀨川手扠胸前,在不遠處盯著畫面。

  「妳怎麼看?」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不好的預感。始終覺得對我們不利。」

  雖然希望出現有利局面,但我也覺得她的預感是對的。即使料到一開始多半會輸,但如果差距拉開太大,不用比第二場就知道輸定了。

  「啊,時間到了!」

  聽到齋川的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筆電上。

  「好,上傳完畢!」

  火川傳來聲音,我們的作品上傳到網站上。

  然後,

  「啊,九路田同學也上傳了~」

  九路田團隊的作品『藍色森林』,同樣上傳並且公開。

  我們所有人都鑑賞九路田團隊的作品。

  舞臺是一片充滿藍色的森林。

  從長時間的遠距離鏡頭,逐漸變成近距離圖,接著是特寫在森林中自由翱翔的女孩。觀眾這時才發現到,原來藍色是海水的顏色,代表沉在海底的森林。

  女孩子的腳上有蹼,在海裡與魚兒們一起自由地游泳。

  背景美術畫出了許多讓人在意的地方。穿過森林區域的彼端,還可以看見似乎沉在水裡的城鎮。但卻沒有明確表示那究竟是什麼。

  最後女孩子從海裡飛上空中,朝向太陽大大地舒展身體後,正好五分鐘的影片結束。

  以文字形容的話,或許可能會看漏。

  不過問題在於,這些內容都是全彩的全動作動畫。不論影片、背景美術、音響、剪輯、以及特效,所有部分都無可挑剔。水準高到絲毫不遜於在電影院播放的動畫。

  「她的作品真是驚人啊……」

  我忍不住開口。

  即使看在外行人的眼裡,水的呈現也極為困難。若要以動畫呈現,不論是動靜的理解,畫工或精神力等方面都要達到很高的水準。否則成品很有可能畫崩。

  九路田認為在這段期間內「畫得完」,委託志野亞貴,並且成功。他的判斷能力實在很驚人。

  毫無疑問,有志野亞貴出類拔萃的能力才辦得到。不過挑選能讓她產生興趣,並且挑戰的領域,最後還能達成目標。不得不說這是製作人的力量。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真是厲害~」

  志野亞貴彷彿事不關己地觀賞影片。她之前說畫水的場景很開心,不論怎麼畫,都覺得自己還能畫得更好。現在我才知道,那些超大量的嘗試錯誤原來是在呈現水。

  「咦,這些,真的是志野亞貴畫的……嗎?」

  奈奈子似乎還陷入混亂。

  「這是……這是亞貴學姊畫的……」

  齋川雙手放在志野亞貴肩上,愣在原地。

  「嘩……雖然之前聽過她很厲害,但這真的強到離譜耶!」

  火川不甘心到極點,反而感到佩服。

  我也有同感。老實說……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河瀨川露出有些難看的臉色。

  「不好的預感命中了呢。」

  我默默點頭。

  九路田孝美,以及志野亞貴。

  鑽牛角尖,追求極致的才子聯手,竟然能產生這麼強大的力量。

  我透過最震撼的方式得知了這一點。

  ◇

  然後,我們迎接九月一日的早晨。

  下學期的課程開始,影傳系在這一天有全體同學的專題討論課。

  當然,全系在討論的話題都是九路田團隊的作品。

  像是聘請到神祕業內人士,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爭取到預算。即使與專業的音響人員吵了一架……最後依然獲得認同,創作出最棒的成品……之類。

  不知道這些八卦的虛實,但任何人只要看過那部作品,都覺得有可能。完全就是「作品代表一切」。

  即使上課時間到,教室內依然議論紛紛。這時候門開啟,加納老師走進教室。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在討論那部作品,但是要開始上課了。」

  同學們頓時哄堂大笑。老師似乎也知道作品掀起了討論風潮。

  課堂上發表了目前為止的前三名。北山團隊△的作品勉強擠進了第二名,但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

  「我想大家都知道,目前九路田團隊暫居首位,恭喜。」

  領先幅度之大,連老師都露出佩服的表情。

  下了課,從椅子上起身的時候,坐在前方的九路田偶然轉過頭來。

  我和他一瞬間四目相接,

  「…………」

  九路田咧嘴一笑,然後隨即離去。

  他不會隨隨便便挑釁。不,其實他挑釁反而是好事。

  「作品就代表一切,是嗎。很強大嘛。」

  到底該如何戰勝這麼可怕的對手呢。即使我有戰術,可是不嘗試就無從得知戰術能不能發揮作用。

  「橋場。」

  不知何時,加納老師已經來到我身旁。

  「可以來一下嗎。」

  她通知我前往研究室一趟。

  ◇

  「鹿苑寺那件事情如何了?」

  一進入房間,老師便開門見山地詢問。

  「目前還不明白。能說的我都說了,當然有遵守與老師的約定。」

  雖然讓貫之察覺端倪,可能有一點違反規定。

  「是嗎。總之,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老師說的對,事到如今,只能交給老天與貫之自己了。

  「你們似乎與九路田的團隊在比拚影片呢。」

  「……是的。」

  不知道老師是聽誰說的。不過老師的消息超級靈通,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也可以理解。

  「算了,無妨。只要別引發無謂的紛爭,倒是有趣的餘興節目呢。」

  「不好意思,我們私底下相互較勁。」

  「沒有關係。不過第一場對決呈現壓倒性差距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告訴老師自己的構想。

  老師的表情扭曲。眼神深處的光芒消失,視線瞪著我瞧。

  等我說完後,老師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種做法就像遠程武器呢。而且就像從城堡後方突然搬出投石車一樣。老實說,以製作影片的觀點而言,我不贊同。」

  「我想也是。不過我只找到這種獲勝的方法。」

  「嗯,如果我是你的話,也會這麼做。這可能是正確答案。不過啊。」

  老師的語氣有些嚴肅。

  「橋場,你想做的事情是霸道,並非王道。」

  「霸道……是嗎。」

  「沒錯。徹底排除所有擋在自己面前,阻饒自己理想的事物,開拓新的道路。這就是你現在的所作所為。」

  老師端著空咖啡杯,走向放著水壺的櫥櫃。

  「我不討厭像你這樣不得了的人物。但是你那強烈的自我主義,會強行拖著許多人圍著你轉。」

  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熱水注入茶杯。

  即溶咖啡的香氣瀰漫在整間房間。

  「九路田的確是自我強烈的製作人。可是不論從好的,或是從壞的方面來看,他都將團隊成員當成棋子看待。他信賴的是技術,而不是人性。」

  老師手中拿起方糖,朝我的方向高舉。

  「聽得懂嗎?你的做法甚至干涉了他人的人生。一旦看上對方,就完全不管對方的情況,筆直往前衝。接二連三拉攏相關的人,並且拱上舞臺。你的做法只要走錯任何一步,就會推所有人墜入深淵。」

  方糖發出水聲,消失在咖啡中。一瞬間便溶化,消失無蹤。之後只剩下深黑色的液體,模樣始終不變。

  「──你有可能失去所有朋友喔。」

  這句話很嚴肅。

  老師肯定在說貫之,以及其他人吧。事到如今,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在做什麼好事。但如果膚淺到自比黑暗英雄的話,將來絕對會面臨很大的坑。

  害怕這一點的老師,可能在警告我也說不定。

  即使很感謝老師,

  「我不會不懂裝懂,說自己心知肚明。其實我……不明白。」

  我依然搖搖頭,反駁老師的話。

  「可是,既然要做……就該以行動負責,而不是出一張嘴。為了願意跟隨我的大家,我的生命其實不重要。」

  畢竟我的人生曾經毫無夢想與希望。依靠奇蹟的力量獲得重來的機會。

  所以我想一間扛起之前無法挑下的大梁,負起責任。我想在自己身上增加負重,以十倍的重量感受自己活著。

  我絕對不要再過死人般的人生。

  而且我還希望讓自己身邊的眾人成為最棒的創作者。

  「年紀輕輕的學生,別隨便將生死掛在嘴上。聽起來太狂妄了。」

  老師的口氣帶有則報之意。的確,剛才這番話太狂了。

  「……不好意思。」

  我坦率地道歉後,老師笑了一聲,

  「即使比喻也別說什麼生死。等我老了以後,真想與你聊聊往事。」

  語氣終於變得柔和許多。

  「謝謝老師。」

  等我上了年紀,也想和老師好好聊一聊。

          ◆八月三十一日◆

  「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老爸的語氣還是一樣冷淡。

  「我之前已經告訴過你,今天有銀行的客戶蒞臨。結果你說自己不舒服躲在房間裡。難道與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有關嗎?」

  我平靜地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是,沒錯。」

  隔了一段時間。老爸默默盯著我,不久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拜託別像上次一樣浪費時間。」

  說完老爸打開紙門,先行進入房間。

  我也跟著進入,然後關好紙門。

  每次進入會客廳,我都很緊張。由於老爸偏好單純,房間是鋪了榻榻米的和室,搭配樸素的壁龕與桌子。由於不知道該看哪裡,總覺得神經特別疲勞。

  但我如果會輸給這間房間,那麼根本不可能說服老爸。

  我一如往常跪坐,面對連每一根頭髮都梳得很整齊的老爸。

  如果別過視線,老爸可能會說我太天真。所以我筆直盯著他。

  「老爸,我就直接說了。」

  下定決心後,我開了口。

  「之前我說要放棄藝大,回到川越生活,現在我想收回這句話。」

  老爸手扠胸前,始終不發一語。

  然後我接著說下去。

  「其實我思考了很多,但我還是想創作。我想過自己是否能放棄,忘記創作,可是過了一段時間始終找不到替代的事物。想到今後要過一無所有的生活,在我差點絕望的時候,恭也與奈奈子來了。他們讓我覺得,我果然只剩下創作這條路。」

  說到這裡,我保持跪坐姿勢略為後退。然後雙手置於腿上,

  「我想回藝大就讀。至於學籍……目前還保留著。這一點不會給你添麻煩,拜託你。」

  深深低頭鞠躬。

  老爸一句話也沒說。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才緩緩開口,

  「貫之,你還記得回來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聲音平靜,但卻伴隨緊張感。

  「你說你一直在創作,結果深受打擊。你覺得短短一年的生活就受挫跑回來的人,有繼續努力下去的能耐嗎?我不認為。」

  我感覺到自己的表情愈來愈緊繃。

  「你說要放棄時,我問你是否肯定,你的回答是肯定。結果事到如今,你又想改口說,當初的決定是錯的。為什麼我要聽信這種搖擺不定的人說的話呢。而且你之前說已經離開藝大,現在又說當初辦的是休學,所以沒問題……這種半調子的留戀也不值一提。」

  老爸的聲音十分堅定。

  「我無法接受你收回之前說過的話。」

  我使勁緊咬嘴角,

  「我承認自己是半途而廢,不成熟的人。可是我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要克服自己的弱點,專注在創作之上。」

  「既然承認自己不成熟,就應該緊緊跟隨勸你走上正軌的人才對。為什麼又想走上錯誤的道路呢。」

  「我不認為……這是錯誤的道路。」

  「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認為這條路哪裡正確。」

  彼此的對話毫無交集。老爸有條不紊地一一否定我說的話。由於遣詞和語氣都十分禮貌,更讓我有種一旦發飆就輸了的壓力。這是老爸常用的攻勢。

  再繼續談下去也沒有進展。

  於是我從之前從未提過的本質部分著手。

  「老爸……為什麼你這麼討厭創作。能不能具體告訴我,究竟有什麼原因?」

  如果老爸只是胡亂反對,或許能找到某些突破口。如此心想的我提出疑問,

  「好吧,那就好好告訴你,為什麼我會反對。」

  出乎意料,老爸正面回答我的疑問。

  「你立志走的作家這一行,無法光靠累積知識就獲得成功。不論你怎麼磨練技巧,依然有很大一部分受到運氣或機緣等偶然因素影響。對不對?」

  「……沒錯,的確是這樣。」

  「你是我視為繼承人的兒子,我怎麼可能心甘情願送你進入這種極不穩定的行業呢。這裡就有絕對的地位可以透過努力與積累獲得,我難以理解你為何不願意選擇。」

  出乎意料,父親很明白創作現場的痛苦與煩惱。

  的確,這一行的運氣與機緣成分很高。即使技巧或知識超越他人,也不太表作品就會暢銷。依照作品問世的時間點不同,市場的接受度也不一樣。

  可是,

  「正因如此,我才要選擇創作這條路。就是因為有許多歷史與積累以外未知的要素,我才會嚮往。」

  我試圖訴諸情感。

  沒錯,這就是我想離開這座城鎮,以作家為目標的原因。

  「我覺得老爸與兄長的工作很了不起……可是在我眼中卻缺乏魅力。我一直想進入能靠自己的力量往上爬的世界。對我而言,這是無可取代的事物。」

  但是老爸的表情始終沒變,

  「問題在於,你曾經放棄這條無可取代的道路。」

  「就說了,那是……」

  「不管你想找多少藉口,或是追加自己的想法,也不會改變你曾經受挫放棄的事實。不僅沒有顯眼的成果,還想走在狹窄又不穩定的路上,你的覺悟根本就不足。」

  我忍不住轉過頭去。

  老爸並沒有放過我的動作。

  「曾經逃離這個家,還逃離過創作這條路的你,根本不可能走在嚴苛的道路上。放棄吧。」

  「唔……!」

  我忍不住站起來,握緊拳頭瞪著老爸。

  可是老爸的態度始終文風不動。

  「知道自己無話可說,想訴諸暴力嗎?」

  「…………沒有。」

  我收斂自己充滿攻擊性的視線。

  「我去冷靜一下再回來。馬上……就回來。」

  老爸一句話也沒說。似乎在冷靜觀察我的行動。

  頭也不回的我離開會客廳,回到自己房間。夏季的蟲鳴聲從庭院響起。

  我快步穿越走廊。在寂靜的家中,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與腳步聲。每走一步,就覺得放棄的念頭愈來愈強烈。

  「哈哈,真是爛透了。還以為自己多少鼓起了一點幹勁,結果卻這麼難看。」

  回到房間後,我躺在床上。

  由於恭也他們的到來,讓我覺得自己也有機會。我還以為自己有力量改變現狀。

  結果卻是一場錯覺,我根本沒有力量。之前的一切努力完全遭到否定,甚至無法反駁。

  一切都是受挫的我不好。當初不肯接受可靠的朋友幫助,仰賴毫無作用的自尊心。撂下狠話便逃回老家。都是我自己的錯──

  「所以才說,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啊……」

  這時我偶然想起,今天是幾月幾日,以及企劃書上寫了什麼。

  驚覺的我一看時鐘。

  房間的掛鐘從以前就始終如一地報時。

  不論長針或短針,都同時朝天往上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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