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踐踏他的城市
第二章 踐踏他的城市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
剛出咖啡廳後，大叔便立刻低頭致歉。
「啊，不會，別這麼說。」
「那位老闆個性輕浮，很容易提出那樣的意見。如果真的造成兩位的麻煩，那我就離開……兩位意下如何？」
即使沒有造成麻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也不敢冷淡地拒絕大叔。於是我和奈奈子互望彼此，輕輕點頭，
「完全不會麻煩，那就麻煩您帶路了……」
如此回答後，大叔的表情跟著略為和緩，
「知道了。那就再次邊走邊向兩位介紹這座城鎮吧。」
輕咳一聲後，大叔緩緩邁開步伐。
我們也跟著大叔，走在一旁。
「首先，兩位知道小江戶這個名稱嗎？」
「嗯。像是車站前的招牌，以及小冊子上都有記載。」
大叔點點頭後，
「在江戶時代，川越原本是親藩（註2）、譜代大名（註3）的川越藩城外鎮。由於與江戶關係深厚，因而得名小江戶。」
之前隱約猜到是像江戶的城鎮，不過我第一次知道與江戶原來有這一層關係。
「後人決定留下直到明治時期都別具風情的街道。於是誕生了保持當時氣氛的川越市鎮。」
根據大叔的說法，這附近保留相當多有一兩百年歷史的建築。而且依然當成實際店鋪之類利用。
（我倒是產生了一些興趣呢。）
原本我就喜歡走在這種歷史風情的城鎮。之後再花時間思考貫之的問題，目前先讓大叔嚮導我們也不錯。
「那麼首先，這一條是大正浪漫夢通。」
聽完我環顧四周，發現果然沒錯，周邊的確充滿大正時期風格的建築物。
「這條原本是帶有昭和氣氛的拱門街，不過到了平成時期後轉變了方針。不僅保存以前流傳的建築，新式建築也設計成大正風格，打造出這條街道。」
建築物乍看之下混凝土外露，給人粗獷的印象。不過屋頂與窗戶的形狀帶有曲線，顯得別出心裁。如果所有建築物都要配合街道的形象如此設計，可是相當大的工程。
悠哉地走在路上，大叔同時向我們接連介紹那間店賣什麼，那棟建築有什麼歷史。不愧是觀光協會的理事長，似乎對這座城鎮瞭若指掌。
不過要這樣逛知名景點的話，時間根本不夠吧……如此心想的我，向奈奈子開口。
「怎麼辦，要不要找地方告訴大叔，然後道別……」
仔細一瞧，發現奈奈子掏出在旅館拿的觀光嚮導手冊，仔細盯著某些內容。
她相當認真。似乎嘴裡還喃喃念著手冊上的內容。
「奈奈子？」
我再度喊她後，
「啊！有、有有有什麼事，恭也！？」
奈奈子露出明顯的慌張態度。
她還試圖將剛才仔細看的手冊藏在身後。似乎上頭有什麼內容不能讓我看見，她直接將手冊收進口袋內。
「妳在看什……」
「沒有！什麼也沒看！」
……肯定在看吧，雖然我不知道內容。
既然無法深入追問，於是我保持沉默，
「那、那就走吧！大叔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奈奈子試圖轉移話題，快步追上走在前方的大叔。
「她剛才到底看到了什麼啊……？」
包括昨天在旅館的小插曲，對奈奈子的行動感到疑惑的同時，我依然追上她與大叔。
偶然開始的川越觀光之旅，似乎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
這裡是美術研究會的社辦。由於我也是社員，平時會在社辦露面。聽說社團是很輕鬆的地方，美術研究會還是特別悠哉的社團，所以當成療癒剛剛好。但可能不太適合特地前來學畫畫的人。
不過最近，社團開始有些不穩定的跡象。
不對，不穩定這個詞可能有些語病。「不穩定」會讓人感覺烏雲密布，彷彿隨時都會下起大雨……
但是目前籠罩在社團的不穩定跡象，則是甜到膩人。彷彿從粉紅色的雲朵中落下的是糖果，而非雨滴。
「接下來！我想決定今年學園祭要舉辦的活動！」
營造不穩定氣氛的源頭，社長桐生學長當著所有社員面前，高聲宣布。
「我想提議的是女僕咖……」
「絕對反對！齋川妹妹好不容易入社，我可不希望嚇跑她，又變回以前漫無目的的社團！」
「反對打壓言論自由！樋山妹，為什麼要反對所有我說的話啊！」
「因為！原因！自從我遇見你的時候！就一～～～～直在說了！」
桐生學長吵吵鬧鬧，樋山學姊則動手制止桐生學長。其他社員不是打呵欠就是在看漫畫，分別自由活動。起先我也以為這樣很異常，過了一段時間才發現是社團的日常。
桐生學長拚命搏鬥，同時高聲主張要在學園祭舉辦女僕咖啡廳。去年也舉辦過，有亞貴學姊、奈奈子學姊，以及不知從哪裡找來幫忙的學姊。眾人打扮成女僕的模樣非常亮眼，似乎盛況空前。相較於桐生學長心滿意足，樋山學姊則一臉打從內心厭倦的表情。
「可是！光是舉辦這項活動，賺到的錢就足以支付一整年的社團經費了耶！怎麼能不辦呢！竹中平藏（註4）都會贊成的！」
「才不會！更何況齋川妹妹才剛發生那種事，而且去年志野亞貴妹妹差點就出了事！這你要怎麼解釋！」
桐生學長瞄了我一眼，
「沒有啦，齋川妹妹碰到這種事的話，大概會狠狠甩對方一巴掌……」
「請不要以我會扮成女僕為前提！不過我應該會揍對方……」
「不行喔，齋川妹妹！如果有任何鬆懈，這個大叔就會立刻趁虛而入，所以絕對要拒絕他！」
「看，齋川妹妹也同意了啊。」
「她哪有！說她同意！了啊！我揪你的耳朵喔！」
社長與副社長繼續搏鬥之下，杉本學長與柿原學長兩人都一臉漠不關心。
「請問……兩位學長沒有什麼要說的嗎？」
「有什麼可說的？」
「不如說同樣的場景看太多次，還希望他們演些新意呢。」
新意啊。如果比我多看兩三年同樣的戲碼，或許也會有同樣的感想。
「不過話說回來。橋場學弟與志野亞貴妹妹不在，社團的平衡果然就很差呢。」
杉本學長喃喃嘀咕。
「就是說啊。橋場學長是真的不在，不過亞貴學姊……」
她在家。在是在，但是無法出門。
因為製作影片的工作達到了高峰。那項工作究竟有多辛苦，我不清楚詳情。不過學姊關在房間內的時間長短如實反映了這一點。
河瀨川學姊不時會擔心地探望。亞貴學姊才彷彿回過神來一樣用餐，所以還能放心。
「欸，齋川妹妹！妳可以再幫我狠狠罵這個笨蛋嗎？罵他怎麼可以舉辦女僕咖啡廳，開什麼玩笑！」
「喂！這樣很賊喔，樋山妹！不過被齋川妹妹露出冰冷的眼神臭罵一頓，或許也不錯好痛好痛好痛！」
爭執不休的兩人，試圖突破陷入膠著的戰況，終於正式拖第三者下水了。
（女僕咖啡廳，是嗎……）
若在這種情況下贊成，會覺得樋山學姊好可憐。而且如果順著桐生學長的意，的確也可能有危險。
但其實我內心覺得，試試看也不錯。上次打工那件事情已經落幕，之後一直沒有參加活動。其實我的Cosplay欲望始終高亢，正苦於無法紓解而心癢難耐。
（有沒有能取代的活動呢……）
「啊。」
結果我不小心脫口而出。
「欸，齋川妹妹有什麼想說的嗎？」
「咦，要、要罵我嗎？那乾脆踩我算了好痛好痛！」
面對樋山學姊，以及被勒脖子的桐生學長，
「這個……我還是覺得女僕咖啡廳不太好。」
我這麼說，樋山學姊頓是滿臉笑容，勒學長脖子的手更加使勁。
「你看！齋川妹妹果然不情願吧！」
「嗚……嗚噁……」
然後我繼續向宛如勝負揭曉的學長姊開口。
「不過Cosplay咖啡廳的話……我覺得可以。」
一瞬間，社辦內靜得出奇。所有社員都看我，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呃，這個，齋川妹妹，妳剛才說什麼……？」
樋山學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問我。
「咦，我剛才，說的是，Cosplay咖啡廳……」
「Cosplay是指，打扮成動畫、遊戲或電影角色的模樣嗎？」
「嗯，沒錯。」
樋山學姊「啪噠」一聲闔起剛才茫然張開的嘴，然後一把推開桐生學長，急速跑到我身邊。
「妳、妳妳妳妳妳說什麼啊齋川妹妹 ！！ 難道被這個笨蛋毒害了嗎？趕快恢復清醒吧 ！！ 」
「我、我沒事的，樋山學姊！我一直很正常……！」
「可、可是，拜託，Cosplay咖啡廳，Cosplay咖啡廳耶！如果是他說的就算了，最有常識的妳怎麼也跟著起鬨呢……」
我伸手搭在樋山學姊的肩膀上，輕輕闔起眼睛。
「學姊對不起，但我的確說過。這是事實。」
「怎麼會這樣……」
可憐的樋山學姊，當場癱坐在地上。取而代之，像色瞇瞇大叔的社長瀟灑地站起身，一副「我出運啦！」的態度。
「沒錯！就是這樣，齋川妹妹！妳果然很懂大叔的夢想與浪漫喔！」
「不，老實說，我認為那只是男人慾望的結晶。」
結果部長「噗哇！」一聲栽倒在地上。
「其實妳有想法吧，齋川？能不能說來聽聽呢。」
在社長與副社長雙雙倒地之下，清晰的聲音響徹社辦內。
是代替橋場學長等人來開會的河瀨川學姊說的。
於是我點點頭，開始說明。
「去年的女僕咖啡廳，在企劃上的確很有意思。也多虧學姊們充滿魅力的女僕打扮，生意相當火紅。」
「沒錯沒錯沒錯！所以今年還要再辦啊。」
應該已經倒地的桐生學長再度起身，準備得意地誇耀。
「不過問題也很多，我認為最好不要舉辦第二次。」
「噗哇！」
社長再度發出與剛才相同的聲音，被打趴在地上。
「而且企劃要成功的話，與去年的活動換湯不換藥實在太沒意思了。沒有計較第一次活動缺點的愛好者，在第二次活動胃口會變大，眼光更嚴苛。所以我覺得乾脆舉辦新活動比較簡單……各位覺得如何呢？」
說完，我看向社長與副社長。結果一人倒臥在地上，另一人對出乎意料的發展大受衝擊而抱著頭。看來沒辦法詢問兩人的判斷。
（只有這一位可靠呢。）
於是我再度望向河瀨川學姊，
「……根據以上的原因，我認為舉辦Cosplay咖啡廳比較好。學姊認為如何？」
河瀨川學姊默默起身後，
「有理有據。企劃的意圖也很完整，各位的意見如何？」
環顧四周後，只見副社長趴在桌上，社長偷偷舉手，男性學長們也悄悄舉起手來。
「多數人贊成呢。那麼今年學園祭的企劃就採用Cosplay咖啡廳，開始籌備吧。」
在社長與副社長崩塌之中，河瀨川學姊宛如站立在廢墟中的新領袖，直接開始擬訂具體的企劃內容。
「首先是服裝，問問看漫研或科幻研吧。如果無法租借就只能訂做了，齋川，這方面沒問題嗎？」
「欸，是、是的！我倒是可以準備幾套……」
「那如果決定要扮什麼角色，再找我商量。接下來是材料費──」
河瀨川學姊動作迅速地擬定相關計畫。竟然有這麼可靠的對象，難怪連橋場學長都依靠她。這才是學姊真正的模樣，平時躲在橋場學長後方的模樣似乎是假象，只不過是最終頭目的第一型態。
「學姊不好意思。我提出了離譜的要求。」
我戰戰兢兢開口，
「為何要道歉呢？ 我覺得你的點子很好，才當成企劃推動。可不是因為關心妳。」
這番回答真的很有學姊的風格。
「況且……」
「況且？」
學姊迅速轉過頭去，
「反正那傢伙如果在場，肯定也會有相同的行動，我只是他的代理人。」
「哦……」
很容易得知『那傢伙』是指橋場學長。學姊真的信賴學長呢。兩人的關係是如此堅強，學姊會隨口提到學長。
（話說回來……）
為何河瀨川學姊會讓橋場學長當領導，自己充當輔助者呢。在我看來，橋場學長的製作能力也很強。不過與河瀨川學姊的實力相比，卻看不出明顯的差距……
「橋場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學姊說完，嘆了一口氣。
「啊……」
見到學姊即使錯愕，依然帶有溫情的表情，我猜到一種可能性。
（……難、難道……！）
不，這樣想的確就合理了。每當要決定或是討論時，河瀨川幾乎每一次都會力挺橋場學長。
橋場學長提出的意見或企劃，的確有不少部分嶄新又驚奇，卻也容易引發副作用。不過有河瀨川學姊的力挺，能讓大家更加放心，當成更好的判斷依據。
河瀨川學姊對自己和他人都很嚴格，所以肯定是認同橋場學長的能力後，才會這麼做。雖然沒錯……
（難道學姊……喜歡橋場學長嗎？）
這麼想的話，就覺得面前犀利的學姊非常可愛，讓我好想抱緊處理。雖然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付諸實行。
◇
走出大正浪漫夢通，我們終於進入堪稱小江戶中心地帶的中央通。
從本川越車站沿著面前的馬路筆直往北走。隨後出現的光景，會讓來自其他地區的遊客感到異樣。
首先是，所有建築物都矮了一大截，完全看不到塔樓公寓。像川越這種規模的都市，公寓肯定隨處可見，不過這片區域卻像挖了一個大洞一樣，全都是低矮建築。
這片區域甚至沒有電線桿。可能所有電線都地下化，不過相較於人潮的多寡，彷彿走進了電影的室外布景，或是主題樂園一樣。
而且這片區域最重要的特徵，
「各位請看。所有視線可及的建築，全都像江戶時代的吧。」
就是整齊劃一的磚瓦屋頂建築群。
「真厲害……彷彿電影的布景呢。」
面對壯觀的景色，連奈奈子都忍不住看得入神。
「這些全都是江戶時代的建築嗎？」
大叔搖頭否定了我的問題。
「明治時期發生過川越大火災。很可惜，當時燒毀了許多珍貴的建築。所以現在的建築幾乎都是複製品。但所有建築改建後都過了長達百年。」
原來如此，有道理。不過之後要仔細保存，肯定相當辛苦吧。
「後來吸收川越大火的教訓，採用了特殊的耐火建築，叫做藏造。」
建築物並排形成的街道，似乎叫做藏造式街景。
「這座鐘樓則稱為時之鐘，是附近區域的象徵。」
在低矮的建築物中，有一座特別高聳的建築映入眼簾。
「不論古今，到了固定時間就會響起鐘聲。現在剛好不是鐘響的時候，不過以優美的鐘聲聞名喔。」
我再度仰頭，望向號稱自古就一直凝視此地的鐘樓。
聽說這棟建築也是明治時期重建，但也有長達一百年的份量。相較於我的短暫時間旅行，等於是十倍的長度。
不過我受到這十年光陰玩弄，好不容易往前進，卻依然三番兩次遭到命運捉弄。我屢次深刻體會到，時間竟然這麼喜歡與自己做對。
（十年後，鐘樓應該還會矗立在這裡。）
如果往後還有機會回到為未來，到時候再故地重遊吧。肯定會覺得感慨良多。
在我們行經時之鐘附近的豆腐店前方，突然有人向步行的我們打招呼。
「啊，先生！辛苦您了，今天負責嚮導呢～」
結果與其說是我們，其實是問候大叔。
「是啊，因緣巧合之下。對了，可以來三份豆渣甜甜圈嗎？」
成為理事長後似乎在當地會出名，不少人見到大叔會打招呼。每一次大叔都禮貌地問候，並且回應對方。
不過居然不是稱呼理事長，而是先生啊。說不定大叔以前當過老師。看到大叔的一舉一動，的確很合理。
「對方稱呼您為先生呢。」
大叔的表情絲毫未變，
「工作的緣故，也難怪別人會這麼稱呼。」
原來如此，看來可以肯定。
「甜甜圈似乎炸好了，請趁熱享用吧。」
接過熱呼呼的甜甜圈後，三人一同咬了一口。
由於剛炸好，口感外酥內軟又甘甜，絕妙的平衡在嘴裡擴散。
「真的耶，好好吃！」
奈奈子開心地嘗第二口，燙得她不停喊著「嗯～！」
「小姐，喝喝看這個吧。應該很適合甜甜圈。」
大叔遞給我們的茶，喝起來味道偏濃，的確與甜食相當搭配。
「謝、謝謝您。不好意思，全部都由您請客。」
不論甜甜圈或茶飲，大叔都理所當然地付帳，沒讓我們掏錢。
我和奈奈子對大叔無微不至的嚮導道謝，
「沒關係，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啊。」
大叔則依然表情不變，說完後再度邁開腳步。
「接下來往這邊，過馬路時請小心車輛。」
橫越馬路後，我們進入順著中央通延伸的小徑。
還以為巷子裡的人潮會少一點，
「咦，這條路的人潮是不是比較多啊？」
結果卻擠滿了人，連奈奈子都忍不住開口。
「從這裡往前走，就是整片川越最多旅客造訪的地點。知名度可能比小江戶更高呢。」
大叔如此解釋，但奈奈子還是一頭霧水。
「啊……我可能有一點印象。」
記得北海道在地的知名旅遊節目，應該有來這裡出過外景。記得好像叫做快吃甜食比賽。
「像是梅子果醬，還有大條的……麩菓子之類。」
「麩菓子？」
「嗯，賣的還不是普通的麩菓子，而是長度堪比捲起來的海報。」
對於我的說明，
「沒錯。這條路上有許多間點心店，是名產、點心店的小巷。」
大叔平靜地點頭，並且環顧林立的店家後，
「比起口頭說明，實際到處逛逛比較好吧。」
於是我們直接跟著大叔走。
大叔說得沒錯，親眼見到比較容易理解。散發些許古早氣氛的點心店全都集中在同一區，每間店都擠滿了顧客。
店面陳列著十圓口香糖、迷你甜甜圈，可樂軟糖等懷念的零嘴。光是觀賞似乎都得花一番時間。
「啊，這個麩菓子就是恭也你剛才說的嗎？」
聽到奈奈子的聲音後我轉頭一瞧，
「嗯，沒錯，就是這一款，特別大條的。」
發現店面擺放了許多巨大的麩菓子，尺寸堪比球棒。
「這要怎麼吃啊……？」
「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直接用咬的吧。」
由於可能會增加行李，我們並未購買。不過看起來校外教學的國高中生似乎都買了一條。甚至有男生十分單純，拿起剛買的麩菓子玩起鬥劍遊戲。
「可以體會，如果念國高中的話會想要這種禮物呢～」
奈奈子開心地看著男生們打鬧的模樣。
「恭也以前校外教學的時候，有買過奇怪的伴手禮嗎？」
「有啊有啊，像是寫著努力等字樣的神祕鑰匙圈。」
為什麼這種東西至今依然在各地販售，真是一個謎。
「我知道！另外還有木刀吧！」
奈奈子活力十足地表示。
「木……刀？」
「咦？不是都在法批的旁邊嗎，還附有完整的刀鞘，拿起來揮來揮去……」
說到這裡，奈奈子似乎才發現自己以前的經歷和我不一樣。
「……呃，當我沒說過木刀吧。」
「嗯，好吧。」
那時候的奈奈子，買木刀回去要做什麼呢。
我只能祈禱，她不是為了與別校學生打架……
走出點心店巷弄後，接下來大叔帶我們前往販售陶瓷器皿的店家。
一樓店面擺放著器皿、壺具與其他的小東西、鑰匙圈之類。雖然十分引人興趣，不過大叔帶我們來到的是店家的二樓，
「這裡在舉辦陶藝體驗教室。平常生活應該很少有機會體驗到吧，兩位應該會覺得很新鮮。」
說著，大叔還幫我們準備，
「去年才接觸過呢……」
「話說我們好像沒告訴過大叔，我們在念藝大。」
之前我們在藝大的選修課程中，就上過陶藝課。
「不過那時候因為同人遊戲的關係，大家都在打瞌睡。再次認真嘗試應該也不錯吧？」
「也對。說不定能迅速掌握訣竅呢～」
於是我們兩人再度轉動製陶轉盤，
「奇、奇怪……有這麼困難嗎……？」
奈奈子首先創作造型前衛的壺，
「奈奈子，是不是再固定一下手邊比較好……嗚哇！」
「恭也，你的形狀是不是也有點不妙啊？」
「拜託，妳沒資格說我吧……？」
我們兩人都完全無法發揮藝大生的優勢，
「呣……對兩位而言似乎有點困難呢。」
最後成品的慘狀連大叔都安慰我們。
「總覺得非常不甘心……」
「……可以體會。」
即使不是專攻科目，做得這麼醜的成品並排在一起，看了更讓人難過。
聽店員仔細解說後，我們兩人才好不容易一致做出像盤子的成品。
聽說成品會交給師傅接手，幫我們燒製。
「成品會在一個月後，安排寄送到您的府上。」
有點期待在即將忘記的時候，在共享住宅收到兩件神秘的器皿呢。
◇
結束陶藝體驗後，我們再度回到中央通。
「藏造街道就到此為止。前方則是知名寺廟與地藏菩薩像，其中……」
說到這裡，從大叔的胸前響起不合時宜的吉他聲。
「不好意思，有來電。」
似乎是來電鈴聲，大叔迅速掏出手機後，
「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嗯，我知道了。」
似乎與工作有關的通話持續了一分鐘左右之後，
「不好意思，因為有些事情，今天的嚮導就到此為止。真抱歉必須中途停止。」
大叔非常有禮貌地致歉，反倒讓我們感到不好意思。
「不會不會，這次的嚮導非常有趣。」
「嗯，如果只有我們的話，絕對沒辦法逛得這麼仔細呢。」
我們兩人都對大叔表達真誠的想法。
即使這趟觀光之旅的契機是咖啡廳老闆強行要求。不過絕妙的嚮導掌握了要點，即使到此為止都已經極為充分又滿足。
所以我們絲毫沒有不滿，
「不，希望至少能再為兩位嚮導一次……對了。」
不過大叔再度掏出電話，
「方便的話，中午可以再度同行嗎？」
「這……好的，麻煩您。」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約，我們不由得點頭同意。
「感謝兩位。之後我會告知店家的地點，方便告訴我兩位的電話號碼嗎？」
「噢，在這裡……」
於是我們依照指示，在手機上顯示號碼，秀給大叔看。
「非常感謝兩位，大約一小時過後會再度聯絡。那我就先走一步。」
再度姿勢標準地敬禮後，大叔隨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叔走掉了呢……」
「嗯，畢竟好像有工作。」
難道臨時來了什麼大人物，必須擔任嚮導嗎。
直到剛才還帶領我們的嚮導臨時離去，導致我們突然漫無目的。
「話說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要去參觀大叔剛才說的寺廟與地藏菩薩像嗎，還是順道在路邊的咖啡廳休息一下……
無論如何，一小時後要再度與大叔會合。雖然還想考慮貫之的問題，但應該會等到吃完午餐後。剛才觀光的期間也一直在想這件事，我正想找個地方整理思緒。
在我考慮這些選項時，奈奈子出乎意料，
「對了，恭也……有個地方我想去看看……」
告訴我明確想去的地方。
不過她的動作扭扭捏捏，還刻意不與我四目相接。舉止有一點……不，是相當怪異。
「好啊，要去哪裡？」
「就、就是想去的地方啦！」
有必要這麼隱瞞嗎？
反正我也沒什麼想去的地方，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嗯，那就走吧。妳知道路嗎？」
一問之下，奈奈子便點頭示意，
「剛才我看小冊子確認過了，放心吧！」
這次面紅耳赤地拉扯我的袖子。
「走吧！」
「嗯，好。」
不知道她為何這麼興奮，但我依然跟著奈奈子，走向目的地。
從中央通再往北前進，行經一段路後右轉朝東走。
過了藏造街道區域後減少的觀光客，走進這條路的瞬間明顯感覺到突然增加。
「哦，這些人也要前往那個地方嗎？」
「嗯、嗯……應該是吧！」
奈奈子還是不肯告訴我目的地。
仔細看可以看出，走在同一條路上的觀光客以情侶居多。剛才明明還有不少攜家帶眷或校外教學的遊客，這裡的傾向顯得相當極端。
（該不會是……）
針對情侶的場所吧，我心想。就在此時，
「啊，就是這裡……」
聽到奈奈子的聲音，我朝該處一瞧，見到一大片森林，以及矗立在其前方的鳥居。然後在森林中還見到像是正殿的建築屋頂。
「神社……？」
奈奈子點點頭。
「這裡是冰川神社。旅遊手冊上也刊的特別大，所以說，既然是名勝嘛，我才會想來看看！」
她特別有精神地介紹。
情侶特別多，還是神社，又是名勝。
我這時候才發現，為何這間神社是很受歡迎的景點。
（還是別說出我剛才推理的結果吧……）
依照奈奈子的個性肯定會面紅耳赤，沉默不語。
走近一瞧，發現神社的規模算中等。警衛在入口前方指揮交通，提醒行經的車輛小心。
應該是我預測的「效果」吸引了這麼多人朝吧。
首先我們進入神社。
冰川神社的規模不是特別大。不過相較之下，參拜遊客的人數明顯比其他神社更多。
幾乎可以說來參拜的都是兩人一組。其中也有獨自前來的遊客，不過一定是女性。
「人真多呢。」
其中販售神籤與護身符的地方，甚至人多到排起隊伍。
「那麼恭也，我們走吧！」
「噢，好……」
「反正有許多事情想許願呢。」
的確，有好多願望希望神明幫忙實現。當然包括貫之的事情，還有作品。進一步說的話，包括所有團隊成員的將來，希望實現的願望好多。
舀取手水洗手後，我們排在人數較少的行禮隊伍後方。雄偉的神殿前方排成四人一列的隊伍。理所當然，排隊的人都是情侶。
我們兩人排隊，隨隊伍逐漸前進。豎立在一旁的招牌上記載了功效等各種資訊。
其中有一項功效寫得特別大，最引人注目，
（『實現戀愛，結緣』是嗎……）
一如預料，這似乎才是關鍵。如果吐槽這一點，毫無疑問會有嚴重後果，所以我假裝沒發現。
「欸，恭也你許了什麼願望？」
「咦，我嗎？這個……」
關於我剛才想到的事情，要限縮成一項相當困難。雖然現在最重要的是貫之的問題。
「機會難得，就許多一點願望吧。」
「對啊，多說幾個願望的話，神明總會幫忙實現一個吧。」
雖然會造成神明很大的困擾，不過奈奈子說得對。
「嗯，那我就許一個稍微大一點的願望，像是可以得到五千億圓！」
說完，奈奈子對我咧嘴一笑。如果真的得到這麼多錢，可能會面臨生命危險吧。
我一臉苦笑，然後望向正殿。
拍手的響聲在熱鬧的神社內清脆地響起。
（總覺得心情放鬆了一些呢。）
多虧奈奈子和我聊了許多，我才能短暫放下一直縈繞在腦海的貫之問題。
（啊……）
說不定奈奈子……
她想來到這裡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
（或許她想幫我打氣……）
這麼一來，比起開心，感謝的心情，我反而先覺得對她過意不去。
雖然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每次見到奈奈子可愛的一面，我就產生強烈罪惡感。
其實我和志野亞貴不算在交往，也沒有特定的對象。可是自己無法決定「喜歡誰」的情況，也讓我感到很丟臉。
（奈奈子已經不隱瞞對我的好感了呢……）
我想起前幾天，歡迎齋川的迎新會小插曲。
她並非單純酒量不好還喝醉。那時候的奈奈子，已經明確向我表達情感。雖然還有不少害羞之處，不過積極主動的次數穩健地增加中。
隊伍輪到我們了。我們投香油錢，敬禮兩次後拍了兩次手。
（不知道奈奈子許了什麼願望……）
低頭的同時，我偷看奈奈子的表情。
只見她平靜地閉起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即使聽不到她唸的內容，不過事到如今也該知道，她許願的對象是誰。
（真丟臉，現在我完全無法回應她。）
和奈奈子交往，而非志野亞貴的話，將來要共組家庭也不是不可能。不，說不定接下來就會這樣發展，可是我目前沒有餘力思考這種未來的可能性。
我放下雙手，再度深深一鞠躬，行禮就此結束。
彷彿心意已決，奈奈子的表情看起來多了幾分堅定。
◇
參拜結束後，我們決定在神社內稍微逛逛。
「現在似乎正在舉辦儀式呢。」
說著，奈奈子指了指手冊。
是結緣風鈴。五顏六色的風鈴掛在神社內的小徑，隨風吹拂一同響起，應該是讓遊客欣賞風鈴飛舞的模樣。話說回來，剛才走過入口的大鳥居下方不遠，也見到掛有幾個風鈴。
「好厲害，多達兩千個嗎。」
「在店裡也看不到這麼多呢。」
即使感到好奇，
「……我想放慢腳步參觀，所以先上個廁所。」
「好，那我在這裡等你吧。」
後方不遠處有一座石碑，我們決定在該處會合。
進入廁所後，我迅速解決，然後回到神社內。結果我發現有三名男性盯著奈奈子聊天。
「咦？」
還不時伸手指向奈奈子，似乎來意不善。
「……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學園祭上找麻煩的那票人，忍不住提高警戒時，
「那女孩超可愛的耶？」
「她一個人來的嗎。」
「不，剛才身邊還有個男的。那麼可愛怎麼可能沒有男朋友嘛。」
然後三人異口同聲嘆氣。
最後無事發生，本來想搭訕，似乎以未遂告終。
（太好了，沒發生什麼事。）
在我鬆口氣後，
「拜託，連他們也是啊……！？」
又發現剛才待在石碑不遠處的兩名男子，從剛才就在偷瞄奈奈子。兩人的舉動……好像在商量要開口搭訕。
我急忙感到奈奈子的身邊，
「抱、抱歉我回來晚了！」
奈奈子看到我，咧嘴一笑，
「完全不會！那麼就去逛逛吧！」
說完便前往懸掛風鈴的小徑。
我也追在她的後頭，同時不經意望向四周。
（剛才那兩人……還在看呢。）
理所當然，他們肯定認為我是奈奈子的男朋友。對我露出明顯「好羨慕～」的眼神，讓我有些不自在。
平時我們的社交圈子非常狹窄，但是不時要與外界交流，所以我非常清楚。
奈奈子很可愛。還不是普通可愛，而是特別可愛。
畢竟再過幾年後，她會成為在全國大受歡迎的歌姬。即使她的魅力來自她的高度唱歌技巧，但能在出道後迅速決定發售寫真集，代表她的容貌也廣受歡迎。
在一起生活，經常會忘記這件事。
能在她身邊其實是非常難得的。
「啊，恭也，你看！」
望向走在前頭的奈奈子伸手指的方向，
「哇……」
我也忍不住驚呼，視線離不開該處。
許多繪馬並排處的上頭，掛著無數五彩繽紛的風鈴，多到根本數不清。
以玻璃或陶瓷點綴的各種色彩，以及垂在下方的無數短籤迎風搖晃，彼此重疊。
與陽光交織在一起，色彩與光線占據了整片視野。
清澈的聲音此起彼落，彷彿只有這片區域來到了不同的世界。
與神社相輔相成，一股世外仙境的感覺迎面而來。
這股氣氛讓人捨不得以「好漂亮」一句話形容。
我們都保持沉默，呆站在入口處。
面對眼前的光景，心中帶有某種敬畏之心。
「進去看看吧……？」
奈奈子開口說，
「嗯。」
我也迅速點頭同意，然後踏進風鈴飛舞的走廊內。
剛進入就對誇張的強烈光線感到驚訝。陽光與風鈴交織而成的閃閃光輝，比從遠處看起來更加犀利。
不只有視覺，還有聽覺。進入身體的海量情報，讓人產生思考跟不上的奇妙感覺。
光線方向與顏色平衡接連改變的感覺，有點接近鑽入萬花筒內。
不過更重要的是，
（這是……）
近距離觀察後我才發現，另一項營造出這片場所的要素。
綁在風鈴上的短籤寫著每個人心中的想法。由於這個場所的性質，內容當然全都與戀愛有關。
喜歡某個人，可是卻無法傳達給對方。希望心意能傳達，希望感情能開花結果。殷切又坦白的想法，以直率的文字寫在短籤上。正因為毫無矯飾，這些內容才能直接打動看到的人。
掛在牆上的繪馬則更加直接。層層交疊的繪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想法。即使遠遠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風景，但只要走近一看，他人的心情就會像洪水般猛撲而來。
最喜歡某人，希望某人了解，為什麼無法傳達給對方，要對方多關注自己。
「唔……」我忍不住呻吟。思想具備力量，匯聚在一起就帶有暴力性質。不只震撼視覺與聽覺，老實說，這些語言的壓力實在很可怕。
因為目前在我身邊的人，就具備強烈的想法。
而且我還知道，她這些想法的對象究竟是誰。
眼前的景色略為搖晃。即使知道自己的感覺出現異狀，可是我卻無能為力。
彷彿喝了酒，即將喝醉前一刻。不，更重要的是心情舒暢，宛如被帶到遠方。
「好漂亮，但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奈奈子呼了一口氣，望向我。
「你不這麼認為嗎……恭也？」
在閃爍的光輝中，奈奈子看起來有點神祕。端正的容貌與碩大的眼眸，筆直聚焦在我的身上。
剛才我說她很特別，而且可愛得不得了。這件事實讓我的意識愈來愈模糊。
我感到自己頭昏眼花。雖然肯定是對風鈴的搖曳感到頭暈，不過更關鍵是的，奈奈子的眼神讓我暈頭轉向。
「恭也……」
奈奈子呼喊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彷彿帶有回音，在腦海中響起。
「奈奈子……」
我也喊她的名字。
奇怪，我怎麼會逐漸接近她呢。我還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這不就等於即將要做那件事嗎。怎麼回事啊，現在明明不是這麼輕浮的時候吧。難道這就是實現戀愛的神明之力……
在我眼前即將染成一片輕柔白色的瞬間。
「恭也……」
奈奈子的表情突然恢復冷靜。
只見她的視線逐漸滑向一旁。
「……奈奈子？」
我也發現她的舉動，跟著別過視線。
幾名男女國中生不知何時出現在視線彼端，緊緊盯著我們。他們的視線顯然在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行為。
「不親下去嗎？」
一名男生說出後，被其他人輕輕戳了幾下。
這句話終於讓我們回過神來，離開彼此。
「風、風鈴真漂亮呢！」
「對啊！非常漂亮！」
我滿臉通紅地笑著轉移話題。最後也沒仔細觀賞風鈴，直接小跑步走出小徑。
（剛才真是好險……）
我在內心裡滿頭大汗。
剛才完全受到氣氛影響。地點、情況，加上奈奈子可愛、惹人憐愛的感覺層層疊加，讓我完全失去平時的克制力。剛才如果繼續受到氣氛影響，肯定會變得相當尷尬。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之前我和奈奈子明明沒有這種曖昧的感覺。但自從迎新會的插曲之後，她似乎變得特別主動。包括在白濱發生的那件事，她的行動愈來愈積極。
但這終究是她單方面的主動，我一直保持克制力。可是剛才在此地發生的事情，就算有現場氣氛催化的因素，我們卻基於彼此的意志「差一點」付諸行動。
（現在明明無暇考慮這種事情……我在搞什麼鬼啊。）
或許是我們之間逐漸產生變化。事到如今，以前我從未留意到的想法改變，現在也反過來玩弄我。
◇
河瀨川學姊像指揮官一樣手扠胸前，坐在北山共享住宅的總部，也就是客廳的被爐內。
我在學姊的前方，雖然沒有敬禮，心中卻接近類似的感覺等待學姊發號施令。
「既然決定了，不準備一下可不行。齋川，能幫我的忙嗎？」
「好的，話說學姊，這樣可以嗎？學姊又不是社員。」
我一問之下，河瀨川學姊哼了一聲，
「去向社長與副社長說啊，我明明不是社員，他們卻要我主辦活動。」
「……學姊說得是。」
該說美術研究會還是一樣自由嗎。總覺得正副社長非常想順勢拉河瀨川學姊加入……
之前順利（？）決定了學園祭上要推出的活動。
本社團的優點就是一旦決定任何事項，之後就能確實推動。原本就贊成的桐生學長不用說，包括之前強烈反對的樋山學姊，所有社員都為了Cosplay咖啡廳動起來。
不過實際上，真正麻煩的是接下來的籌備。於是我和河瀨川學姊先回共享住宅，召開對策會議。
「這個……理所當然，我也要Cosplay吧？」
我偷瞄了幾眼學姊的表情幾眼並且詢問，
「不想的話也可以拒絕。雖然身為主辦方很希望妳參加。」
「我要，絕對要！」
我打斷學姊的話回答。
提議的人就該參加，而且主因是我想參加才開口，當然不可能推辭。
「話雖如此，還是希望避免太裸露的服裝……」
我提出要求後，
「放心吧，這次會排除過度刺激性興奮的服裝。」
那太好了。話說學姊直接說『性興奮』這三個字，真是直接呢。
「要看桐生學長給的清單嗎？」
話說剛才學長好像有給呢。我接過清單，注視寫在上頭的作品與角色。
「……桐生學長是不是有點變態啊？」
「我有同感。」
河瀨川學姊深深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很明顯，清單上的角色都不適合在公共場合Cosplay。
身為同好，我當然不會歧視作品與角色。可是過度裸露的角色必須租借攝影棚，或是限制入場。否則會對整個業界造成麻煩。
咖啡廳是在在大學內，而且是借用教室舉辦。在此前提之下，清單上全都是「會被禁」的作品。畢竟第一行就是退魔忍。
「所以由我重新製作清單。以此為基礎，妳和志野亞貴、奈奈子幫忙挑選喜歡的款式，這樣可以嗎？」
「好的，麻煩學姊。」
回答後，我開始研究剛才學姊的委託，要在咖啡廳推出的菜單。大阪不愧是商業城鎮，舉辦餐飲攤位非常方便。
我現在在看的是行業雜誌，刊登了業內的相關業者，以及大致預算規模。河瀨川學姊究竟從哪裡弄到這種資料的呢？
（學姊真是完美呢。）
我從雜誌的縫隙偷瞄學姊的表情與身體。
容貌端正，體型纖瘦。雖然胸部不大，卻也不算小。頭髮紮在後腦勺，所以隨時都看得見漂亮的後頸。其實我經常抱著被罵變態的風險，窺看河瀨川學姊的後頸。
學姊好像洋娃娃，小時候一定有人這樣稱讚過學姊。我將學長的身材與自己略顯肉多的身體相比，『哎～』一聲嘆了口氣。
我原本想打扮的帥氣系Cosplay，穿在學姊身上肯定很合身吧……
「欸，啊──── ！！！」
我忍不住驚呼，站了起來。
「怎、怎麼了嗎！？為何突然大喊……！」
河瀨川學姊睜大眼睛，大驚失色。這也難怪，剛才一直小聲嘀咕的學妹突然大喊，肯定會嚇一大跳。
「有件事情想請教學姊。」
「什、什麼事啊……」
我對學姊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
「難道學姊不一起Cosplay嗎！」
開口的瞬間，學姊頓時身體一震，立刻否認。
「啊，什麼！？我怎麼可能跟著Cosplay！」
……果然是這樣。其實我早就猜到了。
「為什麼呢？」
「還問為什麼……那還用說嗎，和妳、志野亞貴與奈奈子相比……我一點都不漂亮，哪有什麼需求可言呢。」
啊～～～啊～～這種反應！這種反應實在太棒了！有點面紅耳赤，畏縮不前的表情與姿勢，實在太可愛了，好想欺負一下學姊喔！素材這麼優質，怎麼會沒有需求呢！學姊瞧不起人嗎！
……這些話我實在不敢說，
「老實說，我認為學姊務必要Cosplay。有十年Cosplay經歷的我可以保證，學姊的魅力與契合度非常優秀！」
「怎、怎麼可能！而且有我適合扮的角色嗎？我胸部這麼小，身材像火柴棒一樣……等等，妳要去哪裡！？」
我趁學姊話還沒說完，迅速回到房間，翻找自己的服裝箱。
「找到了……」
然後我回到客廳，將服裝秀在學姊面前。
「這是什麼啊……」
「別問了！請學姊馬上換這套服裝，然後回到客廳來！」
被我的氣勢震攝，學姊拿著服裝進入房間，開始窸窸窣窣地換衣服。房間還傳來「這是什麼啊，好帥喔……」「應該說這絕對不適合我吧，她在想什麼啊！」等許多話，聽起來就像最棒的讚美。
然後，
「穿是……穿上了，但還是不行，一點都不合身。」
「河瀨川學姊 ！！ 真是太棒了！好棒，堪稱藝術品呢！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適合這套服裝的人！」
剛才我交給學姊的，是去年扮過的英雄戰隊動畫中，女性指揮官的Cosplay服。
貼合身材的西裝類軍裝，搭配格外帥氣的細框眼鏡，還有細鞭子。角色的髮型湊巧與現在的學姊幾乎一樣。
該角色原本就十分苗條，身材一點都不像日本人。所以據說在業界內讓許多Cosplayer落淚，實際上我也哭過。因為扮起來太不像了。
但是現在，理想就在我面前。是我想成為的理想型態……
「真的嗎？妳不會在騙我吧？如果真的騙我，我可不會善罷干休喔！」
「啊 ！！ 難道學姊看過動畫嗎！？剛才好像原角色的決定性臺詞，實在太棒了 ！！ 」
「咦，我沒看過，但真的像嗎……？」
沒錯，就是這樣。
該角色是公務員組的菁英，而且十分帥氣。但卻經常受到英雄主角欺騙，還被迫打扮得有點色色的。兩者的反差超級棒，薄本子已經多得像山一樣……
「呼、呼……學姊太棒了，實在太帥氣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點一點挨近學姊。
好想以自己的身體，感受如此美麗，完美的角色……
「等、等一下，齋川！妳的表情怎麼怪怪的！拜託清醒一點，別這樣，快住手！」
「怎麼這樣，學姊不是說過，隨時都可以向您撒嬌嗎。」
「我怎麼會預料到這種情況啊！討厭，喂，不要抱緊我 ！！ 」
亞貴學姊，對不起……我可能發現了全新的天堂……
◇
離開冰川神社後，我們再度回到中央通。
整整一小時後大叔聯絡我們，約我們在之前說過的推薦店家享用午餐。
「啊……是這裡。」
中央通一旁的道路邊，有間看起來很像古老民宅的店。雖然我對鰻魚飯的店有點緊張，不過這間店……不是需要穿正裝的高級店面。反而非常親民，氣氛就像老家一樣。
進入店內後，發現大叔已經坐在後方的包廂。當我坐在感覺像常坐的座墊上，燒烤的醬汁香氣隨即撲鼻而來。
在等待上菜的期間，大叔向我們介紹「川越與鰻魚」的淵源。
「鰻魚是川越的名產之。以前經常可以在入間川與荒川捕捉到，對於沒有臨海的這片地區，可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
所以看起來十分美味的鰻魚盒飯，陳列在我們面前。
「恭也……這會不會有點貴啊？」
「嗯，我也這麼覺得。」
肉多得讓人食指大動的鰻魚塞得緊緊的，看不見盒子底下的白飯。大叔似乎已經幫我們點好餐，不知道是松竹梅之中哪個等級，但應該是最高級的。
「請兩位放心。這的確是優質鰻魚，不過價格非常合理。」
「是、是嗎……」
即使合理，但肯定不是在連鎖店吃的牛丼可比吧。
而且大叔在這間店可能也幫我們付了帳。從一開始的嚮導就一直照顧我們，甚至請我們吃午飯，總覺得已經超過了嚮導的等級……
「這也屬於觀光嚮導的一環。」
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是。
總之，我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同時享用鰻魚盒飯。
「哇塞，超級好吃的……！」
迅速先品嘗一口的奈奈子，睜大眼睛驚呼。
「沒錯耶，這真是上好的鰻魚。」
一送進口中的瞬間，肉身就彷彿融化般，搭配絕妙的醬汁風味。嘴裡立刻充滿幸福的感覺。
「似乎很合兩位的胃口呢，真是太好了。這間店從明治時期就一直賣鰻魚，所以積累的歷史非比尋常。」
即使是名店，氣氛卻很柔和，完全沒有裝模作樣的感覺。如果像割烹料理店一樣嚴肅，我肯定沒心情品嘗滋味。
我們兩人異口同聲稱讚好吃，一口氣吃得精光。不知不覺中，飯後的茶飲已經端上了桌。
「年輕人就是胃口好，真是羨慕呢。」
雖然大叔這麼說，不過他也和我們幾乎相同時間吃完同等份量。再度觀察後發現，大叔的體格也十分壯碩，沒有啤酒肚，身材也很好。體格讓人以為他是現役運動員。
「話說還不知道兩位是做什麼的呢。方便的話，願意透露嗎？」
「噢，好的，沒有問題。」
於是我們告訴大叔自己的名字與就讀的大學，以及目前的職業。
「哦……藝大啊。主修是什麼呢？」
「我們念的是影傳系。舉凡拍攝影片，或是表演──」
告訴大叔後，本來我還擔心大叔是否能理解，
「不錯呢，以前我也摸過音樂。能在學校學習這些知識，真是羨慕啊。」
出乎意料，大叔似乎可以體會。
「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學校的事情？」
於是我們也開心聊起許多事。舉凡拍電影十分辛苦，在其他藝術領域的課堂上出過包，或是大家一同攝影旅行……每件事情大叔都聽得津津有味地點頭。
「那麼兩位將來會以藝術家為目標嗎？」
對於大叔的問題，我們露出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表情。
「是有這種想法……不過目前還在學習。」
「並不是大家都能走上這條路。而且我是製作助理，所以希望從事協助大家的工作。」
大叔點點頭，
「兩位都很認真呢，而且十分實際。似乎不像我兒子，只會一味地追尋夢想。」
說到這裡，大叔首次低下頭去。
「大叔的兒子也踏進了藝術的世界嗎……？」
大叔搖搖頭否定了我的問題。
「不，他已經放棄了。不過我認為這是好事。沉迷在不穩定，明顯會失敗的事情上，實在是太蠢了。」
從大叔平靜的語氣中，聽得出幾分冷淡。
「有這麼愚蠢嗎？」
「是啊。不知道自己是誰、有多少能耐，更缺乏掃平一切障礙的強烈意志。只會嘴上說說自己有夢想，就是純粹的愚蠢。」
我明白大叔的意思。要從事既不穩定，又看不見未來的創作行業，最起碼要盡量累積自己的基礎。如果做不到卻依然逐夢，勢必會被罵不切實際。
可是聽到別人如此明確地指責愚蠢，聽起來就像一切都沒有意義。明明還有許多有意義的地方。可是我現在信心不足，無法以言語表達。
「這……」
剛要開口，我卻語塞。
因為我發現，大叔剛才講的內容實在太吻合「某件事情」了，簡直巧合得不自然。
（咦，等一下……）
大叔的兒子，只會一直追尋夢想，現在已經放棄。
不論哪一項都剛好吻合，巧得太不自然了。
他會對我們說這些話，代表──
「那、那麼，可以反過來請教大叔的事情嗎？」
奈奈子以愉快的語氣詢問，試圖改變氣氛。
「……不，沒有必要。」
但我卻制止了她。
「咦？為什麼？難道恭也你不想了解大叔嗎？」
「當然想，但我至少已經知道大叔是誰了。」
我面對大叔開口。
大叔的表情始終沒變，吁了一口氣。
「果然和兒子說的一樣，你似乎直覺十分敏銳，而且相當犀利呢。」
在熟悉的咖啡廳相遇。
大叔突然出現，還親切帶領我們觀光。
在大叔盛情邀約下，品嘗了許多美食。以單純的嚮導而言，款待甚至好過了頭。
如果我之前心中的預感猜中，就能解釋這一切了。
所以，
「您是……貫之的父親吧？」
我認為這是唯一的答案。
「咦！？大、大叔是貫之的……？」
沒理會驚訝地反覆望向我與大叔表情的奈奈子，
「──您好。我是貫之的父親，鹿苑寺望行。」
大叔始終維持與一開始見面時絲毫沒變的冷靜氛圍，問候我們。
註2：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的藩屬。
註3：代代效忠德川家的大名，地位僅次於親藩。
註4：小泉內閣的經濟與財政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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